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01章
铁皮勺子刮在青瓷碗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用勺子撇掉小米粥表面的米油,递到父亲嘴边。
老人歪靠在轮椅的软垫上,左侧身子塌着,嘴唇向左边扯出一个别扭的弧度。
“爸,张嘴,再喝两口。”
我轻声哄着。
周万山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顺着嘴角淌下一缕涎水。
他半张着嘴,费力地吞下一小口温热的粥水,咽下去的动作却比刚出院时有力许多。
我扯出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替他擦净下巴。
半个月前,县医院脑科病房里,医生指着CT片子对我说,老人是中度脑梗导致偏瘫,左侧肢体障碍明显,生活不能自理。
出院那天,大哥周建国和二哥周建强都没露面,大哥托词单位要陪领导检查地质灾害隐患,二哥则说邻市工地上工人们闹事脱不开身。
最后是我借了辆二手小货车,跟媳妇苏玉梅两个人把父亲接回了老城关的自建房。
轮椅边上的八仙桌角,放着县医院盖着红章的偏瘫出院小结,底下压着一本皮面磨损褪色的老账本。
账本翻开着,上面是我关掉五金店后这大半年拉杂记下的碎账。
除去这个月的水电和父亲的尿垫、降压药,存折上的余额只剩下一千一百三十块两毛。
门帘微动,苏玉梅端着刚洗好的芥菜从后院走进来。
她眼眶底下泛着青黑,围裙系在腰间松垮垮的。
下个月我们儿子就要升初中,县实验中学的赞助择校费差着两万块,还有每月两千一百块的按揭贷款,压得她最近连话都少了大半。
“建业,昨晚给咱爸换下来的隔尿垫,我顺手在水井边冲干净晾上了。”
苏玉梅把菜盆搁在水槽里,走过来替父亲掖了掖搭在膝盖上的羊毛薄毯,“爸今天胃口看着好些了。”
我把空碗放到桌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医生说多吞咽对脑神经恢复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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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轮椅上的周万山忽然动了动。
他那只一直拢在黑色厚棉袄内袋里的右手,突然在棉布料子底下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指节隔着布面顶出几道硬邦邦的棱角,像是在用力抓攥着什么,又像是神经受损引起的无意识痉挛。
苏玉梅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摸他的胳膊:“爸,是不是又抽筋了?我去拿热水袋给您敷敷。”
“没事,小梅,出院时大夫说了,偏瘫早期肌肉痉挛是常有的事。”
我按住媳妇微凉的手,心里却有些发酸。
父亲一辈子在农机厂当车间八级钳工,最是要强讲体面的人,如今连大小便都要儿媳妇搭手伺候,心里不知憋屈成什么样。
周万山的右手在棉袄内袋里缓缓平复下去。
他垂着眼皮,目光在我和苏玉梅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后缓缓阖上眼帘,呼吸沉重平缓,仿佛方才那阵异常的力道只是我们看花了眼。
“今天开网约车的事,你先缓缓吧。”
苏玉梅在八仙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账本封皮上的裂纹,声音压得极低,“建强去年借给咱们开店赔掉的那四万块钱,昨晚他又在家族微信群里发话了,阴阳怪气地提什么做人要讲信誉。建业,我昨晚一夜没合眼。”
我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
二哥周建强在隔壁市包装潢工程,逢年过节开着奔驰车回县城,向来以周家最有出息的商人自居。
去年我五金配送店被上游卷款倒闭,走投无路向他周转了四万块应急,这笔账自此成了他每次家庭聚会当众刺向我脊梁骨的锥子。
至于大哥周建国,身为县自然资源局的二级主任科员,平日里把体制内的官派作风带回了家,最讲究体面规矩。
当初父亲突发脑梗住院,医疗费一共花了两万八,大哥大嫂陈秋兰以周转不灵为由,硬是按人头将账单撕成三份均摊,连多买一盒进口营养液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四万块钱,等开春我托熟人去周边砖厂扛包,一定先凑出来还给他。”
我低声说。
苏玉梅嘴唇抖了一下,眼圈猛地红了:“拿什么还?下学期小宝的择校费怎么办?建业,我知道你孝顺,可咱们这日子,真要过不下去了……”
屋内的光线骤然被阴云遮蔽,暗淡了几分。
八仙桌对面,靠在轮椅上的周万山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睫毛几不可察地抖动着,却始终没有睁开眼,任由屋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寂。
突然,巷口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轮胎在青石板路上擦出粗暴的声响。
紧接着,沉重的车门被重重甩上,大嫂陈秋兰尖细高亢的嗓门穿透虚掩的木板门,在大门外骤然炸开:“建国你走快点!后备箱那两件打折的纯牛奶拎着!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今儿个趁着建强也在,这赡养老头子的事必须立下白纸黑字的章程,谁也别想白占便宜!”
第02章
木板门被“砰”的一声重重推开,深秋阴冷的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大嫂陈秋兰裹着一件暗红色皮草短外套,脚踩细高跟鞋,嗒嗒地踏在堂屋的水泥地上。
她嫌弃地扫了一眼斑驳泛黄的白灰墙,顺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把两箱印着促销黄色贴纸的纯牛奶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跟在她身后的是大哥周建国。
周建国穿着熨烫整齐的深灰色干部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胳膊底下紧紧夹着一只黑色真皮公文包。
他进门先皱了皱眉,抬手在鼻尖前扇了两下,像是在驱散屋里那股常年不散的膏药味。
“老三,屋里怎么不生个炭盆?爸身上本来就凉,冻出个好歹怎么办?”
周建国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从兜里抽出一包消毒湿纸巾,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皮包提手,一边用教训下属的口吻数落我。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没有拉严实,随着动作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隙。
我眼角余光扫过去,隐约瞥见里面塞着几份厚厚的硬质图纸,最上层折叠处露出一角盖着鲜红印章的批文边缘,上面赫然印着“规划”与“实验”的字样。
还没等我看仔细,周建国便警惕地将公文包往自己怀里挪了半寸,目光落在了轮椅上的老父亲身上。
周万山依旧歪着脑袋靠在轮椅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对屋里的动静毫无察觉。
只是他拢在厚棉袄内袋里的右手,隔着青灰色的粗布棉布,隐秘地抽搐缩紧了一下。
“老三,愣着干什么?倒水啊!”
门口又传来一声大嗓门。
二哥周建强甩着一串沉甸甸的奔驰车钥匙,大摇大摆地迈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领口露出大金链子的名牌卫衣,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一屁股坐在八仙桌上手位,翘起二郎腿。
苏玉梅连忙擦了擦通红的双手,提起掉瓷的白铁皮暖瓶,从碗柜里翻出三个印着牡丹花的玻璃茶杯,倒满热水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大哥,二哥,大嫂,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陈秋兰瞥了一眼茶杯口微黄的水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连碰都没碰,直接将杯子往桌角推了推,溅出几滴热水:“玉梅,少忙活这些虚的。今天建国特意跟局里请了半天假,建强也推了市里的工程例会,咱们周家坐下来,是来解决大问题的。”
苏玉梅僵在原地,收回的手指不安地绞着满是补丁的旧围裙,眼圈有些发红。
“建业,五金店关了之后,你最近还在开网约车?”
周建强从烟盒里弹出一根软中华,点着后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瞬间在逼仄的堂屋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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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低声道:“车是租的,每天跑十二个小时,刨去油钱和租金,勉强顾住家里嚼裹。”
“勉强顾住?”
周建强嗤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烟,眼神斜睨着我,“去年你开店周转不开,从我手里拿走的那四万块钱,转眼一年多了吧?老三,不是当二哥的说你,没那个做生意的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那四万块钱是我在工地上跟人拼酒换来的血汗钱,你打算拖到猴年马月?”
苏玉梅的身子微微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那四万块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们夫妻俩整整一年抬不起头来。
周建国端坐在正中,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道人的架势开口道:“建强,亲兄弟之间提什么还不还的,伤感情。不过老三,你二哥话糙理不糙。你脑子活泛不过做生意的,在社会上瞎扑腾,连个正经社保都没有,一个月累死累活能挣几个子儿?”
陈秋兰立刻在一旁帮腔:“就是!你大哥在自然资源局好歹是个干部,大小是个领导,走到哪儿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二哥手底下管着几十号装修工人,每天进出的工程款十几二十万。老周家指望他们光宗耀祖呢,总不能让他们天天泡在屎尿堆里伺候病人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厌恶地扫了一眼周万山的裤腿。
周万山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浑浊的“嗬嗬”声,身子似乎微微前倾,可周建国根本没看老父亲一眼,只是抬手压了压陈秋兰的话头,直视着我:
“老三,老父亲脑梗瘫痪这事,咱们做儿女的谁也推卸不了责任。可咱们得讲究实际。我和建强身上的摊子有多大,你心里清楚。单位正处于职务职级晋升的关键期,若是我隔三差五请假回来端屎端尿,领导怎么看我?体制内的规矩有多严,你根本不懂!”
“建国说得对。”
陈秋兰冷笑一声接过话茬,“咱家不能搞平均主义那一套,那叫内耗!老三你反正也是打零工,开那破网约车一天能剩百八十块?不如干脆全职在家里伺候咱爸!一日三餐、翻身擦洗、端屎倒尿,都由你全包了!”
我胸口一阵发堵,忍不住抬头反驳:“大嫂,爸是大家的爸,当初出院医生千叮咛万万嘱咐,说老人的偏瘫需要家人轮流进行专业的肢体复健。我一个人白天要跑车挣小宝的学费,夜里还要守着爸,我怎么扛得住……”
“你扛不住,难道让你大哥去扛?”
陈秋兰嗓门陡然拔高,尖锐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屋顶,“建国的手是用来签公文批地块的,是用来拿签字笔的,难道去给老头子擦屁股?还有你欠建强那四万块钱,你拿命还吗?”
屋内的空气骤然降到冰点。
苏玉梅被陈秋兰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八仙桌角上,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轮椅上的周万山紧闭着双眼,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他藏在内袋里的右手死死攥住布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周建国见火候差不多了,面无表情地朝陈秋兰使了个眼色。
陈秋兰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得意冷笑,伸手一把拉开随身携带的名牌皮包,从最底层抽出两页装订整齐、散发着油墨气味的白色A4纸。
她将那份纸张“啪”的一声狠狠甩在满是茶渍的八仙桌正中央,封面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格外刺眼——《父亲全日制居家赡养与扶养免责协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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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白纸黑字印在封面上,四个粗黑的宋体大字“免责协议”像两把冰冷的凿子,直挺挺扎在周建业的眼皮上。
周建国清了清嗓子,把双手搭在八仙桌沿上,官派十足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建业,我和你二哥在路上反复商量过了。你在外头跑车打零工,有一搭没一搭的,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两三千块,还得担着违章出事故的风险。爸现在偏瘫,吃喝拉撒离不开人,送到外面的养老院,别说一个月大几千的花销,护工虐待老人的新闻你又不是没看过。咱们周家在县里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能落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名声。”
他说着,朝身旁的周建强递了个眼色。
周建强立刻心领神会,伸手从皮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只厚重的长款皮夹,啪的一声拍在油漆斑驳的八仙桌上,从里面夹出一张崭新的蓝色建行储蓄卡,顺着桌面滑到了周建业眼皮底下。
紧接着,周建国也面无表情地从随身公文包里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蓝色建行卡,重重压在周建强那张卡的旁边。
两张银行卡并排摆在泛黄的协议书旁,背面都贴着一截白胶布,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工工整整写着六位数的密码。
“卡里一分不少,我和大哥每人先存进去一万两千五百块,合起来整整两万五千块流水,算作第一季度的照料费。”
周建强弹了弹烟灰,下巴高高扬起,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我和大哥一年各出五万,加起来就是十万整!每季度初准时打到卡上。建业,这笔钱买你全职在老宅伺候老头子,够仁至义尽了吧?县城机关幼儿园的园长一年才挣几个钱?你开那辆破车,不吃不喝三年也攒不下十万块!”
十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砸进这间逼仄阴暗的堂屋里。
站在周建业身后的苏玉梅,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周建业能清晰听到妻子喉咙里发出的压抑抽泣,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打满补丁的围裙下摆,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个家已经被现实逼到了悬崖边上,褪色的老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存款仅剩下一千一百三十块两毛,下周就是两千一百元的房贷扣款日,儿子升初中的择校费还差整整两万,周建强更是天天在家族群里明里暗里催讨去年借给周建业开店亏掉的四万块钱。
十万块,对快要溺毙的周建业一家来说,几乎是一根救命稻草。
陈秋兰冷笑一声,伸出戴着硕大金戒指的食指,在协议书末页的签字栏上狠狠点了两下:“建业,我和你大哥体恤你们不容易,钱给得足,规矩也得立在前头。这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老头子从今往后由你全权看护,生老病死全由你一人担着。往后他要是摔了跤、长了褥疮,甚至哪天夜里一口痰没上来咽了气,那都是你照料不周的责任,绝对不能以此为由向我和建强追加一分钱医疗费。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了字,两张卡你现在就揣走!”
周建业心口发堵,盯着那份装订整齐的协议书,伸手想要去翻前面的条款。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纸张边角,陈秋兰的手掌便啪的一声重重盖了上来,恰好将倒数第二页的折角处死死按在掌心下,只露出最底下的甲乙丙三方签名处。
“看什么看?体制内正规法务起草的合同样本,还能坑你不成?”
陈秋兰拔高了尖细的嗓门,眼睛斜睨着苏玉梅,“玉梅,你也是个当妈的人,该为孩子的将来想想。建业是个死脑筋,你可不能跟着犯浑。拿了这两张卡,明早你们就能把择校费交上,欠建强的四万块债也能宽限宽限,何苦跟真金白银过不去?”
苏玉梅浑身颤抖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
她满眼通红地从周建业背后挪出半步,目光死死盯在八仙桌正中央那两张泛着幽蓝光泽的银行卡上,牙齿将下嘴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洗得发白的旧布鞋,又看着丈夫粗糙干裂、满是老茧的手,心头防线终于彻底坍塌。
“建业……大哥大嫂说得对,咱们……咱们签吧。”
苏玉梅带着哭腔,伸出颤抖发凉的手,一步步挪向桌上的银行卡和圆珠笔,“爸有咱们伺候,总比……总比在外面受罪强……”
就在苏玉梅发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建行卡边缘的刹那,堂屋角落里猛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放你娘的狗臭屁!”
轰的一声闷响,那张沉重的八仙桌剧烈摇晃,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寸,茶水飞溅四溢。
原本歪斜靠在轮椅背上、被所有人认定瘫痪失语半身不遂的周万山,整个人如同扑食的苍鹰般骤然挺直脊梁,喉咙里炸出一记沉雷般的怒吼。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老人那只藏在厚棉袄内袋里、被大房二房断定彻底丧失知觉的右手,带着凄厉的破风声雷霆暴起,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抄起桌上的两张建行储蓄卡。
周万山浑浊发灰的眼珠此刻精光爆射,手腕筋肉虬结暴凸,右手狠狠一甩,两张硬塑料卡片裹挟着狂怒的力道,如飞刀般直奔周建国和周建强的面门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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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啪!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一张卡狠狠抽在周建国的金丝眼镜架上,镜片当场被砸偏,在官威十足的眼角擦出一道猩红血痕;另一张卡则结结实实拍在周建强的鼻梁上,疼得周建强哎哟一声惨叫,捂着鼻子连连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长条板凳。
两张建行卡弹落在地,旋转着滑回了周建国与周建强的脚边,原路退回,分文未留。
满屋死寂,落针可闻。
陈秋兰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按着协议书的手剧烈哆嗦。
周万山根本没有半分中风瘫痪的迟钝,他那只右手铁铸般探出,一把薅住八仙桌上的免责协议书,当着周建国夫妇的面狠狠撕扯开来。
刺耳的裂帛声在堂屋里连环炸响,碎纸屑如纷飞的白雪般狂暴扬起,洋洋洒洒砸在周建国那张煞白失色的脸上。
“爸!你……你的手?你不是偏瘫了吗?!”
周建国顾不上擦拭眼角的红痕,惊骇欲绝地瞪圆了眼睛,指着稳稳端坐在轮椅上的父亲,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周建强也捂着酸痛流泪的鼻梁,满脸见鬼的神情:“爸,你吞咽和手脚全都好了?出院小结上明明盖着县医院偏瘫的红章……你、你一直在装?!”
“我不装成个瘫痪等死的废人,怎么看得清你们这两个畜生披着人皮包藏的祸心!”
周万山中气十足,声音如重锤般狠狠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老人利落地拉开自己黑色厚棉袄内侧那道沉甸甸的拉链,伸手从最里层的暗袋里,猛地拍出两件东西,重重摔在光秃秃的桌面上。
一本红色的农机厂退休金存折,一本泛黄的县城老宅房屋所有权证。
“老子在农机厂干了一辈子八级钳工,每个月退休金足足有三千八百块钱!”
周万山布满老茧的右手狠狠拍在存折上,震得桌角嗡嗡作响,“我出院半个月,你们两家空着手登门看过我几眼?送一箱快过期的打折牛奶,转头就拿出十万块钱,想把你亲弟弟当成长工使唤!”
老人的目光如刀子般割向面无人色的周建国,胸膛剧烈起伏:“建国,你以为你瞒得住我?你公文包里夹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真当老子眼瞎没看见?!”
周建国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下意识地把夹在腋下的公文包死死往身后藏去。
周万山冷笑一声,右手霍然指向周建国腰后的公文包,字字如刀:“老宅这片地,下半年就要被县里划进新建重点实验小学的征收红线!拆迁补偿款高达几百万!你仗着自己在资源局当个破差使,提前偷看了规划图,串通你二弟演这么一出每年给十万的孝子大戏,哄着老三签放弃产权的协议,想把祖产几百万拆迁款生吞活剥!”
老人的咆哮在逼仄的堂屋里轰然回荡,周建业与苏玉梅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向浑身发抖的大哥。
而周万山的目光没有停下,他的右手缓缓抬起,猛然指向了周建国那只鼓鼓囊囊、死死护住的公文包拉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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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老人的咆哮在逼仄的堂屋里轰然回荡,震得周建国浑身僵硬,那张平日在体制内处变不惊的官场面孔瞬间褪尽血色。
“老子装瘫这半个月,就是想看看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到底长了什么心肠!”
轮椅上的木架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巨响。
在周建强惊恐倒退的目光中,原本连口角涎水都擦不净的周万山,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梁。
他一直拢在黑色厚棉袄内袋里的右手快如奔雷,挟着盛怒的狂风横扫八仙桌,一把攥起桌上那两张各存了一万两千五百元首期款的建行储蓄卡,照着周建国和周建强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两张坚硬的塑料卡片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一左一右结结实实地抽在两兄弟脸上。
周建国的金丝眼镜当场被打飞出去,砸在青砖地上摔裂了镜片;周建强的下唇被硬生生抽破了皮,捂着嘴倒吸凉气,踉跄着跌靠在八仙桌旁。
两张银行卡在灰土满地的砖面上滴溜溜转着圈,最终静止在两人的皮鞋尖前,像两记响亮刺骨的耳光。
“爸!你的手……”
周建强捂着渗血的嘴角,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惊骇得连连倒退。
出院那天主治医生私下拽住周建业在走廊尽头的低语,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遮羞布。
老人的脑梗偏瘫主要落在左腿,右手功能早在他暗中咬牙坚持下恢复得强健有力。
他这半个月含糊其辞、冷眼旁观,把这满屋子的丑恶算计看得透亮。
陈秋兰被眼前这暴烈的一幕吓得尖叫一声,后腰重重磕在门框上。
周万山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右手如鹰爪般探出,将桌上那份散发着油墨气的《全日制居家赡养与扶养免责协议书》一把扯了过来。
“拿十万块钱当骨头扔给老三,哄着他签字自愿放弃产权,等小学一扩建,你们哥俩分走几百万拆迁款,还要老三一家给你们当牛做马伺候我拉屎撒尿?”
周万山胸腔剧烈起伏,掌心青筋暴凸,当着满屋人的面,“刺啦”一声将协议硬生生撕成两半。
他面色冷硬如铁,反手连扯数把,将碎纸屑狠狠甩在周建国和陈秋兰惨白如纸的脸上。
雪片般的纸屑洋洋洒洒砸落,陈秋兰被砸得浑身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真当老子瘫在床上是个吃白食的累赘,得靠你们施舍过日子?”
周万山怒喝一声,右手顺势探入黑色厚棉袄深处的内袋,一把抓出两样用塑料薄膜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重重拍在八仙桌正中央!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微扬。
桌上赫然是一本深绿色的县农机厂退休金存折,以及那本边缘磨损却红得刺眼的自建房房屋所有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