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有个闺蜜,38岁未婚,我开玩笑的对她说:干脆嫁给我算了
楔子
那顿饭最后是在笑声里收场的,可林浅说“行啊”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了我心里。后来我才懂得,一句玩笑话之所以被她接住,是因为她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扛了太久。只是那时的我,还分不清她眼中那点忽明忽暗的光,究竟是随口应下的玩笑,还是前半生积攒下来的故事。
第一章 玩笑现世
六月末的傍晚,天光还亮着,楼道里飘着煎饺的香气。我拎着一盒水果站在姐姐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就从里面推开了。陈雨薇系着围裙,手里的锅铲朝我一指:“来得正好,饺子刚出锅。”
客厅里有人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一头深栗色的长发松松挽着,膝头摊开一本厚厚的大开本画册。我认出那是我去年出版的插画集《旧城午后》,扉页上还有我自己签的字。
“陈默,过来打招呼。”姐姐侧身朝客厅扬了扬下巴,“林浅,我大学室友,你小时候还见过她一次。”
林浅合上画册站起来,朝我点点头。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挂着一只极细的银镯。她的眉眼不算艳丽,但有种沉静的精致感,像一幅冷色调的水彩,清透却不好靠近。
“你画的?”她指了指画册。
“嗯,随手画的。”我说。
“画里那条巷子,是城南的老街吧?我外婆家以前就住那边。”她声音不轻不重,像是怕惊扰了谁。
我有些意外:“您怎么看出来?”
“那棵歪脖子槐树。”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浅浅的,“小时候我常在那底下等外婆买冰棍回来。”
陈雨薇端着两碟煎饺从厨房出来,用脚踢开椅子:“别站着聊,凉了不好吃。”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林浅吃东西很慢,夹起一只煎饺先吹了吹,蘸醋也只蘸一角。陈雨薇说起孩子学校的事,她偶尔接一两句,语气淡淡的。我埋头吃了大半碟,心里却老想起她翻我画册时低着头的侧影。
“姐,你这装修什么时候动工啊?上次你说要我画几幅装饰画挂在餐厅那面墙。”
陈雨薇给我夹了只饺子:“等林浅有空呗,她帮我看配色方案,等方案定下来就动工。”
林浅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过几天我抽个时间,先过去量一下尺寸。”
我脑子一热,话就出了口:“姐,你闺蜜38岁还没对象,干脆嫁给我算了。”
饭桌上静了两秒。
陈雨薇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圆了。我原以为她会骂我一句“少贫嘴”,结果没来得及开口,林浅忽然放下水杯,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声音很轻:“行啊。”
我愣了一下。
那两个字说得太随意,又太认真,像一粒石子“咚”地投进深井,水花很小,响声却久久不散。陈雨薇最先笑出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你这玩笑开得离谱了,人家林浅什么条件,配你这毛头小子不是糟蹋人吗?”
“姐,我才28,不是毛头小子。”
“一样。”她瞪我一眼,转头朝林浅举杯,“阿浅你别理他,他从小没大没小惯了。”
林浅没接话,端起酒杯跟我姐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灯光下她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像是咽下了什么话,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我们又聊了些别的,窗台上的薄荷、小区门口的猫,林浅的声音始终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一幕真的只是玩笑。只是她再没翻开过那本画册,手指一直摩挲着杯沿,指腹泛出淡白。
晚饭散了,陈雨薇起身收拾碗筷。我帮林浅拉开椅子,她把包背上肩,朝我点了点头:“那幅画册里的老街,我很喜欢。”
“回头送你一本签名版。”我随口说。
“好,你说到做到。”
姐姐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阿浅慢走”,林浅摆摆手走向门口。防盗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到窗前透气,看见她的身影从单元门出来,沿着小区路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插进裙兜里,另一只手垂着,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是整条路都在替她压着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
风从纱窗灌进来,闷热的,带一点楼下栀子花的气味。我盯着她拐过路口消失不见,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没来由的。
姐姐端着一盘草莓出来:“看什么呢?人都走远了。”
“林姐挺好的。”我接过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句。
“好是好,”陈雨薇坐下来,目光认真了几分,“你可别真去招惹她。林浅这个人看着随和,心里其实装着不少事,经不起玩笑。”
“我就是随口一说。”
“嗯,那就好。”姐姐笑了笑,把果盘往我面前推了推,“过几天去看房的时候,你帮姐提提意见,顺便跟林浅多学学审美,别整天画那些看不懂的圈圈绕绕。”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晚,我在姐姐家的旧沙发上躺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回放着林浅说“行啊”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那光太薄,我分不清是认真,是习惯性的客套,还是藏在玩笑外壳下的什么痕迹。
我摸出手机,翻到林浅的微信名片。头像是一盆绿萝,昵称简单一个“浅”字。朋友圈封面是张拍糊了的晚霞,看不出拍摄地点。
拇指悬在她名片上方停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我对自己的冲动感到莫名其妙。28岁的人了,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本该有分寸,可那句“干脆嫁给我算了”就那么溜了出来。也许是她的安静让我觉得可以不设防,也许只是夏夜的风太软,让人嘴比脑子快。
洗漱完躺下,我拿起那本画册翻了翻。城南老街的槐树画在扉页后的第一张,粗粝的树干撑起一整片浓绿,树下有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半块西瓜。那是我去年夏天路过时拍的素材,只改了光影,别的都照实画了。
林浅说,她小时候常在树底下等外婆买冰棍。
那棵槐树三年前就已经被移走了,城区改造,街两边统一换成了银杏。她大概很久没回去看过。
我又想起她说“行啊”时那双眼睛。不是玩笑的语调,也没有推进的意味,就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等我识破什么。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她翻我画册的时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凌晨一点,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林浅发来的微信:
“画册我认真翻完了。你画里那种等人的感觉,画得很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谢谢。”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终安静下来,没有第二条消息进来。我知道,那句话并不是她发消息的真正原因。
第二章 蓝纹陶罐
一周后的周六下午,我被姐姐一通电话叫到她新房楼下,电话里她说:“林浅过来帮我看颜色,你过来帮忙量尺寸,顺便请人家吃个饭,上次晚饭不算。”我提着重重的工具箱站到单元门口,隔着玻璃门看见林浅正站在门廊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沓色卡,浅灰亚麻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一把低马尾。看到我,她笑了一下:“小陈助理来啦。”
“林姐好。”我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又补了句,“上次的画册,我还没给你签名版。”
“没事,等你有空。”她说完,转身推开门按电梯。
到了姐姐家,硬装完工不久,墙还留着底漆的味道,阳台堆着木方和涂料桶。陈雨薇从厨房探出头,递给我们两瓶矿泉水,又跟林浅絮叨起墙漆颜色。我画了十几年画,对色彩多少有点直觉,但林浅才是专业的,她拿着色卡在墙面比划,又蹲下来看木地板的光泽,说客厅用汝窑青,卧室用暖杏色,我姐听得连连点头。我负责量窗洞和插座位置,蹲在墙边记录数字,手机放在旧木条凳上,屏幕亮着,相册停在刚拍的现场照片。
林浅走过来倒水,弯腰去拿手机想递给我,手一滑,相册往回滚了几张。她目光停在一张深蓝色陶罐的照片上,手指顿住:“等等,能翻回去吗?”
我接过手机翻了回去。那是一只蓝釉陶罐,罐身有淡青缠枝莲纹,罐口一道细裂纹。我没在意:“两年前去南边古镇画速写时拍的,觉得那蓝色很沉,就存在手机里当素材。”
林浅没说话,对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我姐在卫生间喊我递扳手。我应了一声要走,才听到她低低地说:“这罐子,我外婆家以前也有一个,一模一样。”
我脚步一顿:“真的?”
“那道裂纹我认得,是当年搬新家时,我抱着罐子上楼梯,磕到扶手留下的。后来我妈嫌它旧,处理掉了。”林浅说话的调子很平稳,但最后一个字尾音微微收紧,像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细响。
我望着她,脑子里莫名浮现出那棵老槐树,以及树荫下她等外婆买冰棍的画面。原来蓝纹陶罐也连着她的童年。我心里一动,脱口说:“照片是在太湖边上一个小镇拍的,那儿有个旧木市场,要不要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找到似的。”
林浅抬眼看了看我,还没应,陈雨薇从卫生间出来:“对,阿浅,正好我也要买两个藤编收纳筐,你们一起去,帮我带回来,回头我转钱。”
“行,姐。”我答应得干脆。
“那你请我吃砂锅粥吗?”林浅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个带点狡黠的笑:“你不是说让我嫁给你么,这还没一点表示,就要使唤我跑腿?”
话虽然还挂在玩笑的壳里,可她眼底分明有光,不是硬撑的客气,更像试探水温时伸出的指尖。我赶紧顺着接:“请,肯定请,砂锅粥不够就加海鲜。”
她轻轻哼了一声,跟姐姐打了声招呼,夹着色卡先出了门。
小区到旧木市场隔了三条街,下午四点,夕阳把梧桐树影拉得又长又扁。摊位沿着老桥底下一路摆开,木凳、旧门板、生锈的台灯座,还有成堆的碗盏散在塑料布上。林浅走在前面,步子比在工地里松弛许多,偶尔蹲下去摸一张老樟木凳,又拎起一只青花小碟对光看。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手机,想着那只陶罐到底还能不能找到。
走到市场最里头,一个穿灰背心的老大爷正从三轮车上卸货。他弯腰搬出一只木箱,里面塞着旧报纸,报纸缝隙里露出一角深蓝色的釉面。我几乎是凭直觉开的口:“大爷,那罐子能看看吗?”
大爷把木箱拖过来,扒开报纸,一只蓝纹陶罐静静立在里面,罐身淡青缠枝莲纹,罐口一道细裂纹。我呼吸滞了一下,回头叫林浅。
她走过来,脚步忽然慢了。没有碰罐子,先盯着罐口那道裂痕看了好一会儿,再伸出手,指腹沿着裂纹轻轻摸过去。那动作太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连裂纹的位置都一样。”
“要多少钱?”我问大爷。
“八十,少了不卖。”大爷竖起手指,又补了一句,“这是老东西,你看这釉色,现在仿不出来。”
我没还价,掏钱付了。林浅在旁边扯了一下我袖子:“八十贵了,你也不讲讲。”
“值得。”我把罐子接过来,确认没有磕碰,再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林浅没接,她的手还停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慢慢地环过来,把罐子拢进怀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罐口那道纹,嗓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都38了,还收这种不正经的礼。”
嘴上说着不正经,手却抱得很紧。风从桥洞那头穿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也没有腾手去拨。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就像两年前我在古镇看到这罐子时心里荡过的那阵涟漪,原来兜了一个大圈,是为了在今天递到她手上。
后来我们在一家老茶馆隔壁喝了砂锅粥,林浅点了鱼片粥,我点了排骨粥。她抱着那只罐子坐在对面,像是随身带着什么稀世的宝贝,连服务员上菜时都多看了两眼。粥喝到一半,她忽然提到,外婆从前也用那只罐子腌梅子,每年初夏,梅子入罐撒一层糖,封上口放在窗台上,一个月后揭开盖子,满屋子都是清甜气。
“我很多年没闻到过那种味道了。”她说。
“以后你用它腌一罐试试。”我低头喝粥,装作随口的样子,“回头我帮你拍照。”
林浅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拒绝。结账时她先一步站起来,把手机往吧台一放:“这顿我请,当是谢谢你送我的罐子。”
我还要争,她已经扫码付完,转过身来,陶罐安安稳稳地靠在她臂弯里。街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她肩上流下来,将那道蓝釉照得格外沉静。我们并肩走回小区,谁都没有提那条微信。到了单元门口,她才说:“你姐要的两个藤编筐,我落在车里了,明天给你送来。”
“不急。”
她又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她低下头,好像对着怀里的陶罐说了句什么。风太轻,我没有听清。车门关上了,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会儿,才缓缓驶远。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发现自己一整晚都在笑着。
第三章 她还真带着去
第二天下午,姐姐的电话打来时我刚午睡醒。她说新房那边窗帘布艺要定,林浅正好有空,让我过去帮着记个尺寸。我原本想推,可电话那头已经传来林浅的声音,说在布料市场等我,不见不散。挂了电话,我套了件白T就出门。
六月的布料市场像个巨大的调色盒,成卷的棉麻、丝绸、绒布从各家店铺里涌出来,挂在铁架上层层叠叠,被穿堂风一吹,窸窸窣窣响成一片。林浅站在进口处那家店门口,手里捏着五六张色卡,见我来了,直接递过两本厚面料册子:“你姐想要那种灰蓝调,你帮我看看这几块哪个跟客厅墙面的颜色更搭。”
我哪有这个眼光,只能老老实实把册子翻开,对着夕阳下泛光的色块装作认真端详。她倒是利落,蹲下身从一堆样品里抽出块亚麻布,又拿起色卡贴近了比划,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阿姨,笑着说“姑娘眼光好,这是今年新到的水洗亚麻”,林浅摇摇头,说“纹理太粗,挂客厅显糙”,又换了一块。我跟在旁边,拿着小本子记她报的尺寸,窗宽三米六、高两米四,做双层帘,纱帘要透光不透人。她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整个人带着一股认真劲儿,和那天晚上抱着陶罐低头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完五六家店,太阳已经偏西,市场里的灯光陆续亮起来。我肚子里咕噜一声,声音不大,但恰好被她听见。她抬眼看了看我,嘴角翘起来:“饿了?”
“有点。”我实话实说,又补了一句,“要不我请你吃砂锅粥?”
她放下手里的色卡,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不是说让我嫁给你么,请吃砂锅粥就这么点诚意?”
我没想到她会把这话再拎出来,舌头打结:“那、那你想吃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市场外走。我跟在后面,慌张伸手去扶旁边摊位上的一只茶杯,没扶稳,茶水泼了一桌。老板哟了一声,我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林浅回头看见我这副狼狈样,笑出了声:“行啦,我开车,带你找地方吃。”
最后她把我带到老街拐角的一家粤菜馆,门面不大,木桌竹椅,墙上挂着褪色的菜牌。她点了一份豉汁蒸排骨、一煲老火例汤、一盘虾仁滑蛋,又给我加了碗米饭。我坐下来才缓过神,问她:“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以前常来。”她拆开筷子,低头,“一个人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来这里。”
我想起她说的外婆和那只陶罐,没再追问。虾仁滑蛋端上来,蛋嫩得几乎要化开,她夹了一筷子,慢悠悠地说:“你姐的新房要是装好了,你打算自己住,还是跟姐一家住?”
我说应该自己住吧,毕竟也二十八了。她点点头:“我也喜欢一个人住,房子不用大,但要有靠窗的工作台,能看见树。”
“那要是两个人呢?”我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忙低头扒饭。
她筷子顿了一下,片刻后轻声道:“两个人……那就要有厨房了,能一起做饭的那种。”说完她又笑,好像觉得这话题太不切实际,自己摇了摇头。
我放下筷子,正色道:“其实我想过,以后要是有了自己的家,得有一面墙专门挂画。不打钉子那种,用轨道线,画可以随时换。早上挂一幅安静的,晚上换一幅热闹的。”
她认真听着,眼睛里的光柔和下来:“那你自己画的部分呢?”
“留着最后一幅,等到老了再挂。”
她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结账的时候,我抢着掏手机,她却先一步把付款码亮了,说:“这顿我请。你欠我的那顿砂锅粥,先记着。”
我只好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粤菜馆,街灯已经全亮了,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忽然说:“明天还要去选灯,你要是没事,再来帮忙?”
我说好。她转身走向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带尺子,别光带嘴。”
我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发现自己连一句“明天见”都忘了说。口袋里那张写满尺寸的纸角被汗浸得有些软,我攥了攥,慢慢地往家走。风里带着初夏的潮气,和她笑声里没散尽的那一点甜。
我走到小区门口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浅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你开车慢点。”她没再回,但那个对话框躺在手机里,像一颗刚种下还没发芽的种子。
推开家门,姐姐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样,选好了?”
“大概定了两三种,等明天看完灯再一起定。”我换鞋,顺手把那张写满尺寸的纸放在玄关柜上。
姐姐“嗯”了一声,又像是随口一提:“林浅这人做事细致,你多跟着学学。”
我没接话,走进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晕。脑子里来回转的都是她说的那句“两个人就要有厨房了”,还有她低头拆筷子时露出的那截手腕,细瘦白净,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第二天上午,我比闹钟早醒了半小时。出门前特意把卷尺揣进裤兜,又拿手机查了查灯具市场的位置。到了约定的路口,林浅已经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穿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头发松松扎成马尾。她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纸杯:“给你带了杯豆浆,趁热喝。”
我接过来,纸杯温度透过掌心,有点烫。她转身往市场里走,步伐轻快,边走边说:“今天先看客厅主灯,再逛卧室的壁灯和床头灯,你要是觉得脚累了就直说,别硬撑。”我跟在她身后,豆浆的甜味弥散开,六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马尾轻轻晃。我想起昨晚那个没敢答完的问题,忽然觉得,有些答案不用急着说出来,日子还长,慢慢走总能走到。
第四章 姐回来了
陈默陪林浅逛完灯具市场出来,已经快五点。她手里拎着一只透明袋子,装着两盏样灯,说要拿回去试试光效,看跟墙漆配不配。“正好车里有尺寸,我回去把客厅那面墙的位置标出来,你看看电视柜高度合不合适。”林浅发动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小,“你姐家那套图纸还差最后一张软装汇总,我今晚加个班就能出。”
“我帮你吧,打下手。”陈默脱口而出。
林浅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像是在犹豫,过了几秒才说:“那你帮我拿尺子,别又拆错墙。”
到他租住的公寓楼下,林浅把车停进老小区的窄道里,熄了火,侧过身从后座底下掏出一卷图纸。陈默注意到副驾踏脚的地方放着好几卷布料色卡,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她住的是一栋七层老楼的六楼,楼梯间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墙角堆着邻居的旧花盆和纸箱。上了楼,钥匙一转,门开了,他看见的是一间比他想象中还要小的居所。
客厅没放沙发,一张老旧的木茶几占据中心位置,桌面上摆着一只玻璃杯和几支铅笔。茶几的颜色是很沉的深褐色,漆面已经磨出了原来的木纹,边角却擦得干干净净。靠窗的位置支着一张画图台,上面摊着几张彩稿图纸,旁边立着一盏铁臂台灯。窗户开了一半,晚风吹得窗帘缓缓鼓起。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不慌不忙的秩序感。
林浅顺手把样灯搁在茶几上,脱掉凉鞋,赤脚踩进木地板,弯腰把图纸摊开:“你坐那把椅子,我坐这边。你先帮我看看客厅墙面这几块颜色,白天看和晚上看差别挺大,我下午又调了调。”
陈默坐过去,椅子是藤编的,坐下去发出轻微吱嘎声。他低头看她标在纸边的小字,用铅笔写的,笔迹有些潦草:“这里原来想刷鳄梨色,但你家姐姐的沙发偏棕,改成米白过度会好一些。”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铅笔尖在那块色块上点了两下,指甲剪得短而圆。
“那这面背景墙呢?”陈默指着她图上标注的蓝灰色,“会不会太深了?”
“不会。你看你家客厅朝南,下午光线最强的时候,深色能压住大面积的白墙。晚上开暖光,蓝灰色会泛一点紫,跟原木色家具很搭。”她边说边用笔头蹭了蹭鼻尖,神情专注得连眼睫毛都没眨。
“那我姐要是喜欢亮的呢?”
“我到时候再做一版浅色方案给你,你拿给她对比,她看实物图就知道哪个好。”林浅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要不要先煮个面垫垫?你帮我画灯位图,我来下锅。”
厨房更小,一个灶台一张方桌,她煮面的动作麻利,水烧开,面条下锅,又丢了几片青菜进去。不多时,两碗热汤面端上桌,一人一只青花瓷碗,边上搁着半碟榨菜。两人边吃边聊,她把接下来的流程说了个大概:明天出软装汇总图,后天约窗帘师傅上门量窗,下周一开工,泥瓦工会先进场。
陈默吃完饭主动收拾了碗筷,又坐回画图台前,帮她标那些灯的开关位置。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车声。台灯光晕落下来,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偶尔停下来,拧起眉头想几秒,又在纸上添两笔,陈默不自觉地看得出了神。
忽然,门铃响了。
林浅放下笔,去猫眼那儿看了一眼,回头看向陈默,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是你姐。”
陈默心里一沉,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
陈雨薇推开防盗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她先冲林浅笑了笑,自然地换上拖鞋:“我路过水果摊,想起你爱吃的青提,给你带了两串……诶,你怎么也在?电话也不接,我给你打了三个。”后一句话是冲着陈默说的,语气轻飘飘的,但眼神明显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下午去选灯,林姐说回来加班出方案,我帮帮忙。”陈默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陈雨薇没接话,走到画图台边,低头扫了一眼摊开的图纸,“这么晚还忙呢?”她笑着转向林浅,“你也真是的,让这臭小子帮忙,他那手笨得很,别给你画错了。”
“画得挺好的,很仔细。”林浅把铅笔放下,“刚才还帮我校了对几个灯的尺寸,挺快的。”
“那是他没给你捣乱。”陈雨薇说着,把水果放进厨房凉台上,又站了两三分钟,看林浅收拾茶几只擦桌子的功夫,忽然扭头对陈默道:“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语气很平常,却带着不容商量。
陈默拿起车钥匙,跟林浅道了声“明天見”,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陈雨薇跟了出来。门在身后合拢,她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低下来:“你先走,我进去陪她坐会儿。”
陈默应了声好,下了半层楼,又听她在身后说:“陈默。”他停住脚,回头。
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看见姐姐站在门口,隔着那道半掩的防盗门看着他。“你别跟人家开那种玩笑。”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很重,“林浅对感情的事很认真的,她不是那种能陪你玩的人。你年纪轻,不懂事,说者无心,她听者有意。到时候你抽身走了,她怎么办?”
陈默愣住。他想说那些话不是玩笑,想说他心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张了张嘴,又被姐姐的目光堵了回去。那道目光里全是警惕,还带着一丝他很久没见过的,看他长大的那种审视。
“我就是帮她出方案。”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你帮她出方案,可以。但出完方案就各回各家。她不是你身边那些画画的年轻女孩,她是我的闺蜜,我认识她十几年了。”陈雨薇说完这句,把手扣在门把手上,“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默走出楼道的时候,六月的夜风扑在脸上,温热里带着一股潮意。他没有立刻走,在楼下的老槐树边站了一会儿,抬头往六楼亮着灯的那扇窗望了一眼。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两个人影,大概是林浅和姐姐坐在茶几边说话。他不知道她们会说些什么,会不会提到自己,又会怎么提。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浅发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你姐人真好,带了青提。”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还是回了个“好”。
走回家的路上,她才意识到姐姐那句话说穿了什么——在陈雨薇眼里,他依然是那个需要被看紧的孩子。可他想告诉姐姐,他已经不是了。那个会指着毕业创作里一只蓝陶罐说“这颜色真像外婆家那只”的人,不是孩子了。那个被他藏进草稿本里、从没打算给她看的人,不是孩子了。他攥紧口袋里那张被汗浸软了的尺寸纸,把它抚平整,一个字也没说。
夜风一路吹着,他慢慢走回去。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远看去,像另一个他在前面替他探路。
第五章 羊羔绒围巾
台风警报是第三天傍晚拉响的。城市上空堆满了铅灰色的云,风一阵紧过一阵,把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翻卷成白茫茫的背面。陈默坐在画台前,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浅发来的照片——她工作室窗外的天,阴得像要塌下来,配了一句话:“你这几天别跑装修那边了,台风要来了。”
他看着那行字,想回一句“那你呢”,删掉,又打了一遍,还是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像外面那棵被风摇动的树。他想起昨天晚上离开姐姐家时,林浅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攥着那杯凉透的茶,说“路上慢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走到楼下抬头看,六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的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像在说什么体己话。
台风登陆的夜里,雨泼下来,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陈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手机屏幕亮了,是林浅的消息:“工作室这边窗子渗水,没事,明天找人看看。”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究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早,风小了些,雨还在下。陈默揣着一把伞出了门,先去姐姐家拿了一卷防水胶带。翻抽屉的时候,他看见玄关柜上搭着一条羊羔绒围巾,米白色,摸上去软乎乎的,是去年冬天姐姐织给姐夫的,姐夫嫌戴着热,一直没怎么用过。他犹豫了两秒,顺手把它卷起来塞进包里。到了林浅工作室的时候,雨正下得紧。门虚掩着,敲了两声没人应。陈默推门进去,看见林浅趴在画图台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发抖。窗台边的地面上汪着一片水,顺着墙根洇出一条深色的痕迹。
“林姐?”他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她没动,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陈默抬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他手指一缩。林浅这才抬起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连眼尾那道平时微微上挑的弧线都耷拉下来,没什么精神。“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家里。”她说话时带着很重的鼻音,每说一个字都像要从喉咙里扯出什么来。
“你不也在这儿待着吗。”陈默蹲下来,跟她视线平齐,看见她搁在手边的杯子空了,里面的水早凉透了,窗缝里漏进来的雨把杯壁溅得星星点点。他没再多说,先把包里的围巾掏出来,搭在她肩上。羊羔绒的触感又软又暖,林浅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条明显偏大的围巾,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姐姐知道你拿出来的吗?”
“她问起来我就说是我拿的。”陈默站起身,扫了一圈屋子,看见角落放着个小电煮锅,锅沿落了薄薄一层灰,“你这儿有米吗?”林浅愣愣地摇了摇头。“那你坐着,我去楼下买。”他说着把伞撑开,想了想,又把伞放下了,在门口找到一件旧雨衣套上,“楼下就有超市,很快。”雨衣是林浅自己的,大了两号,套在他身上显得有点滑稽。林浅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条围巾往上拉了拉,整个下巴都埋进柔软的白绒里。
陈默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米、姜、红枣和一兜咸鸭蛋,雨衣上全是水珠,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了一地。他没顾上擦,先进厨房淘米下锅。那个小电煮锅实在不怎么样,煮个粥都得守在旁边搅,不然就糊底。他一边搅粥,一边听着外头哗哗的雨声,心里反而安静下来。粥快好的时候他切了几片姜丝扔进去,又加了两颗红枣,甜丝丝的米香混着姜气在屋里慢慢漾开,把那股潮气和霉味都压下去了。
林浅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陈默轻声喊醒。她睁开眼,看见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姜丝红枣粥,还有一颗剥好的咸鸭蛋。陈默蹲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板退烧药,盒子上沾了些雨珠。“药先吃,粥等凉一点再喝。”他把药和水杯递过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先把药喝了,粥我等会儿再给你热。”林浅接过药,就着温水咽下去,又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口一路熨帖到胃里。她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姜丝,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小时候发烧,外婆也煮这种粥。白糖放得特别多,甜得发腻。”
陈默没接话,只是接过她手里的空碗去洗。哗哗的水声里,他听见林浅在身后说:“你该回去了,雨这么大。”他把碗扣好,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又走进客厅,将那条羊羔绒围巾重新给她裹好,顺手把她不知什么时候脱下的外套捡起来搭在椅背上。“等你退了烧我就走。”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浅没有再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一阵紧似一阵。她靠在沙发上,身上裹着那条柔软的围巾,目光一直落在他弯腰收拾茶几的背影上。她看见他把散落的色卡一张一张捋齐,把她扣着放的水杯翻正,往凉水壶里添了开水,又把她随手丢在沙发角的手机拿到茶几上充上电。那些小动作都是无声的,却一样一样落进她眼里。她忽然觉得很安全。安全得像是躺在某种她很多年没敢碰触过的东西里。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半晌,她才低低地问了一句:“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怜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被雨打湿的棉布,“三十八岁,一个人,发烧了连碗热粥都没有。你在这陪着我,是觉得我可怜,对吧?”
陈默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窗外的天压得低低的,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走到沙发边,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我是心疼你。”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两种感觉,不一样。”林浅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睫毛颤了颤,忽然用力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乱,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她攥紧了那条羊羔绒围巾的边角,指尖陷进柔软绒毛里,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你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陈默没答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板退烧药,抽出一粒,又放到她手边的茶几上。“明天要是还不退烧,我陪你去诊所。”他说完,起身拿起那只空了的电煮锅去水槽边刷了,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林浅睁开眼,望着他的背影。台风的尾巴还在城市上空盘旋,雨点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哒作响。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羊羔绒围巾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皂液和雨水的味道。她知道有些界限正在一寸一寸地坍塌,她和陈默中间,那条一直被她小心守护着的线,在台风过境的深夜里,终于还是被潮气浸透了。
第六章 戒指不是玩笑
戒指是陈默在台风过后的第三天买的。那天下午他跑了一趟银行,把攒了三个月的第一笔插画稿费取出来,整整齐齐装进信封。路过百货商场一楼的首饰柜台时,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折回来,趴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柜台里摆着一排银戒,素圈、细纹、镶碎钻的,灯光下面亮亮晶晶。他蹲下来看了半天,最终让柜员拿出一枚最简单的光面银戒,内侧刻着一道浅浅的波浪纹路。
“送给女朋友?”柜员笑着问。
陈默摇摇头,又点点头,耳根悄悄红了。他把戒指装进深蓝色的小绒布盒里,揣进外套口袋,一路走回画室,手心全是汗。
他打算等林浅生日那天再送。十月十八日,他老早就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可现在才七月,他觉得自己大概等不了那么久。
他算了算时间和两人见面的额度,觉得还是提前送出去比较稳妥。甚至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排演过几种送法:装作不小心掉出来让她捡到?太假了。直接说“我画了幅画想请你鉴赏,报酬是收下这个”?也太刻意了。最后他决定,等她下次来画室看稿的时候,自然地交给她就行。
结果还没等到林浅来画室,那天下午,他自己在画室整理画稿时,把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角,想着要不要拍张照片存证。刚摆好角度,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陈默来不及收,林浅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衬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陈默桌上那只深蓝色的小绒布盒,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在忙?”她问。
陈默慌乱地把盒子塞进抽屉,动作太急,盖子没扣严,银戒从里面滑出来,在桌面弹了一下,滚到林浅脚边。
林浅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看那枚素圈,又看了看陈默。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沉了几分:“你谈恋爱了。”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陈默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他看着林浅那双明明带着温和笑意却已经自动竖起屏障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没有别人。”他说得很轻。
林浅把戒指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一推,那枚银戒滑过桌板,停在陈默手边。她往后退了半步,笑了笑:“你不用跟我解释,这是你的事。”
“林浅,”陈默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说娶你不是开玩笑。”
画室里的空气猛地收紧。窗外是夏末的蝉鸣,隔着玻璃听起来又远又闷。林浅垂下眼,看着那枚安静躺在桌面上的银戒,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经没了笑,神情冷得像隔了一季:“陈默,你二十八岁。你觉得说一句娶我很容易,觉得买一枚戒指就是天大的诚意。但我这个年纪,听这种话只会觉得轻浮。”
“我不是——”
“你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吗?”林浅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意味着每天醒来要面对同一个人,意味着要为另一个人的前途负责,意味着你可能要牺牲掉你正好的创作黄金期,去陪一个即将长白发的女人耗日子。你想过吗?”
陈默看着她,眼神没有躲闪:“我想过。”
“你想过什么?”林浅的语气里头一次露出尖锐,“你要是真想过,就不会这么轻松地开这个口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反驳,可那些话像堵在喉咙口的棉絮,越是着急越吐不出来。他看到林浅走到画架前,弯腰抱起那只蓝纹陶罐,把罐子口朝下轻轻扣了扣,确认里面是空的,才转过身:“这个我先拿回去。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林浅。”陈默追出去两步。
她已经推开了画室的门,回过头,站在逆光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他看不透。那一眼里隔着太多东西——十几年的岁月,她和他之间始终进退的尺度。
“陈默,你很好。但你好得让我害怕。”她的声音终于软下来,却带着一种决绝,“我经不起第二次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陈默站在原地,耳边是门轴转动的余响。那枚银戒还留在桌面上,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亮着一小截金属的光。他低头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拿起盒子,把银戒装回去,塞进口袋,追出门去。
街道转角,林浅在前面走着,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她一手抱着陶罐,另一手抬起,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
陈默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站在槐树浓密的阴影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路口,彻底消失在旧城区那道长满青苔的墙角后面。手心里的绒布盒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热,却始终没有掏出来。
他忽然明白,有些事情急不来的。感情不是画速写稿,一气呵成就是佳作。他必须等林浅自己想通,哪怕那需要很久很久。那枚戒指,还是先留在他这里吧。
他回到画室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桌面上画稿散了一地,刚才那场仓促的对话像没发生过似的,只有桌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环印——那是那枚银戒滚过时留下的。
他把戒指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摩挲了片刻,忽然失了兴致。拉开柜子最底层那格抽屉,把画架底下压着的一沓旧素描挪开,露出角落一只木盒子。那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零碎:一支林浅用旧了忘记拿走的炭笔、两张她随手写了字的便签,还有去年秋天她落在这画室里的那片枫叶书签。他打开盒盖,把绒布盒搁进去,合上。想了想,又抽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裹了两层,才重新放进盒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要等生日那天。可能他只是需要一个足够正当的、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在起哄的理由。
接下来的日子,他照常画画,照常接稿。只是每到傍晚收工,他会故意绕一段路,从林浅工作室楼下的巷口经过,抬头看一眼三楼那盏灯亮没亮。好多回灯是亮的,他就心安了,转身走回去。有一回灯没亮,他在花坛边坐了半个钟头,直到她拎着菜篮子从公交站那头走来。
远远地,他没喊她,只是看着她走过梧桐树影,脖子上挂着一串他去年送的手编红绳。那绳头还系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觉得,等这一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七章 空出来的位子
陈默数着日子等林浅。
第一天和第二天,他以为她只是忙,没多想。画室接了个商业插画的急单,他伏案加班,凌晨才收工。路过林浅工作室楼下,三楼窗口是黑的,他也没在意。
第三天傍晚,他发了一条微信:“陶罐还在你那儿吧?那个蓝纹的,别弄丢了。”消息发出去,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音。他又补了一句:“没催你,就是问问。”
依旧没有回复。
第四天,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他盯着屏幕上那句“对方已取消”,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他回拨第二次,这次没有接通,响完六声后自动断了。他没有再打,只是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看着三楼那扇窗户,从黄昏等到天黑,一直没有亮起来。
第五天他照常去画室,画到一半,铅笔芯断了。他低头削笔,脑子里忽然晃过林浅那天离开时逆光里最后看他的眼神。他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比失望重,比生气深,更像一道被人反复撕开又结痂的旧伤口,终于又被谁碰了一下。他放下削笔刀,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林浅,你这几天忙吗?”
没有回复。消息静静地挂在聊天框里。
第六天傍晚,陈默终于坐不住了。他放下手头没画完的稿子,穿了件薄外套就出了门。初夏的天黑得晚,余晖还拖在旧城主街的房檐上。他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水泥路,抬头一看——三楼窗口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灯亮着,但窗户紧闭。
他快步上了楼,旧楼道的灯坏了复明,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站在林浅工作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屈指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椅子蹭地的声响,紧接着是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露出来一张脸——林浅的。她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眉眼边,眼底有两圈明显的乌青,唇色也淡。她看见是他,没说话,也没有惊讶,像早知道他会来似的。她让开半边门框,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桌面:“进吧。”
工作室里的景象让陈默愣了一下。
林浅桌上摊开至少四份不同的软装方案图,边角卷起,桌面上散落着卷尺、色卡、样品布和几支被牙咬过笔尾的彩铅。台灯歪在桌角,光线只照亮一小片图纸区,其他地方都陷在灰暗里。她平日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茶几上,摞着五六个皱巴巴的速食面盒,有的是方便面,有的是干脆面零碎的包装袋,旁边还有两个捏扁的矿泉水瓶。垃圾桶早就满了,溢出来几张被揉成团的图纸。
林浅坐回桌前,拾起笔,低头继续画,像他不在场一样。
陈默没有问她为什么失联,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弯腰把地上掉的一支黑色签字笔捡起来放回她笔筒里,然后拎起垃圾桶的袋口,打上结,又从门口储物柜里翻出一个新的垃圾袋套上。他把小茶几上的速食面盒一个一个摞起来,卷进垃圾袋里,擦了擦桌面残余的调料油渍。柜子底下还有只电热水壶,他接上水烧了一壶,从墙角纸箱里翻出一只干净瓷杯,放在她肘边。
林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水开了,“咕嘟”一声跳闸。陈默给她倒了大半杯热水,怕烫,又掂起杯沿晃了晃,晾了半分钟,才重新放到她手边。他没有坐,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画图。
良久,林浅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陈默说。
林浅笔尖一滑,在图纸边缘划出一条多余的线。她没有去擦,放下笔,把脸埋进双手手掌里。那只杯子的热气从桌面上袅袅升起来,隔在他们之间。她沉默了一阵,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才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陈默拉过旁边那把椅子,坐下来,离她不远不近。
林浅放下手,抬起脸。她的眼睛没有湿,但红了一圈,像熬了几夜没睡的人见到光之后被蛰了似的。她看着台灯那片光,声音轻:“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这辈子都不想结婚吗?”
他没答。
“我爸在我上初中那年在外面有了人。女的跟他同一家单位。我妈知道的那天晚上,把厨房里的碗全摔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第二天早上,桌子上的碗筷跟变戏法一样重新整整齐齐,三副筷子、三碗粥。她把摔碎的碗自己拿出去扔了,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日子。”
陈默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林浅继续说:“后来二十年,她没有提过一回那件事。照常做饭,照常洗衣服,照常陪我爸走亲戚。但她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谁都不说话。如果饭桌边上多一个人,都不自在。我就是在那种家里长大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一条忘了在哪蹭的铅笔灰印子。“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女人到了岁数,离了婚不体面。忍忍,这一辈子就过去了。”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陈默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接话。他把林浅桌上那支咬花笔尾的彩铅拾起来,拇指压住铅笔,不急不缓地削了一圈又一圈,木屑落在摊开的旧报纸上,细细的,像落雪。
林浅又说:“你说娶我,我心里真的动过。可我一想起我妈,我就怕。我怕哪天我也变成她那样,天天对着同一个人,心里却凉得像冰窖。我怕自己忍不了,却也不敢走。”
陈默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没吭声。
“你今年二十八岁,你正当好的年纪,以后你会遇到很多更年轻的女孩子。我不想到时候你也成了我父亲那样,然后让我变成我妈那样。”林浅这一句说得轻,但语气里已经有了淡淡的松动,像化冻的河面上露出第一道裂缝。
陈默把削好的笔放在她笔筒里。他抬起头,隔着台灯那一圈微黄的光看着她,认真地说:“那就不结婚。”
林浅抬起了眼。
“只恋爱。”他说,“你怕结婚,咱就不结。没人规定两个人好着好着非领那个证不可。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不是那本红本盖上章就稳当的。”他顿了顿,“林浅,我说娶你不是想把你圈进哪根绳子里。我就是想每天散工有人一起吃口热饭,闲了能坐在一块儿画图。你嫌婚姻给你压力,那这个就暂时不提。”
林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陈默把椅子挪近些,伸手把那杯热了半天的水往她手心里推了推:“你先把肚子填上。不想吃速食面,楼下有家砂锅粥还开着门,我请你。”
林浅低下头,瓷杯的温意沿着指尖一路透上来,延到手腕,再到心口。她嗓子眼有些发哽,半晌才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想对你这么好,这就够了。”
她没有再接话。台灯的光只照见桌上这一小片,两个人都坐着,被暖光笼着,谁也没提起刚才那些话留下的重量。挂钟走了几个格子之后,林浅忽然开口说:“明天晚上,你要是没事,来帮我调份色吧。客厅那面墙的漆色我调了几版都不对。”
陈默嘴角弯了弯:“好。”
他起身时,顺便把那几个空速食面盒也带下了楼。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他站在楼下巷口回望三楼那扇窗,灯光还是亮着的,窗帘虽然没有拉开,但比起前几日那片死沉沉的黑暗,这盏灯让他的心踏实了许多。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把画室的钥匙,忽然想起那枚银戒指还压在柜子底层的木盒里。他没打算太早再拿出来,但也不打算再藏那么深了。总有一天她会自己伸手的。
第八章 她前男友
第二天傍晚,陈默把画室的窗子推开透气。六月的风带着点潮意,吹得桌上几张草图微微翘起角。他刚把颜料盒整好,就听见门口传来叩门声,林浅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怀里抱着一沓色卡,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
“你来得挺早。”陈默把凳子拖出来,又顺手用袖子擦了擦桌面。
“那面墙的颜色我再调不出来,晚上都睡不踏实。”林浅把色卡摊开,指尖在其中一张米灰色上停了一下,“你看这种暖调,我配了三版,上墙之后不是发黄就是太冷。我想借你这边的光看看,是不是我对色温的判断出了偏差。”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身旁低头看了看色卡。他离得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青草味洗发水气息。他也没刻意拉开距离,只伸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铅笔,在纸边画了两道色块对比,说:“你这个灰底里加了太多赭石,日头一照就偏暖。要不要试试用一点群青压?”
林浅凑近看了眼,眉头微微松开:“你调的色比我干净。”
“我天天跟颜料打交道。”
两个人正低头对着那张纸商量比例,画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陈默抬头,看见一道身影站在门框里。来人四十出头,身形匀称,穿一件深灰商务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钢表。五官端正,表情带着一丝笑,但那笑意没抵眼底。
“浅浅。”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喊很熟的人。
林浅的指尖停在色卡上,顿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来。她认出他之后,脸上的暖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抹掉了,剩下一层平静的客气:“周衡。你怎么在这儿?”
“刚在附近办点事,路过这家楼底下的时候看见上面挂着画室的牌子,想起来听人说起过你最近在帮朋友弄装修。”周衡走进来,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墙上的画,最后落回林浅脸上,语气带着熟稔,“好久不见,你气色倒是比前两年好了。”
林浅没接话,把色卡合拢,声音淡淡的:“你有事?”
周衡没直接回答,转脸看向陈默,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这就是陈默吧?我听圈子里的人提过,说你画室开得不错,年轻有为。”
陈默放下铅笔,抬手在裤腿上蹭掉指腹的铅灰,语气没有起伏:“您是?”
“周衡。浅浅前男友。”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意放慢了一点,像是要看看陈默的反应。
陈默没躲他的目光,只是点了一下头:“久仰。”
周衡笑笑,干脆走进来,在画案边站定,随手翻了翻桌上一本速写本,嘴里说着:“我听说你最近跟浅浅走得挺近的。其实我挺佩服你们这些搞艺术的,一把画笔一腔热情就能过日子。不过年轻人,画画这个行当清苦,光靠情怀撑不了几年。有人帮衬是好事,可也得自己有根基。”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在谈一桩行业行情。但话里的那层意思,在场的三个人都听得明白。
林浅把色卡握紧了一下,声音沉下来:“周衡,你有话直说,不用绕弯。”
“我没绕弯啊。”周衡转过身来,脸上的笑依然端着,“浅浅,我是替你考虑。你一个人自在惯了,身边忽然多个人献殷勤,你别嫌我话直,我比你更了解这个年纪的男人。热乎劲儿上来了嘴甜得很,等那股劲头过去,日子长了难说。你都这把年纪了,别被人图了青春还替人数钱。”
陈默站在画案后头,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他没有急着开口,慢慢把笔帽套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周衡的眼睛,语气很稳:“她这些年自己活得好好的,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指点点。你喜欢她也好,不甘心也好,那是你的事。我们俩怎么处,也是我们的事。你站在这个门口,既没身份也没立场,有那个时间操心别人,不如先把自己的日子理顺。”
周衡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化开:“年轻人,说话挺冲。我当年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问题是,你扛得住,你画室扛不扛得住?我认识不少做装修的老客户,你这个画室要是想多接点活儿,我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他这话说得体面,可那语气里明晃晃挂着拿捏的意味。陈默没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用了,画室的单子排得过来。”
林浅这时也开了口:“周衡,咱们的事早翻篇了。他没想过占我什么便宜,我也没有要跟谁交代的必要。你要是来叙旧,我谢谢你;你要是来给人添堵,那你可以回去了。”
周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笑容淡了些:“浅浅,你还记得你当年跟我说的话吗?你说你不想被婚姻绑住,不敢过那种日子。我当时信了,也认了。现在你陪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玩恋爱,你真不怕有一天他嫌你老?”
陈默把那支铅笔往笔筒里一放,发出轻轻一声响。“我嫌不嫌她老,那是我的事。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没觉得她那三十八年是多余的。”他说,“你要是从前没好好珍惜她,现在更没必要跑来找存在感。”
周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正要再说话时,画室里间门开了,一个正在准备下课的学员探出半个身子:“默哥,这都快九点半了,外面好像要下雨,你们走不走?我把灯关了啊。”
陈默看一眼时间,说:“你先回吧,灯我来关。”
那个学员看了看屋里这架势,犹豫了一下,没有收拾东西离开,反而走出来站在门口,礼貌地朝周衡笑了一下:“这位大哥,您要是来看画的,咱们白天对外开放。这会儿都快锁门了,您改天再约吧。”
周衡站在那里,左右各看了一眼,终于笑了一声:“行,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天下。”他转身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对林浅说:“浅浅,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想找个人定下心来,我当年说的话还算数。”
林浅没答话,站在画案边没有动。周衡没再多留,抬脚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才渐渐远去。
陈默走过去把门关上。门锁落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一点凉。他悄悄攥了一下拳,让血回到指尖,然后转过身来。
林浅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色卡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她感觉到陈默的目光,低下头,慢慢松开手指,像是把什么东西硬按回喉咙里,语气故作轻松:“他以前就这样,说话永远拐着弯来。”
陈默把桌上那杯晾了半天的温水推到她手边,没有追问她和周衡之间更多的过往,只说了一句:“你坐会儿,我去拿瓶水。”
林浅叫住他:“陈默。”
他停下来。
林浅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第九章 暗中挂价
陈默。
林浅的声音在画室里顿了顿,像是等了一阵子,才终于把后半句说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心里有数。”
“我没往心里去。”陈默说,“倒是你,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林浅点点头,没再坚持什么,拎起包跟他一道出了门。街上起了风,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那些碎叶子一起翻来翻去。
谁也没想到,两天后,画室出了事。
先是助理小赵火急火燎地给他转发了一条网上的评论,语气急得恨不得从屏幕里蹦出来:“默哥,你赶紧看看这个,说咱抄袭!”
陈默点开一看,是一篇本地装修论坛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某画室的作品疑似抄袭知名室内设计案例,设计师还亲自下场卖课。”配图是他去年为一家社区咖啡馆画的整面墙彩绘,旁边并排摆着一张国外设计网站的截图,色调构图确实有几分相近,但认真看就能看出构思完全不同。
底下评论热闹得像开了锅,从“抄都抄不好”一路排到“以后谁还敢找这画室”。
他还没看完,微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原本定好下周开工的火锅店墙绘,老板说了句“先缓缓”;约好月底签合同的一家亲子餐厅,也客气地讲“集团新来了领导,要重新审批预算”。更有两个已经交了定金的私人客户,直接说家里出了变故,订金也不用退了,项目就算了。
陈默坐在画案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光映得他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小赵站在门口,声音缩成一小团:“默哥,要不发个澄清?”
“发什么?”陈默问,“我连谁在弄我都不知道。”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浮起一个人影来。可他又不愿往那处想,毕竟周衡说过“画室扛不扛得住”,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干净又找不出确凿的证据。
从那天起,他连着三个晚上睡不踏实。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退单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排过来,像海浪似的把他往深处拖。白天在画架前坐不住,铅笔拿起来又放下,画几笔就顿住,线条变得僵硬干涩。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越逼自己越出不来,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林浅大约是第四天傍晚来的画室。她带了一袋橘子,还提了两杯热奶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陈默坐在窗边,面前的纸上只画了个草稿的轮廓,线条乱成一团。
她没说话,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奶茶搁到他手边,自己坐到画室另一头的旧椅子上,翻开一本家居杂志慢慢地看。
陈默原本攥着笔,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抬头望着她的侧影,声音有些哑:“你忙的话不用特意过来。”
“我今晚没安排。”林浅头也没抬,“来这里待会儿挺好。”
她说着,把自己那杯奶茶也打开了,喝了一口,才随口似的问:“退单的事怎么样了?”
陈默垂下眼睛:“那家火锅店早上找我谈,说先看看别的方案。亲子餐厅那边倒没把话说死,让下个月再碰一碰。”
“哦。”林浅应了一声,又翻过一页杂志。
她没多安慰,也没刨根问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面背风的墙,替他把那个乱糟糟的下午挡在外头。陈默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些,低下头,把那幅画画废的纸揭下来,换了一张新的,重新起稿。
林浅坐到九点多才走。陈默送她上车,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一袋川贝陈皮,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她惯写的那种细瘦字体写着一行字:“润肺的,你嗓子听着憋,含一片再画。”
陈默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捏着便签纸角,心里又酸又暖,可嘴上说不出什么来。他折好那张纸,夹进速写本里,重新坐到画架前。
他画到深夜,总算把那幅草稿勾出了个大概。
接下来几天,退单的势头终于缓了下来,网上那篇帖子也悄无声息地沉了底。陈默一颗心落地一半,想着总算熬过去了,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是从林浅的状态里看出来的。她开始频繁地接电话,有时候正说着话,手机一响就走到阳台去接,回来也不多提。两人一起吃饭时,她偶尔望着窗外发愣,筷子在碗沿上顿了许久才想起来夹菜。她的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眉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倦意。
陈默起先以为她是工作室忙,问过一次,林浅只说:“最近在赶一个项目。忙完就好。”
他信了。
直到有一晚,两人坐在林浅工作室的那张旧木茶几前吃外卖。林浅去洗手间时,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条消息——
“转账¥50000 已到账,对方:周衡。”
陈默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
他脑子里嗡地一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慢慢抬起头来。
林浅从洗手间走出来,见他脸色不对,愣了一下:“怎么了?”
“手机。”陈默的声音很轻,像压着一根弦,“周衡转你五万,什么意思?”
林浅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垂下眼睛,伸手拿起手机,在身前攥了攥,没有解锁,也没有打开那条记录。过了几秒,她说:“你别管这个,钱的事我有分寸。”
“分寸?”陈默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林浅,网上那帖子一夜之间沉下去,退单的客户一个一个都回来了,然后周衡给你转了五万块。你告诉我这是个什么分寸?”
林浅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他头一回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你是不是去找他了?你拿了他的钱,拿什么换的?你的项目?你的时间?还是你答应了他什么?”
“陈默。”林浅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没有做你想象的那些事。”
“那你告诉我,这笔钱怎么来的?”
林浅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指尖有点抖,声音却压得很稳:“我不能说。但我跟你保证,我没有对不起你,也没有拿你去做交易。”
陈默站在茶几边上,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搅成一团,堵得他喉头发酸。他想说“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想说“有什么事情比我们之间的事更重要”,可看见林浅眼眶里打转的那滴泪时,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浅就那么站着,眼泪掉下来,没擦,也没有再多解释一句。
窗外起了夜风,吹得窗帘扑簌簌地响。那碗饭渐渐凉了,两个人隔着茶几站着,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河。
第十章 旧木茶几
那晚之后,陈默和林浅有三天没见面。电话还是打的,只是话比往常少,聊不到几句就沉默下来。第四天早上,姐姐陈雨薇打来电话,说新房装修全部完工,要办顿暖房酒,让他务必过来。
陈默到的时候,林浅已经在了。她穿了件米白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正蹲在客厅边柜前收拾插瓶的洋桔梗。见他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来了?”
“嗯。”陈默把带来的那盆绿萝放到阳台上,又往厨房里探了探头,“姐,用帮忙吗?”
“不用,你姐夫在炒菜,你坐着去。”陈雨薇端了碟凉拌黄瓜出来,又朝向屋里喊了一句,“浅浅,柜子里的旧东西你帮我归置一下,往里头放放,别挡着插座。”
林浅应了一声,随手把边柜里散落的几本杂志和相框码齐,又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绒布小盒子。她愣了愣,拿出来翻开,里头是一枚银戒指,圈口细细的,没有花纹,素净得像一枚普通的螺纹环。
陈雨薇正好走过,眼睛扫到那枚戒指,脚步顿住了。
“这是什么?”
林浅还没开口,陈默已经听见动静从阳台走进来,看见那枚戒指,脸一下子绷紧了。那是他画完第一幅商稿后买的,原先打算等林浅生日送,后来画室里被她撞见,他索性摊了牌,当面替她戴上过一回。那天林浅试了试,又摘下来,说“太贵重了,我先替你收着”,他以为她放在自己工作室,没想到她一直随身带着。
陈雨薇看看戒指,又抬头看看两个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她没再说话,把那盒子合上,往边柜深处搁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陈默姐夫在饭桌上讲了几句装修时的趣事,外甥举着鸡腿啃得满脸油光,只有陈雨薇话最少,筷子夹菜夹得缓,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饭后姐夫带着孩子去楼下玩,陈雨薇把碗筷收到水池里,没洗,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把那枚绒布盒子从柜子里又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们两个过来坐。”
林浅的睫毛颤了一下。陈默走过去坐到她旁边,看着姐姐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陈雨薇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把戒指盒往前推了推,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平静:“这个是什么意思?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
“姐。”陈默喊了一声。
“我没问你。”陈雨薇打断他,看着林浅,“浅浅,你跟我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我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叫你一声姐不是白叫的。他比你小十岁,你图他什么?”
“雨薇……”林浅的声音有些哑。
“你图他年轻?图他会画画?还是图他一时新鲜?”陈雨薇的情绪终于一点点上来,语速越来越快,“他二十八,你三十八,他还没结过婚,你情况又不一样——我弟弟我了解,他从小没爸,缺了点管束,一时兴起就以为自己是喜欢。你呢,你比我清楚这个年纪差意味着什么。你真要跟他绑到一块儿去,往后那些闲话谁替你挡?”
林浅嘴唇抿得发白,一句话没回。
陈雨薇见她这样,语气又急了一分:“你自己说,你图他什么?图他有钱有房还是图他会照顾你?他有什么?一个刚稳定下来的小画室,一辆旧电瓶车,连套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你跟他在一起,图什么?”
“图她这个人。”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很硬,硬到整个客厅一下子静了。
他伸手拉住林浅的手。林浅指尖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抖了一下,想往回缩,他没松。他握着她的手,抬眼看着陈雨薇:“姐,你问的那些我都没有,我知道。你不能拿你有没有的我比,你也不能替我替她算我将来有没有。我图她这个人,图她坐在我画室里不说话我也安心,图她往我桌上放一包陈皮我就知道有人惦记我。我图她,不图那些别的东西。”
陈雨薇愣了一下,又咬着牙开口:“你懂什么?你以为感情就是你说一句图她就够了吗?过日子……”
话没说完,她顺手抄起茶几上的那个蓝纹陶罐——那是林浅带来的,里头插着几支干芦苇。她原本只是想重重搁一下,可手劲没准头,陶罐一歪,从茶几边上滑落,“咔”一声脆响,在瓷砖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干芦花散了一地,碎片崩开,有一片弹到林浅脚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梢的声响。
林浅低下头,望着那些碎片,眼眶倏地红了。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默站起来,挡在她身前,声音低了许多,却依然稳:“姐,你要摔什么摔什么,别拿她的东西撒气。”
陈雨薇摔了东西,自己也怔住了。她握着手,望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林浅发红的眼眶,张了张嘴,喉头像堵了块东西,半天没说出话。
陈默弯腰把最大的几片碎片捡起来,又去找了张报纸,一片一片收好,裹成一包。“林浅,走吧。”
林浅还坐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起来。过了一阵,她才站起来,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雨薇,今天这顿饭,我还是很感谢你。”
她说得客气,也疏远。
陈雨薇没接话,眼圈却一点一点红了。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失手摔那个罐子,站在那里,胳膊垂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又咽了回去。
陈默带着林浅走到门口,林浅在门廊蹲下系鞋带时,他把那包碎片揣进外套口袋里,伸手扶了她一把。林浅没看他的脸,只是低低地说了句:“那个罐子,是我外婆留给我的。”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也低,“我找个地方,把它粘起来。”
林浅没应声,下了两级台阶,才说:“不用了。碎了的东西,粘回去也到头了。”
陈默跟在她身后,没有再提那罐子的事,只是把她拉到路边,叫了辆车,替她拉开车门,站在夕阳里看了她一眼:“明天我去你那儿画图,你早点休息。”
林浅坐在车里,过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门关上,车开走。陈默站在巷口,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口袋里那包碎陶片硌着他的肋骨,一下,一下。他伸手按了按那包东西,想着她方才说的话,喉头滚了滚,到底没有松开手。
他揣着那些碎片,一路走回了家。
第十一章 巴塞罗那
陈默回到家,把那包碎陶片搁在画室的工作台上。灯开着,桌上摊着一半没画完的稿子,他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最后拉开抽屉,翻出一卷透明胶带,准备先把碎陶片拼一拼。他干这行,手上功夫细,小心翼翼地拼了一晚上。陶罐能粘得七七八八,可还是有些碎片缺了角,怎么也对不齐。
凌晨三点多,他正要合上那堆碎片,突然发觉有一片特别厚。翻过来一看,陶罐底部的夹层里,贴着一卷东西,用油纸包着,细细的,像根火柴。
陈默把那卷东西抽出来,油纸已经泛黄,但裹得严实。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底片。
他举到台灯下看,黑乎乎一片,看不出什么。他想了想,把底片收好,天亮后找了个老照相馆冲洗。
照相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看底片就笑了:“这胶卷不少年头了,还是反转片。洗出来要是没坏,效果应该不错。你等半小时。”
陈默坐在塑料椅上等,翻着手机相册。他翻到那张蓝纹陶罐的照片——是他以前去林浅工作室时随手拍的,那时还没摔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过去。
“好了。”老板从暗房出来,递给他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海边。天色泛青,远处有低矮的房屋,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个年轻女人侧身对着镜头,穿着一件白衬衫,裤腿挽到脚踝,坐在街边的石阶上。她腿上摊着一个速写本,右手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勾线。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她没去管,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
陈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心脏忽然像被人轻轻捻了一下。
那是林浅。二十岁的林浅。眉眼比现在柔和些,脸也圆润一点,但那个侧影,那低头时脖颈的弧度,错不了。
他问老板:“这照片能放大吗?”
老板说:“能。”
陈默拿着放大好的照片回到画室,又坐了很久。他不太会形容那种感觉。他见过林浅拎着色卡在布料市场跟店员讨价还价的样子,见过她熬夜画软装图时揉眉心、把眼镜推上额头的样子,见过她因为一个插座位置跟工头争得脸颊泛红的样子。可他没见过她这个模样。二十岁的林浅坐在巴塞罗那的海边,穿着一件白衬衫,低头画速写。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林浅的工作室。门虚掩着,里头灯亮着。他推门进去时,林浅正趴在大木桌上改一张图纸,边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白粥,搁得久了,上面凝了一层皮。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他,愣了愣,随即别开目光,声音淡淡的:“你怎么来了。”
“给你看样东西。”
陈默没坐下,站在桌边,把那幅照片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图纸上。
林浅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就停住了。她伸手想拿起来,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半天,她轻声问:“哪儿来的?”
“你外婆的陶罐里。”
林浅怔住了。
“碎陶片里那个底片,我找照片馆冲出来了。”陈默停了一下,“二十岁的你,巴塞罗那,海边。”
林浅盯着那张照片,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的睫毛垂着,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几条细纹照得清清楚楚。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二十岁那年,去过一趟巴塞罗那。我小时候学画,十八岁拿到出国交换的名额。外婆高兴坏了,跟我妈说,这孩子是家族的骄傲。她把自己攒的钱拿了一大半,让我出去见见世面。”
她顿了顿:“我在巴塞罗那待了一个月。白天看教堂,看高迪,看那些墙上的马赛克。傍晚就去海边坐着,画速写。我那时候想,回来以后,我要一直画下去,画到画不动为止。”
“后来呢?”
林浅垂下眼,把照片翻过去,像是不忍再看:“后来我爸病了一场,家里的钱都填进去了。我回国以后,改了专业方向,转去室内设计。那个行当好找工作,薪水也高。画画的笔,我锁在抽屉里,没再拿出来过。”
她说着,笑了一下,笑意却到不了眼底:“我妈说,画画的姑娘,二十岁能画,三十岁还能画吗?还不如学个本事,能养家,能顾得上自己。我就听了她的话。”
陈默没说话,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指尖按着相片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又说:“我外婆没说什么,只把那罐子留给我。她说,这里面装的是你小时候的东西,等你有空了再打开。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什么老物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想到,她把我自己的画放回去了。”
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电动车经过的声响,又远去了。
林浅把那照片轻轻放回桌上,像是怕碰坏了似的:“这些年,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那个海边,梦见我坐在那儿画速写,画完了,回头一看,本子上的线条全糊了。”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第二天醒过来,眼睛是肿的,我要是真的画下去,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她喉咙动了动:“我没想过,这辈子还会有人懂这个。”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些发亮的水光,没有掉下来。他听见自己说:“我想看你重新画。”
林浅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辞职去当画家。”陈默说,“是你如果想画,就画。周末去公园,画树,画桥,随便什么都行。不用给人看,也不用给谁一个交代。你画得高兴就行。”
林浅的眼泪没有流下来,但她的鼻尖红了。她低下头去,伸手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摩挲,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陈默,你这个人,怎么净说一些让人没法接的话。”
陈默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看到林浅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天光,指尖轻轻摸着照片里那个白衬衫年轻女人的轮廓。她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释然,像隔了十八年,跟当年的自己打了一个照面。
那一晚,陈默问她要了那张照片。照片背后,他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那年海风很大,你的笔很稳,不像后来你这样哭。”写完了,他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照片递回去,“你要是嫌字丑,擦掉也行。”
林浅接过去,看了那行字,没说什么,把照片夹进了办公桌的相册里。前一天那张巴塞罗那的照片,她放在相册的第一页。而相册的第一页,原本放着另一张黑白照,一个拿画笔的女孩回头望海。
陈默走后,林浅站在桌前,把相册合上,又翻开。半天,她找出那盒压在抽屉底层很多年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像一条海浪。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下,把笔放回盒子里。
门外的巷子里,陈默停下电动车,回头望了一眼工作室亮着的灯。他没有立刻走,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原本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还留着胶带粘过碎陶片时沾的白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个陶罐他还没粘完,缺口的地方,他想着回头用金漆补一补,修瓷做得细,缝还看得出,但比碎了强。
走之前,他给林浅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降温,穿上那件羊羔绒的。别再感冒。”
过了很久,林浅回了一个字:“好。”
夜色落下来,南方的秋天,风已经带了一点凉意。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骑着电瓶车穿过半个城区,沿途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像是替人把心里的话,一盏一盏照亮了。
第十二章 你画的画我来买
周六早晨的天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陈默已经把电动车停在林浅工作室楼下。他没有上去,只发了条消息:“带你去个地方,画画的。”
过了五六分钟,林浅推门出来,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露出一角速写本的边。她穿着件米白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松散许多。她看着陈默,像是有点不确定:“你带画板了吗?”
陈默拍了拍后座的帆布包:“都备好了。我还带了折叠凳,怕你蹲着累。”
林浅笑了一下,坐上后座。车子驶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两旁是旧式的骑楼,墙上爬着密密的爬山虎,有些窗户还支着老式的木百叶。陈默把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跳下来,从包里抽出两块画板、一盒水彩、几支毛笔,还有一个铁皮调色盘。林浅站在树下看了看四周,眼神慢慢亮起来:“这地方我从来没来过。”
“老城区了,拆迁拆到一半,剩下这一片说是要保留。”陈默把折叠凳撑开,放在树荫底下,“你看那面山墙,阳光斜过去的时候,影子拉得长,夏天画它最合适。”
林浅坐下来,翻开速写本,握着铅笔的手微微顿了顿。她很久没有这样正对着实景起笔了,线条落到纸上时有些不稳,但她没有停。第一笔歪了些,第二笔便直了许多。她画得很快,粗粗几根线就把老墙的轮廓勾了出来,又加了两笔,把墙头垂下来的藤蔓带出风势。
陈默坐在一旁调色,没去看她的画面,只听见她的笔尖沙沙地响。他把赭石和熟褐搅在一起,又加了一点淡黄,调出一种旧砖墙的暖色。调好了,他轻轻把调色盘放到她手边:“你试试这个色,配你那几根线条正好。”
林浅接过调色盘,笔尖蘸了颜料,落在纸上的瞬间,那面墙仿佛从纸里长了出来。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一片颜色,声音低下来:“我还以为我早忘了怎么画。”她顿了顿,“其实没忘,手还记得。”
陈默也抽出自己的画板,坐在另一侧,开始画那棵榕树的根须。两个人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笔触纸的声音。太阳渐渐升起来,穿过叶隙,把光斑洒在地上,也洒在他们头顶。一个多小时后,林浅收了笔,把速写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有点挑剔地看了看,又改了改墙角的阴影。
“你看,这地方阴影画重了。”她把本子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少见的孩子气,“我总觉得颜色一深就脏了,以前老师也说,我的画风太拘着。”
陈默接过去看了看,画面上那面墙处理得大胆而利落,颜料的厚薄刚刚好,只有阴影那处确实重了一点。他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点清水,把那块阴影轻轻推开,边推边说:“不是脏,是你心里还没放开。你线条其实很大气,这墙上藤蔓的势,我画不出来。”
林浅愣了一下,又把本子拿回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玩笑似的自嘲:“陈默,你不觉得挺怪的吗?一个38岁的老女人,坐在树底下画画,旁边还坐着个靠画画吃饭的男人。配吗?”
陈默正低着头削铅笔,闻言没抬头,手里的刀也没停:“你再说一句年纪,我就把‘十年后’画给你看。”
林浅没听懂:“什么十年后?”
他终于放下刀,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我在想办一个画展。主题就叫‘十年后’——画里全是十年后我们生活的样子。你和我,还有一只猫,阳台上种满了花,你的工作室里堆满画了一半的稿子。”他说到这儿,嗓子有点紧,“你要是现在不敢信今天,那就当是提前去看看十年后的日子。”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林浅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她盯着陈默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笔干了一小块。最后她低下头,把调色盘上残余的颜料划了两下,轻声说:“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看清场合的。”
“看场合干吗?”陈默说,“场合又不会替我把话说出来。”
林浅没有反驳。她把画好的那张纸撕下来,又另起一页,重新画。这一笔落下时明显比刚才更轻快,线条也不那么拘谨了,画到墙头的时候,她甚至加了一只胖乎乎的白猫趴在瓦片上。画完了,她举起来给陈默看:“这只猫,很像你。”
陈默失笑:“我哪里像猫?”
“神情像。”林浅把画夹好,收进帆布包里,“吃饱了就爱晒着太阳犯困,看着老实,其实心里门儿清。”
中午两个人在巷口一家老字号吃了碗馄饨面。店里的桌子是木头面的,被磨得发亮,老板娘认出了陈默,笑着问他:“小陈,好久没来画墙了,带朋友来玩啊?这位是你女朋友?”陈默看了林浅一眼,没有急着否认,只是笑着说了句:“是朋友,带我来看老墙的。”老板娘便不再问,转身去弄吃食。林浅低头吃面,耳朵尖悄悄红了。
回程的路上,林浅坐在电动车后座,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的那个画展,想好了什么时候办吗?”
陈默迎着风:“还没定,但我已经想好画九张画,拼成一组,挂在最里面的墙上。每一张,都是‘十年后’的一个日子。第十天,就用来等。”
“等什么?”
“等画里的人来看画。”
林浅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陈默衣角。风太大了,这动作轻得像落下来的一片叶子,但陈默还是感觉到了。他没回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傍晚,陈默送她回工作室。林浅下车时,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张下午画的速写,折好,塞进陈默外套口袋里:“你把‘十年后’画给我看,这张,算定金。”
陈默握了握口袋里的纸,隔着布料感受到纸张的折角。他没有掏出来看,只是说:“那说定了。我画十年后,你画现在的老墙,到时候一起挂。”
林浅站在门廊下,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她回过头来,眼睛里有碎碎的光:“陈默,其实我也不怕老。我怕的是老了以后,身边没有人懂我画过什么。”她说完,没再等回答,转身推门进去。
门关上,陈默站在路灯下,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纸。他没有拿出来,只是轻轻地按了按,像是按住了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陈默泡了杯茶坐到画板前。他打开那袋旧陶罐里捡出的碎瓷片,在阳光里一片片看过纹理,然后翻出草稿本,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十年后”。笔画落得重,透到纸背,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
第十三章 姐姐的软肋
陈默接到姐姐的电话时,正在画室里调一罐青灰色的颜料。电话那头陈雨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疲态:“小默,乐乐昨天夜里高烧,烧到快四十度,现在在医院挂水。妈那边先别告诉,免得她担心。”
陈默手里的调色刀一顿,青灰色溅到桌面上。“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你不用来,你姐夫在呢。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两天装修的事先放一放,幼儿园那边老师要的什么材料我也没空弄,你替我跑一趟幼儿园?”陈雨薇说完,像是怕他担心,又补了一句,“就是普通感冒引起的肺炎,医生说住几天就好。”
陈默原本已经拿起外套,听了这话又放下。姐姐的性子他清楚,既然说了“不用来”,就是真的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可他还是放心不下,挂了电话后坐立难安,最后给林浅发了一条消息:“乐乐住院了,我姐在医院照顾着。我这两天可能顾不上画稿。”
林浅回复得很快:“哪家医院?”
陈默把医院名字发了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去做什么?跟你又没关系。”
林浅没有回这条消息。
当天下午,陈默还是去了幼儿园。老师在传达室把一沓材料递给他,有假期安全告知书、下学期的兴趣班报名表、还有一张需要家长签字确认的体检回执单。他拿着这些纸站在幼儿园门口,风一吹,纸张哗啦作响,他忽然觉得这些事以前都是姐姐一个人在做,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傍晚,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骑电动车去了医院。住院部四楼,他找到乐乐的病房,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姐姐正侧身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乐乐躺在床上睡着了,小手露在被子外面,还贴着输液用的白色胶布。姐夫张立靠在另一张椅子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拧紧盖子的水杯。
陈默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姐姐的侧脸——她今年三十三岁,素日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如今却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搭在颊边,显得脸格外小。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守在发烧的他床边,整夜不睡,第二天还要早起给他熬粥。
他正站在那儿出神,身后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回过头,看见林浅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另一只手夹着一只文件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点赶路后的红晕。
“你怎么来了?”陈默压低声音。
林浅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问:“乐乐烧退了没有?”
陈默摇头:“我没进去,怕吵醒他们。你怎么知道是这间病房?”
林浅把保温袋放到走廊座椅上,打开其中一个盖子,里面是熬得浓稠的白粥,另有一只小碗装着几样清爽的小菜,再下面一格放着两份叠好的干净餐具。“我跟你姐姐二十年的交情,她孩子住院我难道装作不知道?”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再说了,你发消息的时候声音里都是担心,我看了也不安心。”
陈默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看她蹲下,又把另一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几盒切好的水果,用保鲜盒装着,码得整整齐齐。她盖上盖子,又拿起那只文件袋递给他:“这是乐乐幼儿园这个月的考勤卡和接送委托单,我今天下午路过幼儿园,顺便去找老师拿了。你姐在医院走不开,这些要是等到周末再签,就错过领取秋季户外活动服的时间了。”
陈默接过来,袋子里的纸已经被她整理得平平整整,每一张上面都用便签标了日期和用途,字迹工整利落。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嗓子有点紧:“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林浅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做都做了的事,说出来反倒像邀功。”
病房门忽然开了,陈雨薇走了出来。她睡得浅,先前走廊里有人说话,便醒了过来,本想出来寻一杯水,没想到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外。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神色倦倦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林浅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林浅没有躲她的目光,只是把保温袋里的粥拿了出来,递过去:“你先吃点东西。你以前说过,你家的规矩是饭菜不能凉着吃。”
陈雨薇没接。她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伸手把粥接过去,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在折叠桌前坐下来,打开盖子,低头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喉头动了动吞下去。
陈默跟过去,站在几步外。林浅没有上前,留在病房门口,弯腰帮乐乐掖了一下被角。
茶水间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陈雨薇吃了几口粥,放下了勺子。她抬起头来,眼圈底下还挂着乌青,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她这几天,一共来了几趟?”
陈默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下午才收到的消息。”
陈雨薇没有追问,低头又舀了一口粥,忽然说了一句:“我住院那年生你外甥,她请了三天假,非说我婆婆不会煮汤,专程从城南赶过来给我煮了一个星期的汤水。后来我坐月子的时候闷得慌,她就每天午休跑过来陪我说话,坐半小时就走。那时候她的公司离我家,不算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陈默没有说话。他第一次听姐姐讲这些。
陈雨薇朝他看了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把她当外人?”
“我没这么想。”陈默说,“但姐,你好像一直不太愿意我提她。”
陈雨薇低下头,拿勺子在粥里轻轻搅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自己有分寸。只是你这个年纪跟人家处对象,她压力比我大,你懂不懂?别人在背后怎么讲她,你又听不到。你不能替她挡住所有嘴。”
陈默站在灯下,没有反驳。他只能说:“我懂。”
“你懂?”陈雨薇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酸,却也没有再说下去。她吃完了粥,把碗放回保温袋里,拉了拉外套的拉链,说:“你回去吧,这有我看着。明早再来,帮我去医院门口买一份豆浆油条,她以前刚搬来这座城的时候就爱吃这家店的,说是有家乡味道。”
陈默应了一声,转身准备走,又听姐姐在身后叫住他:“等等。”
他回过头。
姐姐的目光越过他,落向病房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林浅正在那儿和刚醒来的乐乐说话,声音低低的,不知道说了什么,乐乐竟咧开嘴笑了。孩子的笑声干净,穿过走廊,像一截被风拉长的线。
陈雨薇看着那一幕,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她原来这么喜欢小孩,我倒是头一回晓得。”
陈默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姐,你要是想问她什么,自己问就好,她从来不躲。”
陈雨薇没有马上答话,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皱褶,朝病房方向走过去。推门之前,她站在门口,低头想了想,问了一句:“乐乐,你想不想让林浅阿姨明天还来?”
乐乐在病床上晃着两条小腿,声音清脆:“想!林浅阿姨说她小时候画画可好看了。她说明天带一幅画给我看。”
陈雨薇目光微动。她没有应声,只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林浅正低头拿湿巾给乐乐擦手,抬头看见她进来了,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避开。
两个人隔着一张病床,谁都没有先开口。走廊里的药水味淡淡飘进来,暖气管道发出细碎的水流声。乐乐在中间看她们两个,忽然问:“妈妈,你跟林浅阿姨是不是吵架了?”
陈雨薇摇头:“没有。”
“那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乐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林浅阿姨刚才说,她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同学说,好朋友就是那种,就算不说话待在一起也不尴尬的。”
林浅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她拿湿巾擦完乐乐的每根手指,又翻过来,把小手心也擦了擦,然后把湿巾叠好扔进垃圾桶里。她直起身来,对陈雨薇说:“我明天给你们带早饭来。你要少放糖的豆浆,你以前喝豆浆只加一勺糖,陈默则要加两勺半,我都记得。”
陈雨薇看着她,眼神里那层硬壳像是裂了一道缝,没有立即合拢。她垂着眼,过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林浅,你真喜欢我弟那个傻小子?”
林浅的手停在半空。她侧过头来,目光很平静,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都清晰:“我没觉得他傻,就觉得他能让我安心。”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乐乐在那个安静里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睡过去了。陈雨薇慢慢在床沿坐下来,一只手轻轻覆上儿子的小手。她低下头,压得扁扁的影子落在床单上,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五个字:“让我想想。”
走廊尽头,陈默站在茶水间的灯光下,没有动。他听见了那五个字,也知道这几个字对姐姐来说意味着什么。林浅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迎上去,只站在原地等她走到近前,才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浅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穿过长长的走廊,谁都没有再说话。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林浅忽然偏过头来,轻声说:“我明天早上六点过来送豆浆。你不用骑电动车了,你的车后座坐着硌人。”
陈默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嫌过我的车?”
“不嫌。”林浅收回目光,对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声音像在跟自己说,“就是心疼你跑来跑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灌进来。林浅把外套拢了拢,抬脚往外走。陈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让我想想”这五个字,是他今年听到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他掏出手机,翻出草稿箱里那组还没有画完的“十年后”草图,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小字:第十一天,她来看了画。
第十四章 我娶定她了
周衡出现在画室门口的时候,是一个周六的下午。阳光从半开的卷帘门底下泼进来,照得地板上细小的灰粒都在翻涌。陈默正在给画框钉背板,锤子举在半空,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说:“请问林浅在吗?”
林浅正在窗台边上帮陈默裁卡纸。她抬头,眯着眼看了两秒,放下裁纸刀。
“周衡。”
她语气平平的,没有意外,也没有厌恶,像是打招呼,又像只是确认来人。陈默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身上还穿着沾满颜料的大T恤,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赭石色。他没说话,目光从周衡的脸移到林浅脸上,又移回去。
周衡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条褶子的浅蓝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像一幅装帧精美的广告图。他笑了笑:“我听说你最近常待在这儿,正好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你以前爱吃的那家桂花糕,梨园路的老字号,现在搬了门店。”
林浅没接纸袋。她走出窗台那一片光线,站在屋子中央的旧木茶几旁边,说:“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周衡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看满屋半成品的画框和调色盘,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我单独跟你说两句话行吗?”
“这儿没有外人。”林浅说得很平静,“你要说就说。”
周衡沉默了几秒,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语气放软了些:“林浅,你今年38了,有些话我不说,你自己也应该清楚。我那个装修公司明年准备扩大规模,稳定的房子,稳定的收入,我都能给你。你不要再耗在这些……”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油画框,“这些看起来很美但不实际的事情上了。“我看明白了,屋里不仅有陈默,还有一个替陈默看店的朋友,以及两个来取画的客户。
林浅没动。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影子的边缘刚好落在旧木茶几的棱角上。她安静了几秒,像是把周衡的话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掂了一遍,才开口:“我不需要你稳定,我会自己站稳。”
周衡愣了一下。
“以前我想要一个安稳的归宿,是你跟我说,别想那么多,先把人做好。现在我靠自己站住了,你又跑来让我别走了。周衡,你的稳定是拿在手里的抵押钥匙。”林浅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楚,“可我已经不需要别人给我开门了。我自己有一把锁。”
画室里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挤进来的声音。
周衡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不是被这个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他28岁,你38,你们之间隔着整整十年,你往后怎么跟他规划未来?”
陈默手里的锤子一直没放。他站在工作台旁边,听见这句话,把锤子轻轻搁在台面上,抬脚走了过去。他走到林浅身侧,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抓着她的手,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间,握得稳当。
周衡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眉头皱起来。
陈默没有吼,也没有恼火。他面向屋里所有人,声音不高,却很瓷实:“我陈默不是开玩笑,我娶定她了。十年怎么了?我巴不得她多过我十年的路,这样我就不用担心她走到一半嫌我笨跟不上。”
画室彻底安静下来。
那个替陈默看店的朋友先反应过来,干巴巴地鼓了两下掌。紧接着,两个来取画的客户也跟着鼓起掌来。掌声稀稀落落的,却像雨点落进旱地里,一下就渗透了屋子里的空气。
林浅的手心在发抖。陈默感觉到那点细微的颤动,扣得更紧了些。他偏过头,看见她眼眶红红的,但她咬着嘴唇,没有掉眼泪,反而笑了。那个笑容从眼尾弯起来,带着一点少年时才会有的光。
周衡站在原地,脸色的表情说不清是难堪还是失落。他的目光在林浅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推开门走了。那袋桂花糕留在旧木茶几上,包装绳系得工工整整,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门在风里弹了两下才合拢。
陈默吐出一口气,把林浅拉到工作台那边,拿了一张彩色的麦秸秆纸,三两下折了一个小小的纸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纸戒指不够圆,歪歪扭扭的,林浅低头看了半天,噗嗤笑出来:“你手可真笨。”
“不笨的话早娶你回家了。”
陈默声音闷闷的,耳朵根却腾地烧红了。林浅用那枚纸戒指的指腹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耳尖:“你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画室里的朋友已经识趣地去门外抽烟了,两个客户也抱着画先走了。林浅把那枚纸戒指转了转,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有准备说的,还是脑子一热?”
陈默蹲下来收拾地上的钉子,动作顿了一下。他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比刚才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认真:“我没准备。可我一看见他站在那儿用那种眼光看你,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把你带走了。十年前我没赶上认识你,但往后那几年,我不打算缺席。”
林浅站在他身后,看着蹲在地上的年轻人一点一点把散落的图钉捡拢到盒子里,后背的T恤汗湿了一片。她没有接话,走过去也蹲下来,和他一起把剩下的钉子收干净。
窗外,黄昏的光斜斜地铺进门里,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很长很长。那袋桂花糕还搁在茶几上,谁也没有再去看它一眼。
收完钉子,林浅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你姐同意了吗?”
陈默把铁盒扣上,仰起脸:“她在想。”
“那就让她慢慢想。”林浅把纸戒指摘下来,又仔仔细细地戴回去,“我正好可以趁机学学怎么当一个好媳妇。”
陈默笑了。他伸手把林浅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说:“不用学。你站在这儿的这个样子,已经比我做过的任何一幅画都好了。”
林浅眼眶又热了。她偏过头,看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初夏的傍晚渐渐深下去,像一池即将融化的糖水。她深吸一口气,赶在眼泪落下来之前把剩下的那句话说完:“陈默,我今天记住你这句话了。你别想着反悔。”
第十五章 画展上的十个年头
十一月的风从美术馆的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梧桐叶干透的气息。陈默站在展厅中央,看着工人把最后一盏射灯调好角度。灯光落在那面灰蓝色的墙上,九幅画一字排开,每一幅右下角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从“第一年”到“第九年”。
林浅是下午三点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他那条羊羔绒围巾,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展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提前来看场的媒体编辑在角落里轻声交谈。她一幅一幅地看过去,走得极慢。
第一幅画的是清晨的厨房。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碗,碗里养着几枝野菊花,锅里的热气朦胧了两个人的背影。林浅认出那个背影是陈默自己,他侧着身子在煎蛋,而旁边的女人肩上搭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手边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她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幅是她自己画室里多了一只橘色的胖猫,蜷在一叠水彩纸上面,尾巴耷拉下来扫着调色盘。第三幅是没拉严的窗帘,一条男人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女人的头发上。第四幅是晒台,竹竿上晾着两件套在一起的T恤,一件墨蓝色,一件白色。
她的脚步停住了。
第五幅是陈默坐在矮凳上,给坐在窗前的女人扎头发。女人的背影纤细,发丝被他拢成一束,皮筋正套在手腕上。第六幅是他们在一间陌生的城市小店里吃面条,两人面对面,中间一碗还没动的面,筷子搁在一旁,显然光顾着说话了。
第七幅是冬天的街道,地上有雪。陈默蹲下来给她系鞋带,女人低头看着他,怀里抱着一袋热栗子。第八幅是一扇旧木门,门框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春联,门边放着一把换过藤面的旧椅子——林浅认出来,那是她工作室里那把坐塌了的摇椅。
她走到第九幅画前面,整个人定住了。
那是海边的背影。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男人穿着一件深色衬衫,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面朝大海,没有正脸。海风吹起女人的裙角和男人后颈上的碎发,沙滩上只有两串脚印,靠得很近,从画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远处。
林浅看了很久。展厅里安静极了,射灯嗡嗡地响。她伸出手,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碰了一下画面上那两只交握的手。
“第九年。”她声音有点哑,“第十年呢?”
陈默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那幅画:“第十年我留到今天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走到那幅画右下角,在“第九年”下面一笔一笔写了三个字:“第十年。”然后又退开一步。
林浅看着那行新添的铅笔字,眼眶开始发酸。她赶紧低头,眨了两下眼睛,可那阵热意还是压不下去。她听见身后的男人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她面前。
“林浅。”
她抬起头。
陈默对着她打开那个小盒子。盒子里的丝绒垫上躺着一串细链,坠着一枚玉髓,淡绿色的,像一滴晨露凝在锁骨的位置。链子很细,灯光一照,那枚玉髓泛着温润的光。
“蘅芜玉髓,我在朋友的玉雕师那儿定的。蘅芜是一种香草,别人都说它不起眼,可它是古人种在庭前驱蚊的草,安静、有用,又自顾自地香着。”陈默望着她,声音里有一点颤,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块玉髓,就觉得它像我眼里的你。别人看你总看你未婚、看你年龄,可我看你,只看见你这个人有多好。”
林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站在那幅海边的画前面,身后是九幅他们可能拥有的未来,面前是这个人拿着一枚玉髓,把她整颗心都捧在手心里。
陈默把那根链子拿出来,走到她身后,替她扣上。微凉的玉髓贴到锁骨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我想和你过十个十年。”他说这话时没有笑,眼睛很亮,声音被展厅的空旷放得格外清楚,“第十年我画不下去了,因为后面的日子我得亲眼看着它过,不能再光靠画笔。”
林浅终于没忍住。她伸手抓住他大衣的前襟,把额头抵在他胸口,眼泪打湿了一小片布料。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展厅角落里那两个编辑已经悄悄放下了相机,谁也没有上去打扰。
陈默的掌心贴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更多。她在他怀里站了很久,直到呼吸慢慢平复,才抬起头来。眼角的泪还没干,可那双眼里有光,跳动着的、像刚从冬天走出来的湖面。
“十个十年。”她哑着嗓子,却笑得很认真,“那其中有一个得留着给我学画画。你画第九年的时候,我总得在旁边给你调个色才对。”
陈默低头看着她,忽然笑起来。那个笑容从他眼角一直漫到嘴角,像一个攒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能昭告天下。他拉过她的手,把她那根无名指举起来,就用铅笔在那枚玉髓边上的手指上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戒指。
“先欠着,画展结束就换真的。”
林浅看着手指上那圈铅笔痕,眼泪又涌上来,可嘴角却扬得高高的。展厅外,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打着旋。
她抬起手,对着窗外那束斜阳看了看自己指上的铅笔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陈默,你给我画的戒指,比什么都好看。”
陈默握住她举起来的那只手,把它藏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口袋里还带着体温。他低头看着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慢悠悠地说:“那以后每年我都在你戒指旁边画一道印子,画满十个十年,看它能不能凑成一幅画。”
林浅的指头在他口袋里面动了动,扣住他的手指,扣得很紧。窗外,十一月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悠长悠长,一直延伸到那排画的尽头。
第十六章 陶罐粘好了
展厅里最后一拨客人也已经散了。保洁阿姨进来收了一次废纸和空水瓶,又推门出去,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把街道上的风声隔在外面。陈默还握着林浅的手,没松开。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排画前,像两棵挨了很久的树。
林浅锁骨上那枚玉髓在射灯下泛着淡淡的温润光。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那幅海边的背影画,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就在这时候,展厅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陈默抬起眼,看见陈雨薇牵着小外孙站在门框边。她穿着那件旧米色风衣,肩上挎着一个大帆布袋,另一只手里抱着一个东西,用报纸裹得仔细,像抱一件怕磕碰的瓷器。
林浅顺着陈默的目光转过头,整个人顿住了。
陈雨薇没有立刻说话。她松开外孙的手,几步走到林浅面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展厅入口那张矮柜上,一层一层打开报纸。里面裹着的,正是那只蓝纹陶罐。
裂痕还在,但已经被人精心地粘了回去。裂纹顺着釉面蜿蜒,像一道细小的河,把原来的蓝纹分成两半,又拼成一个完整的圆。粘胶的痕迹很细,看得出粘的人一片一片对过茬口,耐着性子,花了很多时间才把它还原成这个样子。
林浅的呼吸停了一下。她记得陶罐碎掉那天的声音,也记得陈雨薇那晚冷着脸说过的那些话。她当时没有哭,回到工作室才把门关上,在旧木茶几边坐了很久。可眼前这只被粘好的陶罐,忽然让她鼻子发酸。
“姐捡回来粘了很久。”陈雨薇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攒了许多话,最后只挑了一句最轻的,“粘得不好看,也回不到原样了,可东西还在。底子还在,就还能用。”
林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伸手,指尖轻轻摸过罐口那道长长的接痕。胶水早干了,厚薄均匀,摸上去微微凸起。正反两面的纹路都对齐了,连罐沿缺掉的小茬口都用胶泥补住、上了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陈雨薇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陈默。弟弟已经长得很高了,站到林浅身边时,比她印象里任何一次都要挺拔。她其实在展厅外站了很久,从林浅戴上项链那刻起就站在窗边,一直看到林浅把额头抵在陈默胸口。她没有进来,是因为那会儿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等到厅里的人走完了,她才带着儿子走进来。
“姐对不起你们。”陈雨薇说这句话时声音更低了,眼睛里头浮起一层水光,可她没有躲开,就那样认认真真地看着林浅,“那天那些话,姐说得太难听。我想了好多天,我不是看不上你,我是怕。怕自己没把弟弟照顾好,怕他走弯路,怕你们有一天后悔。可今天我站在这间展厅里,把那些画一幅一幅看完,我就明白了。他画的每一幅画里,都有你。”
林浅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别过脸,抬手擦了一下,根本擦不干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自己没有怪过她,又觉得这句话太轻,配不上这只被人一片一片粘回来的陶罐。
陈雨薇却往前一步,红着眼睛笑了,伸手轻轻揽住林浅的肩,语气里终于带上当年大学宿舍里那种亲近:“以后你是我妹妹了。不是闺蜜,是妹妹。”
林浅被她揽着,整个人顿了一下,随后一点一点软下来,额头轻轻靠在她肩窝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展厅里的射灯发出低低的电流声,安静极了。陈默站在旁边,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没有上去打扰,只低头拉了拉外甥的小手。
小家伙仰着一张圆圆的脸,小声问:“舅舅,你怎么不哭?妈妈和阿姨都哭了。”
陈默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鼻尖,声音有点闷,却带着笑:“舅舅是大人了,大人不哭。”
“可你眼睛明明红了。”孩子认真地看着他。
陈默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伸手揉揉他的头顶。旁边林浅和陈雨薇听见这段对话,都忍不住笑出来。林浅直起身,眼睛还红红的,嘴角却弯起来,小心地把陶罐捧进怀里,像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陈雨薇说:“走吧,家里锅子支好了,带着你们俩回家吃火锅。肉再不涮就老了。”
从展厅出来,夜风凉凉的,十一月的街道上落满梧桐叶。陈默走在最后,把外甥扛在肩上,小家伙揪着他的头发,一边笑一边喊“骑马”。林浅抱着陶罐走在前面,陈雨薇挽着她的胳膊,两个女人挨得近,轻声说着话。陈默看着她们并肩的背影,感觉这几天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到家时,火锅已经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陈雨薇的丈夫把菜摆了满满一桌,肥牛、鲜虾、藕片、茼蒿,瓷盘挨着瓷盘,腾出中间一片地方放汤锅。林浅把陶罐端端正正放到电视柜上,退后半步看了两眼,才转身去洗手。
陈默给孩子系好围兜,林浅擦了手过来,顺手把小家伙的袖子往上卷了两道。小外甥仰头看了看她,奶声奶气地问:“阿姨,你会画画吗?我想看画大海。”
林浅愣了一下。陈雨薇在旁边夹了一片肥牛放进孩子碗里,笑着接话:“吃完饭再画,让你舅舅和你林浅阿姨一起给你画。”说着抬眼看向林浅,眼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尴尬,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嘱托。
林浅点了点头。
火锅的蒸汽把窗玻璃熏出一层白雾。外面街灯明明灭灭,屋里暖得像一个提前到来的春天。小家伙吃得满脸芝麻酱,被几个大人轮流笑话,索性撒起娇来,赖在林浅身边,拿筷子尖蘸着酱在碗沿上画圈,嘴里不住地念叨“要看大海要看大海”。
饭后,陈默从包里翻出一本速写本,在餐桌一角摊开,林浅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一人一支铅笔。小外甥趴在中间,目光一左一右地转。陈默画远处的浪线,林浅画近处的沙滩和碎贝壳。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林浅笔下两块挨得很近的鹅卵石问:“阿姨,这两块石头怎么靠得那么近?”
林浅还没答。陈默低了低头,笔尖没停,替她接了一句:“因为一个想跟另一个,一生一世靠在一起。”
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埋下头去抠芝麻酱碗。桌对面陈雨薇正在收拾碗碟,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多说,只弯着嘴角端了盘子往厨房走。经过陈默身边时,她轻轻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好好画。”
陈默笑着应了一声。
孩子趴着看了一会儿,眼睛渐渐眯起来。陈雨薇过来抱起儿子,小家伙已经半睡半醒,小手里还攥着铅笔。林浅把自己画的那片沙滩撕下来,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塞进孩子外衣口袋里,轻声说:“带回去挂房间墙上。”
孩子迷迷糊糊应了一声。陈雨薇抱着他往卧室走,路过林浅身侧时偏过头,声音放得极轻,像一枚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林浅,以后常来。”
林浅看着她,点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火锅还剩小半锅汤底,咕噜咕噜冒着细密的小泡。陈默放下铅笔,偏过头看林浅。她坐在灯下,弯着腰收拾速写本,鼻尖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铅灰,自己
第十七章 北方有间工作室
十二月的风把梧桐叶卷成路边浅浅的堆,又沿着人行道吹了几圈,最后贴在将尽未尽的水渍上。
陈默站在画室中央,手里举着一卷没用完的牛皮纸,正琢磨怎么封箱。画室已经空了大半,墙上留着一排深深浅浅的钉眼,像一列排着队的省略号。角落那盏落地灯早就不会亮了,他一直没有舍得扔,今天终于被塞进楼下的可回收物堆里。
林浅蹲在地上,把一叠速写纸按年份分开,一套一套装进透明文件袋。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鼻尖也是红的,却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哼两句,停下来,又接着哼。
陈默拆开第一只纸箱,侧过头叫她名字:“林浅,到了北京,咱们工作室叫什么名字好?”
林浅想了想,把最后一卷纸塞进袋子,随口说:“蓝纹。”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的陶罐,我的纹路。简单,好记,也装得下故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默低下头,慢慢地笑了。他没有再接话,但拆胶带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这个决定做出来其实没有太多波折。一周前,北京一家设计公司给陈默发来长期约稿邀请,需要一名驻场插画师,同时配合做一些空间软装搭配。林浅的一位大学同学恰好在北京有个十几平方米的工作室要转租,窗户朝南,采光好,租金也合适。两人把各自的账本摊在桌上一合计,又沉默了一会儿,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着对方问了一句:“去吗?”然后一个笑了,另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加速键。旧画室的钥匙在门卫大爷那儿搁了一把,剩下的花花草草全托付给楼下的王婶。林浅把工作室的注册材料核对了三遍,陈默则把所有画具分门别类地装进防潮箱里,每一件都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
临走前一夜,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吃外卖。没有桌子,就垫了一张旧画板,两双筷子在塑料盒里碰来碰去。
“舍不得吗?”林浅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抬眼看他。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圈屋子。七十平方米的旧房子,住了四年多,墙皮有些泛黄,窗台上有道裂缝,厨房的水龙头拧紧时还会发出嘎吱一声。但就是这间屋子,装过他无数个通宵赶稿的夜晚,也装过他第一次看到林浅坐在窗台上画陶罐的午后。
他咬了一口米饭:“有一点。但更期待前面等着的东西。”
林浅弯起眼睛笑了:“那就不回头。”
行李是两个大号托运箱加三个画筒再加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林浅这些年烧的小玩意儿。陈默姐姐陈曦开车来送,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副驾驶上放着一袋热腾腾的肉包子,是她一早起来去东街老店排的队。
“路上吃,别留到飞机上,凉了就不好吃了。”陈曦从驾驶座转过身来,看着后排的弟弟和林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晃了一下,然后定在陈默脸上。
“到了北京,安顿好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晓得了,姐。”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陈曦把车驶入机场高速,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陈默,你听好了——这边画室你姐姐叫人来打扫,场地那些杂事你不要操心。但你到了那边,工作再忙,也必须要做饭吃,不可三餐凑合;晚上再赶稿,也不能超过凌晨两点。”
她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直直看着陈默:“你敢欺负林浅,我第一个不同意。”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陈默知道她的脾气。小时候他偷穿姐姐的新裙子弄破了,被追了三条街;高三那年打游戏逃课被叫了家长,姐姐替他挨了半个小时的教训,转头却把他所有的游戏账号都锁了三个月。这个看起来柔软的姐姐,骨子里有棱有角。
“哪敢。”陈默偏头看了林浅一眼。
林浅正低头拆包子的封口,听到这句,嘴角的笑意藏不住,顺口接了一句:“他不敢。”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陈曦摇摇头,眼眶却有点泛红,嘴里嘟囔着:“行吧行吧,那我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她打着转向灯,拐进航站楼的出发层,车子稳稳停住。
办完托运,过了安检,陈默在安检口回头。陈曦还站在原地,个子不高,被后面的人流挡了一半,但正无声地做着“打电话”的口型。陈默点了点头,喉咙里堆着太多话,最终只化成微微一扬的手。
林浅走到他身边,也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轻声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航站楼的连廊里。玻璃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安静地排列着,阳光打在机身上,白得发亮。十二月的北京没有那边那么暖和,但阳光却格外干脆,照在玻璃上明晃晃一片。
陈默的右手悄悄伸过去,碰了碰林浅的手背。她没躲,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一大一小,掌心的温度在一起。
登机以后,陈默靠窗坐,林浅坐中间。飞机滑行时,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地面上的城市越缩越小,变成一片灰色的格子,又变成一块画布上干透的底色。那些年在这个城市的奔忙、疲惫、不甘,都渐渐被高度碾碎,散在云层下,一眼望不见。
“要是方案最后没谈拢呢?”林浅忽然问。
陈默想了想,认真地答:“那就换个方式谈。”
“要是工作室头半年接不到单呢?”
“那就再接不到的时候再说。”他转过头,看着林浅的眼睛,“反正我这些年攒了那么多夜,也不差多熬几个。”
林浅被他这句话逗乐了,偏过脸去望着前方座位的靠背,好一会儿没出声。等飞机穿过云层,平稳地开始巡航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们一起把蓝纹做起来。”
陈默没答话,只是把手里的那本速写本翻开,在里面夹着的一页新纸上,用笔尖轻轻画下了一扇朝南的窗。
窗台上放着一只蓝纹陶罐,罐口斜斜地插着两支干花。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片长长的影子。
他端详了片刻,在下方写了三个字:“到时候。”
窗外云海翻涌,金橙色的天际线在机翼尽头延伸。他们没有再说话,像是把那个城市连同所有过去都轻轻放在身后,而前方那一间尚未真正见到的、窗朝南的小工作室,已在这一刻悄悄有了温度。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