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嗅觉，才能理解生物与环境之间的隐秘联结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日常生活中，视觉与听觉常被视作生物感知世界的核心感官，嗅觉却一直是被我们低估与忽略的存在。很多人简单把嗅觉等同于分辨香臭等不同气味，却不知道它是关乎觅食、避险、繁衍、社群交流的求生工具。从人类到动物、植物，从解剖到分子蛋白，嗅觉在生命、健康、繁衍和生态中无不起到关键作用。而这正是《嗅觉求生：揭秘被低估的生物感官》中所要告诉我们的：嗅觉不是次要感官，而是生命演化中精密的求生系统。读懂嗅觉，我们才能从一个全新的视角理解生物与环境之间隐秘的联结。

作者｜张洪 李翘楚

《嗅觉求生：揭秘被低估的生物感官》

作者：[瑞典]比尔·汉森

版本：金城出版社

2026年3月

2021年，瑞典进化神经行为学家比尔·汉森出版了科普作品《嗅觉求生：揭秘被低估的生物感官》，这一年，62岁的汉森当选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此前十几年间，他先后当选瑞典、欧洲、德国、非洲科学院院士，累计发表学术论文3000余篇，被引用超过1500次。2026年春天，该书汉语版由京沈两家出版社联合推出。

通览全书，我们得知汉森动笔创作的大背景之一来源于2020年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汉森从当年5月8日四位英国首席医疗官联合声明中挑出医生的说法并不完全准确：嗅觉丧失是无嗅觉，而嗅觉改变则被称为嗅觉倒错，二者确定是COVID-19常见的早期神经症状。走向科学的抗疫，人类经历了痛苦而漫长的过程，它始终在路上。测试、诊断、确定，最后只能推测，原因简单——我们的鼻子仍然是一个谜，它是一个既复杂又敏感的器官。该书前两章以31个小节聚焦“我们的嗅觉与人类世”“大脑如何解读气味”“母婴嗅觉密码”等专题，开篇导语连续七个发问，问中有答，告诉读者气味景观即是以气味为媒介的，比视觉景观更复杂的景观意象。全书引言形象地描述着气味分子的指尖在人类400个嗅觉受体琴键间飞舞，演奏出数百万种美妙的气味和弦。如何利用嗅觉和气味引导我们的行为，以完备的致使来造福周围环境与人类机体，作者意在以研究中诞生的有趣故事循循善诱、娓娓道来。

不要再把人

当作万物的尺度

18世纪瑞典科学家卡尔·林奈为数千种植物和动物进行了分类，将人类自身纳入了动物界。比尔·汉森叙述中特别打动我们的一句话堪称前辈巨匠的余响回声：“当我研究昆虫气味生态学时，我总试图像昆虫一样思考，即想象自己置身于它们的环境中。”比汉森年长11岁的荷兰动物行为学家弗兰斯·德瓦尔直言，请不要再把人当作万物的尺度！让我们以其他物种的本来面目评判它们！这样人类就会发现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有一些对人类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

雌雄蜂与兰花之间的博弈，兰花的伪装，花香的骗局，充分证明了蜜蜂是十分睿智的昆虫，但是兰花更加聪明，再胜一筹。雄蜂们一次次被愚弄，忠实地为兰花传递花粉，孜孜不倦飞来飞去，没有任何回报。对蚊子行为和选择具有绝对决定性作用的嗅觉，汉森与韩国贤旭权实验室合作，发现了一种新嗅觉通路，它似乎参与了寻找血液的最终步骤。吸食不同动物的血液，蚊子传播的病毒已经导致约540亿人丧生，数字惊人，相当于地球上有史以来人口总数的50%。生活在极端世界气味里的老鼠遍布地球每一个角落，依靠四套不同的嗅觉器官，长着四个鼻子，生活方方面面或多或少豆油气味决定。譬如幼崽觅乳、雄鼠争斗，记住朋友、加入敌人的社交生活，这些任务大多由鼠类的气味识别功能来完成。

《地球・劫后重生》（2026）剧照。

与该书作者同龄的比利时科技哲学家德普雷，倡导立足动物视角来研究发现，根据动物的思维方式制定测试标准，询为细论，切中肯綮，“正是因为我们循序渐进地问了动物们聪明的问题，它们的答案才变得恰当”。

汉森拾取科学史典型案例，结合当下科研进展动态，并将自身倾心而做的最新实验结果予以披露，让我们折服于引人入胜的嗅觉行为，尽情想象他为嗅觉科学勾画的未来前景。20多年前，在博士生马库斯建议下，汉森和家人开启了圣诞岛的这一甲壳类动物天堂的“第二个家”生活。师生以行为学、生理学和形态学调查方法来确定椰子蟹嗅觉系统，一生不断生长的它们可以活到100岁。背盾长达10厘米的红蟹，作为食腐动物，其排泄物形成了岛上的大部分土壤。自认实证科学家的汉森亲自品尝螃蟹钟爱的棕榈果实，咬了一口即嘴巴发麻、呼吸困难。再近距离仔细观察，众多螃蟹先用灵活的爪子剥去浆肉，敲开坚果，只吃里面富含脂肪而无毒的果仁。汉森不禁感慨人类的愚蠢，螃蟹的聪明。

气味是打开

记忆之门的钥匙

讲述鸟类的第四章，开篇伊始反思100年前的认知偏颇，针对秃鹫行为引发为其翻案的确凿实证。嗅觉导航、择偶、认亲一系列研究描绘了海洋鸟类举止行为。结尾两段中的核心问题是危机与失衡，作者聚焦作为地球清洁工秃鹫的贡献，担忧它们大量减少而狂犬等疾病大幅上升的内在关联，延续着两个世纪前美国鸟类学家马克·麦兰的危言提醒：“应该挽救秃鹫，并不是我们有多需要秃鹫，而是要培养人类挽救它们的能力，因为这种能力就是人类所需要的挽救自己的能力。”2009年起，每年九月份第一个星期六被确定为国际秃鹫关注日，深意存焉正符合中国科学院院士康乐为该书作序时的总结要义，探索充满魅力的领域，为生态安全、人类健康做出更大贡献。

深入了解人类及地球同胞是如何感知和散发气味的，我们在汉森的引导下不由得脑洞大开，用她的话来说，我们需要睁大眼睛和鼻子，探索气味世界的新奇，发掘其潜力与革新之处。正如法国科学家彭加勒100多年前在《科学与方法》中所说，“我们有什么把握确信，我们设想是简单事物没有隐藏惊人的复杂性呢？”

树木杀手小蠹，大智慧的果蝇，该书专章讲述了它们的往事今生，读来饶有兴趣，增益见闻。借助几条气味标记线，果蝇穿梭在气味环境中找到目标，避开敌人和毒素的攻击。小蠹的天敌啄木鸟，直接把甲虫从树皮下撬出来吞下肚里。另一个天敌野猪对它也有灵敏的嗅觉，在瑞典家乡森林里，汉森常常看见野猪在某些树周围活动觅食。

《地球・劫后重生》（2026）剧照。

书中我们老朋友犬类及其精致的鼻子更是作为紧邻人类的第三章来布局。眼见为实，嗅觉为空人与犬的关注执念，闻出时间的流逝，“我嗅故我在”的犬类智慧，原因何在？因为犬类嗅觉细胞有数亿，我们人类只有约500万个，几何级别的差异，不可同日而语。该书通过专业化学科的操作，我们得知了有关嗅觉世界的诸多知识思考和鲜活案例。六十多年前，第十一届国际科学史大会上，英国科学家贝尔纳与马凯联合发表的报告中以《道德经》来告诫同行，过于刻板的定义会有使精神实质被阉割的危险，科学上的求大是一种病态。先入为主，拉开架势，我们以往的狭隘定见被此书毁了不少，昨非今是，未来可期，嗅觉天地非同小可。

科学智慧，精求逻辑，诗意想象，以文学笔法探究科学的定律，书中很多段落如精彩的小说场面，前述人与蟹同食浆果，眼见螃蟹吞食树髓如醉酒人乱撞，跌跤摔倒，描摹似在眼前，过目难忘。追忆逝水年华的玛德琳小蛋糕甜味，普鲁斯特时刻证明了气味是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侏罗纪公园《三叶虫之日》，“生命总能找到出路”，《两只淘气鼠》中那对淘气夫妇的故事，证明了作家波特对老鼠生物学来说还是外行。科学、文学、科普、科幻，在汉森笔触文墨中融会一处，天然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