客厅里的挂钟走得格外慢。
凌玲坐在沙发上,指尖不停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嘴里说着“技校也挺好”,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平儿。
这孩子从早上起来就反常地平静,早饭吃得比平时还多,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平儿接过手机的时候,冷佳清嗤笑了一声。
准考证号一格一格输进去,客厅里只剩下按键的声响。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凌玲“噌”地站起来,水杯歪在茶几上,水顺着桌沿淌到地板。
她张着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平儿把手机轻轻放回茶几上,语气平淡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爸,这个分,能上哪个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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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结束那天,平儿从考场出来,看见校门口挤满了家长。
陈俊生也来了,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他看见平儿,快步迎上去,把水递过来,嘴里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平儿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还行。”
“题难不难?”
“就那样。”
父子俩沿着马路慢慢走回家,谁也没再提考试的事。
太阳很大,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走上去脚底有点陷。
平儿低着头,踩着路面的裂缝走,走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估了一下分。”
陈俊生脚步顿了一下:“多少?”
“四百出头吧。”
陈俊生没接话,步子慢了半拍。隔了一会儿,他说:“先别想那么多,成绩出来再说。”
平儿点了点头。
到家的时候,凌玲已经把饭摆好了。
冷佳清坐在桌边看手机,看见他们进来,叫了一声爸,又低头去了。
凌玲给他们盛了汤,随口问了一句:“考得咋样?”
平儿说:“估计考得不太好。”
凌玲舀汤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舀:“没事,考完了就别想了。”
陈俊生接过碗,没说话。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凌玲又说:“其实我托人打听过了,现在技校也不错,国家要大力扶持职业教育,有些专业出来好找工作得很。平儿要是那什么,也可以考虑考虑这条路。”
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说:“成绩还没出来呢。”
凌玲笑了笑:“妈就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多条路多个准备嘛。”
陈俊生放下筷子,看了凌玲一眼:“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冷佳清抬头瞟了一眼平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晚上,平儿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
桌上那摞复习资料码得整整齐齐,他把它们一本一本挪进纸箱。
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郑重的事。
忽然,他停下手,抽出最底下的一本志愿填报指南,翻了几页,折了一个角,又放了回去。
他蹲在纸箱前,抱着膝盖,盯着那摞书看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把所有纸箱都搬进了储藏室,关上门,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早,灯一关就躺下了,眼睛却睁着,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半夜里,他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里面凌玲的声音。他停住脚步。
“俊生,我跟你说个正事。平儿这个分,复读一年得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我算过。补习费加生活费,少说也得四五万。”
“那你说,这个钱花得值不值?万一他明年还是考这个分呢?”
“我不是不疼平儿,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佳清明年也要高考,这个学一个两个上着,开销摆在那里。”
平儿站在门外,手扶在墙沿上,没有动。
夜里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飕飕的,顺着裤腿往上钻。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房间。
他掩上门,坐在床边,在黑暗里坐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一早,平儿把储藏室的一摞旧书搬回自己房间,又从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张技校的宣传册,放在床头柜上,用一本杂志压住一半,露出那行醒目的招生标语。
他直起腰,看着那张宣传册站了一会儿。
他在骗所有人。
这是平儿活到十七岁,做的第一件这么大胆的事。
他其实根本不是估不好分。
他是考得挺好才不敢说实话。
02
成绩出来前那段日子,平儿过得挺忙。
白天出去找了一份便利店打工的活,从早上九点站到下午六点。
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话不多,看他手脚麻利,叫他在收银台后面理货,偶尔也让他帮忙搬饮料箱。
他干了两天,手腕就疼得有些使不上劲。他也没吭声,晚上回家热毛巾敷了敷,第二天接着去。
罗子君是第三个周末知道的。那天她打电话来,问他在干嘛,他说在打工。
“打什么工?”
“便利店。”
罗子君沉默了几秒:“你回来看个电影吧,别去打工了。”
“妈,我挺好的。”
“你好什么好,”罗子君的声音高了一些,“你爸知道了不说你?”
平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妈,我可能考得不太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罗子君说:“考得不好没关系,妈这边有钱,咱复读。”
“不用。”
“你别跟我犟。”
“妈,我自己有打算。”
罗子君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转头给陈俊生发了条消息:“你多看着点平儿。”
陈俊生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凌玲看见陈俊生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没问是谁发的。
她正在给冷佳清准备夏令营的装备,新买的行李箱摊在客厅地板上,旁边堆了几件衣服。
平儿下班回来,看见满地的行李,怔了一下。
凌玲抬头看见他:“回来了?佳清下周去参加那个夏令营,就是那个著名学校办的,要待半个月。”
平儿点了点头:“挺好的。”
冷佳清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妈,我那件速干衣放哪儿了?”
凌玲应了一声,又弯下腰去翻行李。平儿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阿姨,要不要我帮忙?”
凌玲摆摆手:“不用不用,你歇着吧。上了一天班,够累了。”
平儿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屋子里很安静,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坐在书桌前,拉开了一点抽屉的缝隙。
里面露出一沓折在一起的试卷纸。
他没有翻开,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屉轻轻推回去。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店长忽然告诉他外面有人找。
平儿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台阶下面。
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看见他出来,笑了笑:“考完了就不认识老师了?”
是老吴,他的高三班主任。
平儿的一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吴老师,您怎么来了?”
老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路过这边,看见你在里面忙活,就进来瞧瞧。”顿了顿,又说,“你猜我找你什么事?”
平儿垂下眼睛:“不知道。”
“你少跟我来这套。”老吴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估分的事,有点不对劲吧?”
平儿没抬头。
老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你要记住了,别对不起你自己那双手。”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平儿站在门口,看着老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一罐快化了的饮料,冰水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干了。
晚上回到家用过晚饭,平儿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坐在窗台边,拉上窗帘,从抽屉里拿出那沓试卷纸,在台灯下一题一题地看。
上面红笔勾的勾、叉的叉,错号很少,正确答案后面的得分加在一起,他心算过很多遍了。
看完最后一张,他把它们叠好,重新放回抽屉的最深处,用一本旧杂志压住,然后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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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冷佳清出发去夏令营那天,凌玲起得很早。
她给冷佳清收拾好背包,又往侧兜里塞了两包牛肉干,嘴里念叨着:“住的地方条件要是差,你就自己去外面买点水果吃,别亏着嘴。”
冷佳清站在玄关换鞋,嗯了一声。
凌玲又拉住他问了几句“东西都带齐了没有”之类的话,才放他走了。
大门关上之后,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俊生去上班了,平儿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
凌玲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望着门口出神。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冷佳清发来的:“妈,我上车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平儿洗完碗,擦干手出来,看见凌玲坐在那里发愣,就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阿姨,喝口水。”
凌玲接过来,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哟,今天怎么这么懂事。”
平儿没接话,回屋换了一件短袖:“我去上班了。”
凌玲点点头,平儿走到门口,她又叫住他:“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一碗面。”
凌玲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门关上以后,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收拾冷佳清的房间。
叠被子,摆书,把床头的充电器线缠好,忽然在书桌上看见一本冷佳清摊开的模拟试题集,翻开那页,是一篇英语完形填空,答案涂得满满当当,有几个红笔圈出来订正的题。
她拿起那本试题集翻了翻,从中间滑出两张纸片掉在地上。
捡起来一看,是冷佳清的春季联考成绩单。
排名,全校前二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有潜力冲刺重点。
凌玲把成绩单夹回试题集里,放好,又在床边坐了一下,才站起来走出去,带上门。
一周后,平儿拿到了第一笔打工工资。
一千七百块。
他把钱数了两遍,装进信封里,写上“学费”两个字,塞进床底下的铁盒里。
这个铁盒是他小时候存压岁钱的,已经锈得发黄了,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早年罗子君和他一起拍的照片。
照片上他刚上小学,罗子君站在他旁边,头发没有现在这么短,弯着腰扶着他肩膀。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去扣在钱上,锁上盒盖。
那天下午下班回家,平儿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傅芸。
凌玲的母亲,六十岁,烫着一头小卷,拎着一兜菜,步伐利索。
看见平儿,她停了停:“下班了?”
“嗯,姥姥来了。”
傅芸看了看他身上的便利店工作服,嘴角一撇:“你这孩子也真是,考完试也不歇歇,跑去打什么工。你看看人家佳清,夏令营都去了,长见识呢。”
平儿没说话。
傅芸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分,去技校也正常。技校学出来有一门手艺嘛,不丢人。”
平儿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说:“我还没想好。”
傅芸摆了摆手:“有什么好想的。你爸一个人挣那么多钱,不容易。你妈那边不是说有钱吗?有本事叫她给你出啊。”
平儿站在原地,手心在裤兜里攥紧了。
傅芸也没再多说,提着菜进了单元门。
平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绕到楼后面,靠着墙站了很久,仰头看着天慢慢地暗下来。
口袋里装着那个信封,他伸手摸了摸,硬硬的,他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又过了三天,陈俊生收到一条短信。他看了一眼,放下手机,对凌玲说:“平儿的成绩,后天可以查了。”
凌玲哦了一声:“那到时候让他自己查吧。”
“这孩子这两天话特别少。”陈俊生说。
凌玲没有接话,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04
查分前一天,平儿上完班回家,在门口换鞋时闻到一股排骨汤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凌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炖了汤,洗洗手来喝一碗。”
平儿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汤,几块排骨,还有一小碟花生米。他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
凌玲在对面坐下来:“烫不烫?”
“还好。”
“你爸今天单位加班,不回来吃饭了。佳清夏令营还没结束,明天下午回来。”
平儿嗯了一声。
凌玲又说:“明天成绩就出来了。”
“嗯。”
“你怎么想的?要是真那个分,你要不要去看看技校?”
平儿捏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慢慢说:“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凌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明天再说吧。”
当晚,平儿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他拧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写完了,看着那个数字,又涂掉。
然后他把台灯关掉,房间里陷入黑暗。
他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远处有车的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他伸手摸到抽屉的锁孔,轻轻地拧开,从最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是他从网吧下载的去年各高校录取分数线汇总。
纸已经翻得有些卷边了。
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数字,在一个位置停住。
那所学校的录取线,去年比他真实估分高了十分。他在心里默算了几遍,然后把纸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笔记。
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了,他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他三个月前写的:“不管他们怎么看,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是谁。”第二行是七天前写的:“宁可让他们看低,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睁眼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外面有路灯,灯光隔着窗帘透进来,把天花板映成暗黄色,像一道浅浅的水痕。
第二天,成绩查询。
早上六点二十分,陈俊生就起来了。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又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把脸。
凌玲也起来了,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傅芸七点就到了,进门就问:“查了没有?”
凌玲说:“还没呢,说要等到九点。”
傅芸坐下来:“那还早着呢。哎,佳清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的车。”
平儿起床后,从房间里出来。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乱。
他像平时一样,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喝完了,坐下来吃早饭。
桌上摆着油条和粥,他一根油条吃了七八分钟,吃得很慢,嚼得很细。
凌玲坐在沙发上看他,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陈俊生站在阳台上,手机一直捏在手里,屏幕按亮又锁上,反复了好几遍。
八点五十分。凌玲把手机递到平儿面前:“查到那个入口了,你输一下准考证号。”
平儿接过手机,屏幕上的查询页面已经打开了。
他低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钟在墙上走针,像在给谁的心跳打着节拍。
平儿开始输准考证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按键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按到最后一个数字时,他停了一下。
陈俊生从阳台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着他。凌玲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傅芸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忘了磕。
平儿按下最后一个键,屏幕跳转,出现了一个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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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平儿的眼睛停住了。
他盯着那串数字,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连钟摆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楚。
陈俊生从阳台门口走过来,在平儿身后站定,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定住了。
凌玲察觉不对:“怎么了?多少分?”
陈俊生没回答。他伸手,按住平儿的肩膀,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俊生?”凌玲站了起来,“到底多少分?”
陈俊生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自己看。”
凌玲绕过茶几,快步走到平儿身边,探过身去看手机屏幕。屏幕上的数字,静静地亮着:比估分高了整整一百七十分。远超一本线。
凌玲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这……这怎么可能?”
傅芸手里的瓜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是不是查错了?”
陈俊生没有理她。
他蹲下来,把手机从平儿手里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框有些泛红,嗓子有点哑:“没错。这分数,没错。”
平儿一直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他的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激动,那一瞬间看起来甚至有些平静过头了,只有眼角的皮肤微微绷着。
“你怎么……”陈俊生的声音有点抖,“你不是说你考得不好吗?”
平儿垂下眼睛:“我没对答案。”
“那你的估分是怎么来的?”
平儿没有回答。
凌玲站在旁边,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张技校宣传册,想起饭桌上那句“技校也不错”。
她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傅芸干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哎呀,这孩子,真是……真是看不出啊。我就说,平儿这孩子聪明嘛,随他爸,随他爸!”
没有人接她的话。
冷佳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客厅门口。
他穿着一身夏令营发的文化衫,行李箱立在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平儿脸上,平儿也抬起头,两个人对上一眼。
冷佳清移开了目光,转身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声音不大,却像落在每个人心上。
凌玲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低下头,快步走进厨房,关上厨房的门。水龙头被打开,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很久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