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AI泡沫，“我们总是选择冷门道路”

当产业和消费市场都走到“言必称AI”的阶段，对企业的考验时刻到了。

上海临港，九月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地平线大厦三楼的会议室里。

“地平线把活动地点和产业园选址落在这儿，是因为能够望见上海‘地平线’的第一缕曙光。”

地平线创始人余凯面前摆着一组数字：1,500万颗征程芯片，2,000万套海外订单，每三台中国智驾汽车就有一台搭载地平线的方案。第1,500万颗芯片刚刚搭载在一汽-大众ID. AURA T6上。

可坐在对面的余凯，脸上没有太多“胜利者”的表情。

他平静地说：“1,500万颗芯片量产出货以后，我高兴了两秒钟就翻篇了。更挑战的一定在后面，更难的事情永远是接踵而至，我们毕竟在爬这么陡的坡。”

没错，倘若说，智能辅助驾驶在两三年前，还是所有产业里最为众星捧月的赛道，那么到2026年整个环境的味道已经变了。

资本、舆论更多地将目光投向“具身智能”、“机器人”这些更具备话题点的领域，甚至地平线本身，一开始公司名称就叫“地平线机器人”，并且现在也推出了地瓜机器人产品。

但是在AI和机器人浪潮的背后，是另一组不对等的计算公式：2030年前，全球每年AI投入将超1.5万亿美元，而生成式AI的市场规模到那时不过1,500亿美元。投入与产出之间，横亘着一道万亿美元的鸿沟。

“高志凯预测，美国AI泡沫在10个月内破灭。这会影响地平线的业务决策吗？”我将这个提问抛给余凯。

地平线会怎么选择？

到底是顺着“地平线机器人”的名字、以后重心转向机器人而淡化智驾，以摆脱“明日黄花”的命运？还是坚守汽车智驾业务、抨击AI泡沫？

其实这已经不是对一家企业的路线询问，而是对整个制造业与科技界的灵魂拷问。

“耐得寂寞”是生存策略

“我们始终在战略选择上走比较冷门的道路。”余凯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的常识。

他反复强调地平线的价值观里写着八个字：成就客户、耐得寂寞。前四个字是商业常识，后四个字才是真正的门槛。

但如果只是这样说说，那也太像表面口号，作为行业观察者，我们不但要“听其言”，而且更要“观其行”。

2015年，人工智能第一波大热，人脸识别赛道上挤满了明星公司和顶级资本。地平线选了芯片——一个彼时冷门、重资产、长周期、不被看好的方向。

智驾赛道起飞后，最耀眼的叙事是Robotaxi，是“颠覆出行”，是动辄百亿美元的估值故事。地平线又选了辅助驾驶芯片——听起来不够性感，不够“改变世界”。

就像地平线初期投资者之一、线性资本的王淮对余凯的评价：“在夏天有冬天御寒的前瞻性”，余凯的前瞻眼光和忧患意识是如今成功的前提。因此选择正确而非热门，也就顺理成章成为地平线的战略方向。

时间证明了，冷门不等于错误，热闹也不等于正确。当年人脸识别赛道上的头部玩家，如今安在？Robotaxi的估值神话，又还剩几许？

因此，“耐住寂寞”四个字并不是面对投资人和普罗大众的宣传话术，它是余凯和地平线在血战之后总结下来的生存策略经验之谈。

“我们今天同样不是最亮最红的，但我们享受比较冷门的状态。因为这样让我们更清醒，更能清晰地思考自己的产品节奏、核心战略，而不是处在时代的漩涡中。”余凯顿了顿，“处在漩涡中让自己清醒，其实是很难的。”

这话有分量。过去二十年，中国科技行业经历过太多“漩涡时刻”——团购千团大战、O2O泡沫、共享经济狂潮、元宇宙概念、大模型军备竞赛。

每一波浪潮都裹挟着无数聪明人和热钱，每一波退潮后都留下一地鸡毛。而那些真正穿越周期的公司，往往不是浪尖上最耀眼的那一个，而是退潮后还在牌桌上的那一个。

“这个世界没有哪种事情会热到发紫又永恒，永远都是有周期性的。一个领域现在冷，有可能明天热；今天热，明天冷。”余凯说，“适应就好。”

人才流出=智驾成熟

行业里另一个值得玩味的现象是：智驾圈的高层和人才正在向具身智能领域流动。

在外界看来，这似乎是智驾行业“失血”的信号，甚至有人担忧会影响智驾业务的持续发展。

余凯的判断恰恰相反。

“这是必然的。地平线的英文名一直叫Horizon Robotics，我们认为迈向机器人时代，第一站一定是把智能驾驶这件事情做好。在智驾得到充分锻炼的人才，下一站去具身是非常自然的。”

他进一步拆解：人才外流恰恰说明智驾行业已经高度收敛。“不再是早期那种涌现出大量新公司的状态了。未来无论是主机厂自研还是第三方科技公司，玩家只会越来越少，人才一定会溢出到他们该去的下一站。”

这并不是故意反弹琵琶：人才流向具身，恰是智驾成熟的标志。

数据支撑了这个判断。2026年上半年，地平线在自主品牌ADAS芯片市场份额首次突破50%，约为第二名的两倍。第二名是谁？余凯在现场笑着问了一圈，没人能立刻答上来。“是不是已经高度收敛了？”他反问。

一个高度收敛的行业，不会再吸引热钱，也不会再有新公司杀进来。对地平线而言，这不是坏消息，而是好消息。

“地平线处在比较好的状态，不是新兴行业，是开始出现拐点、走向自然增长、良性增长的行业。”余凯说，“我们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把每一代产品做好，把每一个车型交付好。不需要说新的故事，把自己的业务做好、自己的歌唱好就够了。”

余凯反复提到“静水流深”。这个词在浮躁的AI时代显得格格不入，却精准地概括了地平线的生存姿态。

静水流深，不是静止不动，而是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汹涌。1500万颗芯片出货的背后，是十一年跌跌撞撞的流片、验证、量产爬坡。

“大部分时间都不是高光时刻，大部分时间都是充满泥泞的。”余凯坦言，当年流一款芯片，心里惴惴的，不知道流片能不能成功，“真的很苦。”

但正是这种“苦”，构筑了护城河。芯片行业没有捷径，每一代产品的迭代都需要真金白银的研发投入和真实道路的验证。

地平线超过800万辆车每日行驶在路上，超千亿公里真实道路里程，覆盖全球、全天候、全工况——这些数字无法速成，也无法用PPT替代。

而在商业模式上，地平线选择了“最硬的科技”加“最柔软的身段”。

Wintel模式直接卖芯片和软件，Arm+Android模式提供IP授权和技术赋能。两种模式并行，既服务80%需要整合方案的主流主机厂，也赋能20%希望垂直自研的塔尖车企。

“地平线95%的出货都是通过合作伙伴完成的。我们面向全球ADAS市场已有2,000多万辆车的订单，好多市场我们甚至没去过。”

不追风口，只修功课

回到AI泡沫的问题。余凯的清醒在于，他清楚地知道地平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既然地平线高举踏实、求稳的旗帜，那么有没有想过，用制造业的可靠标签，把AI和智能化的浮躁风气往回‘拽’？”

我故意这么问，想试试余凯的心态。如果只是表面踏实的人，往往会顺着问句，大谈“我们就是如何如何求稳，希望改变行业风气”。

“我们不能有这种妄念。地平线何德何能，能把AI浪潮往回拽？这是痴心妄想。我们做好自己的功课，已经很了不得了。”果然，余凯再次用谦逊话语体现了更深层级的高明口才。

接着，他继续阐述地平线的理念。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把我自己的功课修好，把地平线要取的经取好，把人类带向无处不在的、自由的、安全的辅助驾驶乃至无人驾驶——这已经让我觉得需要蛮荒之力去做了。其他事情我都不管。”

这不是消极避世，而是战略定力。当资本市场被数据中心和大模型吸走注意力，当具身智能赛道上挤着几十家独角兽，当汽车行业上半年推出580多款新车、内卷到“毛利净利低到惊人”——地平线选择的是另一条路。

“我们不需要说新的故事。”余凯说，“智能驾驶领域不属于像具身那样热热闹闹的领域，现在处于正常的‘静水流深’的领域。”

但静水流深不等于没有野心。地平线的目标清晰而宏大：成为汽车时代的计算平台定义者，就像Wintel定义PC、Arm+Android定义移动时代一样。先做汽车行业的计算标准，再走向机器人——因为汽车计算是通往未来泛机器人计算的必经之路。

“一家企业健康、活得长，比活得炫要重要得多。”余凯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经过十一年泥泞跋涉后的笃定。

AI泡沫会不会破？什么时候破？破了对地平线有什么影响？这些问题或许重要，但在地平线的坐标系里，它们都不是最核心的变量。最核心的变量永远是：产品够不够好，交付够不够稳，客户够不够信任，技术护城河够不够深。

热钱会退潮，风口会转向，泡沫会破灭。但人类出行走向无人驾驶的趋势不会变，底层计算平台收敛为两三家玩家的产业规律不会变，安全、可靠、流畅的智驾体验对消费者的价值不会变。

地平线把战略押注在这些“不变”的东西上。因为只有不变的东西，才能产生复利效应。

“我们享受现在‘静水流深’的状态。”余凯说。

过去十一年的成功站稳，正是静水流深的成果，那么地平线下个阶段能否再交出让人眼前一亮的答卷，也取决于能否继续“不追风口，只修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