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西安。胡宗南把桌子上的茶杯重重一放,盯着底下站着的女人说:“柳眉,今晚拿下他。拿不下,你也不用回来见我。”
柳眉立正:“长官放心,读书人我见多了,骨头再硬,也硬不过人情、面子、前程这三样。”
胡宗南冷笑:“刘亚生不是普通读书人。他是北大出来的,是王震的秘书,是三五九旅政治部副主任。这样的人要是肯低头,延安那边比丢一个师还疼。”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用粗办法。那人吃硬不吃软,你越逼,他越像块石头。今晚上,你别像特务,要像个懂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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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眉没有回头,她穿了一件素净的蓝布旗袍,并没有用太红的颜色涂上口红,头发只是很松松的挽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壶热粥、一包炒的花生。
她是来见胡宗南的,胡宗南已经试验过了。他用电刑,已经三次了。昏过去了,又醒来了,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问看守要水喝,喝完了之后就骂了,少将参议的位置被开了出来。刘亚生说了一声:“呸。”叛徒杨言钊被叫去劝降,结果被骂回来了。何薇去劝胡宗南的时候,刘亚生就在一旁写了一个离婚的文书。
柳眉走进来的时候,刘亚生正靠在墙边坐着,用指甲在他的墙壁上划出新的痕迹来。那是他进来的第三百七十二天了,他还穿着被捕的时候的那个灰布夹袄,棉花早结成板了,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肠胃病的情况在牢里就更加严重了。吃下去的东西常常要绞着肚子痛好一个晚上,可是一样都没有在他审讯的时候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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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眉放下粥来笑了:“刘先生啊,胡长官叫我来看看你,说你很爱吃小米粥,我怕底下的人煮焦了,我自己熬的。”
没有一个人起来:“我是刘伟光,药材贩子。你们抓错人了吧。”他看着柳眉,“你看你不像押解的人一样。”她摇摇头,“我不是押解的人,我在这里念书,做过记者,后来打仗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干过,胡先生说我的嘴巴很好动,能够跟人家说话。可是今天我并不是要跟你说话,我是来和你说一些人话的。”
她靠着墙坐下来开始讲她父亲是一个私塾的老师,在他教《出师表》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他那一句:“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刘亚生愣了一下,“苟全”并不是“苟活”,你选的是“苟活”。我并不怪你,你来,是因为你想跟我一样“苟活”,对不对?牢房里很安静。
远处的角落传来了几声咳嗽和铁镣在地上的拖拉声。他从牢房中站了起来,拿起自己那已经凉了的小米粥,走到门外,回头看了刘亚生一眼,他靠在牢房旁边的墙壁上,他那只眼镜上面蒙了一层灰尘,可是他的眼睛看上去亮的有些吓人。她推开门的时候,在门口的时候问那个副官说:“怎么样?”
“这个人拿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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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到胡宗南的那里去复命了。第二天,他们看见她收拾自己的行李,在西安城南门出了门,然后向南走,后来有人说她是到汉中的一个小学当国文的教员了,也没有人见过她了。
刘亚生在西安集中营中又熬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了,在1947年9月份的时候他就被押到了南京国防部看守所,他就在在这样的一个牢房里面和难友们一起说历史、说现在我们的情况以及外面的情况,还有他们对于未来怎么样的打算,他在这种非常小心的戒备下的牢房里,建立了起来的马列主义讲习班。
审讯官问刘亚生:“你到底有没有可能有一点变化了呢?”他回答说:“不可能有的了,我从加入共产党的时候,就把我生死都放在脑后了,我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而牺牲我的生命,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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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48年的年底的时候他们把他押到了雨花台,然后用了一次假枪毙的戏,子弹离他的头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刘亚生屹立着,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畏惧、慌乱。第二天敌人又把他押到了燕子矶了,他们给他绑上一块很大的石头,然后推到滚滚的长江里面去。那一年他是三十八岁的样子。过了很久之后,有人问他,西安集中营里面的那些事。
一个老看守说了一句话:“那个戴厚眼镜的共产党我真的是服了,他饿了我就给他吃,打了就打骂,劝了他就和我说话。到最后我都搞不清楚是我被关在牢里面呢?还是我们这些人被关在牢房里面。”
柳眉离开西安后,一路往南,最后在川北一座小城落下脚。她改了名字,在县立中学教国文。她讲《出师表》,讲到“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总会停一停,像在等一个不在教室里的人把话接完。学生们只觉得柳先生怪,每学期讲到那一课,她都要在窗前站很久。
她终身未嫁,屋里只有一只旧藤箱,箱底压着一包炒花生,壳已经发黑。晚年她病重,学生替她收拾东西,问她要不要扔,她摇头,说:“留着吧。那是我这辈子唯一没办成的事,也是唯一办对的事。”
她没说那人是谁,只在纸上写过一句:“他说,将来有一天,像你这样的姑娘,不用坐在这种地方,替人当刀子使。”后来那张纸被她自己烧了,灰撒进了嘉陵江。
刘亚生被押往南京后,敌人仍不死心。国防部看守所里,审讯官问他有没有转变的可能,他回答:“永远不可能。”他高度近视,看人要把脸凑得很近,却能在放风时一眼认出谁是新来的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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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自我介绍:“以前在我们家乡都叫我‘刘瞎子’,你们也叫我‘刘瞎子’吧。”牢房里有人笑,笑完又沉默。
1948年底,敌人把他押到燕子矶,先玩假枪毙,子弹贴着头顶飞过,他站着没动。第二天,巨石绑上他的身体,他沉入长江。那年他三十八岁。
王震后来题词:“德才兼备,英勇牺牲的楷模——刘亚生烈士永垂不朽!”胡宗南那句“今晚拿下他”,最终成了一句历史的笑话。真正拿不下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把生死放在人民之后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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