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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一
我爸住院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零七分,我正在公司开季度复盘会。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对着投影幕布念Q3的数据,余光扫到屏幕上跳动着"市第一医院"四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话筒递给旁边的同事,快步走出会议室。
"您好,请问是林志远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第一医院急诊科,您父亲林国栋刚才被120送过来,初步诊断是急性心肌梗死,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尽快办理住院手续,押金八万。"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腿有点发软。
八万。
我卡里现在总共不到三万。
"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大概愣了有半分钟。窗外是九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晃得人眼睛疼。
我爸今年六十一,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钳工,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我妈走得早,肺癌,前年走的,前后花了二十多万,把家里积蓄掏了个干净,还欠了点外债。我爸这人倔,我妈生病的时候他不让找亲戚借钱,说自己的事自己扛,最后还是我跟我老婆陈思雨凑的。
说到陈思雨。
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晚上,她说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我打她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喂?"
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有人在笑,还有男人的说话声。
"思雨,我爸心梗,送医院了,押金要八万,我这边钱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叔叔怎么了?严重吗?"
"目前稳定,但要赶紧交钱。你卡里还有多少?"
又沉默了几秒。
"我……我卡里就剩一万多了,这个月房贷刚还完。"
"一万多也行,你先转给我,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行,我等会儿转你。"
"你在哪呢?"
"公司啊,加班呢。"
"哦,行,那你忙完来医院一趟。"
"好,我尽快。"
挂了电话,我回到会议室,跟领导说了情况,提前下班。出门打车直奔医院。
路上我给陈思雨发消息:"转钱了吗?"
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到了吗?"
还是没回。
到了急诊科,护士站告诉我我爸在CCU,暂时不让进。我站在走廊里,又给她发了条消息:"钱转了没?"
这次回了一条:"在转了,系统有点慢。"
我等了十分钟,没到账。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到账。
我打她电话,这次响了四声,挂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记,又打,这次直接关机。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闻着消毒水混着来苏水的味道,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不对劲,是那种很具体的、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不对劲。
我翻出她的微信,点进朋友圈。
她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办公桌的照片,配文"又是加班的一天",定位是她们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
不对。
她们公司加班不可能在咖啡馆。
我点开她的微信运动。
今天走了三千多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有天晚上回来,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她说是客户喷的,在电梯里蹭到的。我当时没多想。
再上个月,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嗯、好、知道了",声音很轻,然后挂了。我问谁啊,她说快递。但那个号码我没见过。
还有上上个月,她洗澡的时候手机亮了,我瞟了一眼,微信消息预览显示"明天老地方见"。
我当时问她,她说同事约饭。
我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信了。可能是不想不信。可能是房贷要还,车贷要还,我爸的药费要还,我不敢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我现在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机上那条"在转了,系统有点慢"的消息,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我打开她的微信对话框,往上翻。
翻到三个月前。
有一条消息,她发的是:"今天部门聚餐,晚点回。"
那天是周五。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本来想叫她一起去看我爸的,她爸的忌日快到了,我想着一起去买点东西。她说部门聚餐,去不了。
我翻到那天她的微信运动。
两万一千步。
她们公司到聚餐的地方,走路最多三千步。
两万一千步。
她在哪走了两万一千步?
我突然觉得胃里翻涌,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跟我老婆结婚四年。
我们是大学同学,同一个专业,不同班级。大三那年学校元旦晚会,她演话剧,我负责灯光。她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她笑得很亮。散场之后我去找她说话,她说你灯光打得不错,我说你演得也不错。就这么认识了。
毕业后一起留在这个城市,我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她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恋爱三年,结婚四年,在一起整整七年。
七年。
我爸生病的时候她陪着跑前跑后,我妈走的时候她哭得比我还厉害。我以为我们是那种能过一辈子的人。
我以为。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两万七千四百一十六块三毛。
我爸的押金八万。
差五万三。
我给我发小赵磊打了电话。赵磊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做建材生意,手头还算宽裕。
"磊子,我爸心梗住院了,押金差五万多,能借我吗?"
"多少?"
"五万三。"
"行,我转你,卡号发我。"
"谢谢。"
"跟我说什么谢,叔叔怎么样?"
"目前稳定,在CCU。"
"行,你先忙,有事打电话。"
十分钟后钱到账了。我拿着手机去缴费窗口,把八万块钱交了。
交完费,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突然不知道该干嘛。
我爸在CCU,暂时见不了。
陈思雨没来,钱没转,电话关机。
我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九月的天还是热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轮椅的,有拎着保温桶的,有哭着跑出来的。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抽了半根,手机响了。
不是陈思雨。
是我爸的手机。他住院的时候我帮他收着了。
来电显示是"张阿姨"。
张阿姨是我爸退休前厂里的同事,姓张,比我爸小几岁,老伴走得早,平时跟我爸走得挺近。我妈走后,张阿姨没少来家里帮忙做饭收拾。我爸嘴上不说,我心里知道,他可能有点想法。但我没拦着,我妈走了一年多了,我爸一个人也确实不容易。
"喂,张阿姨。"
"志远啊,你爸怎么样了?厂里老刘刚跟我说你爸住院了。"
"在CCU,目前稳定。"
"哎哟,吓死我了。我正想去医院看看呢,你爸手机怎么在你那?"
"他住院我帮他拿着呢。"
"行,那你照顾好他。对了,你爸之前跟我提过,他有一张存折放在家里衣柜上面的铁盒子里,密码是他生日。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万一要用钱呢。"
"好,谢谢张阿姨。"
挂了电话,我忽然想起那张存折。
我打车回家。
打开衣柜上面的铁盒子,里面有一张存折,还有我爸的退休证、几张老照片、一枚军功章。
存折翻开,余额:八万四千六百块。
我坐在地上,拿着那张存折,看了很久。
八万四。
我爸攒了多久?
他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我妈生病的时候他拿出了大部分,剩下的他一点点攒。他平时省得要命,买菜都去两公里外的菜市场,因为那里的菜便宜两毛钱一斤。夏天舍不得开空调,说风扇够用了。
八万四。
他攒了不知道多久。
我拿着存折又回了医院,把它存进了我爸的住院账户里。
然后我坐在CCU外面的家属等候区,给陈思雨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离婚吧。"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等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一条:"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你是不是疯了?叔叔还在医院,你说这个?"
"你今天在哪?"
"在公司加班啊。"
"你微信运动两万一千步,你们公司搬到珠峰去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句:"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今天电话关机,钱没转,人没来,电话里背景音是酒吧,你跟我说我想多了?"
又沉默。
"林志远,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离婚吧。"
"你非要这样是吗?行,离就离。"
发完这条,她再也没回过消息。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CCU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喊:"林国栋家属!"
我猛地站起来。
"医生想跟您说一下情况。"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您是患者儿子?"
"对。"
"您父亲的情况目前稳定,但血管堵塞比较严重,需要做支架手术,大概费用在五到八万之间,具体要看用几个支架。手术安排在后天。"
"好,做。费用没问题。"
"那您尽快去办一下术前手续。"
"好。"
我回到等候区坐下。
手机亮了。
不是陈思雨。
是赵磊。
"钱收到了吧?叔叔那边需要什么帮忙的随时说。"
"收到了,谢谢磊子。"
"客气什么。对了,我前两天在万象城看到你媳妇了,跟一个男的在一起,我还以为是你俩逛街呢。后来想想不对,你不是说她在上班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六。我本来想打招呼来着,但看你媳妇跟那男的挺亲密的,我怕认错人就没喊。"
"什么男的?"
"看着三十多,穿西装,戴眼镜,挺斯文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
"哦,那可能就是同事吧。没事,可能就是碰巧遇到了。"
"嗯。"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上周六。
上周六陈思雨说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她说在城东那家火锅店,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有火锅味。我当时还笑她,说你们同学聚会还吃火锅,也不怕长胖。
她说是别人点的,她没点。
现在想想,她身上那股味道,不是火锅味。
是酒吧里那种烟酒混在一起的味。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从下午三点坐到晚上十一点。
中间赵磊来了一趟,带了份盒饭和一件外套。他说你别在这干坐着,回去睡会儿。我说我爸在CCU,我不放心。他说CCU又进不去,你坐外面有什么用。
他说得对。
但我就是不想走。
我怕我一走,我爸万一有事,我不在。
这个念头很蠢。CCU有医生护士,轮不到我。但我就是不想走。
赵磊坐了一会儿,看我没什么想聊的意思,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开点。"
他说。
想开点。
怎么想开?
七年。
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八岁。
从校园到婚纱。
从两个人挤在出租屋吃泡面到买了房子还着房贷。
从一无所有到有了一个家。
然后她跟别人睡了。
十一次。
我后来才知道是十一次。
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十一次。
我怎么想开?
那天晚上我靠着墙,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见我妈了。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跟我说:"志远,人这辈子,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我说:"妈,我躲了。"
她说:"你躲得了人,躲不了心。"
我醒了。
凌晨三点,医院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我掏出手机,打开陈思雨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说的"离就离"。
我往上翻。
翻到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大三冬天,她发了一条:"今天好冷,手都冻僵了。"
我回:"那你把手放我口袋里。"
她说:"你口袋里都是暖宝宝,热死了。"
我说:"那是因为装了你的手才热的。"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
翻到毕业那年。她发:"找到工作了,广告公司,月薪三千五。"
我说:"厉害,我三千二,你比我多三百。"
她说:"那以后我养你。"
我说:"行,那你多赚点。"
翻到求婚那天。我发:"嫁给我。"
她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翻到结婚那天。她发了一张婚纱照,说:"林志远,我好像真的嫁给你了。"
我说:"不是好像,是确实。"
翻到去年。我妈生病的时候。她发:"志远,阿姨会好起来的,你别太累。"
我说:"嗯。"
她说:"不管怎样,我陪你。"
我陪你。
她说她陪我。
然后她跟别人睡了十一次。
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塞进口袋。
凌晨四点,护士出来换班,看见我坐在地上,说了一句:"家属可以去旁边的陪护床休息一下。"
我摇摇头。
五点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我爸的主治医生又出来一趟,说情况稳定,可以放心。
我点点头。
六点,我爸醒了。护士让我进去看了一眼。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爸。"
他摇摇头,意思是没事。
他手背上扎着针,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凸起。他手上有很多老茧,是干了一辈子钳工留下的。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机油痕迹,洗不掉的那种。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爸,手术安排在后天,做支架,费用够了,你别担心。"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知道他摇头是什么意思。他担心钱。
"钱的事你别管,我有。"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不甘,有心疼。
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他总说,要是他当年多赚点钱,我妈的病说不定能去更好的医院,说不定能多撑几年。
他一直觉得是我妈的死是他的错。
我说不是。
他说是。
这个话题我们争论了很多次,每次都不欢而散。
后来我不说了。
他也不说了。
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过不去。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又要花钱,他心里肯定又过不去。
"爸,钱真的够了。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
他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我坐了十分钟,护士说探视时间到了,我出来。
出了CCU,我掏出手机,给陈思雨打了个电话。
这次通了。
"喂。"
"我们约个时间,把离婚的事办了吧。"
"……行。"
"明天上午,民政局,九点。"
"好。"
"还有,你收拾东西搬走吧。房子是我的名字,你搬回你妈那去。"
"林志远,你——"
"不用说了。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微信,搜索"离婚协议模板",下载了一份,开始改。
我改了大概一个小时,把财产分割、债务承担、房产归属都写清楚了。房子归我,房贷归我,车归我,存款平分。她没意见的话,明天签字就行。
九点多,我去了趟住院部收费处,把我爸那张存折里的八万四存进了住院账户。收费窗口的姑娘看了我一眼,说:"存这么多?"
我说:"够用就行。"
她点点头,办了手续。
下午,赵磊又来了,带了午饭。
"你吃了吗?"
"没。"
"吃吧。"
他把盒饭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是红烧肉和米饭。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磊子。"
"嗯?"
"我媳妇出轨了。"
赵磊愣了一下。
"……什么?"
"十一次。跟她同事。"
赵磊把饭盒盖上了。
"你确定?"
"确定。"
"……操。"
"嗯。"
赵磊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明天办。"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行。有事找我。"
"嗯。"
赵磊走后,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份离婚协议又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
房子是我的。2019年买的,首付我出了二十八万,其中十五万是我爸给的,十三万是我工作三年攒的。陈思雨没出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房贷,目前已经还了三年,还剩七十二年?不对,是还剩七十二万贷款。
车是我的。2021年买的,全款十二万,我出的。
存款目前我们俩加起来大概四万出头,平分的话每人两万多。
她没意见的话,就这样。
我没想到她会有意见。
但第二天早上,她有意见了。
二
民政局门口,她来得比我早。
她站在台阶下面,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她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二十六岁的人看着像大学生。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素面朝天,扎个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她站在那里,看见我,表情很复杂。
有愧疚,有倔强,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来了。"
"嗯。"
我们上了台阶,进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问:"协议带了吗?"
我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平分。我什么都没有?"
"首付是我爸给的,车是我买的,你没出钱。"
"我跟你一起还了三年房贷。"
"存款平分了。"
"那我搬出去住哪?"
"你妈家。"
"我妈家那房子才四十平,我跟她挤?"
"那是你的事。"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林志远,你非要逼我到这个地步?"
"是谁先逼谁的?"
她愣住了。
"十一次。"我说。
她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十一次?"
"我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个人是谁?"
她摇头。
"你同事?"
她不说话。
"广告公司那个姓周的策划总监?"
她猛地抬头看我。
"你认识他?"
"上周六,万象城,赵磊看见你们了。"
她的脸白了。
"志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十一次,每一次都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低下头。
"第一次是年会,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后来他说会负责,我拒绝了。但他一直缠着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继续了。"
"继续了十一次?"
她没说话。
"陈思雨,你跟我说过,不管怎样你陪我。我妈生病的时候你说你陪我。我爸住院的时候你在哪?我找你拿八万块钱救命,你在哪?你在酒吧跟别人喝酒,电话关机,钱不转,人不到。"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爸差点死了,你知道吗?急性心肌梗死,送过来的时候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八万块钱,我卡里不到三万,我找你,你说在转了,系统慢。你他妈在酒吧,电话关机。"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但志远,我们四年了——"
"七年。"
"什么?"
"从在一起到现在,七年。"
她哭得说不出话。
工作人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看着她哭,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一定程度之后,就空了。像一杯水,倒着倒着,倒空了。
"签吧。"
我把笔递给她。
她接过笔,手在抖。
签了。
我也签了。
工作人员盖章,发证。
我们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十二分。
阳光很刺眼。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离婚证,看着我。
"志远。"
"嗯。"
"我……我还能联系你吗?"
"不用了。"
"我——"
"陈思雨,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我转身走了。
她没追上来。
我走了大概二十米,听见她在后面哭。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
是不敢。
我怕我一回头,就心软了。
心软了,我就不是我了。
我打车回了医院。
我爸的手术定在后天,我得守着。
下午,我爸的主治医生找我谈话,说手术方案确定了,放两个支架,费用大概六万五。我爸的血管情况不太好,有一个地方堵了百分之九十,另一个堵了百分之七十五。两个都得放。
"术后需要长期服药,抗血小板聚集的药不能停,还有他汀类的,一年下来药费大概一万多。"
"好,我知道了。"
"另外,您父亲有糖尿病史对吧?"
"对,发现三年了。"
"那术后管理要更注意,血糖控制好,不然支架再堵的风险很高。"
"好,我会注意的。"
医生走了,我坐在CCU外面,拿出手机,开始查支架术后注意事项。
抗凝药不能停。
定期复查。
控制血糖。
低盐低脂饮食。
不能剧烈运动。
不能情绪激动。
我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
我爸这辈子,吃苦吃惯了。年轻的时候在车间干活,三班倒,一顿饭两个馒头一根葱。后来我妈生病,他更省了。现在又搭了两个支架,以后得好好养着。
我想着,等他出院了,把他接到我这边住。我那房子两居室,他住一间,我住一间。平时我上班,他一个人在家也行,小区里有公园,他能去遛弯。
但我得上班。
房贷一个月五千二,我爸的药费一年一万多,加上日常开销,我一个月至少得赚一万五才能撑得住。
我现在月薪一万二。
差三千。
我打开招聘软件,开始看有没有薪资更高的岗位。
看了半个小时,没什么合适的。
我关掉软件,靠在墙上。
手机响了。
是陈思雨。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志远,我……我搬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张银行卡,是你名下的吗?"
"哪张?"
"就那张工商银行的,尾号4473。"
我想了一下。
那张卡是我工作第一年办的,后来换了工资卡,那张就没用了,里面应该没多少钱。
"是我的,怎么了?"
"里面有八万块。"
"什么?"
"我刚查了,余额八万整。你不知道吗?"
我愣住了。
八万。
我什么时候有八万块钱存在那张卡里?
我突然想起来了。
两年前,我爸说要给我一笔钱,说是他跟我妈攒的,让我收着。我当时没要,我说我够花。他硬塞给我一张卡,说密码是我生日。我说爸你留着自己用,他说他跟我有退休金,够花。
我当时把卡收了,但一直没去查过余额。
我忘了这件事。
八万。
我爸两年前给的。
他说他跟我有退休金够花。
八万。
他哪来的八万?
我突然想起来,他退休前那几年,厂里效益不好,他下了岗,去工地干了一年。一年。六十岁的人,去工地搬钢筋。
他没跟我说过。
是后来邻居王叔跟我说的。
他说你爸在工地上干了一年,手都磨烂了,回来还跟我说赚了不少。
我那时候才知道。
八万。
一年。
六十岁。
我握着手机,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志远?你还在吗?"
"在。"
"这钱——"
"你把钱取出来,打到我这张卡上。"
我把卡号发给了她。
"好。还有,志远,那个周总监,他老婆知道了,昨天闹到我们公司来了。我被开除了。"
我没说话。
"我妈让我回老家去住一段时间。我可能……过几天就走了。"
"嗯。"
"志远,对不起。"
"嗯。"
"我真的——"
"不用说了。"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哭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她还钱,不是因为她被开除,不是因为她要走。
是因为那八万块钱。
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一年,六十岁,搬钢筋,手磨烂了,攒了八万块,塞给我,说够花。
然后他自己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两千八,省吃俭用,又攒了八万四。
然后他心梗了,住进医院,需要钱。
我拿着他给的钱,交了他自己的住院费。
这算什么事。
我哭了一会儿,擦了擦脸。
旁边一个陪护的大姐看了我一眼,递了张纸巾过来。
"小伙子,没事,都会好的。"
我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三
我爸的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
我提前一天跟公司请了假,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医生出来说,很顺利,两个支架都放好了,观察一下送回病房。
我松了一口气。
我爸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嘴唇发紫。我跟着推床一路走到病房,看着护士把他安置好,接上各种监护仪。
"术后六小时不能动,平卧,别抬头。"护士交代完走了。
我坐在病床旁边,看着我爸。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
"爸,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放了两个支架,都通了。你别担心,好好休息。"
他没睁眼,但手指动了一下,握了握我的手。
我在病房里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
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
"志远。"
"嗯,爸,我在。"
"水。"
我扶他起来一点,拿吸管杯给他喂了点水。
他喝了两口,躺回去。
"手术花了多少?"
"六万五。加上押金,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哪来的钱?"
"借了点,你那张存折用了,还有之前你给我的那张卡。"
他闭上眼睛。
"那张卡……你用了?"
"用了。"
他没说话。
"爸,你那张卡里的钱哪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
"厂里下岗补偿。"
骗人。
下岗补偿不可能有八万。
"爸。"
"别问了。"
"你去了工地。"
他没说话。
"王叔跟我说了。"
他还是没说话。
"六十岁的人,去工地搬钢筋。"
他的眼角有东西流下来。
不是眼泪。是别的东西。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照顾好你。"他的声音很哑,"我没照顾好你妈,不能再没照顾好你。"
"爸——"
"你别说了。我做的事,我心里清楚。我没本事,让你跟你妈跟着我受苦。你妈生病的时候我拿不出钱,你结婚的时候我拿不出钱,你爸我就是个废物。"
"你不是。"
"我是。"
他转过头去,不看我。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黑发也干枯发黄。他的脖子后面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是这两年长出来的。
我突然觉得,我爸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老,是那种突然之间就老了。
像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妈走的那年他还没这样。那时候他虽然瘦了,但腰板还是直的。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片被晒干的叶子。
"爸,你不是废物。你是我爸。这就够了。"
他没说话。
"你养了我二十八年。从小到大,我没饿过一顿,没冻过一天。我上大学你给我凑学费,我找工作你给我买西装,我结婚你给了我十五万首付。你说你没本事,但你把你能给的都给我了。"
他还是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你好好养病。以后我养你。"
他终于开口了。
"你养我?你自己都——"
"我能行。"
他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皱纹比上个月又深了。
"你跟思雨……"
"离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合适。"
他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你别操心这些。养好身体最重要。"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在病房里又守了一天。
周日的时候,赵磊来了,带了水果和一箱牛奶。
"叔叔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下周可以出院。"
"那就好。"
他坐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我:"离婚办了?"
"办了。"
"她没闹?"
"没闹。协议签了,房子车都归我,存款平分。"
"行。那就干净。"
"嗯。"
赵磊走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志远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第一医院住院收费处,您的住院账户有一笔八万元的汇款到账,汇款人是陈思雨,备注是'住院费'。请问是您家属办理的吗?"
我愣住了。
八万。
陈思雨。
她把那张卡里的八万块,打到了我爸的住院账户里。
"……是我前妻。她打的。"
"好的,已入账。目前您父亲的住院账户余额充足。"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九月的天,阳光还是那么烈。
她把八万块打过来了。
那张卡里的八万。
她没留。
全部打过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钱收到了。谢谢。"
她回得很快。
"不用谢。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你被开除了,自己也需要用钱。"
"我妈给了我一些。够花。"
"好。"
"志远。"
"嗯。"
"你爸……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下周出院。"
"那就好。"
"嗯。"
"那……我走了。"
"去哪?"
"我妈让我回老家。我买了明天的票。"
"哦。"
"再见,志远。"
"再见。"
我把手机放下。
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她走了。
回老家了。
被开除了,离婚了,走了。
我不知道该什么感觉。
不恨她了。
但也不爱了。
就像一杯水,倒空了,杯子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周一,我回公司上班。
领导找我谈话,说我知道你家里有事,但最近工作不能掉链子,Q3的复盘报告周五之前要交。我说好。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同事小李凑过来,小声问:"远哥,嫂子怎么没来?之前阿姨生病的时候她不是常来吗?"
"我们离婚了。"
小李瞪大了眼睛。
"啊?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为什么啊?"
"不合适。"
小李识趣地没再问。
我继续写报告。
周三,我爸的主治医生查房,说恢复得很好,可以安排出院了。我办了出院手续,去病房接他。
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开始换衣服。
我把他的东西收拾好,扶着他出了病房。
出了住院部大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就是好。"
"以后多出来走走。"
"嗯。"
我打车带他回了家。
我那房子在城北,两居室,六十平。不大,但够住。
我把主卧收拾出来给他住,我住次卧。
"爸,你先住我这。等你身体好点了,想回老房子也行。"
"不回了。老房子空着,冷清。"
"那就住这。"
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这房子,你跟思雨一起布置的吧?"
"嗯。"
他没再问。
晚上,我做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蒸鱼,冬瓜排骨汤。我爸爱吃鱼,但术后饮食要清淡,我蒸的时候没放多少盐。
他吃了一口,说:"咸了。"
"少放了盐,怎么还咸?"
"你妈做的比这淡。"
"我学学。"
他吃了小半碗饭,放下了筷子。
"吃这么少?"
"没胃口。"
"不行,你术后要补充营养。再吃两口。"
他看了我一眼,又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晚上,我给他热了杯牛奶,看着他把药吃了。
抗凝药,他汀,降糖药。三种,每天早上和晚上各一次。
我拿手机定了闹钟,早上七点一次,晚上七点一次。
"爸,以后到点了吃药,我不在家你就自己吃,别忘。"
"知道了。"
他躺下了。
我关了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陈思雨的头像还是那个。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我们离婚了。
她走了。
我爸出院了。
生活还在继续。
我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这个月的账单。
房贷:5200
水电燃气:约300
我爸的药:约1200(每月)
生活费:约2000
总计:约8700
我月薪12000。
剩3300。
能活。
但紧巴巴的。
我打开招聘软件,又看了一圈。
有一家电商公司招高级运营,薪资15-20K。我投了简历。
投完,关掉手机。
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我妈。
她走的那天也是九月。
九月的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她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最后那几天已经不怎么清醒了。有一天她突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志远,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
她说:"妈没让你过过好日子。你爸也没本事。你以后要靠自己。"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笑了笑。
"你跟思雨好好的。那个姑娘不错。"
我说:"嗯,我们好好的。"
她闭上眼睛,没再睁开。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心电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从晚上十一点坐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陈思雨陪着我。
她没说话,就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女人会陪我一辈子。
现在她走了。
我闭上眼睛。
沙发有点硬,硌得后背疼。
但我不想动。
就在这坐一会儿。
明天还要上班。
我爸还在里面睡着。
生活还得继续。
四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爸住在我这里,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的血糖慢慢控制住了,脸色也比刚出院的时候好了很多。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先给他倒杯温水,看着他把药吃了,然后自己做早饭,吃完去上班。他一个人在家,有时候看看电视,有时候下楼去小区里走走。晚上我回来做饭,他负责洗碗。
我们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规律,安静,没有波澜。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变得话少了。以前他话也不多,但至少还会跟我聊两句。现在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他也不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妈。
他也在想我。
他觉得自己拖累我了。
我能感觉到。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妈的照片。
他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看。
我站在走廊里,没出声。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下了,然后双手捂着脸。
我没过去。
有些难过,只能自己扛。
十月中旬,我收到了那家电商公司的面试通知。
面试安排在周四下午。
我请了半天假,穿了件白衬衫,打了个领带。我爸看见我穿得正式,问:"去哪?"
"面试。"
"换工作了?"
"看看机会。"
他点点头,没多问。
面试很顺利。对方对我的经验比较满意,薪资给到了十六K,比我现在多四千。
HR说一周内给答复。
我回到家,跟我爸说了。
"涨了四千。"
他"嗯"了一声。
"以后日子能松快点。"
他还是"嗯"。
"爸,你想不想回老房子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了。"
"为什么?"
"你妈不在了,回去没意思。"
他看着窗外。
"你在这,我在这,挺好。"
我心里一酸。
"行。那咱就在这住着。"
周五,HR打电话来了,说录用我了,下周一入职。
我答应了。
辞职的时候,现在的领导挽留了一下,说给你涨薪到十四K,我说谢谢,但我想换个环境。他没再强留。
周末,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花的,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和仙人掌。
"爸,我换工作了,下周一去新公司。"
"嗯。"
"离这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嗯。"
"薪资涨了。"
"嗯。"
他浇完花,放下水壶。
"志远。"
"嗯?"
"你跟思雨,真的没可能了?"
我愣了一下。
"没了。"
"她那天打电话给我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
"你出院那天。"
"她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说她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妈。她说她打了八万块钱到住院账户里,让我别告诉你。我说为什么要打钱,她说欠你的。"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爸,你别管这些了。"
"我没管。我就是想跟你说,那姑娘……做错了事,但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有又怎么样?"
他看着我。
"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
"那为什么不能——"
"爸,不是恨不恨的问题。是回不去了。"
他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我搞不懂。"
"不是搞不懂。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他没再说话。
周一,我去了新公司。
电商公司,做家居用品的线上运营。团队不大,十来个人,但氛围还不错。领导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杨,说话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林志远,你的经验我看过,Q3的复盘报告写得不错。我们这边节奏比较快,你能适应吗?"
"能。"
"好。先跟一周,熟悉一下产品和流程。"
"好。"
第一天下来,感觉还行。工作内容和之前差不多,但节奏确实快一些。晚上加班到八点,回家的时候我爸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用保鲜膜盖着,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我热了饭,坐在餐桌前吃。
一个人。
安静。
吃完洗碗,擦桌子,关灯。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不是陈思雨。
是赵磊。
"新工作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周末出来喝酒?"
"不了,我爸在家。"
"带叔叔一起来呗。"
"他身体不行,不能喝酒。"
"那就喝茶。"
"再说吧。"
"行。有事找我。"
"嗯。"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我想起一件事。
陈思雨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志远,那八万块钱,是我欠你爸的。你找我要八万救命,我拿不出来。不是不想给,是真的拿不出来。我卡里就一万多,那张卡里的八万是我攒了两年准备以后买房用的。但我没犹豫,全打过去了。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爸当时在CCU。不管我们之间怎么了,你爸是好人。他不该因为我的错受罪。"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收到了。保重。"
她没再回。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回老家了吧。
她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她妈一个人住在那边。她爸在她上大学的时候出车祸走了,所以她特别怕失去亲人。
她怕失去亲人。
但她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
睡觉。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爸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血糖稳定了,支架也恢复得不错。他开始在小区里跟几个老头下棋,偶尔还去菜市场买菜。他还是去两公里外的那个菜市场,因为菜便宜两毛钱一斤。
我升了职,工资涨到了十八K。日子松快了一些。
我爸的笑容也多了一些。
有时候他下棋回来,会跟我说:"今天老刘那棋下得臭,被我将死了三次。"
我说:"那你厉害。"
他说:"那是。"
他脸上的皱纹里有了笑意。
十一月,天凉了。
我给家里装了台新的热水器,旧的那个出水忽冷忽热。我爸说不用买新的,修修就行。我说修不好了,换个新的。他嘟囔了两句,没再拦。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我爸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雪,说:"你妈最喜欢下雪。"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也是下雪。"
我站在他旁边。
"爸,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让我跟你好好的。"
他没说话。
"我说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爸说要出去走走。我陪着他,在小区里转了一圈。雪停了,地上白茫茫的。他穿着棉袄,戴着帽子,走路慢悠悠的。
"志远。"
"嗯。"
"我昨天梦到你妈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在做饭。西红柿鸡蛋面。她说让我叫你回来吃。我说志远在上班呢。她说那就等他回来。面做好了,放在桌上,等了一晚上,你没回来。"
他停下了脚步。
"我醒了。面还在桌上。"
我看着他。
"爸,妈知道你惦记她。"
"我知道。我就是……想她。"
"我也想她。"
他点点头。
"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哪样?"
"长大了。能扛事了。"
我鼻子一酸。
"爸,我一直在长大。只是以前有你们扛着,我没机会。"
他笑了。
"也是。"
我们继续走。
雪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爸突然说:"志远,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再找一个。"
我愣了一下。
"不着急。"
"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挺好的。"
"你挺好的。但你爸我,可能……"
他没说完。
我停下来,看着他。
"爸,你别瞎想。你身体好着呢。支架放了,血糖控住了,以后注意保养,活到九十没问题。"
他笑了笑。
"借你吉言。"
五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安静,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河。
我爸的身体还算争气,没有再出什么大问题。每天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血糖控制在正常范围。他脸上的气色越来越好,下棋的时候能赢老刘了。
我工作也稳定了下来。新公司不错,领导赏识,同事好相处。年底拿了奖金,两万块。我给家里换了台新电视,给老爸买了件羽绒服。
他嘴上说浪费钱,但穿上了就舍不得脱。
春节的时候,我们爷俩在家过的。没回老家,老房子空着,回去冷清。我做了八个菜,我爸负责调蘸料。我们吃了顿饺子,看了春晚。他中途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条毯子。
零点的时候,外面放鞭炮,他醒了。
"几点了?"
"零点。"
"新年了。"
"嗯,新年快乐,爸。"
他笑了笑。
"新年快乐,儿子。"
大年初三,赵磊来拜年,带了酒和水果。我爸不让他喝酒,说术后不能喝。赵磊说就喝一杯,我爸说一杯也不行。最后赵磊乖乖喝了橙汁。
"叔叔,您这恢复得不错啊。"
"还行。死不了。"
"嘿,说什么呢。长命百岁。"
"借你吉言。"
赵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
我假装没看见。
他走后,我爸说:"磊子有话跟你说吧?"
"什么?"
"他看你那个眼神,有事。"
"没事。他一直那样。"
我爸没再问。
初五,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喂?"
"志远,是我。"
我愣了一下。
"思雨?"
"嗯。新年好。"
"新年好。"
沉默了几秒。
"我妈让我给你爸拜个年。我说不知道该不该打这个电话。但我妈说,不管怎样,叔叔以前对我不薄。"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外面阳光很好,邻居家的孩子在楼下放鞭炮。
"我爸挺好的。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我妈也挺好的。她让我回老家是对的,这边节奏慢,人没那么累。"
"嗯。"
"我找了份新工作,在县里的一家广告公司。工资不高,但够花。"
"那就好。"
又沉默了。
"志远。"
"嗯。"
"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大学的时候,元旦晚会,你负责灯光。你打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说你灯光打得不错,你说我演得也不错。"
我闭上了眼睛。
"你记得挺清楚。"
"我记得所有的事。"
"……"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嗯。"
"那我挂了。"
"好。"
"志远。"
"嗯。"
"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我爸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走进去,坐在他旁边。
"谁打的?"
"思雨。"
"哦。"
他没多问。
"爸,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什么事?"
他想了想。
"有。"
"什么事?"
"你妈生病的时候,我应该带她去更好的医院。我那时候觉得,市里的医院就够了。但我后来才知道,省城有个专家,专门治她那种病。我要是早知道,早带她去,说不定——"
"爸,别想了。妈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但我怪我自己。"
他看着电视,但电视里在演什么,他没在看。
"志远,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做错了,来不及改。"
我看着他。
"爸,来得及的。"
"什么来得及?"
"你还在,我还在。来得及。"
他转过头看我。
眼睛红了。
"你这孩子。"
他拍了拍我的手。
春节过后,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上班,下班,做饭,吃药,睡觉。
循环往复。
但我爸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
"做错了,来不及改。"
我想起陈思雨。
她做错了。
但她改了吗?
我不知道。
也许她改了。也许她没改。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得往前走。
三月,公司组织体检。我查了一下,除了有点脂肪肝,其他都正常。医生说少吃油腻,多运动。我说好。
四月,我爸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支架通畅,血糖控制良好。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
五月,天气热起来了。我爸开始穿短袖,在小区里下棋。他赢老刘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六月,赵磊结婚。
他娶了个小学老师,比他小五岁,长得文静,说话轻声细语的。
婚礼上,赵磊拉着我的手说:"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
我说:"急什么。"
他说:"不急不行了。你都二十八了。"
我说:"二十八怎么了?我爸六十多了才把我养大。"
他笑了。
婚礼结束后,我回到家。
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新闻。
"磊子结婚了。"
"嗯。"
"你什么时候?"
"爸,你能不能别催了?"
"我没催。我就是问问。"
"我知道。"
他关了电视。
"志远,你跟思雨,真的彻底断了?"
"彻底断了。"
"她过年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你站在阳台上打了半个多小时。我又不聋。"
我沉默了。
"爸,有些事,断了就是断了。"
"我明白。我就是觉得,你们之间,不是那种能说断就断的关系。"
"但已经断了。"
他点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八月,我爸六十二岁生日。
我给他买了个蛋糕,做了几个菜。他吹了蜡烛,许了个愿。我问许的什么,他说不告诉你。
"肯定又是许愿让我找对象。"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笑了。
"不是。我许愿让你少操心。"
我鼻子一酸。
"爸,我不让你操心。你操心你自己就行。"
"我操心我自己干嘛?我身体好着呢。"
"那就好。"
他切了蛋糕,递给我一块。
"甜不甜?"
"甜。"
"你妈做的蛋糕比这甜。"
"嗯。她做的什么都比外面好吃。"
他吃着蛋糕,看着窗外。
"志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住这。谢你照顾我。谢你……没嫌弃我。"
"爸,你说什么呢。你是我爸。"
他点点头。
"你是我儿子。"
我们吃着蛋糕,看着窗外。
八月的天,热得要命。
但屋里开着空调,挺凉快的。
六
九月,我爸心梗一周年。
我带他去复查。结果很好,支架通畅,各项指标正常。
出了医院,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年了。"
"嗯。"
"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别说了。过去了。"
他点点头。
"志远,我昨天整理东西,翻出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妈年轻时候的。二十多岁,在厂里文艺汇演上拍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台上唱歌。那时候她真好看。"
"嗯。妈一直好看。"
"你长得像她。"
"像吗?"
"眼睛像。"
我笑了。
"爸,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红烧肉。"
"又红烧肉。你爸我血脂高,你不知道?"
"偶尔一次。"
"行吧。"
我们打车回家。
路上,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志远。"
"嗯。"
"我有时候想,要是你妈还在,她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哪样?"
"长大了。能扛事了。有担当了。"
"爸,我一直有担当。"
"以前有,但藏在后面。现在你站前面了。"
我看着窗外。
"人总得长大。"
"是啊。人总得长大。"
十月,公司来了个新同事。
叫苏晚,九五年的,做设计的,刚从杭州回来。短头发,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第一次开会,她坐在我旁边,小声问:"前辈,这个方案要怎么写?"
我给她讲了讲。
她点点头,说:"谢谢前辈。"
"别叫前辈,叫名字就行。我叫林志远。"
"好的,林哥。"
后来熟了,发现她这人挺有意思。话不多,但说出来的都是有用的。设计做得好,审美在线。偶尔加班晚了,她会请大家喝奶茶。
有一次加班到十点,就剩我们俩。
她问:"林哥,你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
"离了。"
"哦。对不起。"
"没事。"
她喝了口奶茶。
"我之前也有一段。大学谈的,谈了四年。毕业分手了。他出轨了。"
我没说话。
"我花了两年才走出来。现在想想,也不是多爱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得到了。"
"什么?"
"得到了教训。"
她笑了。
"也是。"
她看着我。
"林哥,你呢?为什么离的?"
"她出轨了。"
"……十一次。"
"你怎么知道?"
"猜的。一般出轨一次的人,不会走到离婚那一步。十一次,说明她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我看着她。
"你挺懂。"
"被伤过的人都懂。"
她低下头,喝奶茶。
"林哥,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够好了。"
我笑了笑。
"我知道。"
十一月,我爸的血糖有点波动。
不是大问题,但医生让调整了用药。我每天盯着他吃药,盯着他测血糖。他嫌烦,说我又不是小孩。我说你比小孩还不让人省心。
他嘟囔着,还是乖乖测了。
苏晚知道了,给我带了本《糖尿病饮食指南》。
"我外婆也是糖尿病,这本书挺有用的。"
"谢谢。"
"不客气。"
她笑了笑,走了。
我翻开那本书,看了几页。里面写得很详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每顿吃多少,都标清楚了。
我照着书上的食谱,给我爸做了几天饭。
他吃了两天,说:"没味道。"
"少盐少油,当然没味道。"
"你妈做的就又清淡又好吃。"
"我学学。"
"学了一年了,还是没学会。"
"……你要求真高。"
他笑了。
"你妈在的时候,天天变着花样做。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西红柿鸡蛋面。每顿都不一样。现在你倒好,顿顿西红柿炒鸡蛋。"
"西红柿炒鸡蛋怎么了?营养丰富。"
"你爸我吃了一辈子西红柿炒鸡蛋,还没吃腻?"
"那你想吃什么?"
"你妈做的红烧肉。"
"我做不了。"
"就知道。"
他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酸。
不是因为他挑剔。是因为他怀念的,不是红烧肉。
是做红烧肉的那个人。
十二月,我爸生日快到了。
我问苏晚:"你会做红烧肉吗?"
她愣了一下。
"会啊。怎么了?"
"能教我吗?"
"行啊。周末有空吗?来我家,我教你。"
周末,我去了她家。
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书,有设计类的,也有小说和诗集。
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
"选肉很重要,要选三层肥两层瘦的那种。"
她一边做一边讲。
焯水,炒糖色,加料酒,加生抽老抽,加八角桂皮,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我站在旁边看着。
她做饭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设计一样。
"你跟你爸关系很好?"
"嗯。"
"他喜欢红烧肉?"
"喜欢。但我做不好。"
"慢慢来。做饭这东西,用心就行。"
四十分钟后,红烧肉出锅了。
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我尝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她笑了。
"那就行。学会了做给你爸吃。"
"谢谢。"
"不客气。"
我看着她。
"苏晚。"
"嗯?"
"你人真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哥,你夸人方式真老土。"
"实话。"
她低头笑了笑。
"走吧,趁热给你爸送去。"
"现在?"
"不然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着红烧肉,回了家。
我爸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回对了。"
"是苏晚教我做的。"
"苏晚?谁?"
"同事。"
"同事教你做红烧肉?"
"嗯。"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
"爸,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生活挺好的。"
"好什么好。天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洗碗,陪我这个老头子看电视。你才二十八。"
"我乐意。"
"我不乐意。"
"……爸。"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看着你成家。你跟思雨没成,那是命。但现在你遇到了别人,别再错过了。"
我看着他。
"爸,我跟苏晚就是同事。"
"我知道。但同事也能变成别的。"
"……"
"你妈当年也是我同事。"
我愣住了。
"你们是同事?"
"机械厂的。她做质检,我做钳工。每天在一个车间。我追了她两年。"
"两年?"
"两年。她嫌我话少,闷。我说我话少但心诚。她说那行,试试。一试就是一辈子。"
他看着窗外。
"一辈子不长。别浪费了。"
我端着红烧肉,站在厨房门口。
"爸。"
"嗯。"
"我听你的。"
他笑了。
"这还差不多。"
七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
但我开始注意苏晚了。
不是刻意注意。是自然而然的。
她说话的时候,我会多看她两眼。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陈思雨。但又不像。陈思雨的笑是明亮的,像阳光。苏晚的笑是安静的,像月光。
不一样。
我开始主动找她说话。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什么都聊。她也会主动找我,有时候是问工作,有时候是分享一首歌,有时候就是一句"今天好累"。
我爸的血糖稳定了。红烧肉我学会了,虽然不如苏晚做的好吃,但我爸说有进步。
春节的时候,苏晚给我爸寄了一盒家乡的茶叶。我爸高兴得不行,说这姑娘有心了。
"爸,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我就是觉得,这姑娘不错。"
"人家就寄了盒茶叶。"
"寄茶叶说明心里有你。心里没你,谁给你爸寄茶叶?"
"……"
大年初二,苏晚发消息给我:"林哥,新年快乐。给你爸拜个晚年。"
"新年快乐。茶叶收到了,我爸很喜欢。"
"那就好。我外婆说,好茶要慢慢喝。"
"你外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八十多了,还能打太极。"
"厉害。"
"嗯。林哥,你爸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血糖稳定,支架没问题。"
"那就好。替我跟他问好。"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雪停了。地上白茫茫的。
我爸在客厅里泡茶。
"谁的消息?"
"苏晚。"
"那个教你做红烧肉的?"
"嗯。"
"聊什么呢?"
"拜年。"
"哦。"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茶不错。"
"苏晚寄的。"
"这姑娘,有心了。"
"爸——"
"我没说什么。"
他笑着喝了口茶。
三月,苏晚过生日。
她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吃饭,也叫了我。
饭桌上,她穿了条淡蓝色的裙子,头发披下来,比平时好看。
"林哥,你送我什么?"
"生日快乐。"
我递给她一个盒子。
她打开,是一条银手链。
"哇,好看。"
"喜欢吗?"
"喜欢。"
她戴上了。
旁边的同事起哄:"林哥,你这手链不便宜吧?"
"还好。"
"还说还好,这牌子我认识,起码四位数。"
苏晚看了我一眼。
"太贵了。"
"不贵。你值得。"
她低下头,笑了。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我送她回家。
路上,她问:"林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她。
"因为你值得。"
"不是这个答案。是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
"什么?"
"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在。就像我爸说的,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在的人,不容易。"
她看着我。
"林哥。"
"嗯。"
"我也在。"
我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路灯下,光打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苏晚。"
"嗯。"
"我喜欢你。"
她笑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爸都知道了,我能不知道?"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
她笑得更厉害了。
"林哥,你爸比你着急。"
我无奈地笑了。
"那你的答案是?"
她看着我。
"我也在等你开口。"
四月,我们在一起了。
没搞什么仪式,就是一起去吃了顿饭,看了场电影。她挽着我的手,走在街上,阳光照下来,她笑得很亮。
我爸知道后,说:"早该这样了。"
"爸,我们才在一起。"
"在一起就好。别再分了。"
"不分。"
"你妈当年跟我说不分,就真的没分。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离婚。我跟你说,两个人过日子,磕磕碰碰是难免的。别动不动就放手。"
"知道了。"
"记住了?"
"记住了。"
他笑了。
"这回你妈该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
"嗯。她放心了。"
五月,我爸的复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
出了医院,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爸。"
"真的。以前不觉得。你妈走了之后,我觉得活着没意思。后来心梗,在CCU里躺着,我想,要是就这么走了,我儿子怎么办?他一个人,我放不下。"
他看着我。
"后来你把我接回家,每天给我倒水吃药,给我做饭。我才知道,我得活着。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
"爸——"
"你别哭。我没哭。"
他确实没哭。
但他眼睛红了。
"爸,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嗯。好好活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六月的天,热得要命。
但心里是暖的。
八
七月底,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思雨。
"喂?"
"志远,我妈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脑出血。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做了手术,现在在ICU。"
"严重吗?"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在哪?"
"县医院。"
"好。我——"
我犹豫了。
"我打给你,不是要你帮忙。就是……我不知道该打给谁。我在这边没朋友。我妈就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思雨她妈住院了。脑出血,在ICU。"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吗?"
"我……"
"你去吧。"
"爸——"
"你跟她离婚了,但你跟她之间的情分,不是一张纸就能断的。她妈以前对我不薄。过年还给我寄过腊肉。"
"那是我让她寄的。"
"我知道。但人家记着呢。"
他看着我。
"去吧。人命关天。"
我站起来。
"爸,我跟苏晚说一声。"
"去吧。"
我给苏晚打了电话。
"晚晚,思雨她妈住院了,在县医院,ICU。她一个人,我得去一趟。"
"去吧。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我可能明天回来。"
"好。注意安全。"
"嗯。"
我买了当晚的高铁票,坐了四个小时,到了她那个小县城。
出了高铁站,打车去医院。
ICU外面,她坐在长椅上,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说你不知道打给谁。那我来了。"
她低下头,哭了。
我坐在她旁边。
"医生怎么说?"
"出血量大,做了开颅手术。现在还没醒。医生说就算醒了,也可能有后遗症。"
"……"
"我妈有高血压,一直没好好吃药。我说了她多少次,她不听。她说没事,不头晕就不吃。现在好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会好的。"
"不会好了。医生说就算醒了,也可能偏瘫。她一个人怎么活?"
"会好的。有你在。"
她抬头看着我。
"志远,你为什么来?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你有了新女朋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我看着她。
"因为你妈以前给我做过红烧肉。"
她愣住了。
"她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她又哭了。
"志远——"
"别说了。先守着吧。"
我们在ICU外面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病人醒了,但左侧肢体不能动。
偏瘫。
她妈醒了,但半边身子废了。
她坐在病床旁边,握着她妈的手。
"妈,你醒了。"
她妈看着她,说不出话。右边嘴角歪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妈,你别急。慢慢来。会好的。"
她妈眨了眨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在外面等着。
中午,她出来吃饭。
"我妈醒了。但左边不能动。"
"慢慢康复。能醒就是好事。"
"嗯。"
她吃着盒饭,突然说。
"志远,谢谢你来。"
"不用谢。"
"你回去吧。你女朋友会担心的。"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了解我。"
她低下头。
"她比我好。"
"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她比我好。她不会做那些蠢事。她不会在你爸住院的时候——"
"思雨。"
她停住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点点头。
"你妈这边,需要什么帮忙的,跟我说。"
"不用了。我一个人能行。"
"你一个人怎么行?你妈偏瘫了,需要人照顾。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她——"
"我辞职了。"
"什么?"
"我辞职了。在这边找了份工作,时间比较自由。我可以白天照顾她,晚上上班。"
"……"
"我妈就我一个人。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我看着她。
她瘦了。比离婚前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手指上有茧。
她变了。
不是那种变好了的变。是那种被生活磨过的变。
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久,棱角磨掉了,圆了,但也不锋利了。
"思雨。"
"嗯。"
"你妈会好起来的。"
"嗯。"
"你也别太累。"
"我知道。"
我坐了一会儿,买了些日用品,留给她。
"这个你用。"
"多少钱?"
"不贵。"
"我——"
"拿着。"
她没再推。
我站起身。
"我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好。"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志远。"
"嗯。"
"祝你幸福。"
我转过头。
"你也是。"
我走了。
高铁上,我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河流,一闪而过。
我想起她妈做的红烧肉。
那年过年,她带我回老家。她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是最后上的,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她妈说:"小远,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说:"阿姨,够了够了。"
她说:"不够。年轻人正在长身体。"
我说:"我都二十八了。"
她说:"二十八也是孩子。"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很温暖。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
人生就是这样。
你以为会一直好的,突然就不好了。
你以为回不去了,突然又有了牵绊。
但我知道,我跟陈思雨之间,真的结束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我们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笑得很亮的女孩了。我也不再是那个在台下给她打灯光的男孩了。
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就回不去了。
高铁到站了。
我打车回家。
推开门,苏晚在客厅里等我。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叔叔呢?"
"睡了。"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累了吧?"
"还好。"
我抱着她。
"晚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她笑了。
"我愿意等。"
我爸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爸。"
"她妈怎么样?"
"醒了。但偏瘫了。"
"哎。人活着就行。"
"嗯。"
他缩回去了。
苏晚看着我。
"你爸真好。"
"嗯。他这辈子,最好的地方就是嘴硬心软。"
"像你。"
"我?"
"你也嘴硬心软。"
"我哪有?"
"你为了前妻她妈,坐了四个小时高铁去县城。这叫不心软?"
"……"
"林哥,你就是个好人。"
"好人没好报。"
"谁说的。你不是遇到我了吗?"
我笑了。
"是啊。我遇到你了。"
她靠在我怀里。
窗外,夜色正浓。
但我知道,天会亮的。
九
日子继续过着。
我爸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好。血糖稳定,支架通畅,药按时吃。他开始在小区里教几个老头下棋,成了"棋王"。
我跟苏晚的感情也稳稳当当的。没有大起大落,没有轰轰烈烈,就是平平淡淡地好。她会给我爸做红烧肉,我爸会教她下棋。她叫我"林哥",我叫她"晚晚"。
有时候周末,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吃饭。我爸坐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苏晚。别人看见了,说这是一家三口吧。我爸笑着说:"对,一家三口。"
他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八月,我爸六十三岁生日。
这次我提前订了蛋糕,苏晚做了红烧肉,我炒了两个菜。我爸吹了蜡烛,许了愿。
我问许的什么。
他说:"不告诉你。"
"肯定又是许愿让我结婚。"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笑了。
"这次不是。我许愿让你妈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现在这样。有工作,有房子,有女朋友。她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我鼻子一酸。
"她看见了。"
"嗯?"
"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一直在看着。"
九月,我爸心梗两周年。
复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说他恢复得非常好,是同类患者里恢复最好的之一。
出了医院,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两年了。"
"嗯。"
"志远。"
"嗯。"
"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那次心梗,我可能还是老样子。省吃俭用,什么都不舍得。但那次心梗让我明白了,人活着,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活着本身。"
"爸,你哲学了。"
"我哲学什么。我就是想通了。"
他看着我。
"你妈走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心梗,我觉得天又塌了一次。但每次塌了,你都把我撑起来了。你是我儿子,但你比我强。"
"爸——"
"你比我强。你扛得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放心了。"
十月,我跟苏晚领证了。
没办婚礼,就领了个证。我爸说办不办的,领了就是一家人。苏晚说听叔叔的。
领完证那天,我爸做了一桌子菜。
"今天我下厨。"
"爸,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就这一道?"
"还有白米饭。"
"……"
苏晚笑得不行。
"叔叔,西红柿炒鸡蛋就很好了。"
"对吧?晚晚比你有眼光。"
我无奈。
但那顿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十一月,我爸的血糖有点波动。
不是大问题,但医生让加了点药。我每天盯着他吃。
他嫌烦。
"你比我妈还唠叨。"
"我妈要是还在,比你更唠叨。"
"那倒是。"
他乖乖吃了药。
十二月,苏晚说想回杭州发展。那边有个更好的机会,薪资高,平台大。
"你想去吗?"
"想去。但你在这是吧。你爸也在这。"
"去吧。"
"真的?"
"真的。我爸身体好了,我也不用天天守着。我也可以换工作。"
"你愿意来杭州?"
"愿意。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都行。"
她抱住了我。
"林哥,你真好。"
"你也好。"
我爸知道后,说:"去吧。年轻人,该闯闯。"
"爸,你一个人在这——"
"我一个人怎么了?我能下棋,能买菜,能做饭。你爸我还没老到不能自理。"
"那——"
"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别因为我耽误了。"
"爸,不是耽误。是——"
"我知道。但我说了,去吧。"
他看着我。
"你妈要是还在,她也会这么说。"
我点点头。
"好。那我们年后过去。"
"嗯。"
他笑了。
"杭州好。西湖。你妈一直想去。"
"那等我们安顿好了,带你一起去。"
"不去。我晕车。"
"高铁不晕。"
"也晕。"
"……行吧。"
他嘴硬。
但我知道,他舍不得。
但我更知道,他希望我好。
就像他一直希望的那样。
十
年后,我们搬去了杭州。
走之前,我爸送我们到高铁站。
"到了报个平安。"
"知道了,爸。"
"好好工作。别吵架。"
"不吵。"
"晚晚,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叔叔。"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我们进站。
我回头看了好几次。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头发白了大半。
他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过头,没再回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回头,我会哭。
而我爸不希望我哭。
高铁开动了。
苏晚握着我的手。
"想家了?"
"有一点。"
"会回来的。"
"嗯。会回来的。"
窗外,城市慢慢后退。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一年,六十岁,搬钢筋,手磨烂了,攒了八万块。
想起他心梗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起陈思雨说"离就离",然后转身走了。
想起苏晚站在路灯下,说"我也在"。
想起我爸说"人活着,是为了活着本身"。
想起我妈说"让你好好的"。
所有的人和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想起我爸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比我强。你扛得住。"
是的。
我扛住了。
我扛住了我妈的离开。
我扛住了我爸的心梗。
我扛住了婚姻的破碎。
我扛住了所有的难过、失望、愤怒、不甘。
然后我站起来了。
像我爸说的那样。
像我妈希望的那样。
我站起来了。
高铁飞驰。
前方是杭州。
是新的生活。
是未来。
我握着苏晚的手,闭上眼睛。
天会亮的。
一直都会。
(全文完)
后记
后来我爸还是来了杭州。不是因为晕车好了,是因为他想外孙了——虽然那时候还没有。他嘴上说"来看看西湖",其实行李箱里塞满了给我和晚晚腌的咸菜和晒的腊肉。他站在西湖边,看着湖水,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能看见就好了。"我没接话,只是挽着他的胳膊。他没挣开。
再后来,陈思雨给她妈办了残疾证,请了护工,自己去了深圳。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像普通朋友。她妈恢复了一些,能坐轮椅出门了。她说谢谢我那次去县城。我说不用。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大团圆,也没有那么多悲剧。就是一天一天地过,有哭有笑,有聚有散。
但只要你还活着,就还有明天。
而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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