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嫌我家猫闹,我连夜把猫送回老家,转天保安大叔急敲门哭:“猫呢?整栋楼一半人投诉睡不着!”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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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陈姐站在我家门口,说我家的猫再叫一声,她就把猫从窗户扔下去。
她说得很轻,像在提醒我垃圾没倒。
我抱着团团,手臂被它的爪子勾住。
猫没有叫,只把脸埋在我胸口。
它身上有股晒过被子的味道,尾巴绕着我的手腕,一圈一圈。
陈姐,先别说扔不扔的。我把门开大一点,你进来看看,它今晚没怎么动。
你别跟我讲这些。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儿子明天考试,已经连续三天睡不着了。你们家养个猫,半夜两点在门口挠门,三点在客厅跑,四点还叫。
它叫的时候,你录下来了吗?
陈姐顿了顿。
我需要录吗,整栋楼都听见了。
她身后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穿睡衣,一个披着羽绒服。
两个人没说话,只看着我怀里的团团。
我认得她们,一个住六楼,一个住八楼。
平时电梯里遇到,连眼神都不会多停半秒。
林岚,陈姐把声音压低,你刚搬来没几个月,不要把大家都得罪了。
我笑了一下。
我搬来一年零四个月。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她没接。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所有人都站在黑里。
团团忽然抬头,朝楼梯口看了一眼。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陈姐说:你这房子,是租的吧。
是。
那就好办。房东那边我会说。要么猫走,要么你走。
我抱着团团回到屋里,关门,蹲在玄关换拖鞋。
鞋柜上放着一只白色瓷杯,杯沿缺了个口,是团团刚来那天打碎的。
我一直没舍得扔。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没开,茶几上摆着一碗凉掉的面。
团团跳上沙发,趴在我旁边。
它的右耳有一道很浅的疤,是我在旧小区楼下捡到它时留下的。
我给老家打电话。
母亲接得很快,第一句就是: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家里养不下去了。
你养的不是猫吗?
嗯,明天送回去。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低头收拾猫砂、粮袋、玩具,动作很快。
团团跟在我脚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它不知道我要把它送走,还在我整理行李箱时,把一只毛线球叼过来,放在我脚边。
我把毛线球扔到一边。
别添乱。
它看着我,没有动。
那晚我把团团装进航空箱,给它放了小毛毯、猫粮和水。
下楼时,陈姐的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她儿子的声音。
妈,她走了吗?
还没。
猫呢?
明天就没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没回头。
保安室的老周正在吃泡面,看见我拎着航空箱,站起来问:这么晚出去啊。
送回老家。
他朝航空箱里看了一眼,团团隔着网格和他对视。
老周的筷子停在半空。
它也走?
嗯。
那门口以后……
他没说完。
我问:门口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把泡面里的葱花拨到一边,就是,楼道安静点也好。
他总爱把葱花挑出来,挑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不能出错的工作。
我叫了车,把团团放进后备箱旁边的空位。
车开出小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周还站在保安室门口。
他的嘴动了一下。
我没听清。
成年人送走一只猫,通常不是因为猫不重要,而是因为自己太想被留下。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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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门被敲得很急。
我刚洗完脸,头发还滴着水,去开门时,老周站在外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脸色很难看。
猫呢?
送走了。
送哪儿了?
老家。
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
它不会回来了。
老周的手松开,纸掉在地上。
怎么能不回来呢。
他说这话时,眼圈红着,像刚丢了什么东西。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
上面是几行手写字,字迹有老有少。
晚上听不到猫叫,睡不着。
门口没有动静,不踏实。
请把猫接回来。
最下面一行写着:住户签名。
一共二十七个名字。
我看了半天,觉得可笑。
不是投诉吗?
老周没有回答。
陈姐说,整栋楼都听不下去了。
她说的是白天。
白天?
她儿子白天在家睡觉。
我把纸递回去。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周没接。
林岚,你把猫接回来吧。
你们昨天不是说它扰民吗?
谁说的?
陈姐。
陈姐只说她家。
我靠在门框上,头发里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老周往屋里看了一眼,视线落在空荡荡的猫窝上。
团团的饭碗还在,里面有几粒没吃完的猫粮。
昨晚几点送的?
十二点多。
它走的时候,叫了吗?
没有。
老周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它在门口挠门,不是想出去。
那是想干什么?
等我。
我没说话。
老周又补了一句:我夜班,凌晨一点交接。它每天都在门口,听见我的脚步就出来。昨天我在楼下等了半天,门口没动静。
我想起昨晚团团在楼梯口抬头的样子。
它等你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塞回我手里,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拐角时,他扶了一下墙,像腿突然没力气。
我关门,回到客厅,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猫到了,叫了一路。你二姨说它不像认生,像在找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没有回复。
公司群里又跳出几条消息。
部门要裁掉两个人,下午开会。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名单上,可所有人都知道,没出现在第一批,不代表不会出现在第二批。
我在公司做人事十年,最知道名单落下来之前,人会怎么笑。
午休时,陈姐给我打电话。
老周去找你了?
嗯。
他这个人心软,你别被他带偏。
那二十七个签名怎么回事?
谁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他说只有你家投诉。
林岚,你现在反过来怪我了?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又很快压回去。
我不是针对你。我家孩子要考试,家里老人也睡不好。你一个人住,猫没了对你没什么影响。
我捏着手机,看窗外的办公楼玻璃反光。
陈姐,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住?
她没说话。
我老公只是出差,不是死了。
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
电话那边传来她儿子的声音:妈,饭好了没有。
陈姐立刻应了一声,又对我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好。
你把猫送走就行,大家都安生。
大家是谁?
邻居。
哪几个邻居?
她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我在抽屉里找到一张团团的免疫本。
夹页里掉出一张旧门禁卡,是我来这里第一天,老周递给我的。
他说:晚上回来晚,刷不上就按三下,保安室有人。
那时我嫌麻烦,随手塞进了抽屉。
卡背面有一行铅笔字,不是我的。
猫会开门,别把它关在外面。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陈姐说过,团团半夜在门口挠门。
可它从来没有把门挠开过。
有些人说大家都不满意,只是为了让你不敢问:到底是哪一个人不满意。
03. 转
我下班回到小区时,老周正在保安室门口擦一把旧躺椅。
那把躺椅缺了一根扶手,坐垫也塌了。
他擦得认真,布一圈一圈绕在木头缝里,擦出一股潮旧的味道。
我站在旁边看。
这椅子谁的?
物业的。
物业还管椅子?
不管。扔了可惜。
他说完又开始擦。
我问:二十七个人的签名,真是住户写的?
真的。
他们都嫌团团吵?
不是。
那为什么签名?
老周把布放在膝盖上。
他们想让你知道,猫可以回来。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你电话谁有?
我没答。
他抬头看我:你搬来以后,除了陈姐和我,还跟谁说过话?
我不需要跟所有人说话。
是。
他应得很快,反而让我不舒服。
正说着,六楼的赵姨拎着菜经过,听见我的名字,停下来。
猫真的送走了?
嗯。
那不行。
她把菜篮放下,像要和我谈一件很正式的事情。
怎么不行?
我孙女晚上要听它叫。
她不是怕吵吗?
她怕的是突然安静。
赵姨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孩子前几天跟我说,猫一叫,她就知道楼里有人。你们年轻人不懂,小孩睡觉最怕没有动静。
团团晚上叫得很厉害?
它就在门口叫几声,不厉害。陈姐家孩子白天睡觉,可能听见了。
老周咳了一声。
赵姨拎起菜篮,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别把猫送太远,真要送,送我家也行。就是我家那口子不让养,他嫌掉毛。
你家那口子不是早就不在了?
赵姨看我一眼。
人不在,话还在。
她说得理直气壮,拎着菜走了。
我回到楼上,电梯里碰见陈姐。
她站在角落,怀里抱着一叠衣服。
听说你去问签名了。
嗯。
问出什么了?
他们不嫌猫吵。
他们当然不会承认。
你儿子白天睡觉。
陈姐抱紧了衣服。
你调查我?
大家都说了。
你现在满意了?
还没有。
电梯到了六楼,她没出去。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她问。
没有。
你这种人最麻烦。表面上什么都不争,心里什么都记着。别人说一句话,你能拆成三层意思。
你说得像夸我。
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什么?
她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你搬过来以后,物业费没少交,公共区域也没占。猫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可你总得让别人觉得你在乎这里。
我每天都在这里生活。
生活不是交钱。
这句话落下,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衣服从怀里掉下一件。
她没有捡,站在自家门口摸钥匙,摸了三次才找到。
我替她把衣服捡起来。
她没说谢谢。
陈姐,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把猫送走?
因为吵。
只有这个?
你还想有什么?
比如你不喜欢我。
她开门的手停住。
我不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她把门关上。
晚上九点,我在楼道里听见猫叫。
声音从六楼传来,很轻,一声,停几秒,又一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走下去,发现陈姐家门口放着一只旧纸箱。
纸箱里有一条小毛巾,旁边摆着半碗温水。
门缝里伸出一只灰色的小猫,冲我叫。
陈姐猛地拉开门。
不是团团。
我知道。
它自己跑来的。
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
灰猫躲回纸箱里。
陈姐蹲下去,把水碗往里推了推,动作很慢,像怕碰疼它。
它叫得烦不烦?
还好。
团团比它叫得大声。
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陈姐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里有熬夜后的红。
我儿子失眠,明天还要考试。
他考什么?
成人考试。
不是高考?
不是。
她拿起纸箱旁边的一小袋猫粮,撕开,倒了几粒进去。
我儿子从小就这样,遇到一点声音就睡不着。医生说没什么,长大就好。他三十了,还没长大。
这次她说完,没有等我反驳。
我也没说话。
半夜回到家,我把手机打开,给母亲发了消息。
团团晚上叫吗?
母亲过了很久回复。
它不叫。就是一直坐在门口。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抓挠声。
我开门,楼道里什么也没有。
地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明晚八点,保安室,大家等你。
没有署名。
04. 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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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八点,我提着空猫包去了保安室。
里面坐了七个人。
赵姨,六楼那两个女人,住八楼的年轻夫妻,陈姐,还有老周。
老周把塑料凳往我这边推。
坐。
我没坐。
要说什么?
陈姐先开口:大家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
解释猫为什么要回来?
不是让你必须接回来。
赵姨在旁边说:最好还是接。
陈姐瞪了她一眼。
老周端来几杯热水,杯子都是一次性的,其中一杯水里漂着两片茶叶。
林岚,你先坐。他说。
我坐下,把空猫包放在脚边。
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女人说:我们不是投诉你。那天陈姐挨家挨户问,说要不要一起签字,我们以为是同意把猫接回来的。
她没这么说。
她说的是,大家都觉得猫在晚上叫得烦。
男人接话:她拿了纸,我们就签了。她说物业要备案。
陈姐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只是想让你重视。
所以你告诉我整栋楼都不想要它。
我也没说整栋楼。
你说大家。
大家不是整栋楼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周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没喝。
赵姨说:陈姐,你那天还说,猫在门口叫,是因为林岚总不在家,猫被关坏了。
陈姐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说过吗?
你说过。
我记不清了。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儿子白天要睡觉?
她咬了下嘴唇。
我说了,你会把猫接回来吗?
不会。
那不就行了。
可你说的是整栋楼。
人都这样。先说大家,自己才没那么难看。
她说这句时,手一直在抠衣服上的线头,抠下来一根,又捻成一小团,放在膝盖上。
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逼她。
老周说:林岚,昨晚没有猫,七楼有三家来问,怎么这么安静。
安静不好吗?
有人睡不着。
你们到底想要它叫,还是不想要它叫?
要它在。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看向他。
猫在不在,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赵姨先开口:晚上我老伴走了以后,家里一直有电视声。后来电视坏了,团团每天夜里从我门口经过,尾巴会碰到鞋柜。哗啦一下,我就知道楼道里不是空的。
年轻女人说:我老公上夜班,我一个人带孩子。团团有时候在楼梯口叫,孩子听见就不哭了。
男人低声说:我小时候住在老小区,晚上最怕停电。猫叫两声,心里就没那么空。
它是我家的猫。
我说。
知道。
你们不能因为需要,就觉得它应该一直在。
也知道。
老周把一只旧铁盒推到我面前。
铁盒原本装的是饼干,盖子上贴着褪色的红花。
他打开盖子,里面全是小纸条。
我拿起一张。
十二点零五,团团在六楼停了三分钟。
另一张。
凌晨一点,保安室门口没有猫。
还有一张,纸边被水泡皱了,只写着一句:今天它没来。
你记录这个干什么?
老周合上盖子。
我怕忘。
忘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女儿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猫。后来她跟着她妈走了,猫留给我。那猫死的时候,我在外地干活,没赶上。
他平时说话总留一半,这次没有。
后来我夜班,听见团团在门口叫,就觉得那只猫还在。它不认识我,我也没养它。可它每天都等我下班。
他说到这里,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它回来过。
什么?
老周拉开保安室旁边的柜子,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蓝色的小项圈,项圈上挂着铃铛。
昨晚两点十七分,门口有人放的。
我接过来。
这是团团原来戴的项圈。
我送它走时,项圈明明还在它脖子上。
谁送来的?
监控没拍清。
你怎么知道是团团的?
上面有你的电话。
我翻过项圈,里面夹着一小截纸。
上面是母亲的字。
它到家后一直撞门,项圈掉了。你们楼下有人来拿猫吗?
手机同时响了。
母亲发来的照片里,团团趴在老家门口,脖子上没有项圈。
它身后那扇木门被抓出几道浅痕。
我抬头看老周。
谁拿来的?
老周没有回答。
陈姐突然说:是我。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去车站拿的。
你去车站做什么?
送东西。
送给谁?
我哥。
你哥住哪里?
老家。
她把这些话说得很快,像早就排练过。
我握着项圈,铃铛在塑料袋里轻轻碰了一下。
你见到团团了?
没有。
那你怎么拿到项圈?
陈姐看向我,脸上的那点硬撑终于松了。
老周给我的地址。
老周猛地抬头。
你别说我给的。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只是让你把项圈寄回去。
你让我去拿。
我没让你骗她。
我没骗。
陈姐声音发哑。
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我们这里没人要它。
没人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抠下来的线头。
我儿子昨天又没睡。他问我,猫是不是因为我们赶走了。我说不是。可他问,为什么楼道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顿了顿。
我没办法回答。
我起身,拿起空猫包。
陈姐叫住我。
林岚。
我没回头。
你别现在就去接。
为什么?
太晚了。
你不是希望它回来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它回来。可我也知道,它是你的。
这句话说完,老周把脸转向墙上的值班表,假装在看日期。
我抱着猫包走出去。
身后传来赵姨的声音。
那纸箱里的小猫怎么办?
陈姐说:先放我家。
她儿子在门外问:妈,可以吗?
陈姐说:可以。
过了一会儿,孩子又问:它晚上会叫吗?
陈姐回他:会。
孩子说:那就让它叫吧。
我把猫送走,是为了证明我能一个人过;他们想把猫留下,是怕我真的一个人过。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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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连夜去接团团。
老家离这里不近,母亲已经睡了。
她在电话里说,团团不肯进屋,一直坐在门口。
你把它抱进去。
它不让抱。
你不会硬抱?
它把我手背抓了。
母亲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小时候抓过你?
你不让人抱的时候,谁碰你你抓谁。
别跑题。
好,不说了。猫粮还剩半袋,要不要寄给你。
留着吧。
它会回来吗?
我看着窗外的楼道。
会。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
母亲没有再问。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车回去。
团团见到我,没有跑过来,只在门边坐着,尾巴压在脚底下。
我蹲下来。
走不走?
它看着我。
母亲在厨房里喊:它昨晚把门抓坏了,我刚贴上的胶带又掉了。
我伸手去抱它,它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知道认生了。
母亲说:它这是跟你置气。
猫还会置气?
你小时候也会。
你今天总提我小时候。
因为你现在也没长大。
我把团团抱起来,它在我怀里挣了两下,最后把脸埋在我的外套里。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那边邻居为什么要它?
说是听习惯了。
人就是这样,家里有声音嫌烦,没声音又觉得少了点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本来就会。
她把一袋猫粮塞进我手里。
带回去。
家里还有。
这个是它吃惯的。
我没有拒绝。
回到小区,天还没黑。
老周看见我从车上下来,先看团团,再看我手里的猫粮。
回来了。
嗯。
他伸手想接猫包,又缩回去。
它还记得我吗?
你自己问。
我把团团从猫包里放出来。
它站在地上,先闻了闻门槛,又朝保安室走。
老周蹲下来。
团团。
团团停住,尾巴抬了一下,绕到老周脚边。
老周没摸它,只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还认得我。
团团用头碰了碰他的手。
旁边的赵姨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藏。
里面是一小包猫砂。
我没准备东西。她说,顺便买的。
六楼的两个女人站在电梯口,一个拿着猫罐头,一个拿着新买的逗猫棒。
那对年轻夫妻没有下楼,倒是把孩子抱到了门口。
孩子看见团团,立刻小声喊:它回来了。
陈姐最后才出现。
她穿着昨天那件衣服,眼睛下有一圈青色。
灰色小猫被她抱在怀里,爪子搭在她肩上。
这是我儿子捡的。她说。
他呢?
屋里。
怎么不出来?
怕你骂他。
我看向她怀里的小猫。
叫什么?
还没取。
你不是说它会叫得烦吗?
它叫的时候,我儿子睡着了。
那挺好。
陈姐笑了一下,很短。
团团可以回来,但有几件事先说好。
我看着她。
第一,谁觉得吵,直接跟我说。不要替大家说。第二,猫是我的,不负责陪谁睡觉。第三,半夜要是它在门口叫,我会开门看,不保证马上安静。
老周点头。
应该的。
赵姨说:它要是去我门口,你别急着抱走。
它不一定去。
它去过。
它自己决定。
陈姐低头看了看灰猫。
那这只呢?
你收养?
先养着。
你儿子同意吗?
他已经给它取名了。
叫什么?
陈姐的嘴角动了动。
团团二号。
赵姨笑出了声。
陈姐瞪她:他说长得不像,名字不能一样。
那你们叫它什么?
还没想好。
团团忽然朝楼道深处走去,停在陈姐家门口。
它用爪子碰了一下门槛,没有叫。
陈姐开门。
屋里传来她儿子的声音:它回来了吗?
回来了。
可以让它进来吗?
陈姐回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团团走进屋里,绕着灰猫闻了一圈。
灰猫缩到沙发底下,团团也趴下来,把爪子伸进去,轻轻碰了碰。
陈姐站在门边,没有关门。
林岚。
嗯。
那天我说大家都不喜欢它,是假的。
我知道。
可我不是故意要赶你走。
我也知道。
她看着我,似乎还想解释,最后只说:你家门口的猫粮,别放太多。楼道会招虫。
你可以直接说。
我这不是直接说了吗?
现在是。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进屋,把门留了一条缝。
我回到自己家,把猫窝从储物间拿出来。
团团跟在我身后,踩过刚拖过的地板,留下几个小小的脚印。
我没有擦。
晚上十二点,团团在门口叫了两声。
我开门。
老周正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那把旧躺椅。
他看见团团,停在那里。
你还没睡?
夜班。
椅子怎么搬上来了?
保安室漏风。
这里也不让放公共区域。
我知道。
他说着,把躺椅放在我家门口一侧,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小木牌,挂在椅背上。
上面写着:临时休息,勿坐。
我看着那四个字。
你写这个干什么?
怕别人坐。
这里没人会坐。
那也得写。
他摸了摸团团的头。
团团没有躲。
真正的留下,不是别人舍不得你走,而是你走了以后,仍然有人把位置给你空着。
06. 尾声
团团回来以后,陈姐家的灰猫有了名字。
叫小满。
名字是她儿子取的。
他说不想再叫它团团二号,听起来像临时替代品。
小满白天睡在沙发底下,晚上出来吃东西。
陈姐还是会嫌它掉毛,嘴上嫌,手里却一直拿着粘毛滚筒。
她有一次在电梯里对我说:你们家猫昨天凌晨三点叫了。
它叫了多久?
没多久。
你怎么知道?
我醒了。
吵到你了?
没有。
她低头看手机,过了几秒又说:它叫完以后,楼下有人开门。老周起来巡了一圈。
你也听见了?
嗯。
那你还睡得着?
后来睡着了。
她说完,把电梯按到自己那层。
门快关上时,她忽然伸手挡住。
林岚。
怎么了?
你下个月还在这儿住吧?
房租没到期。
我不是问这个。
我看着她。
她把手收回来,像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太顺口。
没什么。小满的猫粮快没了。
你自己买。
知道。
电梯门关上,她的脸被分成两块,最后消失。
公司里,我的名字还是出现在第二批调整名单上。
主管找我谈话,说可以给我一个月交接期。
你做了这么多年,应该能理解公司的难处。
我理解。
你会不会情绪比较大?
不会。
那就好。
我把桌上的杯子、文件夹、两盆快死的绿萝一样一样装进纸箱。
人事部新来的小姑娘站在旁边,小声问我:林姐,你走了以后,我能坐你这个位置吗?
可以。
那你的抽屉里那些零食呢?
你拿走。
都可以?
都可以。
她拿起一包饼干,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算了,给你留一点。
我不吃。
你以后会吃的。
她说完跑开了。
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没想哭,也没想笑。
桌面擦得太干净,留下几道交错的白印,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反复刮过。
晚上回到小区,老周把一个纸箱放到我手里。
物业给的。
什么东西?
你原来的门禁卡。
我打开纸箱,里面还有一张新做的卡。
我不是要搬走了吗?
你不是还住着。
公司都没了,可能会换地方。
换地方再说。
他把新卡递给我。
卡背面多了一行字,不是铅笔写的,是用黑色水笔写的。
回家按三下,有人。
我抬头看他。
你写的?
不是。
那是谁?
他看向六楼。
陈姐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粘毛滚筒。
她看见我们,立刻说:别看我,我字没这么难看。
她儿子从门后探出头来。
妈,是我写的。
陈姐回头:你写这个干什么?
林阿姨晚上回来晚。
她有钥匙。
她以前不是总按三下吗?
陈姐没再说话。
团团从我脚边经过,走到老周的躺椅旁边,跳上去转了一圈。
那把椅子现在已经搬进了保安室,门口只剩一块掉漆的木牌。
赵姨说,老周不让任何人坐那把椅子。
可团团可以。
我把新门禁卡放进钱包,和那张旧卡叠在一起。
两张卡边缘不齐,我用手指按了按,还是合不上。
陈姐问: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半天。
那晚上回来吗?
回来。
几点?
看情况。
她点点头,像确认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团团趴在躺椅上,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小满从六楼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盯着它。
老周关掉保安室的灯,走过来,把团团抱下椅子。
回家。
团团没有挣扎。
我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楼道里的人各自站在自家门口,谁也没有说再见。
我把团团放进屋里,它转身又往门口走。
我没关门。
凌晨一点,团团在门外叫了一声。
老周从楼下应了一声,陈姐家的小满跟着叫了一声。
我坐在门边,把新门禁卡放进掌心,听了半天,才轻轻把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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