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走的那天,我妈在厨房煮面条。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画面。医院的电话打过来,我腿是软的,扶着墙才走到家门口。推开门,我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响。我说,妈,二姐没了。
她搅面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搅。
“知道了。锅里的面别浪费,你去盛一碗。”
这是我二姐死掉的那个下午,我妈说的第一句话。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我等她哭,等她瘫坐,等她说一句“我苦命的孩子”。什么都没有。她就转身把面捞进碗里,撒了点葱花,放到桌上,自己坐下,吃。一口一口地吃。
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妈妈不疼自己的孩子吗?我以前不信。我总想着,再狠的妈,心里也有一块软的地方,只是不说。可二姐走了快一年了,我越想越不确定了。
我们家姐弟四个。大姐,二姐,我,还有个弟弟。从小到大,挨打的基本只有二姐。
为什么是她?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多年。
一开始我以为是二姐调皮。后来发现不是。二姐是家里干活最多的那个。天不亮起来烧火,放了学去打猪草,弟弟的鞋是她纳的,全家的衣服是她洗的。可我妈挑她,就是挑得着。
饭做咸了,一巴掌。弟弟摔了,怪她没看好,一巴掌。我妈心情不好,看她坐在门槛上发呆,也要骂一句“丧门星,杵在那儿跟个死人似的”。
大姐呢?大姐嘴甜。大姐会在我妈生气之前把责任推出去。弟弟是儿子,我妈的心尖子,碰都不许碰。我呢,我最小,又嘴笨,但我学会了躲。往姥姥家跑,往同学家跑。
只有二姐,躲不掉。她躲了,回来打得更多。后来她就不躲了。站着,挨。
有一回我印象特别深。二姐大概十二三岁,冬天,她打碎了两个鸡蛋。就两个鸡蛋。我妈抄起烧火棍就打,打她的背,打她的腿。二姐不跑,就抱着头蹲在墙角。
我躲门后头看,吓得不敢出声。
打完了,我妈坐在炕沿上喘气,骂骂咧咧。二姐蹲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把地上的鸡蛋收拾干净,接着去做饭。她背对着我,我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晚上她跟我说,小妹,别学我。挨打要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你说她恨我妈吗?我以前觉得恨。可后来我又看不明白了。
二姐十七八岁就出去打工了。在南方一个厂子里,一个月挣的钱,自己留一点,剩下的寄回来。逢年过节回家,给我妈买布料,买点心。点心我妈吃,布料我妈穿。二姐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什么。
有一年她跟我讲,厂里有个姐妹,跟她处得好,那姐妹的妈天天打电话来,问她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二姐说,小妹,你说被人惦记着,是啥滋味?
我说,你不就被惦记着吗,嫂子们都……
她笑了一下,说,不一样。
就仨字,不一样。然后她把话头岔开了,问我处没处对象。
后来二姐嫁人了。嫁得不远,骑车半个多钟头。她男人老实,家里穷点,但对她还行。我妈当时不同意这门亲事,嫌人家穷。二姐头一回没听她的。我妈放话,你嫁出去就别回来了。
二姐还是嫁了。婚后头两年,她真没怎么回来。我妈也不提她。家里来客,问起来,我妈就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提她干啥。
我以为她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结果有一年我妈生病,住院,胆结石,要开刀。大姐说单位走不开,弟弟说在外地。是二姐,天天骑车去医院送饭,陪夜。我在医院碰见她,她瘦得厉害,眼窝都陷下去了。我说姐你脸色不好,去医院看看吧。
她说,没事,累的,睡两天就好。
我妈出院那天,二姐收拾东西,我妈躺在车上,突然说了一句,这几天的饭,盐放多了。
二姐说,知道了,下次少放。
我在旁边听得心里发凉。伺候了半个多月,换来一句盐放多了。
可二姐好像真不在乎。她扶着车把,把毛巾被叠好,放进袋子里,动作挺利索的。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说,妈这个人就这样,她能开口挑你,说明她拿你当自家人。不拿你当回事的人,她理都不理你。
我那时候觉得,二姐是想开了,或者说是认了。
现在回头想,我不确定那是想开,还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从小学会站着挨打的孩子,长大了会继续站着挨。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她的世界里,妈就是这样的,就像天要下雨一样,没什么好委屈的。
这算不算疼?我说不清。
再后来就是二姐的病。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咳嗽咳了大半年,她一直当是烟呛的、累的。她男人抽烟厉害,屋里乌烟瘴气。她自己不抽。谁都知道不抽烟也可能得这病,可落到自己头上,人总愿意往轻了想。
确诊那天,我陪她从医院出来。她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我说姐,别怕,咱们治。
她点点头,说,先别告诉妈。
为啥?
她说,告诉她干啥,让她跟着熬心吗?
你看,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护着我妈。我当时想骂她,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二姐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东西。等我妈看她一眼。等我妈说一句,二丫,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等了五十多年。
治病那大半年,我妈去看过她几次。不多。每次坐一会儿就走。我在旁边看着,我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问,今天吃饭了没。二姐说,吃了半碗。我妈说,多吃点。然后就没话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屋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气泡声。
临走的时候,我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床头柜上。二姐说,妈我不要。我妈把钱往里推了推,说,拿着。就走了。
我送她出门,忍不住问,妈,你就不能多待一会儿?
我妈说,我又不是大夫,我待着有啥用。
这话有错吗?好像也没错。可我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呢。一个娘,看着自己女儿躺在那儿一天天瘦下去,就说一句“我待着有啥用”。
二姐走了以后的前几天,家里乱成一团。来了不少人吊唁。我妈招待客人,倒水,递烟,跟人说“谢谢你们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有人劝她节哀,她说,人老了,儿女的事,就由她去了。
由她去了。
二姐的女儿,我外甥女,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我妈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我在人群里偷偷观察我妈的脸。我想找点什么。眼圈红?手抖?没有。就是一张很平常的老太太的脸,有点疲惫,如此而已。
出殡那天,按我们这儿的规矩,做娘的不送。我妈就在家里等着。我们回来的时候,她做好了饭。一桌子菜。她招呼大家吃。她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我妈屋里灯还亮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看。
我没敢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留意了一下,她床头上多了个小相框。我趁她出去倒水,凑近看了一眼。是二姐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扎着两个小辫,站在院门口,笑得露出一颗豁牙。
那张照片我从来没见过。
我问我妈,妈,这照片哪儿来的?
我妈说,你姥姥家翻出来的。就剩这一张了。
我说,就剩一张了?
她说,那时候照相金贵,哪像现在。就拍过那么一回。二丫那天高兴坏了,跑前跑后地摆弄。
她管二姐叫二丫。我很多年没听她这么叫过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你说她不疼吧,她留着这照片。你说她疼吧,二姐活着的时候,她那些巴掌、那些骂,可是实实在在落在人身上的。
我后来跟大姐喝酒,说起这事。大姐喝了几杯,话多起来了。
大姐说,你当妈心里没数吗?她有数。你忘了二丫出嫁那天,妈在屋里哭没出来送?
我说我记得。当时我以为她是舍不得。
大姐摆摆手,说你不懂。她那不是舍不得,她是躲。她见不得那个场面。她心里明白,二丫在她手底下过了些什么日子,她一清二楚。可她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认错。她要是哭了出来,让人看见了,就等于她认了。她不认。她死也不能认。
我问,那她疼不疼二姐?
大姐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疼是疼的吧。就是她的疼,长不出来。长在里头,烂在里头。她那代人,好多人都这样。她自己的娘怎么对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姥姥重男轻女,比我妈还厉害。我妈小时候,家里有口肉都留给她弟弟。她连学都没上过,一天书没念过。她十几岁就下地挣工分,挣的钱一分不留全交给她娘。
这么一想,好像有点明白了。我妈也是这么被打发大的。她没见过别的当妈的样子。她见过的,就是她娘那样的。她学来的,也就那一套。
可是这能算理由吗?
我总在心里跟自己吵架。一边说,她也是受害者,她没得选。一边说,二姐就不是受害者吗?二姐挨的那些打,是真的疼,是真的寒心,是一年一年摞起来的。我妈挨过她娘的打,就知道打人有多疼,她怎么下得去手?
我想不明白。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
二姐走之前大概半个月,已经不大能说话了。有天下午屋里就我跟她两个人。她忽然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
她说,小妹,妈那边,你多照应。
我说,姐你说啥呢。
她喘了一会儿,又说,她那个人,刀子嘴。心里……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我到今天也没琢磨透。
她顿了顿,说,可我这一辈子,就是想要她一句好话。到死也没等着。
说完她把脸转过去了,朝着窗户那边。窗户外头是医院的后墙,墙根底下有几棵树。
我坐在那儿,眼泪憋不住。我想说姐你别想这些了,我想说你好好的,我想说一百句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背对着我,肩膀没动。过了很久很久,我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算了吧。
就这仨字。算了吧。
我二姐这一辈子,五十多年,最后自己给自己撂下这么一句话。
办完丧事之后,日子还得过。我妈照旧过日子。跳她那点老年舞,跟楼下的老太太们打牌,逢年过节包饺子。二姐的位置,好像很快就空出来了。饭桌上再也没人提她。外甥女来,我妈会塞给她钱,让她买点好吃的,别的也不多问。
我心里有时候憋得慌。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没在活着的人心里留下一道印子?
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我回我妈家,帮她收拾换季的衣裳。在她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布包袱。我以为是些旧被子,抖开一看,里头是一件小孩的棉袄。
蓝底小碎花的棉袄,很旧了,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补过一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
我认得这件棉袄。是二姐小时候穿的。
我妈进来的时候,我正捧着那件棉袄站在那儿。她看见了,愣了一下,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去,抱在怀里,又原样叠好,包上,压回柜底。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
我说,妈,这棉袄你都留了几十年了。
她说,占多大地方,碍着你啥事了。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是啥意思。
她声音有点冲。我不敢再问了。我看着她把包袱压回去,压得很实,然后关上柜门,锁上。她锁完门,站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就那么站着。然后她去厨房了,说晚上想吃面条,问我吃不吃。
我说吃。
她在厨房里忙,我在客厅坐着,听见锅响了,听见她拿碗的声音,一切照旧。
可我脑子里全是我大姐那句话。她的疼长不出来,烂在里头。
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我妈到底难不难受。你说她不难受吧,她留着一件破棉袄锁了几十年,留着一张谁都不知道的老照片半夜拿出来看。你说她难受吧,二姐咽气那天,她吃下去一碗面,一口一口的。
有时候我想,也许有的人的难受,就是这样的。不是哭,不是瘫,不是逢人就说我失去女儿了。是把一件棉袄压在柜子最底下,锁上,谁也不许碰。是半夜一个人坐着,手里捏着一张黑白照片。
也也许,根本不是这样。也许她就是不在乎。也许那些棉袄和照片,只是老人念旧,跟疼不疼没关系。我给自己找的这些说法,说不定全是我一厢情愿。
我不敢深想。因为不管是哪一种,二姐都已经不在了。她等那句好话等了一辈子,没等着。现在不管我妈心里翻多大的浪,二姐都不知道了。
这大概是最让我过不去的地方。活人可以慢慢想明白,可以找说法,可以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死了的人不行。二姐带走的就是那句“算了吧”。
前几天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我们在院子里,二姐蹲在墙角抱着头。我梦见我想冲过去挡在她前面,可我的腿动不了,跟钉在地上一样。我在梦里急得喊,喊不出来。
醒了我坐在床上,半天没缓过来。
我想,我们家这几个孩子,哪个不是带着一身印子活到今天的。大姐学会了推责任,我学会了躲,弟弟被惯得不成样子,如今日子过得也一塌糊涂。二姐呢,二姐学会了站着挨。
那一巴掌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我妈大概觉得是在管孩子,是在教规矩,甚至可能觉得是为自己好。她不会想到,几十年后,她的大女儿会躺在病床上,到死还在琢磨,娘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也不会想到,她的小女儿,就是现在的我,会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
我妈难受吗。她到底难不难受。
我瞧不出来。真的瞧不出来。
昨天我又去了我妈家。她煮了面,撒了葱花。我俩坐在桌边吃,谁也没说话。吃着吃着我抬起头,看见她望着窗外,筷子停在半空。
顺着她的眼神看出去,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堵墙,墙根底下,长着几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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