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用AI替代年轻人,是因为年轻人越来越娇贵。我用AI替代中年人,是因为中年人的“经验”,在AI面前,已经不值那个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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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AI≥老编辑?
2024年11月,我坐在北京海淀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两份文档。左边是一个从业十五年的老编辑花了六个小时写的行业分析,右边是一个2001年出生的实习生用Claude花了四十分钟生成的初稿。我反复对比了三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右边那份,结构更清晰,数据更扎实,连那个老编辑最引以为傲的“行业洞察”,在AI的推演下也显得苍白无力。
我拿起电话,拨给了人力资源。“老陈的合同,到期不续了。”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我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间办公室,老陈是我亲自从一家传统媒体挖来的。那时候我觉得,十五年的行业经验,是一笔无价的财富。现在我才明白,十五年的经验,有时候只是三年的经验重复了五次。
而这个真相,AI用四十分钟就揭穿了。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主编工场走到今天,我早已学会了一件事:做内容的人,不能对自己撒谎。
从民房到教堂:主编工场的AI革命
时间倒回2020年6月9日。
那时候我还在北京一间民房里办公,厨房飘着我母亲做饭的味道,四五个人挤在客厅里争论选题。我们刚推出“陆玖财经”公众号,没人知道我们能走多远。一年后,我们陆续孵化了“一口老炮”“智商税研究中心”“酒周志”“竞合人工智能”等品牌,正式升级为主编工场。
那时候我做了一个让很多同行看不懂的决定:大量招聘应届毕业生,而不是四处挖有经验的老兵。
“大家都在互相挖人,那谁来培养人?”我在内部信里写。
当时的考虑很简单:年轻人便宜、听话、可塑性强。但我没想到,这个决定会在三年后救主编工场的命。
2023年,ChatGPT和Claude开始席卷内容行业。我第一时间要求团队全员学习AI工具。结果让我震惊——那些95后、00后的孩子,几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立刻把AI当成了自己的外接大脑。而一个有着八年经验的老编辑,第一反应是抗拒:“这玩意儿写的能叫文章?”“没有灵魂。”“读者能看出来。”
三个月后,差距彻底拉开。
我们的“锌消费研究中心”(原“智商税研究中心”)有个2000年出生的主编,现在一个人管着账号的日更,每天产出一篇深度稿,同时运营一个视频号和三个社群。她的秘诀很简单:让AI做80%的体力活,自己只做20%的创造性决策。选题方向她定,核心观点她把关,调查取证她亲自跑,但资料整理、数据分析、初稿撰写、标题优化,全部交给AI。
而那个被她替代的老编辑,曾经一天最多产出一篇稿件,还总抱怨时间不够用。
现在,主编工场旗下六个自媒体账号、若干视频号和社群,90%的日常运营工作由95后和00后完成。他们不是“使用”AI,而是与AI共生。产出效率,是很多老手的五到十倍。而质量,在大多数场景下,只高不低。
老手的“经验陷阱”
但我今天想聊的,不是年轻人的胜利。我想聊的是中年人的溃败。
内容行业有个残酷的真相:从业十年的人,未必比从业两年的人多五倍的经验。很多人只是把两年的经验,重复套用了五次。
AI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不靠“堆时间”来学习。
一个中年人写了十年财经评论,他积累的是什么?是固定的叙事框架,是安全的话术体系,是几个反复引用的信源,是一套“这样写不会出错”的肌肉记忆。这些东西,AI只需要喂给它一千篇样本,三天就能学会,而且写得比你更流畅、更规范。
AI不会替代所有中年人。但它一定会替代那些“只有经验,没有进化”的中年人。
在主编工场,我做过一个残酷的实验。我把一个老编辑过去五年写的两百篇文章喂给Claude,然后让它模仿这个编辑的风格写同一选题。结果出来那天,整个编辑部沉默了。AI不仅模仿出了他的语言节奏,甚至把他那些“标志性的俏皮话”都复刻得惟妙惟肖。更可怕的是,AI在数据引用和逻辑推演上,比他本人更严谨。
老编辑看完,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的“护城河”干涸了。
但我必须说清楚:不是所有中年人都将被替代。在主编工场,有两类人是AI无法替代的。
第一类,是调查型的人。那些能打通关键信源、能在现场捕捉到受访者眼神闪烁瞬间、能从一堆杂乱的财报里发现关联交易线索的人。AI可以帮你读财报,但AI不能替你走进一家公司的仓库,不能替你跟一个供应商喝到第三场酒,不能替你在凌晨两点接到那个匿名电话。调查,是需要肉身在场的工作。
第二类,是商务型的人。那些能理解客户真实需求、能在谈判桌上读懂对方底线、能在关键时刻拍桌子或者认怂的人。AI可以写方案,但AI签不了合同,AI维护不了关系,AI在酒桌上讲不了那个让甲方哈哈大笑的段子。商务,是需要人情世故的工作。
除此之外,几乎所有的内容生产环节,AI都已经完成了对中年人的超越。
而且这不是内容行业的特例。
跨行业的“中年清洗”来了
我的一个朋友,是国内某顶尖律所的合伙人。去年他裁掉了三个工作八年的律师助理,换成了两个应届生加一个法律AI工具。他告诉我,那三个被裁的助理,过去八年做的主要是合同审查和案例检索——恰恰是AI最擅长的事情。一个应届生用AI,一天能审完三十份合同,错误率比八年经验的助理还低。
另一个朋友,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总监。他们事务所去年推行了一个“AI审计助手”,结果最慌的不是刚毕业的小朋友,而是那些工作十到十五年的中层。为什么?因为小朋友本来就做基础工作,用AI只是提效;但那些中层,他们的核心竞争力就是“比小朋友更熟练地做基础工作”。当AI比他们都熟练时,他们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还有一个做品牌公关的老同事,从业十五年,PPT写得极好,方案极周全。但去年客户开始用AI生成传播方案,虽然粗糙,但框架完整、逻辑自洽,而且十分钟出稿。客户拿着AI方案对他说:“你在这个基础上优化吧。”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工作从“创造”变成了“雕花”,而雕花的议价能力,远低于创造。
这就是真正的中年危机。
它不是三十五岁被优化,不是房贷还不上的焦虑,不是体检报告上的脂肪肝。真正的中年危机是:你花了十五年搭建的技能壁垒,被AI在三个月内夷为平地。
更残酷的是,年轻人没有包袱。他们没有“我当年就是这么做的”的路径依赖,没有“机器怎么可能比人强”的傲慢。他们把AI当成伙伴,当成杠杆,当成一个不需要付社保的万能实习生。而中年人,往往把AI当成威胁,当成对手,当成一个抢饭碗的入侵者。
心态的差异,决定了结局。
未来:与AI共生,还是独自消亡?
回到2024年,老陈离开那天,我请他喝了杯酒。他说:“开森,我不恨你。我只是没想到,我写了十五年,最后输给了一个实习生和一个聊天机器人。”
我说:“老陈,你不是输给实习生,也不是输给AI,只是这个世界不再为时间熬出来的‘熟练度’出高价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问:“那年轻人呢?他们就不会被AI替代吗?”
我说:“会。但年轻人有一个你们没有的优势——他们便宜,而且愿意变。当AI进化到能替代今天的年轻人时,今天的年轻人已经变成了能驾驭下一代AI的人。而那些拒绝改变的中年人,还在原地等着被替代。”
这话说得刻薄,但这是事实。
主编工场现在还在修那座教堂。但修教堂的砖头,已经换了材质。之前,我们的团队里,70后带队,80后撑腰,90后加油,00后预备——但真正在一线砌砖的,是那些拿着AI工具的95后和00后。现在,他们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但他们从不迷信“只有一个人的团队”。他们知道,AI才是那个看不见的队友。所以,95后和00后已经提前成了真正的主力。
我们今年把“智商税研究中心”改名为“锌消费研究中心”,不是放弃追问,而是换一种方式与这个时代对话。在这个对话里,AI是笔,年轻人是手和脚,而我和我的无论多少后同事们,负责决定这支笔往哪里走。
前一阵看了一个历史学家罗新的访谈。他有一句经典的话:“别忘了,我们都是唐朝人。”
无论多少后,都差不多。因为都是AI时代的人,都要适应AI时代才能活下来。
没有同情,只有选择
这篇文章会得罪很多人。
但我写它,不是因为我想炫耀主编工场有多先进。恰恰相反,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恐惧AI进化得太快,恐惧我们的模式明天就被颠覆,恐惧我们这些“管理者”也被更年轻的、更懂AI的人替代。
我写它,是因为我看到了太多中年人的幻觉。他们以为经验是护城河,以为资历是护身符,以为“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是一种竞争力。在这个时代,经验如果不是持续进化的经验,资历如果不是持续更新的资历,那它们只是沉重的包袱。
别人用AI替代年轻人,是因为年轻人越来越娇贵。我用AI替代中年人,是因为中年人的“经验”,在AI面前,已经不值那个价了。
真正的中年危机,不是年龄到了三十五岁,而是能力停在了三十岁。
年轻人只要肯干,是可以与AI共生的。他们有速度,有柔韧,有“错了就改”的洒脱。而中年人,如果不能把十几年的经验转化为AI学不会的洞察、替代不了的关系、复制不出的判断,那么他们的结局,早在AI出现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AI只是按下了加速键。
写下这篇文章时,外面的雨还在下。主编工场的灯还亮着。那些95后、00后的孩子们,正在屏幕前和AI对话,敲击键盘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
我知道,在这个声音里,有些人的时代正在落幕,有些人的时代刚刚开始。
而我,只能做一个不近人情的选择:
让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留下,让不属于它的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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