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呜呼!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然忠良饮恨,志士衔冤,千古同悲,岂非人事之失,抑亦天道之难问乎?余观史册所载,有十人者,或怀瑾握瑜而死于谗,或志在千里而困于时,或功盖天下而戮于君,或才冠当世而夭于命。千载之下,读其书,想见其为人,未尝不掩卷流涕,拊膺痛哭也。
一哭屈原。彼灵均者,楚之同姓,抱明月以为心,怀椒兰以自处。当怀王之时,西破强秦,南平百越,楚之威令,几震天下。使王能听其言,联齐拒秦,变法图强,则楚之兴,岂难哉?奈何椒兰妒其香,靳尚谗其行,两遭放逐,行吟泽畔。及郢都陷,宗庙隳,竟怀石投汨罗,以死殉国。嗟乎!“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比干菹醢,自古而然,岂独屈子?然屈子之死,非徒一身之亡也,楚之社稷随之而烬,楚之百姓随之而虏。悲夫!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屈子不忍濯其足,遂沉其身。千载之下,江流有声,犹作悲吟。
二哭贾谊。洛阳少年,年二十余,洞悉天下大势,谓可削诸侯,可抗匈奴,可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文帝悦之,一岁之中,超迁至太中大夫。使贾生得尽行其志,汉之盛,当不待武帝而始也。然绛灌之属,老臣宿将,恶其年少而气锐,谗之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疏之,贬为长沙王太傅。贾生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鱼!”呜呼,此贾生之自道也。后虽召回,然梁王坠马,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竟以夭绝,年仅三十三。悲哉!贾生之策,文帝不能用其全,武帝用其半,而贾生不及见矣。使贾生生于武帝之世,其功业岂在卫、霍、董、汲之下?乃以抑郁终,岂非天哉!
三哭霍去病。嫖姚校尉,年十七而从军,率八百骑,深入大漠,斩获过当。其后六出击匈奴,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翰海。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天若假之年,使竟其功,则汉之北边,可永无患。然年方二十四,竟以疾卒。武帝哀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呜呼!霍将军之死,非独一身之亡也,汉之北伐大业,遂从此罢。其后虽有无穷之患,而汉不能复取匈奴矣。昔人云:“李广难封,卫青不败由天幸。”然霍将军以少年而建不世之功,天又夺之速,岂非天妒雄才?悲夫!祁连之冢虽高,不及将军之志之高;茂陵之树虽茂,不及将军之功之茂。千载之后,过其墓者,犹想见其英风猛气,而扼腕叹息也。
四哭诸葛亮。诸葛孔明,躬耕南阳,自比管、乐,世人莫之许也。及先主三顾,隆中一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遂出而佐之,联孙抗曹,取荆益,定汉中,先主进位汉中王,天下三分之势成矣。先主崩,受遗诏辅后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以一州之地,抗中原之众,六出祁山,屡进屡退,终不能克。建兴十二年,卒于五丈原军中,年五十四。呜呼!“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此杜甫之诗,实千古之痛也。孔明之才,不下于管、乐,而其遇,则远不如管、乐。管仲得齐桓,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乐毅得燕昭,下齐七十余城。孔明虽得先主,而先主中道崩殂;虽辅后主,而后主庸弱。使孔明生于汉高之世,其功业岂在萧、曹、韩、彭之下?乃困于时,困于势,困于主,终不能成其志。悲夫!五丈原头,秋风吹泪;定军山下,夜月啼鹃。千载之后,读其《出师表》,犹令人涕泗横流也。
五哭王勃。王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人。六岁能文,九岁读《汉书》,作《指瑕》以摘其失。年未及冠,已名动天下。沛王闻其名,召为府修撰。时诸王好斗鸡,勃戏作《檄英王鸡文》,高宗闻之,怒曰:“此交构之渐!”斥出府。勃既废,客剑南,尝登葛帻山,旷望感慨,赋诗见志。后补虢州参军,恃才傲物,为同僚所嫉。有官奴曹达犯罪,勃匿之,既而惧事泄,杀达以灭口。事发当诛,会赦除名。父福畤,坐勃故,左迁交趾令。勃往省父,渡南海,溺水惊悸而卒,年二十七。呜呼!勃之才,如天马行空,不可羁勒;而其命,如朝露易晞,不可久留。使勃得永年,其文其学,岂可量哉?乃以二十七岁而终,岂非天妒文星?悲夫!滕王阁上,高朋满座,勃当众挥毫,顷刻而就,四座惊服。然谁料此文竟成绝唱,此后人间无子安矣!千载之下,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句,犹想见其风采,而不知涕之何从也。
六哭岳飞。岳鹏举,少负奇气,家贫力学,尤好《左氏春秋》、孙吴兵法。母刺“精忠报国”四字于其背。及从军,屡破金兵,收复襄阳六郡,进军朱仙镇,直抵黄龙府,金人号曰“岳爷爷”,闻其名而胆落。方谓中兴大业,指日可成,而秦桧用事,一日降十二金牌,促令班师。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既归,桧诬以谋反,下狱。绍兴十一年除夕,被害于风波亭,年三十九。呜呼!飞之死,非死于金人,非死于桧,而死于高宗也。高宗之心,路人皆知:恐飞成功,迎回二帝,则己之位不保。故宁弃中原,宁杀忠良,而不敢使飞竟其功。悲夫!“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今西湖之畔,岳王庙前,游人如织,而桧之跪像,千载唾骂。然骂桧者众,骂高宗者鲜,岂非以君为臣纲,遂使首恶逍遥乎?此千古之痛,非独飞一人之痛也。
七哭辛弃疾。辛幼安,济南人。生而膂力过人,年二十二,聚众二千,隶耿京麾下。僧义端窃印以逃,弃疾斩其首,归报京。京为张安国所杀,弃疾率五十骑,袭金营,擒安国,献于临安,斩之。其英武之气,震动江南。然南宋君臣,苟安江左,无北伐之志。弃疾屡上《美芹十论》《九议》,陈战守之策,皆不见用。四十年间,半在闲废,半在迁徙,不得专一方之任。晚年知镇江府,登北固亭,作词曰:“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其志可知也。后以疾卒,年六十八。呜呼!弃疾之才,可以为将,可以为相,而南宋以词人视之;弃疾之志,在于恢复,在于雪耻,而南宋以老病置之。使弃疾得用于孝宗之初,整军经武,则中原可复,金人可灭。乃使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此岂弃疾之愿哉?悲夫!“词中之龙”,龙困浅滩;“人中之杰”,杰死于牖下。千载之后,读其词者,无不击节叹赏,而不知其胸中有一段不可磨灭之痛也。
八哭方孝孺。方希直,宁海人。幼警敏,读书日盈寸,乡人目为“小韩子”。及长,从宋濂学,濂门下知名者皆出其下。洪武中,以荐召见,太祖喜其举止端整,谓皇太子曰:“此庄士,当老其才。”建文帝即位,召为翰林侍讲,国家大政,辄咨之。靖难师起,朝廷诏檄皆出其手。及燕王入南京,召孝孺草即位诏。孝孺服斩衰,哭殿廷,声彻内外。成祖降榻劳曰:“先生毋自苦,予欲法周公辅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成祖曰:“彼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成祖曰:“国赖长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成祖曰:“此朕家事。”顾左右授笔札,曰:“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曰:“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成祖怒,命磔诸市。孝孺慨然就死,作绝命词曰:“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时年四十六。其宗族亲友坐诛者数百人,谪戍者千余人。呜呼!孝孺之死,非徒一死也,以一身殉建文,以一族殉道义,以千古之血,写天地之正气。然成祖以暴易暴,虽得天下,而方孝孺之名,遂与日月争光。悲夫!书生之血,终不能溅灭帝王之焰;然帝王之焰,亦不能焚尽书生之节。千载之后,读其绝命词,犹觉凛凛有生气也。
九哭袁崇焕。袁元素,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授邵武知县。天启二年,单骑出关,阅视形势,还京自请守辽。廷议许之,擢佥事,监军关外。崇焕筑宁远城,守御之具甚设。天启六年,努尔哈赤攻宁远,崇焕以红夷大炮却之,努尔哈赤中炮而死。皇太极继立,攻宁锦,崇焕又败之。崇祯元年,召还,拜兵部尚书,督师蓟辽。崇焕慷慨言:“五年复辽。”帝悦,赐尚方剑。然崇焕性刚,不谐于朝。二年,皇太极绕道蒙古,入喜峰口,陷遵化,逼京师。崇焕引兵入援,营广渠门外,与清兵鏖战,身中数矢。皇太极忌之,行反间计,谓崇焕通敌。帝信之,下崇焕狱。三年八月,磔于西市。兄弟妻子流三千里。呜呼!崇焕之死,千古奇冤也。崇焕不死,辽事可为;崇焕既死,明亡决矣。使崇祯不疑,崇焕得竟其才,则清兵岂能长驱入关?然崇祯多疑而好杀,朝臣党争而相轧,崇焕以一身当其间,欲不败,得乎?悲夫!“身中数矢,犹呼杀贼”之忠臣,竟以“通敌”之罪磔死;“五年复辽”之壮语,竟以“擅杀岛帅”之咎被戮。千载之后,过其墓者,无不流涕,而叹明之亡,不亡于流寇,不亡于清兵,而亡于崇祯之猜忌、朝臣之倾轧也。
十哭谭嗣同。谭复生,浏阳人。少倜傥有大志,好任侠,善剑术。甲午战败,愤中国之积弱,发愤提倡新学。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变法起,嗣同以江苏候补知府召入京,擢四品卿衔军机章京,与杨锐、林旭、刘光第同参新政,时号“军机四卿”。变法失败,慈禧太后囚光绪帝,捕维新党人。嗣同友人劝其逃,嗣同曰:“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遂被捕。在狱中,题诗壁上曰:“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八月十三日,斩于北京菜市口,年三十三。临刑,呼曰:“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呜呼!嗣同之死,非徒一死也,以一身之血,醒一国之魂;以一死之烈,开万世之局。使其不死,或可潜身海外,结纳志士,图后日之举;然嗣同不屑也。彼以为死可以救国,死可以醒民,故甘死如饴。悲夫!“我自横刀向天笑”,此何等气概!此何等胸襟!千载之后,读其诗,想见其为人,犹觉凛凛有生气也。
嗟乎!十人者,或死于谗,或死于诬,或死于病,或死于刑,或死于水,或死于军。其死之状不同,而其死之痛则一也。其志或为忠,或为义,或为才,或为节,或为变,或为复。其志之名不同,而其志之不得伸则一也。天耶?命耶?时耶?势耶?主耶?臣耶?吾不得而知也。吾所知者,千载之下,读其书,想见其为人,未尝不掩卷流涕,拊膺痛哭也。
然痛哭之后,当思所以自处。彼十人者,皆人杰也。其生也,有补于时;其死也,有垂于后。虽其身不幸,而名不朽;虽其志不伸,而道不灭。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而思所以继其志、述其事、扬其名、传其道也。则十人之死,不为徒死矣。
呜呼!天道无常,然人事之得失,可以回天;人心之向背,可以移命。后之治国者,可不鉴诸?可不慎诸?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