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0年,我二十五,去李家坳相亲。
对象叫李秀兰,可她妈赵金凤,让我和她大女儿李秀英睡一屋。
我说不合适。
赵金凤把门一关:“家里就这条件,你嫌就滚。”
我忍了。
秀英关灯前说:“你要敢娶我妹,我就把你家那点事抖出来。”
我摸到枕套里有张草纸,上面写:“姐,我不愿意换亲。”
我把碎碗碴扫进铁盒,锁进柜门。
第一章 李家坳的冷炕头
我叫陈建军,二十五岁,县农机厂的临时工。
那天我借了辆二八大杠,骑了二十里土路。
车后座绑着两斤红糖,一包桃酥。
媒人王婶说,李家坳的李秀兰,人勤快,性子软。
我娘连夜给我缝了新褂子,领口硬得磨脖子。
到了李家坳,太阳刚偏西。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吃旱烟的老汉。
我打听李秀兰家。
一个老汉抬眼皮:“赵金凤家?往里走,院墙最高那户。”
我推车过去,果然看见青砖院墙,比别家气派。
院门开着,一个中年女人迎出来。
她个子高,颧骨也高,眼睛像两把刀。
“你就是陈建军?”
“是,婶子。”
“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
我把红糖和桃酥递过去。
她接过来掂了掂,没说好,也没说坏。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姑娘低着头纳鞋底,手指细长。
一个姑娘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眼神直勾勾。
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玩泥巴。
赵金凤指着纳鞋底的:“这是秀兰。”
又指嗑瓜子的:“这是秀英,大女儿。”
小女孩是秀英的闺女,叫丫丫。
秀兰抬头看了我一眼,脸红了。
秀英没动,瓜子皮吐在地上。
“坐吧。”赵金凤说。
我坐在长条凳上,手不知道往哪放。
赵金凤问我家几口人,几亩地,我爹身体咋样。
我一五一十答了。
她听完,鼻子里哼了一声。
“临时工?一个月挣多少?”
“十八块。”
“十八块,养得起媳妇?”
我脸发烫。
秀兰小声说:“娘……”
赵金凤瞪她:“你懂啥?一边去。”
秀兰不吭声了。
秀英笑了一声,瓜子壳粘在嘴角。
“娘,人家头回来,你别吓着。”
赵金凤说:“我吓他?我这是实在话。”
天擦黑,赵金凤没提相亲成不成。
她端上晚饭,一盆玉米糊糊,一碟咸菜。
秀兰给我盛了一碗,稠的。
秀英自己盛,稀的。
丫丫伸手抓咸菜,被赵金凤打了一下手背。
“没规矩。”
丫丫哭了。
秀英把碗一推:“娘,你打她干啥?”
“我教孩子,你少插嘴。”
秀英抱起丫丫,进了里屋。
饭桌上只剩我和秀兰,还有赵金凤。
秀兰低头喝糊糊,耳朵根红透。
赵金凤忽然说:“今晚别走了。”
我一愣:“婶子,我……”
“家里没多余炕。你跟秀英睡一屋。”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
“婶子,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秀英是寡妇,你是光棍。她都不怕,你怕?”
秀兰猛地抬头:“娘!”
赵金凤拍桌子:“你喊啥?家里就三间房。你跟你妹一屋,丫丫跟秀英。他睡哪?睡灶房?”
我说:“我睡灶房就行。”
“灶房漏风,冻出病来,我赔不起。”
秀英从里屋出来,靠着门框。
“娘,让他睡我屋吧。我打地铺。”
赵金凤说:“打啥地铺?炕那么大。”
我站起来:“婶子,我还是去灶房。”
赵金凤把脸一沉。
“陈建军,你要是嫌弃我家,现在就走。红糖桃酥拎回去。”
我看着秀兰。
她眼里有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忍了。
“行,我睡炕边。”
赵金凤这才缓了脸色。
“这就对了。出门在外,别那么多讲究。”
秀英抱丫丫进了屋。
赵金凤把碗筷一收,说:“早点睡,明早还要下地。”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冷得扎骨头。
秀兰走过来,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
“我姐……她命苦。”
“嗯。”
“你别多想。”
她说完,转身跑进另一间屋。
我进了秀英那屋。
炕烧得热,屋里一股皂角味。
秀英已经躺下了,丫丫睡在中间。
炕梢放着我的被褥,是旧的,补丁摞补丁。
我脱了鞋,和衣躺下。
秀英忽然说:“把灯关了。”
我吹灭油灯。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丫丫呼吸匀了。
我睁着眼,盯着房梁。
秀英在黑暗里说:“你要敢娶我妹,我就把你家那点事抖出来。”
我浑身一僵。
“我家啥事?”
“你爹当年在队里偷过种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事早就了了,我爹挨了批,赔了工分。
“你咋知道?”
“李家坳离陈家沟多远?十里地。啥事传不过来?”
“你到底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我就告诉你,别以为娶媳妇那么容易。”
我不说话了。
手在枕头上摸,摸到枕套里有个硬角。
我悄悄抽出来,是张草纸。
借着窗缝月光,我看见上面写着:“姐,我不愿意换亲。”
是秀兰的字。
我把草纸塞进鞋垫底下。
然后我摸到炕沿下有个破碗碴。
我把它扫进铁盒,锁进柜门。
那铁盒是我带来的,装工具的。
锁上时,咔哒一声。
秀英翻了个身。
“你锁啥?”
“没啥。”
“睡吧。”
我闭上眼,一夜没睡踏实。
天没亮,鸡叫头遍。
我起来扫院子。
赵金凤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
“起得挺早。”
“婶子,我今天回。”
“回啥?吃了早饭再说。”
早饭还是玉米糊糊。
秀兰没出来。
秀英抱着丫丫,眼睛肿着。
赵金凤说:“建军,你回去跟你爹娘说,这门亲事,我应了。”
我放下碗。
“婶子,秀兰愿意吗?”
赵金凤脸一板:“她愿不愿意,我说了算。”
秀英冷笑:“娘,你说了算?你问过她吗?”
“你闭嘴。”
我站起来。
“婶子,我回去商量商量。”
赵金凤说:“商量啥?下月初八,把日子定了。”
我没应,推车出了院门。
秀兰追到门口。
“建军哥。”
我回头。
她塞给我一个布包。
“路上吃。”
我捏了捏,是两个煮鸡蛋。
“秀兰,你愿意吗?”
她眼泪掉下来。
“我姐说,你会帮我。”
“帮你啥?”
“帮我别换亲。”
我攥紧布包。
“我帮。”
她转身跑回去。
我骑上车,土路颠得屁股疼。
铁盒在车筐里,咣当响。
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二章 枕套里那张草纸
回到家,我娘迎上来。
“咋样?”
我把车支好。
“娘,李家有点怪。”
“咋怪?”
“她妈让我跟大女儿睡一屋。”
我娘脸白了。
“你睡了?”
“睡了,和衣睡的。”
“造孽。”
我爹从屋里出来,咳了两声。
“亲事成没成?”
“赵金凤应了,下月初八定日子。”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李秀兰那姑娘咋样?”
“人老实。”
“她姐呢?”
“厉害。”
我娘说:“厉害点好,能撑家。”
我没说话。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里。
从鞋垫底下抽出那张草纸。
上面除了“姐,我不愿意换亲”,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娘要把我换给赵家洼的瘸子,给姐换一头牛。”
我手抖了。
赵家洼的瘸子,四十多岁,死了两任老婆。
赵金凤这是卖闺女。
我把草纸收好,放进铁盒。
铁盒里还有碎碗碴,用布包着。
第二天,我去找王婶。
王婶正在喂鸡。
“建军,亲事定了?”
“婶子,赵金凤要换亲?”
王婶手里的瓢停了。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有没有这事?”
王婶叹气。
“秀英男人死了,欠了赵家洼赵瘸子家三百块。赵瘸子说,要么还钱,要么把秀兰换过去。”
“秀英男人咋死的?”
“修水库,塌方。”
“那跟秀兰有啥关系?”
“赵金凤不想还钱。”
我扭头就走。
王婶在后面喊:“建军,你别犯浑!”
我骑车去李家坳。
这次没带东西,只带了铁盒。
到了李家,赵金凤不在。
秀兰在院里喂猪。
看见我,她愣住了。
“你咋来了?”
“你姐呢?”
“屋里。”
我进里屋。
秀英在给丫丫梳头。
“你来干啥?”
“换亲的事,真的?”
秀英手停了。
“真的。”
“你娘要把秀兰换给瘸子?”
“是。”
“你愿意?”
秀英看着我。
“我不愿意。”
“那你为啥不拦?”
“我拦得住吗?”
“你关灯前说,我要敢娶秀兰,你就抖我家事。你是在试我?”
秀英低头。
“我怕你跟我娘一样,拿秀兰换好处。”
“我不会。”
“那你打算咋办?”
“我要娶秀兰,不换亲。”
秀英笑了。
“你说得轻巧。三百块,你还?”
“我还。”
“你一个月十八块。”
“我攒。”
“攒到猴年马月?”
我不说话。
秀兰进来,站在门口。
“姐,别说了。”
秀英把梳子一放。
“秀兰,你愿意跟他?”
秀兰点头。
“愿意。”
秀英站起来。
“行。娘回来,我帮你说话。”
赵金凤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看见我,她脸一沉。
“你咋又来了?”
“婶子,我来退亲。”
赵金凤愣住。
“退亲?你耍我?”
“我不换亲。我要娶秀兰,堂堂正正娶。”
赵金凤冷笑。
“三百块,你拿得出?”
“我拿。”
“你拿啥拿?你爹那点事,我还没往外说呢。”
秀英从屋里出来。
“娘,你说的是我爹偷种子的事?早平反了。”
赵金凤瞪她。
“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胳膊肘没往外拐。我是看不惯你卖妹妹。”
赵金凤上去要打秀英。
我拦住。
“婶子,打人犯法。”
“我打我闺女,犯啥法?”
秀兰扑通跪下。
“娘,我不嫁瘸子。你要逼我,我就去公社告你。”
赵金凤傻了。
“你告我?我是你娘!”
“你卖我,我就告。”
赵金凤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我命苦啊,养了两个白眼狼。”
邻居探头看。
秀英把门关上。
“娘,别嚎了。三百块,我们想办法。”
赵金凤抹泪。
“想啥办法?你男人死的时候,连棺材都是借的。”
我说:“我回去借。”
赵金凤看着我。
“你借得到?”
“借不到,我卖血。”
秀兰哭出声。
“建军哥,你别。”
我看着她。
“我说了帮你,就帮到底。”
那晚我没走。
赵金凤没再让我跟秀英睡。
我睡灶房,铺了稻草。
半夜,秀兰偷偷送来一床被子。
“冷。”
“你回去睡。”
“我姐说,赵瘸子明天要来。”
“来干啥?”
“看人。”
我坐起来。
“明天我不走。”
秀兰看着我。
“你斗不过我娘。”
“我不斗。我讲理。”
她走了。
我抱着被子,闻到皂角味。
铁盒在枕头边,硬邦邦的。
我知道,明天才是硬仗。
第三章 三件事的第一件
天刚亮,赵瘸子来了。
他骑一辆旧摩托,突突突响。
村里小孩围着看。
赵瘸子四十多,脸黑,一条腿短。
手里拎着两瓶酒,一包点心。
赵金凤迎出去,笑得像朵花。
“赵大哥,来了。”
“来看看秀兰。”
我站在灶房门口。
赵瘸子看见我。
“这谁?”
赵金凤说:“建军,秀兰的对象。”
赵瘸子脸沉了。
“对象?不是说好了……”
“说好啥了?”我走过去。
赵瘸子上下打量我。
“你哪来的?”
“陈家沟的。”
“你拿得出三百块?”
“拿得出。”
“啥时候拿?”
“下月初八前。”
赵瘸子笑了。
“你要拿不出呢?”
“拿不出,我认罚。”
“罚啥?”
“罚我给他们家白干三年活。”
赵金凤眼睛亮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
秀英在屋里喊:“娘,你别坑人。”
赵瘸子坐下,翘起短腿。
“行,我等到初八。拿不出,秀兰归我。”
秀兰在屋里哭。
赵瘸子走了。
赵金凤对我说:“你逞能,我看你咋收场。”
我说:“婶子,你家有啥活,我干。”
“啥活?”
“你安排。”
赵金凤想了想。
“屋顶漏了,你修。猪圈塌了,你垒。还有,后山那亩玉米,你收。”
“行。”
秀英出来。
“娘,你三件事换三百块,太黑。”
“他自愿的。”
我扛起梯子,上屋顶。
秀兰在下面递瓦。
“建军哥,你下来吧。”
“没事。”
“我娘故意的。”
“我知道。”
“你为啥还干?”
“我干了,她就没话说。”
我修了一天屋顶。
晚上,赵金凤给我一碗糊糊。
比昨天稠。
秀英说:“娘,你良心发现了?”
“闭嘴。”
第二天垒猪圈。
第三天收玉米。
我手上全是泡。
秀兰偷偷给我抹药。
“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真不疼。”
秀英抱着丫丫站在门口。
“陈建军,你挺能扛。”
“扛不住也得扛。”
“我娘昨晚说,就算你干了活,她也不一定把秀兰嫁你。”
“为啥?”
“赵瘸子答应给她一头牛。”
我停下手。
“一头牛?”
“嗯。”
“秀兰就值一头牛?”
秀英冷笑。
“在我娘眼里,闺女都是牲口。”
我不说话了。
晚上,我找赵金凤。
“婶子,三件事我干完了。”
“干完了?”
“屋顶修了,猪圈垒了,玉米收了。”
“还有一件。”
“啥?”
“你去跟赵瘸子说,你不娶秀兰。”
赵金凤看着我。
“你敢?”
“我敢。”
“他打断你的腿。”
“打断我也去。”
赵金凤不吭声了。
秀英在里屋说:“娘,你怕了?”
“我怕啥?”
“你怕赵瘸子。你不敢得罪他,就卖闺女。”
赵金凤拍桌子。
“你给我滚出来!”
秀英出来。
“我不滚。这屋有我一份。”
赵金凤气得直喘。
秀兰跪下。
“娘,我去跟赵瘸子说。”
“你闭嘴!”
我拉起秀兰。
“我去。”
我出了门。
赵瘸子家在赵家洼,三里地。
我走到半夜。
赵瘸子家灯还亮着。
我敲门。
赵瘸子开门,看见我。
“你来干啥?”
“我不娶秀兰,你也别想。”
“你凭啥?”
“凭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算个屁。”
“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
赵瘸子笑了。
“你跟我讲政策?”
“我讲理。”
“理?钱就是理。”
“三百块,我还。”
“你还不起。”
“我还得起。”
赵瘸子盯着我。
“你拿啥还?”
“我卖血,卖粮,卖房。”
“你疯了?”
“我没疯。”
赵瘸子沉默一会。
“行。初八,我见钱放人。见不到钱,我带人来拉人。”
我转身走。
回到家,天快亮了。
秀兰在村口等我。
“你去了?”
“去了。”
“他咋说?”
“初八见钱。”
秀兰哭了。
“三百块,哪来?”
“我想办法。”
“你没办法。”
“有。”
“啥办法?”
“我把铁盒卖了。”
秀兰愣住。
“铁盒?那破盒子值几个钱?”
“不值钱,但里面东西值钱。”
“啥东西?”
“证据。”
“啥证据?”
“你姐关灯前说的话,我记下来了。还有你写的草纸。还有赵瘸子承认买卖婚姻的话,我也记了。”
秀兰睁大眼。
“你要告?”
“不到万不得已,不告。”
“那钱呢?”
“我去借。”
我回家,找我爹。
我爹听完,把旱烟袋磕了磕。
“三百块,咱家拿不出。”
“爹,你认识公社的人。”
“认识。”
“帮我递个话。”
“递啥话?”
“赵瘸子买卖婚姻,逼死人命。”
我爹看着我。
“你有证据?”
“有。”
“拿来。”
我把铁盒打开。
碎碗碴,草纸,还有我记的烟盒纸。
我爹看了半天。
“这碎碗碴是啥?”
“秀英男人死那天,赵金凤砸的碗。她说,死了正好,省粮食。”
我爹手抖了。
“这话你也记了?”
“记了。”
“建军,你这是要翻天。”
“爹,我不想翻天。我只想娶秀兰。”
我爹把烟袋一别。
“走,去公社。”
第四章 工分簿上的红手印
公社在镇上,十里地。
我爹骑车载我。
到了公社,我爹找熟人。
一个姓刘的干部,管民政。
我爹把铁盒递过去。
刘干部看了草纸,又看了烟盒纸。
“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真的。”
“赵瘸子买卖婚姻,有证据吗?”
“有。他亲口说,初八见钱放人。”
“有人听见吗?”
“我。”
“你一个人不够。”
我急了。
“还有秀英,秀兰。”
“她们是当事人,可以作证。”
刘干部说:“这样,初八那天,我们派人去。”
“去干啥?”
“阻止买卖婚姻。”
我爹问:“那三百块呢?”
“钱的事,你们自己商量。但买卖婚姻,犯法。”
我松口气。
回家路上,我爹说:“建军,你胆子大。”
“爹,我是被逼的。”
“赵金凤不是善茬。”
“我知道。”
初八前一天,秀英来找我。
她抱着丫丫,走十里路。
“陈建军,我娘把秀兰锁起来了。”
“为啥?”
“赵瘸子提前来了,带了钱。”
“多少钱?”
“三百块。我娘收了。”
我站起来。
“秀兰呢?”
“在屋里。赵瘸子今晚就要带人走。”
我往外冲。
秀英拉住我。
“你别急。我有办法。”
“啥办法?”
“工分簿。”
“啥工分簿?”
“我男人死的时候,队里赔了三百工分。我娘领了,没给我。那工分簿上有她按的红手印。”
“在哪?”
“在我娘柜子里。”
“你咋知道?”
“我偷看过。”
“你能拿出来?”
“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带丫丫走。”
“带哪去?”
“带离这个家。我娘把丫丫当累赘。”
我看着丫丫,小脸脏兮兮的。
“行。”
秀英带我回李家坳。
天黑了,赵金凤在堂屋陪赵瘸子喝酒。
秀英偷偷进里屋,打开柜子。
工分簿在底下,用布包着。
她拿出来,塞给我。
“快走。”
“你呢?”
“我拖住他们。”
我抱着丫丫,揣着工分簿,往后门跑。
秀兰在屋里喊:“建军哥!”
我回头。
赵金凤冲出来。
“抓住他!”
赵瘸子一瘸一拐追。
我跑得快,钻了玉米地。
丫丫吓哭了。
我捂住她嘴。
“别哭,叔带你找你妈。”
玉米叶子刮脸,疼。
跑了半个钟头,到了公社。
刘干部还在。
我把工分簿递过去。
“赵金凤冒领工分,按了手印。”
刘干部看了。
“这是证据。”
“还有,赵瘸子现在在李家坳,要带人走。”
刘干部拍桌子。
“走,叫人。”
公社去了五个人,骑自行车。
到了李家坳,赵瘸子正拉着秀兰往外走。
秀兰挣扎。
赵金凤在后面数钱。
刘干部喊:“住手!”
赵瘸子愣了。
“你们干啥?”
“买卖婚姻,违法。”
赵瘸子松了手。
秀兰跑到我身后。
赵金凤把钱往兜里塞。
刘干部说:“赵金凤,工分簿的事,你解释解释。”
赵金凤脸白了。
“啥工分簿?”
秀英从屋里出来。
“娘,别装了。你按的手印,红红的。”
赵金凤瘫坐在地。
赵瘸子想跑,被公社的人拦住。
“你也别走。买卖婚姻,罚款。”
赵瘸子骂骂咧咧。
“我钱都给了!”
“退回去。”
赵金凤把三百块掏出来。
刘干部说:“这钱,归秀兰。”
秀兰不敢接。
我拿过来,塞她手里。
“拿着。”
秀兰哭了。
赵金凤坐在地上,拍腿。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秀英说:“娘,你养我们,是为了卖我们?”
赵金凤不说话。
赵瘸子被带走了。
公社的人走了。
李家坳的邻居围过来看。
赵金凤爬起来,关上门。
屋里只剩我们。
赵金凤看着秀英。
“你早就想好了?”
“是。”
“你恨我?”
“不恨。但你不能再卖秀兰。”
赵金凤又看秀兰。
“你也恨我?”
秀兰低头。
“娘,我不恨你。但我不嫁瘸子。”
赵金凤哭了。
这次是真哭。
“我没办法。你爹死得早,你姐男人又死了。家里欠债,我不换亲,咋办?”
秀英说:“欠债还钱,不能卖人。”
“拿啥还?”
“我有工分。”
“工分早没了。”
“队里欠我的,你冒领了。现在公社知道了,会补。”
赵金凤愣了。
“补?”
“对。补给我。”
赵金凤不说话了。
我拉着秀兰。
“婶子,我要娶秀兰。”
赵金凤看着我。
“你还要?”
“要。”
“你不嫌我家乱?”
“不嫌。”
赵金凤叹气。
“初八没过成,你们自己定日子吧。”
秀兰笑了。
秀英也笑了。
丫丫跑过来,抱住秀英的腿。
“娘,回家。”
秀英抱起丫丫。
“嗯,回家。”
第五章 秀兰藏在河边的泪
婚事定在腊月。
我没钱办酒,只扯了几尺布。
秀兰自己缝了件红褂子。
赵金凤没要彩礼。
她坐在院里,看着秀兰缝衣服。
“秀兰,你恨娘不?”
“不恨。”
“娘也是没法。”
“我知道。”
“到了陈家,好好过。”
“嗯。”
秀英在一旁纳鞋底。
“娘,你咋不跟秀兰说,你偷偷给她攒了十块钱?”
赵金凤瞪她。
“你咋知道?”
“我看见了。”
秀兰抬头。
“娘?”
赵金凤从兜里掏出个布包。
“拿着。十块,不多。”
秀兰接过来,哭了。
“娘……”
“别哭。嫁人哭啥。”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秀兰跑出来。
“建军哥。”
“咋了?”
“我娘给我钱。”
“你拿着。”
“你拿去还账。”
“账我自己还。”
“你还有啥账?”
“借了王婶二十。”
秀兰把钱塞给我。
“还了。”
“这是你娘给你的。”
“咱俩的账,一起还。”
我攥着钱,心里热。
腊月十八,结婚。
没有轿,没有唢呐。
我骑车接秀兰。
秀兰坐在后座,抱着小包袱。
路过河边,她让我停。
“咋了?”
“我想洗把脸。”
她蹲在河边,捧水。
水冷,她手红。
“建军哥,我姐关灯前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不?”
“记得。”
“她说要把你家事抖出来。”
“嗯。”
“你怕不?”
“怕过。”
“现在呢?”
“不怕。”
“为啥?”
“因为我知道了,她是试你。”
秀兰站起来,脸上水珠。
“我姐命苦。她男人死了,娘又逼她。她怕你也是坏人。”
“我不是。”
“我知道。”
她笑了。
“走吧。”
到了陈家沟,我娘迎出来。
“秀兰来了。”
“娘。”
“哎。”
我爹在院里放了一挂小鞭。
邻居来吃糖。
王婶也来了。
“建军,你出息了。”
“婶子,谢谢你借我钱。”
“不急还。”
“秀兰带了钱。”
王婶看着秀兰。
“好姑娘。”
秀兰脸红。
晚上,客人走了。
我娘把新被铺好。
“建军,对秀兰好点。”
“知道。”
我进屋。
秀兰坐在炕边。
“累不累?”
“不累。”
“你姐说,初八那天,赵瘸子回去后,又来了?”
“来了。被公社罚了款,不敢了。”
“丫丫呢?”
“秀英带着。她打算开春去镇上做工。”
“好。”
秀兰看着我。
“建军哥,你为啥愿意为我扛那么多?”
“因为你写的那张草纸。”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姐关灯前那句话。”
“她说了啥?”
“她说,我要敢娶你,就抖我家事。她是在试我,也是在求你。”
秀兰愣了。
“求我?”
“她求我别像赵瘸子一样。她求我救你。”
秀兰眼泪掉下来。
“我姐从来没求过人。”
“她求了。用她的法子。”
秀兰扑进我怀里。
“建军哥,咱以后好好过。”
“嗯。”
窗外下雪了。
雪花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我抱着秀兰,想起那个冷炕头。
想起秀英关灯前的话。
想起铁盒里的碎碗碴。
我知道,日子还长。
第六章 赵金凤的算盘珠
开春,秀英来陈家沟。
她带着丫丫,背着一袋红薯。
“建军,秀兰。”
“姐。”
秀兰迎出去。
丫丫长高了,扎着两个小辫。
“姨。”
“哎。”
秀英坐下,喝水。
“我来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
“娘要把老宅卖了。”
秀兰愣住。
“卖了住哪?”
“娘说,她跟赵家洼一个老头过。”
“啥老头?”
“赵瘸子的堂哥,赵老栓。”
我放下碗。
“赵瘸子家的?”
“嗯。赵老栓死了老婆,有间瓦房。”
秀兰急了。
“娘咋能嫁赵家?”
“她说,赵老栓答应给她两百块。”
“两百块就把自己卖了?”
秀英冷笑。
“她卖闺女,现在卖自己。”
我说:“姐,你劝过没?”
“劝了。她说,她一辈子没享福,老了要享享。”
秀兰哭。
“娘咋变成这样?”
秀英说:“她一直这样。只是以前卖我们,现在卖自己。”
我站起来。
“我去找她。”
秀英拦住。
“没用。她收了赵老栓的钱。”
“钱呢?”
“还债了。”
“啥债?”
“赵瘸子的罚款。公社罚了赵瘸子,赵瘸子找娘要。娘没法,就答应了赵老栓。”
秀兰抹泪。
“姐,你咋不早说?”
“早说有啥用?娘铁了心。”
我坐下,想了一会。
“赵老栓人咋样?”
“老实。就是年纪大,六十了。”
“娘才五十。”
“她说,年纪大疼人。”
秀兰说:“姐,咱不能看着娘跳火坑。”
秀英叹气。
“她自己愿意。”
我说:“不一定。她可能是被逼的。”
秀英看我。
“你有办法?”
“我去见赵老栓。”
第二天,我骑车去赵家洼。
赵老栓家在村东,三间瓦房。
门口晒着太阳,一个老头在劈柴。
“大爷,赵老栓?”
“我是。”
“我是陈建军,赵金凤的女婿。”
赵老栓放下斧头。
“进来坐。”
屋里干净,墙上贴着年画。
赵老栓倒水。
“你来找我,是为金凤的事?”
“是。”
“你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我想知道,她自愿吗?”
赵老栓叹气。
“她自愿。她说,她欠赵瘸子的钱,还不上。我帮她还,她跟我过。”
“赵瘸子是她啥人?”
“堂弟。那人不地道。”
“你为啥帮她?”
赵老栓沉默一会。
“我年轻时候,跟金凤好过。”
我愣了。
“后来她爹嫌我穷,把她嫁了李家。”
“所以你现在……”
“我想补偿。”
“她喜欢你吗?”
“不知道。但她没地方去。”
我站起来。
“大爷,你要是真心,就好好待她。要是拿钱买人,我不答应。”
赵老栓说:“我真心。”
“那行。我回去劝秀兰和秀英。”
回家后,我把话说了。
秀兰还是不放心。
“姐,你咋看?”
秀英抱着丫丫。
“娘这辈子,没享过福。赵老栓要是真心,比跟着赵瘸子强。”
“可是……”
“秀兰,咱管不了她。她听不进去。”
秀兰哭了。
“我就是觉得,娘不该这样。”
我握住她的手。
“咱常去看她。”
秀兰点头。
赵金凤嫁赵老栓那天,没办酒。
我和秀兰去了。
赵金凤穿了件新褂子,头发梳得光。
“你们来了。”
“娘。”
“别哭。娘是去享福。”
赵老栓在旁边笑。
秀英也来了,带着丫丫。
“娘,你以后别卖人了。”
赵金凤瞪她。
“死丫头,还提。”
秀英笑。
赵金凤拉着秀兰。
“秀兰,娘对不起你。”
“娘,别说了。”
“赵老栓人好。娘以后不折腾了。”
秀兰点头。
赵金凤又看我。
“建军,你是个好女婿。”
“娘,好好过。”
赵金凤进了赵老栓家。
门关上。
秀英说:“娘这辈子,总算有个窝。”
秀兰靠着我。
“姐,你呢?”
“我?我开春去镇上,在缝纫社找了活。”
“丫丫呢?”
“带着。缝纫社有托儿所。”
“好。”
秀英看着远方。
“咱都好好过。”
第七章 铁盒里的碎碗碴
那年秋天,我转正了。
农机厂招工,我考上了。
一个月挣三十二块。
秀兰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
卖盐,卖醋,卖针线。
日子慢慢好。
我把铁盒拿出来。
秀兰看见。
“这盒子你还留着?”
“留着。”
“里面有啥?”
我打开。
碎碗碴,草纸,烟盒纸。
秀兰拿起草纸。
“这是我写的。”
“嗯。”
“你一直留着?”
“证据。”
“现在没用了。”
“有用。”
“啥用?”
“留给以后孩子看。”
秀兰笑。
“看啥?看他爹咋救他娘?”
“对。”
秀兰把草纸放回去。
“碎碗碴呢?”
“你姐男人死那天,赵金凤砸的碗。”
“你捡的?”
“嗯。那天晚上,我睡你姐那屋,听见她哭。她说,碗碴扎脚。我扫了。”
秀兰沉默。
“我姐命苦。”
“现在好了。”
“嗯。”
冬天,秀英带着丫丫来过年。
丫丫长高了,会写字。
“姨父,我娘说,你有个铁盒。”
“有。”
“里面是啥?”
“是以前的事。”
“啥事?”
“你娘救你姨的事。”
丫丫不懂。
秀英说:“别问。”
我拿出铁盒。
“丫丫,你记住,你娘是个勇敢的人。”
丫丫点头。
秀英笑。
“陈建军,你别夸我。”
“我说真的。”
“当年关灯前,我说那句话,你恨我不?”
“不恨。”
“为啥?”
“因为你是为了秀兰。”
秀英低头。
“我那时候想,要是你坏,我就把事闹大。要是你好,我就帮你。”
“你帮了。”
“嗯。”
秀兰端饺子进来。
“姐,吃饺子。”
“好。”
一家人围坐。
外面下雪。
屋里暖和。
我喝了一口酒。
想起1980年那个冷炕头。
想起秀英关灯前的话。
想起铁盒里的碎碗碴。
我知道,那些事过去了。
但铁盒还在。
锁着。
也开着。
第八章 换亲宴上的掀桌
第二年开春,赵瘸子又来了。
他喝了酒,在赵老栓家门口骂。
“赵老栓,你抢我堂客!”
赵老栓出来。
“你胡说啥?”
“赵金凤本来要跟我!”
赵金凤在屋里。
“放屁!我啥时候要跟你?”
赵瘸子往院里闯。
丫丫吓哭了。
秀英正好来看娘。
她拦住赵瘸子。
“你干啥?”
“滚开!”
赵瘸子推秀英。
秀英摔倒,手磕在石头上,流血。
我赶到时,赵瘸子还在骂。
我把秀英扶起来。
“姐,咋样?”
“没事。”
我转身,一拳打在赵瘸子脸上。
赵瘸子倒了。
“你敢打我?”
“打你咋了?”
赵瘸子爬起来,掏出一把刀。
“我捅了你!”
赵老栓喊:“住手!”
赵瘸子冲过来。
我侧身,抓住他手腕。
刀掉了。
我一脚踢开。
公社的人来了。
赵瘸子被带走。
秀英手包着布。
“建军,你惹事了。”
“不怕。”
赵金凤出来,看着秀英的手。
“疼不?”
“不疼。”
赵金凤哭了。
“都是我造的孽。”
秀英说:“娘,别哭了。以后他不敢来了。”
赵金凤点头。
那天晚上,赵老栓摆了一桌。
说是压惊。
赵瘸子的堂哥也来了,替赵瘸子道歉。
赵老栓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端起酒杯。
“大爷,我敬你。”
“好。”
秀英手还疼,但笑。
秀兰抱着丫丫。
“姐,你手还疼吗?”
“不疼。”
“你骗人。”
“真不疼。”
丫丫说:“娘,我给你吹吹。”
秀英笑。
“好。”
夜深了,客人走了。
赵金凤收拾碗筷。
赵老栓帮忙。
秀英看着我。
“建军,当年我说,你要敢娶秀兰,我就抖你家事。你现在还怕不?”
“不怕。”
“为啥?”
“因为我家事早平反了。”
秀英笑。
“你这个人,记仇。”
“不记仇。记恩。”
“啥恩?”
“你关灯前那句话,让我知道,秀兰有人护着。”
秀英低头。
“我护不住她。是你护的。”
“咱一起护的。”
秀兰过来。
“你们说啥呢?”
“说你。”
“说我啥?”
“说你命好。”
秀兰笑。
“我命是好。有姐,有建军。”
赵金凤在厨房喊:“秀兰,来端碗!”
“来了。”
她跑过去。
秀英看着她的背影。
“建军,好好待她。”
“嗯。”
第九章 大女儿说出那句话
1985年,丫丫上小学。
秀英在镇上缝纫社当了组长。
她没再嫁。
有人介绍,她都摇头。
赵金凤劝她。
“秀英,你还年轻。”
“娘,我不嫁。”
“为啥?”
“我有丫丫。”
“丫丫要爹。”
“她有我就行。”
赵金凤叹气。
秀兰也劝。
“姐,你一个人太累。”
“不累。”
我很少劝。
我知道秀英心里有事。
那年夏天,秀英来找我。
“建军,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当年关灯前,我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不?”
“记得。”
“我其实不是要抖你家事。”
“那是啥?”
“我是想告诉你,我妹不愿意换亲。但我不能直说,我娘会打我。”
“所以你就威胁我?”
“嗯。我想,你要是怕了,就会走。你要是不走,就会帮秀兰。”
“你为啥不直接说?”
“我娘在窗外听着。”
我愣了。
“她听着?”
“嗯。她怕我跟你说实话。”
“所以你说了那句。”
“对。我说你家事,我娘就不会怀疑。”
“你爹偷种子的事,是真的?”
“真的。但早平反了。我娘不知道。”
我坐下。
“秀英,你当年冒了险。”
“没啥。秀兰是我妹。”
“你手咋样?”
“好了。阴天还疼。”
“赵瘸子判了半年。”
“活该。”
秀英站起来。
“建军,我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没走。谢你娶了秀兰。”
“我也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关灯前那句话。”
秀英笑。
“那句话,把你吓够呛。”
“是吓够呛。但也让我知道,这个家有人讲理。”
秀英看着远处。
“我男人死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娘逼秀兰,我觉得这个家没救了。”
“现在呢?”
“现在有救了。”
她走了。
秀兰出来。
“姐跟你说啥?”
“说她当年的事。”
“她咋了?”
“她没咋。她就是心里苦。”
秀兰叹气。
“姐这辈子,都为别人活。”
“咱以后多帮她。”
“嗯。”
秋天,秀英被评了先进。
镇上奖了一台缝纫机。
她搬回李家坳。
赵金凤看着缝纫机。
“这得值多少钱?”
“娘,你别打主意。”
“我不打。我就是看看。”
秀英笑。
“娘,你改不了。”
赵金凤也笑。
“改不了。但我不卖闺女了。”
秀兰说:“娘,你卖自己一回,够了。”
赵金凤瞪她。
“死丫头,还提。”
一家人都笑了。
第十章 关灯后的新日子
1990年,我三十三。
秀兰三十。
我们有个儿子,叫陈念。
念啥?念那些年。
铁盒还在柜子里。
陈念五岁,翻出来。
“爹,这是啥?”
“碎碗碴。”
“干啥的?”
“以前的事。”
“啥事?”
“你娘和你姨的事。”
秀兰进来。
“别跟孩子说。”
“说说怕啥。”
陈念拿着草纸。
“这上面写的啥?”
“你姨写的。”
“姨写的啥?”
“她说不愿意换亲。”
陈念不懂。
“啥是换亲?”
“就是拿人换东西。”
“那不对。”
“对,不对。”
秀兰把铁盒收起来。
“等他们大了再说。”
“行。”
那年过年,全家聚在李家坳。
赵金凤老了,头发白。
赵老栓身体还行。
秀英带着丫丫,丫丫上初中了。
秀兰抱着陈念。
我坐着喝茶。
赵金凤说:“建军,你当年睡灶房,冷不冷?”
“冷。”
“恨我不?”
“不恨。”
“为啥?”
“因为你后来改了。”
赵金凤笑。
“我没改。我是没法。”
秀英说:“娘,你嘴硬。”
“我嘴硬,心软。”
秀兰说:“娘,你心软?你拿扫帚打我的时候,可不软。”
“那是你气我。”
一家人笑。
晚上,吃饺子。
赵金凤包了钱,谁吃到谁有福。
陈念吃到了。
“我有福!”
丫丫也吃到了。
“我也有福!”
秀英说:“娘,你包了几个?”
“两个。”
“那秀兰和建军呢?”
“他们不用福。他们自己挣。”
秀兰笑。
“娘,你偏心。”
“我不偏心。我偏心你。”
夜深了,孩子在炕上睡。
我和秀兰坐在院里。
月亮很圆。
秀兰靠着我。
“建军,你记得1980年那个晚上不?”
“记得。”
“我姐关灯前说,你要敢娶我,就抖你家事。”
“嗯。”
“你当时怕不?”
“怕。”
“后来呢?”
“后来不怕了。”
“为啥?”
“因为我知道,你姐不是害我。她是在试我。”
秀兰笑。
“你通过了。”
“嗯。”
“建军,咱这辈子,值了。”
“值了。”
屋里,赵金凤喊:“秀兰,进来添炕!”
“来了。”
秀兰起身。
我坐着,看着月亮。
铁盒在柜子里,锁着。
但我知道,里面那些东西,都过去了。
碎碗碴,草纸,烟盒纸。
还有关灯前那句话。
那句话,改变了一家人。
我站起来,进屋。
炕烧得热。
秀兰铺被。
赵金凤和赵老栓在西屋。
秀英和丫丫在东屋。
陈念在中间。
我躺下。
秀兰关灯。
黑暗里,她说:“建军,睡吧。”
“嗯。”
我闭上眼。
新日子,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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