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华把那摞发票拍在我桌上,指甲敲了三下,声音脆得像嗑瓜子。
我蹲在走廊地上粘发票,膝盖压着冰凉的瓷砖,胶水味呛鼻子。
罗春燕想帮忙,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
中午食堂里,她当着全桌人让我去买奶茶,冰的,三分糖,杯子要烫过。
我攥着饭卡没吭声。
公司大门外停了辆黑色轿车,徐永康隔着玻璃看着,手背青筋直跳。
他推开车门往里走。
八年前外公在病床上说“别告诉雅楠”,他应了。
此刻他后悔了。
![]()
01
周丽华来的那天,穿了件酒红色羊绒大衣,腰带系得紧紧的,高跟鞋踩得楼道咚咚响。
人事领着她挨个部门转,到行政部时停了一下。
她扫了圈工位,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半秒。
我正往打印机里塞纸,手上沾了点墨粉,抬头朝她点了下头。
她没回应,嘴角扯了一下,转身走了。
高跟鞋声远了,罗春燕从隔板后探出头,小声说这人一看就不好伺候。
我说别瞎猜,干活吧。
当天下午开会,周丽华坐在主位,把笔记本啪地合上。
“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混日子,从今天起,看结果。”她扫视一圈,手指点了点我,“行政部那个谁,沈雅楠,把近三年所有项目档案整理出来,明早给我。”罗春燕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动。
散会后罗春燕压低声音说,这女人来者不善。
我说先干吧。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灯管坏了两根,剩一根还一闪一闪的,嗡嗡响。
我打着手电筒翻到晚上十点,手指划过去就是一道灰印子。
纸箱子码了六排,我按年份搬下来,一箱一箱翻。
有些文件受了潮,纸页粘在一起,得用指甲慢慢挑开。
翻到第三排的时候,我看见了外公的名字,在一份早年的合作方名录里,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把纸页合上了。
回到家快十二点,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整理好的档案搬进周丽华办公室。
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瞥我一眼,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看了两页,眉头拧起来。
“这顺序不对,年份是乱的。”我说我按项目编号排的,编号里包含年份信息。
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扔,声音拔高了:“我说乱了就是乱了,重做。”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转过头来,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
“怎么,不服气?”我说我马上去重排。
抱档案出门时,罗春燕正端着水杯路过,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摇摇头,下楼了。
那本档案我明明按顺序排的。
但周丽华要的是她说了算,至于对错,那是另一回事。
下楼的时候罗春燕跟了上来,在楼梯间里拉住我胳膊。
她说你干嘛不跟她讲清楚,明明排得好好的。
我说讲了也没用,她要的是立威,我争这一句,她下次更来劲。
罗春燕瞪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说,你就是太能忍了。
我笑了笑,抱着档案进了档案室。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下午徐永康在总部接到个电话。
老战友卢永孝打来的,两人聊了几句近况。
卢永孝忽然说,老徐,你那个康达分公司,有个叫沈雅楠的姑娘,是不是你恩人徐长庚的外孙女?
徐永康说是,怎么了。
卢永孝顿了顿,说前天我去你们分公司办事,看见那姑娘蹲在走廊地上给人擦皮鞋,一个什么总监站旁边指手画脚。
徐永康握着话筒没说话,指头攥得发白。
卢永孝又说,长庚当年在工地上把你从塌方里刨出来,自己断了三根肋骨,他就这么一个外孙女,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
徐永康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动,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他拉开抽屉,最里面压着张发黄的照片,徐长庚穿着工装,站在未完工的楼顶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做人要本分。
徐永康把照片翻过来,指腹在字迹上摩挲了两下,又把照片放回去,锁上抽屉。
他拿起手机翻到分公司的通讯录,找到人事部电话,想了想,又锁了屏。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坐到九点,什么也没干,就盯着窗外发呆。
助理进来送文件,看见他那样,没敢出声,放下文件就走了。
02
周丽华找我谈话,是在她办公室。
那天下午她难得和气,让我坐,还倒了杯水。
我坐了,杯子没碰。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笔,说小沈啊,你来公司几年了。
我说八年。
她点点头,说八年不短了,该动动了。
我说行政部这边挺稳定的。
她笑了笑,说稳定有什么好,稳定就是没出息。
她说她刚来,需要信得过的人,觉得我踏实,想提拔我当运营主管助理。
我说谢谢周总,我在行政岗干惯了。
她脸上的笑收了收,说你再想想,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
我说行政部这边还有好多事没弄完。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时杯底磕在桌上,声音比刚才脆。
过了两天,她把运营数据报表递给我,说帮我看一眼,把几个数微调一下,做得好看点。
我翻了两页,发现里面的转化率对不上实际成交数。
我说周总,这个数据要是改了,和财务那边对不上。
她说你只管改,财务那边我来沟通。
我说这个我做不了。
她看了我足足五秒。
然后笑了,说行,你忙去吧。
从那天起,我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岗,先给她泡茶。
她只喝正山小种,水温不能太烫,第一泡要倒掉。
茶泡好放在她桌上,她有时候喝一口,有时候看都不看。
然后是取快递、擦桌子、给她窗台上那排多肉浇水。
快递盒子堆在门口,她从来不说谢谢,只在我转身时说一句,下次快点。
罗春燕看不下去,有回趁周丽华不在,凑过来小声说,你干嘛这么忍。
我说忍不忍的,活总得有人干。
罗春燕撇嘴,说你就是太好欺负。
我没接话,把茶具洗了。
她又说,你知不知道运营部那边在传,说周丽华要招自己人,把几个老员工都挤走。
我说随她吧,我干我的。
每天下班前,我在工作日志上记一笔。
今天泡茶三次,取快递五个,擦桌子两遍,浇花一次。
额外工作时长一小时二十分钟。
写完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罗春燕有回看见我写日志,问记这干嘛。
我说习惯了,每天做了什么事,记清楚。
她没再问。
那个本子是外公留下的,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
里面夹着一支旧钢笔,外公用了十几年,笔尖有点歪,但还能写。
徐永康让助理调出沈雅楠近三年的考核报告。
助理很快发了电子版过来。
他一份份翻,每份的直属领导评语都是优秀,年度评价一栏,连续三年写着“工作踏实,认真负责”。
最上面那份是两个月前的,签字栏里周丽华的名字还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了。
助理问他还有别的事吗,他说没了。
助理走到门口,他又叫住,说你把行政部的岗位说明书找一份发我。
助理应了声,出去了。
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茶杯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
03
周丽华在部门会上彻底撕了脸。
那天她让每个部门汇报上周工作。
轮到我,我把行政部的常规事项说了一遍。
她打断我,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就不用说了,我问你,运营部的数据报表你怎么复核的。
我说我按流程核的,每项都有原始凭证。
她笑了一声,声音挺大。
然后转头对着会议室里十几号人说,大家听听,行政部就是个服务部门,沈雅楠就是服务员的命,你们以后有事直接找她,别客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黄浩第一个笑出声,跟着有几个人干笑了两下。
罗春燕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说周总你这话过分了。
周丽华斜了她一眼,说怎么,你也想当服务员?
罗春燕脸涨得通红,我伸手拉了她一把。
我说周总,继续开会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散会后罗春燕在茶水间骂了一通,声音压得很低,骂周丽华狗眼看人低。
我说行了,隔墙有耳。
她问我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没怎么想,该干嘛干嘛。
她又说,你那个工作日志记了有用吗,人家该欺负你还是欺负你。
我说记了总比没记强。
罗春燕瞪了我一眼,端着杯子走了。
黄浩把一摞报销单推到我桌上,说帮我贴一下,我这会儿忙着。
我看了他一眼,把单子推回去,说各管各的。
他脸色不好看,说沈雅楠你现在架子挺大啊。
我说这是你的活。
他哼了一声,把单子拿走了,转身就进了周丽华办公室。
没过多久周丽华出来,在工位上转了一圈,眼神从我脸上刮过去,没说话。
我低头看文件,假装没看见。
下午周丽华通知我,周六值班,理由是“团队意识不足”。
我说好。
罗春燕听说后气得不行,说你干嘛不争。
我说争了也没用,她就是要立威。
罗春燕说那你也不能老当软柿子。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又说,你知不知道,周丽华跟人事那边打了招呼,说行政部明年编制要砍一半。
我说知道了。
罗春燕看我那样子,气得直跺脚。
周六我值了班,把值班记录抄了一份发到人事邮箱,抄送周丽华。
周一她看见邮件,把我叫进去,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值班记录本来就要备案,我按流程走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行,你挺会按流程的。
我说谢谢周总夸奖,转身出去了。
回到工位,罗春燕凑过来问怎么样。
我说没怎么样。
她说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又忍了。
我说忍不忍的,日子还得过。
那天晚上我在工位上坐到八点。
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灯关了只剩走廊的应急灯亮着。
我把工作日志翻开,一页一页往前翻。
从周丽华来的第一天开始记,到今天整整四十七天。
泡茶、取快递、擦桌子、浇花、洗茶具、买奶茶、换花土。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合上本子,放进包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进来落在桌上,一圈黄黄的光。
我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
04
周丽华让我买奶茶那次,是在食堂。
中午人正多,她端着盘子走过来,坐我旁边那桌。
隔了两个位子,她大声说,沈雅楠,帮我去楼下买杯奶茶,冰的,三分糖,杯子要烫过,别忘了开发票。
周围几桌都看过来。
我手里捏着饭卡,不锈钢的边硌着指头。
我没动。
她筷子夹着菜,眼睛没看我,嘴角挂着笑,对旁边黄浩说,有些人啊,就是得敲打敲打,不然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黄浩附和着笑。
罗春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按住她的手。
我站起来,出了食堂。
楼下奶茶店排了十分钟队,我买了奶茶,小票折好揣兜里。
上楼把杯子放在周丽华面前,小票压在杯底。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把小票扔进垃圾桶。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跟黄浩说话的声音,好像在说行政部的人就是好使唤。
我没回头。
那天下午她让我洗茶具。
茶盘上六个杯子,茶垢积了厚厚一层。
我端到洗手间,用牙膏一个个擦,擦完拿纸巾吸干水。
然后她又让我给窗台上那排多肉换土。
我蹲在地上,把旧土倒出来,新土填进去,一棵一棵栽好。
罗春燕路过洗手间看见我在洗杯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换完土出来,手上全是泥。
去洗手间洗了手,回工位继续整理文件。
黄浩路过时瞥了一眼窗台,说了句,哟,周总的花有人管了。
我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走了。
罗春燕从隔板后探过头来,小声说,你连花都给她养。
我说花又没惹我。
罗春燕愣了愣,说你这人真是,说不清。
那天晚上徐永康开车到了分公司楼下。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摇下车窗。
四楼行政部的灯还亮着。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摁灭了。
又点一根,又摁灭。
半包烟抽完,他也没上去。
十一点,四楼的灯灭了。
沈雅楠背着包走出来,过了马路,拐进巷子。
徐永康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亮了,是老战友卢永孝发来的消息:长庚的忌日快到了,你今年去不去。
他打了三个字:去,早点。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子在夜色里慢慢开出去,尾灯消失在路口。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老婆杨琳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路上堵。
杨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
05
徐永康是周三上午来的。
没通知任何人,穿了件灰夹克,像个普通访客。
前台小姑娘没认出来,问他找谁。
他说随便看看,不用管我。
他在一楼转了圈,上到四楼。
走廊尽头,沈雅楠正蹲在地上擦咖啡渍。
旁边站着周丽华,手里端着杯咖啡,嘴里说着:“连个地都擦不干净,你说你还能干什么。”沈雅楠没抬头,抹布在瓷砖上画着圈。
周丽华又说:“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徐永康停住脚步。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站在走廊拐角,没人注意到他。
周丽华还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雅楠站起来,把抹布拧干,准备去洗。
一转身,看见了徐永康。
她愣了一下。
手里的抹布滴着水,落在鞋面上。
周丽华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厌烦瞬间变成惊喜。
她赶紧迎上去,声音甜了好几个度:“徐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接待。”徐永康没理她。
他走到沈雅楠面前,看着她。
沈雅楠叫了声:“徐叔叔。”
周丽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看徐永康,又看看沈雅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徐永康伸手,把沈雅楠手里的抹布拿过来,递给旁边的周丽华。
周丽华下意识接住了。
徐永康说:“周总监,你自己擦。”走廊里安安静静,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周丽华攥着那块湿抹布,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地砖上。
旁边工位上的人早就停了手里的活,一个个伸着脖子看。
罗春燕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走廊边上,手里还攥着支笔。
黄浩躲在茶水间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远处运营部的小年轻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的听不清。
周丽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攥着抹布,擦也不是,扔也不是。
徐永康也不看她,就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周丽华弯下腰,拿着抹布在地上胡乱抹了两下。
她的手在抖,抹布擦过的地方留下歪歪扭扭的水痕。
徐永康转头对沈雅楠说,跟我来。
沈雅楠把手里剩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跟在他后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