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咽气前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只留女婿曹振在床边。
我端着水站在门外,听见他嗓子像破风箱,一遍遍说“不能给丽娟看”。
曹振出来时,内兜鼓着一角,谁问都不吭声。
三年后我整理老屋,在旧木箱夹层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曹振亲启”。
我拆开,第一页读完手就抖得拿不住。
许志伟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我慌忙把信塞回去,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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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江生是那年开春住进医院的。肝上的毛病,发现时已经晚了。
赵淑敏记得清楚,那天她刚从超市下夜班,手机响个不停。
许志伟在电话里嗓门大得刺耳,说爸晕倒了,在县医院急诊。
她连工服都没换,骑电动车赶过去,走廊里已经站了一堆人。
许丽娟靠在曹振肩膀上抹眼泪,脸色白得像墙皮。
许志伟蹲在墙角抽烟,看见她就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摔。
住院押金交了没有,他问。
赵淑敏说带了三千,他嫌少,嘴咧了一下。
曹振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说先刷这个。
许志伟没接,眼睛看着别处。
赵淑敏把卡推回去,说先用我们的吧。
那天晚上许江生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丽娟呢。
许丽娟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床边,攥住他的手。
老头用另一只手拍她手背,嘴里含含糊糊说没事没事。
许志伟站在床尾,手里攥着缴费单,指头捏得发白。
赵淑敏看见他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出了病房。
后来几天,医药费的事一直悬着。
许志伟下岗后跑过一阵外卖,摔了腿就再没出去干活。
家里开销靠赵淑敏一个人,儿子上高中住校,每月得往卡里打生活费。
曹振和许丽娟倒是主动说分摊,可许志伟不搭茬,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有天晚上赵淑敏回家取换洗衣服,路过客厅看见许志伟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她问你在看什么,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二手房交易网站。
他说老房子那片可能要拆,得盯着点。
赵淑敏说爸还躺在医院呢。
许志伟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说躺在医院就不活了?
早做打算有什么错。
赵淑敏没接话,进了卧室。
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盒子,放着家里存折和儿子的保险单。
她蹲下去翻了两下,听见许志伟在外面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拆迁”
“份额”几个词。她手停在铁盒盖上,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像走钢丝,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深沟。
医院那边,许江生精神好的时候会跟许丽娟说话。
赵淑敏有次送饭过去,在门口听见老头跟女儿说,你那件蓝毛衣呢,天冷别冻着。
许丽娟笑他记性差,那是去年穿的,早收起来了。
许江生哦了一声,又说,你小时候那件带小花的棉袄,还在箱子里呢。
许丽娟愣了一下,说爸你记错了吧,我哪有那样的棉袄。
赵淑敏站在门口没进去,手里的饭盒捂得发烫。
她想起许丽娟是抱养的说法,街坊以前嚼过舌根,后来许江生搬了一次家,就没人再提了。
可那件小花棉袄,赵淑敏在旧木箱里见过。
箱子搁在许江生卧室角落,上头压着两床旧棉被,锁着一把铜挂锁,钥匙一直挂在公公裤腰上。
许志伟试过要钥匙,说想找找家里老照片。
许江生当场翻了脸,说我的东西你别动。
那是赵淑敏头一回见公公发那么大脾气,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许志伟摔门出去,骂了句老糊涂。
赵淑敏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传来开锁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
她没敢进去看。
02
许江生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坚持要回家。
医生说回去也好,家里养着,按时来复查就行。
许志伟去办出院手续,回来脸色不好看。
赵淑敏问他怎么了,他把一张费用清单拍在桌上。
自费部分一万二,他说,曹振那卡刷的。
赵淑敏说那回头还他。
许志伟笑了一声,笑得干巴巴的。
还?
你拿什么还?
他指着清单上的数字,你看看这,放疗一次多少钱,靶向药多少钱,这还只是头一回。
赵淑敏说那也不能让人家全掏。
许志伟没接话,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许江生坐中间,许丽娟挨着他,许志伟站在最边上,脸被相框边挡了一半。
那天晚上许江生把曹振单独叫进了卧室。
赵淑敏记得清楚,老头刚喝了半碗小米粥,精神还行。
他让曹振把门带上,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赵淑敏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许志伟从厕所出来,问怎么不进去。
赵淑敏说爸跟曹振说话呢。
许志伟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赵淑敏拽了他一把。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许江生嗓子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
赵淑敏听见一句“不能给丽娟看”,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
曹振没说话,只听见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曹振出来了。
他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赵淑敏注意到他上衣内兜鼓出一角,是牛皮纸的颜色。
许志伟问,爸跟你说什么了。
曹振说没什么,就是交代点后事。
许志伟说后事跟我说啊,我是他儿子。
曹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去了厨房。
许志伟把赵淑敏拉到阳台,说你听见什么了。
赵淑敏说就听见一句不让给丽娟看。
许志伟眼睛眯起来,你说信里写的什么。
赵淑敏说我哪知道。
许志伟在阳台上转了两圈,突然说,不行,我得找曹振要过来看看。
赵淑敏说你疯了,那是爸给曹振的。
许志伟说爸老糊涂了,万一把房子留给外人呢。
赵淑敏没理他,回了客厅。
许丽娟正给许江生擦手,老头闭着眼,嘴角往下撇着。
曹振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兜里,那只兜鼓鼓囊囊的。
赵淑敏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那天夜里赵淑敏没睡着。
她躺在许志伟旁边,听他的呼噜声时断时续。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不能给丽娟看。
到底是什么事,连亲闺女都不能知道。
她翻了个身,突然想起旧木箱里那件小花棉袄。
蓝底白花,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刚嫁过来那年见过一次,后来再没见许丽娟穿过。
第二天一早,曹振和许丽娟回去了。
许志伟站在门口,看着曹振的车拐出巷子,回头跟赵淑敏说,你信不信,那封信早晚得出事。
赵淑敏说你别瞎琢磨。
许志伟说我没瞎琢磨,他那个人,看着老实,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赵淑敏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她站在灶台前发呆,壶嘴冒出的白气扑在脸上。
她想起公公昨天看许丽娟的眼神,跟看许志伟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看女儿的时候,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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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江生是那年立秋走的。
头天晚上他还跟许丽娟通了电话,问她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许丽娟说回,想吃爸做的红烧肉。
许江生在电话里笑,说行,爸给你做。
第二天早上赵淑敏去叫他起床,发现人已经凉了。
葬礼是曹振张罗的。
许志伟那几天像丢了魂,坐在灵堂角落里,谁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
许丽娟哭得站不住,曹振半扶半抱着她,另一只手还在接电话,联系殡仪馆、订花圈、通知亲戚。
赵淑敏端着茶水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耳朵里全是哭声和唢呐声。
火化那天,许志伟在父亲遗物里翻找。
他打开衣柜,又掀开床垫,最后蹲在那个旧木箱前面。
锁还挂着,钥匙却不见了。
他问赵淑敏,爸的钥匙呢。
赵淑敏说不知道,可能随身带着吧。
许志伟骂了一声,找了把螺丝刀想撬锁。
曹振从外面进来,说哥你干什么。
许志伟说找房产证。
曹振说爸刚走,你别这样。
许志伟站起来,比曹振矮半个头,仰着脸说,你少管我们家的事。
曹振没退,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去。
爸给我的,他说。
许志伟一把抢过来,开了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全是旧衣服,樟脑丸的味道冲鼻子。
许志伟一件件往外扔,扔到箱底也没看见什么证件。
他蹲在地上喘气,忽然抬头看曹振。
那封信呢,他说。
曹振说烧了。
许志伟说你放屁。
曹振说爸让烧的,我就烧了。
许志伟站起来,胸口一起一伏。
赵淑敏赶紧过去拉他胳膊,被他甩开了。
他指着曹振的鼻子,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曹振没看他,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放回箱子里。
最后一件是那件蓝底白花的小棉袄,很旧了,领口磨得起了毛。
曹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了进去。
赵淑敏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见曹振合上箱盖的时候,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两秒。
也看见许志伟转身出去时,脚踢在门槛上,骂了一句脏话。
她没看见信,但她知道信还在。
曹振说烧了的时候,右手下意识按了按上衣口袋。
那天晚上回到家,许志伟喝了大半瓶白酒。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赵淑敏把菜热了两遍,他一口没动。
后来他忽然说,曹振那人,早晚要出事。
赵淑敏说你别喝了。
许志伟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在玻璃桌面上淌成一小滩。
他说爸偏心了一辈子,死了还偏。
赵淑敏说人都走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许志伟说我告诉你,那封信里肯定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淑敏说你别瞎猜。
许志伟说我没瞎猜,爸看丽娟的眼神就不对,跟欠了她什么似的。
赵淑敏没说话。
她想起公公最后一次住院,有天半夜醒了,拉着她的手说,淑敏啊,这个家以后你多费心。
她说爸你好好养病。
许江生摇摇头,说有些事你不明白。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老头那双眼睛混浊浊的,像蓄着一泡泪。
04
许江生走后第三年,老屋那片真的贴了拆迁公告。
许志伟跑前跑后打听补偿方案,回来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按面积算,能分两套小的,或者一套大的加一笔钱。
他跟赵淑敏商量,说想要那笔钱,儿子上大学得用。
赵淑敏说那丽娟那边呢。
许志伟说她是嫁出去的闺女,按老规矩不分。
赵淑敏说老规矩也得看爸的遗嘱。
许志伟把公告往桌上一拍,说爸没留遗嘱。
赵淑敏说那更得商量着来。
话没说完,许丽娟电话打过来了。
她声音还是那么软,说嫂子,拆迁的事你跟哥怎么想的。
赵淑敏看了许志伟一眼,说正商量呢。
许丽娟说曹振说按法律我们也有份,但我们不要,给哥就行。
赵淑敏一愣,说那怎么行。
许丽娟说没什么不行的,爸的东西本来就该给儿子。
挂了电话,许志伟脸色好看了一点。
他点了一根烟,说算她识相。
赵淑敏说你别这么说,丽娟一直对你不差。
许志伟吐了口烟,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去把老屋收拾收拾,该搬的搬。
老屋已经空了三年。
赵淑敏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过来。
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
客厅家具还是老样子,八仙桌、藤椅、墙上那面挂钟早就停了。
她走进许江生的卧室,那口旧木箱还在角落,上面堆着几件旧棉被。
许志伟在客厅翻抽屉,把一堆单据、旧报纸往蛇皮袋里塞。
赵淑敏一件件整理衣柜,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她跪在地上,把木箱上的棉被抱下来,打开箱盖。
樟脑丸的味道淡了很多,衣服还是那些,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
她翻到箱底,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块三合板,压在衣服最下面。
她敲了敲,声音发空。
她把三合板抠起来,底下果然有个夹层。
夹层很浅,只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曹振亲启”。
字是许江生的,歪歪斜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赵淑敏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里许志伟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跟拆迁办的人争着什么。
她把信封拿起来,很薄,里面应该只有几张纸。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信封上,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字迹透出来,蓝黑色的钢笔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许志伟还在打电话。
她捏了捏信封,里面确实是纸。
犹豫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把信封撕开了。
抽出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是第一页。
她一眼扫过去,第一行字就让她的手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许志伟的脚步声从客厅那边响过来。
赵淑敏慌忙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又塞进夹层,盖上三合板,把衣服一件件往回叠。
手忙脚乱,一件衣服叠反了,她又拆开重来。
许志伟推门进来,问找着什么呢。
赵淑敏说没有,都是旧衣服。
她站起来,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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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赵淑敏没回自己家。
她跟许志伟说头疼,想在老屋躺会儿。
许志伟说那你锁好门,我先回去。
他前脚刚走,赵淑敏后脚就把门反锁了,拉上窗帘,从木箱夹层里取出那封信。
台灯很暗,灯泡上蒙着一层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光还是昏黄黄的。
信纸一共三页,第一页写了大半,第二页只写了几行,第三页是折起来的一小张。
她先看的第二页,因为第一页第一行那十几个字她看了三遍,没敢往下读。
第一行写的是:丽娟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赵淑敏把信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字是许江生的笔迹没错,那种歪歪斜斜、最后一笔总是拖长的字,她帮着抄过药盒说明,认得。
她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是亲生的。
她想起许江生看许丽娟的眼神,想起那件小花棉袄,想起他说“你小时候那件带小花的棉袄,还在箱子里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第一页。
信是许江生去世前半个月写的,日期标得清楚。
开头几句很乱,涂改了好几处,能看出老头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写:淑敏是个好孩子,志伟靠不住,丽娟身子弱,想来想去,只能托付给你。
然后他写:三十年前,我开货车跑长途。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从临县往回赶,路过一个镇子,路口突然蹿出两个人。
我刹不住,撞上了。
我下车看,一男一女,都倒在血里。
女的怀里抱着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赵淑敏的手攥紧了信纸。她往下读。
许江生写:我吓坏了,那个年代跑货车的,出了事赔不起。
我把孩子抱起来,放在副驾驶,开车跑了。
后来我托人打听,男的死了,女的送到医院也没救过来。
孩子没人认领,送去了福利院。
我去福利院把她领了出来,办了手续,说是亲戚家的孩子。
赵淑敏把信纸放下,台灯的光晕在眼前晃。
她想起许丽娟的生日,每年许江生都记得比谁都清楚,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念叨。
她想起许丽娟小时候生病,许江生半夜背着去医院,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她想起许志伟有次喝多了说,爸对丽娟比对亲生的还亲。
原来不是比对亲生的还亲。
就是亲生的。
她翻到第二页。
字更潦草了,有几处墨水洇开,像是滴上去的水。
许江生写:那个女的,后来我才打听到,她叫林爱萍。
男的叫周德海。
两口子从外地来投亲,没想到碰上我。
我该死。
信里夹着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边角发黄。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高高瘦瘦,女的圆脸,怀里抱着个婴儿。
赵淑敏认出来,那个婴儿的襁褓,蓝底白花,正是木箱里那件小棉袄同款的花色。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周德海、林爱萍,1987年秋。字迹跟信上不一样,更秀气些,应该是许江生后来找人写的。
赵淑敏盯着照片上那个婴儿,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许丽娟的血型,去年住院时她陪护,看见病历上写着AB型。
许江生是O型,许志伟也是O型。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AB型的孩子,父母不可能都是O型。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又塞回夹层。
然后她坐在木箱旁边,后背靠着床沿,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到底要不要告诉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