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米价暴涨暴跌

文｜陆弃

9月18日，日本农林水产省宣布启动回购政府储备米程序，计划从市场回购21万吨去年释放的储备米。就在几个月前，日本消费者还在为高昂的米价发愁，如今局面却突然反转。日本时事通讯社19日报道，9月7日至13日，日本超市大米平均价格已经连续5周下跌，并时隔两年跌破每5公斤3000日元。年初最高时，这一价格一度达到4416日元，9个月间跌去超过2000日元。更耐人寻味的是，2025年产大米如今甚至可能比刚上市的新米还贵。米价从短缺到过剩，从暴涨到暴跌，变化之快，已经让消费者、农户和零售商同时陷入新的不安。

这场剧烈波动并不是简单的市场涨跌，而是供需变化、政府干预和农业生产结构共同作用的结果。去年日本出现所谓“米荒”，供应紧张推动米价持续上升。面对消费者压力，日本政府大量投放储备米，累计释放约59万吨主食用储备米。随着供应增加，加上生产者在高价刺激下扩大生产，市场库存迅速回升。日本农林水产省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6月底民间库存已经达到243万吨，供给状况明显宽松。政府在危机时期打开储备粮库，本意是缓解短缺、抑制价格上涨，但当供给压力开始逆转时，前期投放的储备米便可能继续留在市场上，对价格形成新的下行压力。

这正是粮食政策最棘手的地方。普通商品可以根据价格变化迅速调整产量，但水稻不是普通工业品。从决定种植面积，到育苗、插秧、施肥，再到收获和销售，生产周期漫长。农民今天看到的价格，决定的是明年的种植意愿，而不是明天的产量。如果价格上涨时鼓励生产，等新米真正上市时市场已经转向宽松，农户就会承担价格下跌的后果；如果价格跌得太厉害，又会导致下一轮种植意愿下降，最终重新积累供应不足的风险。因此，日本现在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米太多”或者“米太贵”，而是价格信号与农业生产周期之间出现了错位。

这一错位已经开始传导到农户。根据日本媒体报道，今年新米收购时支付给生产者的“概算金”同比大幅下降，部分报道指降幅达到四成，是近年来少见的调整。但农户承担的成本并没有同步下降。燃料、化肥、农机维护和人工费用仍处于较高水平，日本农业本身又面临人口老龄化、劳动力减少以及耕地经营规模偏小等长期问题。农民最担心的并不是某一个月米价下跌，而是如果市场价格长期低于合理生产成本，谁还愿意继续种米？

日本新任农林水产大臣簗和生9月18日在就任记者会上也承认，当前形势已经让继续农业生产变得十分严峻。政府此时宣布回购21万吨储备米，显然有稳定库存、修复储备水平的考虑。日本政府明确提出，政府储备米适当规模约为100万吨，去年大量释放之后，需要逐步恢复。9月初农林水产省已经表示，在确认6月底民间库存达到243万吨、市场供应充足后，决定启动21万吨储备米回购。

政府回购储备米，可以减少市场流通数量，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价格继续下跌的压力，却很难单独解决农户收入下降的问题。21万吨对于整个日本大米市场而言究竟意味着多大的价格支撑，仍然取决于消费、库存、新米上市量以及后续政府采购节奏。日本政府自己也没有把这次回购定义为一次性解决方案，而是强调要根据今后的供需情况，逐步恢复到约100万吨的适当储备水平。

更复杂的是，政府现在实际上同时承担着两个方向相反的目标：消费者希望米价不要重新上涨，生产者又需要一个足以覆盖成本、维持种植积极性的价格。如果政府大规模买入，价格可能得到支撑，却可能削弱此前稳定消费者价格的效果；如果政府完全退出，让市场自行出清，价格可能进一步下跌，又可能伤害农户的生产能力。

零售端同样已经感受到冲击。去年供应紧张时期，一些零售商通过年度合同提前锁定采购数量和价格，在当时看是一种降低供应风险的方式。可是市场急剧转向以后，提前签订的合同反而可能成为新的负担：采购价格高，而终端售价不断下跌，库存周转压力随之增加。市场参与者原本为了应对不确定性而建立的机制，在价格剧烈波动时期反而可能放大损失。

这说明日本大米市场真正缺少的，并不仅仅是某一个阶段的库存，而是一套能够降低剧烈波动的稳定机制。政府需要判断的不只是“现在米够不够”，还要判断价格变化会怎样影响农民下一年的种植行为、批发商的库存决策以及消费者未来的需求。如果政策只盯着眼前价格，就可能在米荒时期过度刺激供应，在米价下跌时期又不得不重新托市，最终形成政策不断追赶市场、市场又不断反过来修正政策的循环。

日本农林水产省目前已经开始强调这一点。9月初的政策说明中，政府提出将在避免供应不足的同时，向约100万吨储备水平逐步恢复，并根据今后的供需变化决定进一步的买回数量和时机。这意味着日本接下来真正需要面对的，是如何把短期的价格调节与长期的农业生产基础结合起来。

对于一个粮食进口依存度较高、农业人口持续减少的国家而言，大米价格当然不能只用消费者利益来衡量，也不能只用农民收入来衡量。真正的粮食安全，是消费者能够负担价格、农户能够覆盖成本、生产体系能够持续运转，政府在发生灾害或供应冲击时又拥有足够的储备能力。任何一个环节失衡，最后都会反过来影响另外几个环节。

去年日本担心的是米不够，今年担心的是米价跌得太快。表面看，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问题，深层却指向同一个命题：一个国家究竟应该怎样管理粮食市场的周期性波动，又怎样避免政策干预本身成为下一轮波动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