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变差，是正常衰老还是认知警报？

　　■姜珊

　　“我最近记性越来越差，刚想做的事情转眼就忘了，是不是得老年痴呆了？”“我妈妈总是忘记刚说过的话，同一个问题一天问好几遍，但她自己觉得没问题，需要去医院检查吗？”……这是老年医学科门诊经常遇到的问题。

　　随着年龄增长，不少人会感觉自己的记忆力似乎不如从前：熟悉的名字到了嘴边却一时想不起来，出门后突然忘记要买什么，刚刚放下的东西却找不到。于是很多人开始担心：是不是认知功能出了问题？其实，偶尔忘事并不意味着发生了“老年痴呆”。人的认知功能会随着年龄增长发生一定变化。真正重要的，是学会区分正常衰老与需要警惕的认知下降，及时发现异常变化，并做进一步评估。

　　9月21日是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今年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的宣传主题是“早一步识别，多一份记忆”。《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5》显示，我国阿尔茨海默病及相关痴呆症患病人数已接近1700万，约占全球总数近30%；在60岁及以上老年人群中，阿尔茨海默病患病率已超过5%，并随着年龄增长明显升高。随着人口老龄化进程加快，认知障碍给患者、家庭和社会带来的疾病负担也日益突出。

　　“老年痴呆”等同于阿尔茨海默病吗？

　　日常生活中，人们常把“老年痴呆”和阿尔茨海默病混为一谈，其实两者并不能简单画等号。

　　“老年痴呆”是大众常用的说法，通常泛指老年期出现的、已经影响日常生活能力的认知障碍。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具体的疾病，也是老年期认知障碍最常见的原因之一。除此之外，脑血管疾病、路易体病、额颞叶变性等也可能导致认知功能下降。因此，出现记忆力下降并不意味着就是阿尔茨海默病，还需要经过进一步评估来明确原因。

　　认知功能并不等同于记忆力。除了记住一件事情，大脑还要完成注意、语言、计算、判断、计划、解决问题、辨别方向等许多任务。因此，一个人的认知功能是否发生下降，不能只用“忘不忘事”来判断。

　　在正常衰老过程中，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可能变慢，学习新知识所需要的时间也可能更长。例如，偶尔想不起一个熟人的名字，但过一会儿能够想起来；一时忘记钥匙放在哪里，后来经过回忆能够找到；学习使用新的手机软件比年轻人慢一些……这些情况并不一定意味着发生了认知障碍。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一个人与自己过去相比，认知能力出现了持续、明显的下降。例如，以前一直负责家里的日常开支，现在却频繁算错账；原来能够自己按时服药，现在经常漏服甚至重复服药；过去每天独自去菜市场，现在却会在熟悉的小区附近迷路；原来能独自去医院，现在经常弄错就诊时间和安排；之前能做饭，现在却常会忘记关火……这时候，需要关注的就不再是“老人记性好不好”，而是原来会做的事，现在还能不能做好——这是家人观察老年人认知变化非常实用的方法。

　　另外，性格和行为的明显改变也不能忽视。原本开朗的人逐渐变得淡漠、不愿意与人交往，或者出现明显的猜疑、焦虑、易怒等，也值得进一步寻找原因。

　　因此，“他过去能做的事，现在做不了了”，往往比一句“最近有点健忘”提供了更多信息。日常生活和独立生活能力是否受到影响，也是判断认知变化的重要线索。

　　认知筛查，就是给大脑做一次“功能体检”

　　如果发现上述变化，就可以考虑进行认知筛查。

　　在门诊，医生可能会请老人记住几个词，过一会儿再回忆。也可能请老人进行简单计算、说出当前日期和地点、按照要求完成某项任务，或者画一个钟表。

　　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其实是在观察记忆力、注意力、语言能力、执行功能、视空间能力和定向力等不同的认知领域。

　　目前临床常用的认知筛查工具包括简易精神状态检查、蒙特利尔认知评估等，还有一些更加简便的筛查方法。医生会根据老人的年龄、受教育程度以及就诊场景等选择适合的工具。

　　但是，认知筛查异常并不等于诊断了痴呆，更不等于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筛查，帮助医生发现哪些人可能存在认知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就像体检发现血糖升高，并不能仅凭一次结果就判断一个人一定患有糖尿病，一次认知筛查分数偏低，不能简单地给老人贴上“痴呆”的标签。

　　为什么不能只盯着量表分数？

　　“医生，我妈妈这个量表得了多少分？低于多少分就是痴呆？”

　　这是临床上经常遇到的问题。实际上，影响认知筛查成绩的因素很多。受教育程度不同，同一张量表的表现可能不同；视力不好，看不清题目，会影响测试；听力下降，没有听清医生的问题，也可能答错；睡眠不好、焦虑抑郁、疼痛、疲劳以及当天身体不舒服，同样会影响发挥。

　　因此，带老人进行认知筛查时，最好戴好平时使用的眼镜或助听器，也尽量选择精神和身体状态相对稳定的时候。如果老人正在发热、刚刚一夜没睡，或者因为疼痛十分疲惫，这时得到的结果未必能够反映平时真实的认知水平。

　　用药也是不能忽视的一环。一些具有镇静作用或抗胆碱能作用的药物可能影响认知表现。因此，就诊时要把正在服用的用药清单一起带给医生。

　　认知评估不只是“做一张卷子”，医生还需要了解老人过去的认知水平、目前的生活能力，以及这些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发展速度如何，再结合疾病、用药、情绪、睡眠、营养、视力和听力等情况进行综合判断。

　　老人突然“变糊涂”，更要及时就医

　　如果老人在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内突然“变糊涂”，就不能简单认为是“老年痴呆”。比如老人原本交流正常，突然开始答非所问、注意力明显下降，白天昏昏欲睡、晚上却非常兴奋；或者一天之内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这时候需要警惕——谵妄。

　　谵妄，往往提示身体出现了急性问题：感染、脱水、低血糖、电解质紊乱以及药物不良反应等都可能成为诱因。短时间内突然出现并具有波动性的认知改变，应首先寻找急性原因。

　　在老年人的认知变化中，有时候“慢慢变差”需要评估，而“突然变糊涂”则可能更加紧急，需要及时就诊。

　　女性更要关注：把认知健康的防线前移

　　在认知障碍的预防中，女性尤其值得关注。

　　女性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的患病人数多于男性，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女性平均寿命更长，而年龄本身就是痴呆最重要的危险因素之一。此外，绝经后激素水平变化、心脑血管和代谢因素，以及不同生命阶段的社会和生活方式因素，也可能影响女性的认知健康。

　　阿尔茨海默病不是由某一个因素单独造成的，而是遗传、年龄、血管危险因素和生活方式等长期共同作用的结果。

　　保护认知功能不应当进入老年以后才开始。

　　2024年《柳叶刀》杂志提出了14项与痴呆相关的可改变危险因素，包括受教育程度不足、听力损失、高血压、吸烟、肥胖、抑郁、缺乏运动、糖尿病、过量饮酒、创伤性脑损伤、空气污染、社会孤立，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升高和未经治疗的视力下降。报告估计，如果能够在生命不同阶段尽可能减少这些危险因素，理论上接近一半的痴呆病例可能被预防或延缓。

　　这也意味着，痴呆的预防需要从更早的人生阶段开始。对于女性而言，中年以后更应重视高血压、糖尿病、肥胖等心脑血管和代谢危险因素的管理，保护听力和视力，保持规律运动和良好睡眠，同时坚持学习、社交和适度的脑力活动，为晚年的认知健康打下基础。

　　近年来，阿尔茨海默病的研究不断取得重要进展。随着血液生物标志物、脑脊液检测和分子影像技术的发展，阿尔茨海默病正在从过去主要依靠临床症状判断，逐渐走向更加早期和精准的生物学诊断。针对β-淀粉样蛋白等病理改变的疾病修饰治疗已经进入临床应用，为部分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与此同时，针对tau蛋白、神经炎症和代谢异常等机制的新疗法仍在不断探索。

　　面对认知下降，与其等到明显影响生活后再处理，不如更早关注、更早识别危险因素，并在出现可疑变化时及时进行规范评估。

　　（作者系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老年医学科副主任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