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罗洪涛把票塞进我手里,说南方项目只认原始股东。
他转身时嘴角压不住。
三小时后,杨慧婕朋友圈弹出两本结婚证,日期就是今天。
我没哭,打开手机,指尖停在法院诉前保全申请上。
新房门口,罗洪涛搂着杨慧婕,钥匙刚插进锁孔,助理曾立辉跌跌撞撞跑来,脸色煞白。
罗洪涛手一松,钥匙掉在地上。
杨慧婕脸上的笑僵住。
我坐在返程高铁上,窗外风景飞快后退。
他们以为把我骗到千里之外,就能拿走我半辈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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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罗洪涛结婚二十五年,从纺织厂下岗那年,我三十三,他三十五。
厂子倒了,家里揭不开锅,儿子刚上小学。
魏兴国,我爸,把攒了半辈子的三万块塞给我,说拿去闯。
梁秀梅,我妈,把陪嫁的银镯子也给了我。
那三万块,是我和罗洪涛的全部家底。
我们在建材市场租了个半米宽的摊位,卖水泥、沙子、瓷砖。
我管账、进货、跟车,罗洪涛跑销售。
头一年,我瘦了十八斤,手上全是水泥烧出来的口子。
罗洪涛嘴甜,见人喊哥、喊姐,单子慢慢多起来。
第三年,我们租了间门面。
第五年,注册了公司。
罗洪涛当总经理,我管财务。
公司七成启动资金,是我从娘家借的,后来又把房子抵押了。
那些年,我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点还在对账。
罗洪涛在外面喝酒应酬,回来倒头就睡。
我给他脱鞋、擦脸,他醉醺醺地说,丽敏,咱以后要住大房子。
我说行,先把账平了。
他说你眼里就只有账。
我笑笑,没接话。
账不平,拿什么住大房子。
公司做到第十五年,年流水过了千万。
罗洪涛开始劝我回家。
他说你太累了,公司有职业经理人,你歇歇,照顾照顾老人。
魏兴国那会儿查出高血压,梁秀梅腿脚也不利索。
我犹豫了三个月。
罗洪涛把财务部新招的会计领到我面前,说小杨,杨慧婕,财经大学毕业的,专业。
杨慧婕那年二十三,扎马尾,嘴甜,喊我魏姐。
她第一天来就帮我泡茶,说魏姐你皮肤真好。
我笑了笑。
那会儿我没多想。
我把日常账务交出去,但留了一手。
财务印鉴和网银U盾,我没撒手。
罗洪涛要过两次,说签合同不方便。
我说你签你的销售合同,财务的事我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要。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公司那份借款协议。
公司刚做大那年,我把娘家借的钱和抵押房产的钱,转成了对公司的借款,白纸黑字,约定年息八厘,可提前收回。
肖丽华,我闺蜜,也是公司法律顾问,她帮我拟的。
罗洪涛当时签得爽快,说咱俩还分什么你我。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公司是公司,家是家。
他说你呀,太较真。
较真就较真吧。纺织厂倒的那年,我就明白了一个理儿:手里没东西,说话就不硬气。
公司第二十年,罗洪涛开始晚归。
以前是应酬,后来应酬也少了,但他还是晚归。
手机设了密码,洗澡都带进浴室。
我问他,他说客户电话多。
我信了半年。
直到肖丽华给我打电话,说丽敏,你知不知道罗洪涛给杨慧婕在城东租了套公寓。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物业是她同学,见过罗洪涛拿钥匙开门。
我那天晚上没睡。
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罗洪涛搂着我,笑得憨厚。
我想起他当年骑着三轮车拉水泥,我在后面推,上坡的时候他回头喊,丽敏,加把劲。
那时候穷,但心里踏实。
现在不穷了,心里空了。
我没闹。
第二天照常去公司,照常看账。
杨慧婕给我泡茶,我接过来,说小杨,你最近气色不错。
她脸红了一下,说魏姐,我谈恋爱了。
我说好事啊。
她说对方挺忙的,但对她好。
我说那就好。
我端着茶杯,手指有点抖,但脸上没露。
那杯茶我没喝,倒了。
02
我开始查账。
杨慧婕经手的报销单,我一张张翻。
咨询费、差旅费、办公用品,表面看都合规。
但我做账做了二十年,鼻子比狗灵。
有一笔十八万的咨询费,打给一家叫“宏远咨询”的公司。
我查了工商登记,法人叫苏宏博,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
再往下查,苏宏博是杨慧婕的远房表哥。
我把报销单复印件锁进保险柜,没声张。
过了半个月,又来一笔,二十二万,还是宏远咨询。
我拍了照,发给肖丽华。
她回我四个字:转移资产。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等他们露出更大的马脚。
那段时间,罗洪涛对我格外好。
早上给我热牛奶,晚上回来带水果。
结婚纪念日,他买了条金项链,说丽敏,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接过来,说谢谢。
项链我收进抽屉,一次没戴。
梁秀梅来看我,见我瘦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公司忙。
她摸摸我的脸,说闺女,别太要强。
我差点掉泪。但忍住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曾立辉。
他三十岁,罗洪涛的助理,跟了罗洪涛四年。
那天他到我办公室送文件,站了半天没走。
我说小曾,有事?
他搓着手,说魏姐,罗总让我做一份账,把宏远咨询的款子做成材料采购。
我看着他,说你怎么想。
他低着头,说我不想做,但罗总说我不做就滚。
我说你先别做,拖着。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慌乱,也有松了口气的东西。
我说你留个心眼,他让你签字的文件,拍照留底。
他点点头,说魏姐,你小心点,杨慧婕最近老问财务章在哪。
我说知道了。
曾立辉走后,我给肖丽华打电话,说帮我准备两样东西。
一是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二是重婚罪的自诉材料。
她顿了一下,说丽敏,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重婚罪要证据,我说会有的。
那之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网银U盾从办公室带回家,锁进魏兴国留下的铁盒子里。
第二件,我去银行把身份证挂失,重新办了一张。
第三件,我找了家公司附近的快递点,跟老板说,以后有我家的快递,先给我打电话。
杨慧婕那段时间老往财务室跑。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看着。她翻我抽屉,没找到U盾。她问曾立辉,曾立辉说魏姐随身带。她信了。
罗洪涛也开始试探。
有天晚上他搂着我,说丽敏,公司最近资金紧,你那借款协议能不能改改,把提前收回那条去掉。
我说为什么。
他说银行看了不好看。
我说银行看的是报表,不是协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不能为我想想。
我说我为你想了二十年,你想过我吗。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说睡吧。
那晚我睁眼到天亮。窗外有野猫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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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洪涛说的南方项目,叫“滨江新城建材供应”,对方公司叫“广厦建设”。
他拿了份合同给我看,上面盖着广厦的公章,金额三千万,预付款三百万。
他说对方只认原始股东,必须你亲自去签。
我说曾立辉不能去?
他说曾立辉级别不够,对方老板点名要见你。
我说那杨慧婕呢。
他说小杨留下看家,财务不能没人。
我心里冷笑,面上平静。我说行,什么时候走。他说后天,票我订好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罗洪涛在旁边转来转去,说多带几件厚衣服,南方湿冷。
我说好。
他说到了给我电话。
他忽然抱住我,说丽敏,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没动,说嗯。
他松开手,去洗澡了。
我听见水声哗哗响,打开他手机。
密码我试了三次,他生日,不对。
我生日,不对。
杨慧婕生日,开了。
微信置顶是杨慧婕。最新一条:老公,证领了,房也定了,她什么时候走。罗洪涛回:后天。杨慧婕发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手很稳。心跳得厉害,但手稳。做账二十年,这点定力还有。
第二天,我去公司,把曾立辉叫到楼梯间。
我说小曾,我明天出差,你帮我盯着罗总和杨慧婕。
他点头。
我说你记住,不管他们让你签什么,先拍照。
他说魏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说你别问,保护好自己。
他咬了咬嘴唇,说魏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罗总让我订了下周三的婚宴,就在城东的喜来登,八桌。
我说好,你订你的。
他说魏姐,我……我说没事,你照做。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肖丽华。
她把诉前保全申请递给我,说法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可以递。
我说等他们领了证再递。
她说为什么。
我说重婚罪要证据,领了证就是铁证。
她看着我,说丽敏,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临走前,我去看了魏兴国和梁秀梅。
魏兴国在阳台上浇花,梁秀梅在厨房包饺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魏兴国回头,说来了,吃饭没。
我说吃了。
梁秀梅端出饺子,说韭菜鸡蛋的,你爱吃。
我吃了两个,说妈,我明天出差,可能得几天。
她说去吧,注意身体。
魏兴国说钱够不够。
我说够。
出门的时候,梁秀梅追出来,塞给我一罐咸菜。
她说南方菜淡,你带着。
我接过来,罐子还是温的。
我抱了抱她,说妈,我走了。
她说早点回来。
转身的时候,眼泪掉下来。我擦掉,进了电梯。
04
高铁开了三个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田地和楼房往后跑。罗洪涛发来微信,问到了没。我说快了。他说到了给我电话。我说好。
其实我没到。我在中途下了车,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前台小姑娘问我住几天,我说一天。进了房间,我锁好门,拉上窗帘,打开手机。
杨慧婕的朋友圈更新了。
两张结婚证,红底金字,罗洪涛和杨慧婕并排坐着,笑得灿烂。
配文是:终于等到你。
定位是城东民政局。
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我盯着那两张证看了很久。
罗洪涛穿的是我上个月给他买的那件蓝衬衫。
杨慧婕穿的是白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罗洪涛送我的那条金项链。
我放大照片,确认了,是我的项链。
去年结婚纪念日他送我的那条。
我说怎么后来找不到了,他说可能掉在办公室了。
我没哭。眼泪在纺织厂倒闭那年就流得差不多了。我截了图,保存到三个不同的地方。然后给肖丽华发了条微信:递吧。
她回:收到。
我又给银行客户经理打了电话,说那笔借款,我要提前收回。
他说魏总,按协议需要提前十五天书面通知。
我说我知道,通知函我发你邮箱了,今天算第一天。
他说好的,我这边准备。
我说还有,公司基本账户,我要申请诉前保全。
他说这个需要法院文书。
我说法院文书下午到。
挂了电话,我打开银行APP,把公司账户里的活期资金转到我个人名下的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是公司成立那年开的,专门放我的借款本金和利息,罗洪涛不知道。
转了三百二十万,正好是我这些年借给公司的本金和约定利息。
剩下的钱,我没动,留给法院冻结。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手开始抖。
我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我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
我忽然想起罗洪涛当年骑着三轮车喊我名字的样子。
那时候他回头,脸上全是汗,笑得像个傻子。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给曾立辉发了条微信:小曾,你那边怎么样。
他回得很快:魏姐,罗总让我明天把公司公章和财务章都交给他。
我说你先别交,拖着。
他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魏姐,杨慧婕今天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把你的茶杯扔了。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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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法院的诉前保全裁定下来了。
肖丽华把裁定书拍照发我,说账户已经冻了,合作方那边也发了函。
她又说,丽敏,你确定要这样?
公司会垮的。
她说你舍得?
我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挂了电话,我打开公司群。
群主是罗洪涛,我已经被移出了。
我让曾立辉截图给我看。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杨慧婕发的:今晚喜来登,大家早点来。
下面一排恭喜。
曾立辉没说话。
中午的时候,罗洪涛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他说丽敏,你在哪。
我说在南方。
他说项目谈得怎么样。
我说对方没来。
他说可能临时有事,你等等。
他顿了一下,说公司账户好像有点问题,我让财务查了,说被冻结了。
我说是吗,怎么回事。
他说不知道,可能是银行系统问题。
我说那你赶紧查查。
他挂了。我听见他最后那句话里有一丝慌。但还不多。他不知道是我。
下午三点,曾立辉发来消息:魏姐,罗总刚接到供应商电话,说我们不付款,他们要停供。
罗总发了很大的火。
过了一会儿又发:杨慧婕在哭,说婚礼怎么办。
我回:你稳住,别露馅。
四点,肖丽华发来消息:广厦建设那边我联系了,人家说根本没跟你们签过合同。
那份合同是假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曾立辉拍了照,公章是扫描件做的。
她骂了一句脏话,说罗洪涛胆子太大了。
五点,罗洪涛又打电话。
这次他声音变了。
他说丽敏,你到底在哪。
我说在酒店。
他说你跟我说实话,账户是不是你动的。
我说什么账户。
他说公司账户,被法院封了。
我说是吗,那怎么办。
他说魏丽敏你别装了,是不是你。
我说罗洪涛,你领结婚证的时候,怎么没问问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他说你知道了。
我说嗯。
他说你听我解释。
我说不用了,法院见吧。
他说丽敏,你别这样,咱俩这么多年。
我说是啊,这么多年,你连条项链都舍不得给我买新的,还要从我脖子上摘下来送给别人。
他挂了。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天慢慢黑了。
我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着,曾立辉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魏姐,罗总刚走,带着杨慧婕,说去新房。
我回:你跟着,别让他们发现。
晚上八点,我退了房,打车去高铁站。
路上,肖丽华给我发了张照片,是法院的封条,贴在公司的玻璃门上。
我放大看了看,封条贴得很正,没有歪。
我忽然想起公司开业那天,罗洪涛在门口放了两挂鞭炮,碎红纸落了一地。
我扫了一上午。
高铁开动的时候,曾立辉的消息来了:魏姐,他们到新房了。钥匙刚插进去。我回:知道了。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过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跑,像流过去的河水。
06
曾立辉后来跟我说,那天他跑得肺都要炸了。
罗洪涛和杨慧婕从喜来登出来,没回公寓,直接去了城东的新楼盘。
曾立辉打了辆车跟着。
那小区叫“翡翠湾”,刚交房,罗洪涛买的是八号楼十五层,一百四十平。
杨慧婕在车上补妆,说老公,今晚终于能睡自己家了。
罗洪涛说嗯,嘴角一直翘着。
曾立辉说,他看见罗洪涛搂着杨慧婕进电梯,杨慧婕手里捧着一束玫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另一部电梯,跟了上去。
十五楼,走廊里贴着大红喜字。
罗洪涛正把钥匙往锁孔里插,曾立辉跑过去,喊了声罗总。
罗洪涛回头,说你上来干什么。
曾立辉喘着气,说罗总,魏姐撤资了。
罗洪涛说你说什么。
曾立辉说魏姐把借给公司的钱全抽了,法院把账户封了,合作方全停了,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全完了。
罗洪涛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钥匙串上挂着个小小的金佛,是杨慧婕上周给他买的。
钥匙砸在地砖上,叮的一声。
杨慧婕脸上的笑还挂着,说小曾你胡说什么。
曾立辉没看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纸,说这是法院裁定书,这是供应商的解约函,这是银行冻结通知。
罗总,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罗洪涛接过那叠纸,一张张翻。
他翻得很慢,手在抖。
翻到最后一张,他抬头看着曾立辉,说魏丽敏呢。
曾立辉说不知道,电话打不通。
罗洪涛说你再打。
曾立辉拨了我的号,按了免提。
我接了,没说话。
罗洪涛说丽敏。
他说你真要这样。
我说你先领的证,你先骗的我。
他说咱俩的事,跟公司没关系。
我说公司是我拿娘家钱开的,你说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丽敏,我错了,你先把账户解了,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说罗洪涛,你听好了。
公司账户我解不了,法院封的。
你的婚房,是用公司钱买的,我已经申请财产保全了。
你的结婚证,是重婚,我已经报警了。
他那边传来杨慧婕的哭声,还有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挂了。
曾立辉说,罗洪涛蹲在门口,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杨慧婕蹲在旁边,哭着说怎么办,我的房子怎么办。
罗洪涛忽然站起来,给了杨慧婕一巴掌,说都是你逼的。
杨慧婕捂着脸,说你打我。
两个人就在走廊里吵起来了。
曾立辉趁他们吵架,把门上的喜字撕了,说罗总,这房子法院马上也要封了。
罗洪涛这才想起来问,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曾立辉说魏姐让我跟着你,我什么都录了音。
罗洪涛瞪着他,说你吃里扒外。
曾立辉说罗总,你让我做假账的时候,怎么不说吃里扒外。
你让我给你顶罪的时候,怎么不说吃里扒外。
罗洪涛没话说了。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灯就暗了。曾立辉说,黑暗里,他听见罗洪涛哭了。
我挂了电话,靠在高铁座椅上。
车厢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看手机。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罗洪涛当年骑三轮车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刚才蹲在走廊里的身影,慢慢重叠,又慢慢分开。
我睁开眼,窗外已经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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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城那天是周日。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公司门口贴着法院封条,玻璃门里黑着灯。
几个员工站在门口,看见我,围过来。
有人说魏姐,工资怎么办。
我说等清算,该给的一分不少。
有人说罗总呢。
我说他可能来不了了。
我让他们登记欠薪金额,留了联系方式。
然后去了派出所。
肖丽华已经在了,她递给我一叠材料,说重婚罪的自诉状,财产保全申请,还有罗洪涛转移资产的证据。
我签了字。
警察问我,你确定要告你丈夫。
我说确定。
他说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我说二十五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从派出所出来,肖丽华说罗洪涛在拘留所,你要见吗。我说不见。她说他父亲来了,在你家门口等着。我说知道了。
罗永福七十五了,站在我家门口,拄着拐杖。
看见我,他喊了声丽敏。
我说爸,进屋说。
他坐在沙发上,梁秀梅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说丽敏,洪涛混账,我知道。
我说爸,你不用替他说话。
他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来给你送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账本。
他说这是洪涛这些年的私账,我偷偷藏的。
他给那个女的买了房、买了车,还转了钱。
我说爸,你怎么有这个。
他说洪涛去年让我帮他管账,我留了个心眼。
他低下头,说丽敏,我对不起你,我没教好儿子。
我接过账本,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钱,买房的首付,买车的全款,还有给杨慧婕家里的彩礼。
最后一页,写着罗洪涛欠父母的养老钱,十八万。
我合上账本,说爸,这个我交法院。
他说好,你交。
他站起来,说丽敏,你是个好媳妇,是我们罗家没福气。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梁秀梅,说老嫂子,对不住了。梁秀梅眼圈红了,说老哥哥,你慢走。
罗永福走后,梁秀梅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想哭就哭。我说妈,我不哭。她说你从小就犟。我说我不犟,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看笑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魏兴国和梁秀梅的老房子里。
床是硬板床,被子有太阳的味道。
我躺下,翻了个身,听见隔壁魏兴国在咳嗽。
梁秀梅说老头子,你小点声。
魏兴国说知道了。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没做梦。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带着法院的人清点资产。
设备、库存、办公用品,一样样登记。
杨慧婕的东西还在财务室,一个粉色的杯子,一盆多肉,还有一件外套。
法院的人问,这些怎么处理。
我说放一边,等人来拿。
杨慧婕没来。
下午,罗洪涛的律师给我打电话,说罗总想调解,条件好商量。
我说不调解。
他说罗总说你们毕竟夫妻一场。
我说你跟他说,夫妻一场,他领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魏总,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司的台阶上。
台阶是大理石的,凉。
阳光照过来,把法院的封条照得发白。
曾立辉来了,手里拿着个纸袋,说魏姐,这是罗总办公室的东西,我收拾出来的。
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张照片,是我们公司开业那天拍的。
罗洪涛站在中间,我在旁边,两个人都在笑。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5月,丽敏和洪涛。
我把照片放回纸袋,说小曾,你明天去新公司报到吧,我打过招呼了。他说魏姐,你呢。我说我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