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老公六十。我们就一个儿子,今年二十四。别人家二十四的小伙子,大学毕业了,上班了,谈恋爱了,有的都当爹了。我们家这个,二十四了,天天关在屋里,白天不起,晚上不睡,吃饭得端到门口,喊三遍才应一声。六年了,我跟老公从满怀希望,到四处求医,到精疲力尽,到现在,终于做了个决定:放弃他。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哆嗦。哪个当娘的能说放弃自己的孩子?可你要是跟我一样,熬了六年,你可能就懂了。
儿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聪明,念书好,奖状贴了一墙。小学考初中,全班第三。初中考高中,全校前五十。我跟老公都是普通工人,没啥本事,就指望着孩子能念出去。他考上县一中的那天,我请了全车间的人吃糖。老公喝了半斤酒,哭着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高一还好,成绩中上。高二开始不对劲了。先是说头疼,请假。后来是肚子疼,请假。再后来是睡不着,整宿整宿坐着,眼睛直勾勾的。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累。我说累了就歇歇,别硬撑。他说嗯。可歇了也不见好,成绩往下掉,从班里前十掉到倒数。老师找我谈话,说你儿子上课走神,作业不交,是不是家里有啥事?我说没有啊,家里挺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学校被几个同学欺负。不是打,是那种阴着来的。把他的书藏起来,把他的作业本扔垃圾桶,在背后说他坏话,说他身上有味,说他说话结巴。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被欺负了更不说。憋在心里,憋出病来了。
高三那年,他彻底垮了。不去上学,天天躺床上,蒙着被子。我带他去医院,大夫说是抑郁症,中度。我头一回听说这个病,问大夫能治不?大夫说能治,吃药,做心理疏导,慢慢来。我问多久能好?大夫说不好说,看情况。我说那得花多少钱?大夫说药不贵,就是得吃一段时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一段时间”,是六年。
头两年,我跟他爸带着他到处看病。县医院、市医院、省城的精神卫生中心,都去过。药吃了好几种,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管用的时候,他能起来吃顿饭,跟我说两句话。不管用的时候,他连水都不喝,就躺着,跟个死人一样。
有一回,他吃了药,睡了一天一夜。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想,要是他就这么睡过去,不醒了,是不是就不遭罪了?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吓一跳,赶紧打自己嘴巴。可后来,这个念头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想,他要是走了,我跟老公就解脱了。他也不用遭罪了,我们也不用熬了。可天亮了一看他还在喘气,我又哭,又庆幸。
第三年,他好了一阵。能出门了,能跟我去超市买菜了,还能跟我聊几句。我高兴得跟啥似的,给他买新衣裳,带他去吃他爱吃的麻辣烫。他吃了两碗,说妈你也吃。我说妈不饿,你吃。他笑了笑,那笑我三年没见过了。我回家跟老公说,好了,咱儿子好了。老公说那就好,那就好。
可没过三个月,又不行了。这回是彻底的。他把药停了,说不吃了,吃了也没用。我说你不吃药咋行?他说吃不吃都一样,活着没意思。我跪在他床前,求他,说妈求你了,你吃药,你活着,妈养你。他不看我,眼睛盯着天花板,说妈你别管我了,你让我死了算了。
那句话,他这六年说了不下二十回。头几回我哭,后来我不哭了,我就坐着,等他睡着。他睡着了,我就给他盖好被子,把药放在床头,写张纸条:儿子,妈把药放这了,你醒了记得吃。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吃不吃,我都装作不知道。
第五年,老公身体不行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好,住了两回院。出院的时候大夫说,不能再劳累了,得静养。可家里这个情况,咋静养?我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回来做饭洗衣伺候他,老公在家看着他,怕他出事。我俩六十的人了,一天到晚连轴转,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公坐在客厅里,没开灯,一个人摸黑坐着。我说你咋不睡?他说睡不着。我说想啥呢?他说想咱儿子。我说想他啥?他说想他小时候。说完他就哭了,六十岁的人了,哭得呜呜的,跟个孩子似的。我坐过去,搂着他,说别哭了,明天还得早起。他说我哭一会儿,哭完了就好。
可哭完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今年开春,老公又住院了,心脏放了两个支架。我在医院陪床,儿子一个人在家。我一天打十个电话,他不接。我让邻居去看看,邻居说敲门没人应。我急得从医院跑回来,拿钥匙开了门,看见他躺在床上,好好的,就是没吃饭。我问他为啥不接电话?他说没听见。我说你吃啥了?他说不饿。我站在那,看着他,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那天晚上回医院,我跟老公说,咱们得做个决定了。老公问啥决定?我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问那咋办?我说咱俩都六十了,身体都不行了。他要是再这么耗着,咱俩先走了,他咋办?老公说那你说咋办?我说咱们得给他找个地方,让他自己过。老公说啥地方?我说那种托养中心,有医生有护士,管吃管住,他去了有人看着,咱俩也能喘口气。
老公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那不跟扔了他一样吗?我说不是扔,是实在管不了了。咱俩要是倒了,他连个送医院的人都没有。老公想了想,说你去问问,多少钱。我去问了,一个月四千五。我退休金两千八,老公退休金三千二,加起来六千。交了四千五,剩一千五,俩人吃药吃饭,够呛。可够不够的,也得先让他去。
我跟儿子说了。那天他难得清醒,坐在床上听我说完,问了一句:“你们不要我了?”我说不是不要你,是爸妈实在扛不住了。他说嗯。就这一个字。然后他躺下了,背对着我。我站在门口,想再说点啥,可啥也说不出来。
送他走的那天,他背着个包,站在门口。老公给他整理了一下领子,说去了好好吃饭,听大夫的话。他说嗯。我说缺啥给妈打电话。他说嗯。然后他就上车了。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脸上没啥表情。我不知道他在想啥。可能啥也没想。
我跟老公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他的屋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走进去,坐在他床上,坐了很久。床头柜上放着他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笑得露出豁牙子。我拿起来,看了半天,眼泪往下掉。老公进来,坐我旁边,说别哭了,咱这是为他好。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哭?我说我哭一会儿,哭完了就好。
可哭完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现在他去了一个月了。大夫打电话来说,他按时吃饭了,也按时吃药了,就是不爱跟人说话。我说行,慢慢来。大夫说你们有空来看看他。我说好。可我跟老公都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去了看见他,又接回来。接回来,又是那个日子。那个日子,我们过了六年,实在过不动了。
亲戚们有人知道了,说我们心狠,说哪有爹娘不要孩子的。我听了,不辩解。他们没熬过这六年。他们不知道,一个当娘的,跪在自己儿子床前求他吃药,是啥滋味。他们不知道,半夜听见儿子屋里没动静,吓得跑过去看他还喘不喘气,是啥滋味。他们不知道,六十岁的人了,一边伺候老人一边伺候病人一边还得打工挣钱,是啥滋味。
我知道我说“放弃”俩字,很多人听了戳脊梁骨。可我不是放弃了,我是认了。我认了我治不好他,认了我陪不了他一辈子,认了我只能把他交给别人。这比硬撑着强。硬撑着,我俩先垮了,他更没人管。现在他在那,有吃有喝,有人看着,我跟老公还能喘口气,还能攒点钱,万一他哪天想通了,想出来了,我们还在。
那天老公跟我说,等咱俩身体好点了,就去看他。我说嗯。他说给他带点啥?我说带他爱吃的麻辣烫,多放辣。他说他吃辣不行。我说他爱吃。他说那行,带麻辣烫。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坐在他旁边,也晒太阳。太阳挺好,暖洋洋的。我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咱儿子小时候,也爱坐这晒太阳。我说嗯。他说那时候他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膝盖。我说嗯。他说一晃就这么大了。我说嗯。他说你说他还能好吗?我说能。他说你骗我。我说我没骗你,我就是这么信的。
他没再说话,闭着眼,晒着太阳。我看着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六十了,累了一辈子,该歇歇了。可歇不了。还有个儿子在托养中心等着呢。等着我们去看他,等着我们接他回家。
家在哪?家就是我们俩还在,他就还有个地方回。哪天我俩不在了,他就没家了。所以我现在得活着,得好好活着。活一天,他就还有一天的家。
这就是我跟我老公的决定。不是放弃,是换个法子接着扛。扛不动了,就换个肩膀。肩膀不行了,就换个地方。地方不行了,就换个念想。念想没了,就啥也没了。
我写这些,不是让人理解我。我就是想说说。说了,心里松快点。你要是有跟我一样的,你也说说。别憋着。憋着,更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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