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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性关系:我今年68了,老伴43,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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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陈德厚,今年六十八了。老伴儿周小燕,四十三。我们俩站一块儿,不知道的以为是我闺女搀着爹遛弯呢。可我们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得抱一会儿。不怕你们笑话,就是实实在在地抱,胳膊搂着胳膊,脸贴着脸,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抱着。这事儿我跟我那几个老伙计说过一嘴,他们有的咧嘴笑,有的竖大拇指,还有的骂我老不正经。我不管他们怎么说,这日子是我自己过的,舒不舒服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跟周小燕是二婚。零三年那年,我前头那个走了,癌症,从查出来到人没,前后不到四个月。那会儿我四十六,在纺织厂当机修工,儿子陈诚刚上高一。家里一下子塌了半边天,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饭都做不熟,衣服洗得跟抹布似的。后来厂里工会的人看不过去,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相了几个,人家一听我带着个半大小子,还住着厂里分的两间平房,扭头就走。我也不怪人家,谁愿意一进门就当后妈,还跟着过紧巴日子。

周小燕是零五年进厂的。她那年二十二,从苏北农村过来的,顶她爸的职。她爸原是厂里的搬运工,腰坏了,干不动了,按政策让闺女来顶班。她分在细纱车间,我在机修车间,本来八竿子打不着。有一回她们车间的机器坏了,我去修,满手油污蹲在地上拧螺丝,她端了杯水放我跟前,说了句“师傅喝口水”。就这么一句话,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瘦瘦小小的,扎着个马尾辫,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眼睛挺亮。我说了声谢谢,她转身就走了,连个多余的话都没有。

后来我就留意上她了。中午在食堂吃饭,她总是一个人坐角落,打最便宜的菜,就着从家里带的咸菜。我有时候多打个荤菜,端过去放她跟前,说“打多了,吃不完浪费”。她开始不肯要,我就说那你帮我吃了吧,我血脂高,大夫不让吃太多肉。她才动筷子,吃得特别慢,细嚼慢咽的。一来二去就熟了。她跟我说她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妈身体不好,她得往家里寄钱,自己能省就省。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跟她讲,你正长身体呢,该吃吃,别把身子亏了。

到了零六年夏天,厂里组织体检,我查出来血压高,还有轻度脂肪肝。大夫说你要注意饮食,少油少盐,多运动。那阵子我情绪特别低落,觉得自己刚过四十就一身毛病,往后日子怎么过。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车间加班,周小燕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没吃饭,端了份食堂打的饭过来,还特意让大师傅少放了油。她坐我对面,看着我吃,说:“陈师傅,你别愁,病都是养好的,你按时吃药,我以后天天盯着你吃饭。”我嘴里嚼着饭,眼眶就热了。我说小燕,你跟我非亲非故的,干嘛对我这么好。她低着头,半天才说:“你对我好,我知道。”

零七年开春,我们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了几个关系近的同事吃了顿饭。我儿子陈诚那会儿上高三,正是关键时候,我怕他有想法,专门跟他谈了一次。陈诚闷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阵才说:“爸,你自己拿主意,我无所谓。”他嘴上说无所谓,那段时间放学回来就进屋,跟周小燕几乎不说话。周小燕也不恼,每天变着法给他做吃的,晚上给他热牛奶,冬天给他织了件毛衣。陈诚高考那天,周小燕早上五点就起来熬粥、煮鸡蛋,把准考证、铅笔、橡皮一样样检查好放他书包里。陈诚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喊了声“姨”。就这一声,周小燕背过身去抹眼泪。

陈诚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成家,一年回来两三趟。家里就剩我跟周小燕两个人,日子过得平平稳稳。我五十五岁那年从厂里退下来,退休金不多,够吃饭。周小燕还在厂里干,后来厂子改制,她买断了工龄,出来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来块钱。我们俩加起来,日子紧巴点,但也过得去。

真正让日子起变化的,是二零一六年冬天。周小燕那天上晚班,下班路上被一辆电动车撞了,左腿骨折,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天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那半个月把我熬得够呛,本来血压就高,有两天头晕得站不住,护士给我量了量,高压一百七,硬是让我也躺下歇了半天。周小燕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说:“老陈,你可得好好活着,你要是倒了,我怎么办。”我说你放心,我死不了。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打鼓。我六十一了,她才三十六,万一我走在前头,她一个人无儿无女的,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周小燕出院之后,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超市的活儿也干不了了。她就琢磨着在家做点小买卖。我们住的那片是老居民区,周围没什么像样的早餐铺子。她就在家门口支了个摊子,卖豆浆、油条、包子。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磨豆浆,六点出摊,卖到九点多收摊。我帮她打下手,搬搬东西、收收钱。开始就几个老街坊来买,后来口口相传,附近工地的工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都过来。一个月下来,刨去成本,能挣个三千多块钱,比她在超市打工强。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们俩每天凌晨一起起来忙活,上午收摊之后她补觉,我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她收拾屋子、看看电视,我出去溜达一圈,跟老街坊下下棋。晚上吃完饭,看会儿电视,九点多上床。上床之后,我们必定要抱一会儿。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我也说不清了。好像是周小燕腿伤那段时间,她晚上疼得睡不着,我就侧过身搂着她,让她靠在我怀里。她靠着我,慢慢就不哼哼了,呼吸匀了,睡着了。后来她腿好了,这习惯也没改。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往我这边蹭,把头埋在我胸口,我胳膊一环,把她搂住。就这么抱着,有时候聊几句今天的事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就睡着了。

今年是二零二六年,我六十八,她四十三。我们在一起整整十九年了。她那早餐摊子还支着,不过现在主要是她在忙,我打打下手。我血压控制得还行,每天吃药,定期去社区医院量一量。陈诚在省城买了房,生了二胎,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周小燕跟她娘家那边也走动,两个弟弟都成了家,妹妹嫁到外地去了,她妈跟着她大弟弟过。

日子看着挺好,可我知道,外头人看我们俩,心里头想什么的都有。有回我去社区医院拿药,碰见以前厂里的老李,他拉着我悄悄问:“老陈,你跟你那口子,晚上还那个吗?”我愣了一下,说哪个?他挤眉弄眼的,我就明白了。我说你管得着吗你。他嘿嘿笑,说老陈你行啊,六十八了还搂着个四十来岁的,艳福不浅。我懒得跟他扯,拿了药就走了。

还有一回,周小燕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我们楼下住的刘婶。刘婶拉着她问长问短,说小燕啊,你跟着老陈图什么呀,他比你大那么多,过几年走不动了,还不是你伺候他。周小燕笑笑说,刘婶,他对我好。刘婶撇撇嘴,说好能当饭吃啊。周小燕回来跟我说这事儿,我听了心里堵得慌。我说小燕,你要是觉得委屈……她打断我,说老陈你瞎想什么呢,我要是觉得委屈,早走了,还跟你过这么多年?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是没想过。我六十八了,身体说不行就不行。前年冬天我感冒,拖了半个月没好,后来转成肺炎,在医院住了十天。那十天周小燕把摊子停了,天天在医院守着我。晚上她就趴在我床边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蜷在那儿,心里头又酸又疼。我跟她说你回家睡去,医院有护士呢。她不肯,说护士哪有我仔细。出院那天,大夫跟我说,老爷子你回去可得注意,你这年纪,肺炎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周小燕怎么办。

我们这片老居民区,前年说要拆迁,后来又说规划改了,不拆了,改成老旧小区改造。外墙刷了涂料,楼道装了感应灯,路也重新铺了。环境是好多了,可房价也跟着涨了。我们那两间平房,现在怎么着也值个百来万。周小燕的妹妹周小云,比她小两岁,嫁到省城去了,这两年总打电话来,话里话外劝她姐,说姐你得为自己想想,那房子以后归谁,你得心里有数。周小燕每次接完电话都不高兴,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后来我偷着看了她手机,才知道小云跟她说的那些话。我心里不好受,但也没点破。

陈诚那边呢,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也有他的想法。去年过年回来,他喝了点酒,跟我说:“爸,你跟周姨过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说什么。就是那房子,你心里得有个谱。我不是贪你那点东西,我是怕你以后……”他没往下说,我摆摆手说我知道了。其实我早就想好了,那房子是我跟周小燕婚后一起翻修的,算是共同财产。我要是走在前头,房子归她,谁也说不出什么。陈诚那边,我另外给他留了点钱,不多,是我这些年攒的,十万块。他日子过得比我好,不缺这个,但这是我的心意。

这些事儿我都没跟周小燕提过。她那个人,心思重,知道了反倒添堵。我就想着,趁我现在还能动弹,多陪她几年,多帮她干点活儿。每天早上她出摊,我跟着起来搬东西;她收摊回来,我把饭菜做好;晚上吃完饭,我陪她看会儿她爱看的电视剧,虽然那些家长里短的剧我看不进去,但她在旁边坐着,我就踏实。到了九点多,我们上床,抱一会儿,说说话,然后睡觉。

今天早上出摊的时候,来了个生面孔。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得挺体面,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摊子旁边。他下了车,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摊前,盯着周小燕看。周小燕正低头给他盛豆浆,没注意。那男人突然开口:“周小燕?”周小燕抬头,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那男人笑了笑,说:“真是你啊,这么多年没见,你一点没变。”周小燕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夹包子的夹子,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小燕,说:“你忙你的,我改天再来。”说完转身上了车,开走了。周小燕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我问她:“谁啊?”她回过神,摇摇头说:“没谁,以前认识的人。”然后低头继续干活,可手一直在抖。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人,绝对不是“以前认识的人”那么简单。这十九年来,周小燕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而这个人看周小燕的眼神,分明是旧相识,而且是关系不浅的旧相识。

晚上收摊之后,周小燕一直心不在焉。洗碗的时候打了一个碗,扫地的时候碰翻了垃圾桶。我装作没看见,可心里翻江倒海。晚上上床,她照例往我这边蹭,把头埋在我胸口。我搂着她,感觉她身子绷得紧紧的,不像平时那么放松。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老陈,今天那个人……是我以前的对象。”我没说话,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她停了一下,又说:“他叫赵建军,我们处过三年,后来吹了。原因我没跟你说过,是因为……是因为他家里嫌我是农村的,嫌我穷。他听了家里的话,跟我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在我胸口。我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我搂紧了她,说:“都过去了。”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可我睡不着。那个赵建军的脸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他保养得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穿得也体面。他看周小燕的眼神,明显是有话要说。他为什么突然出现?他想干什么?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

接下来的几天,赵建军没再来。可周小燕明显不对劲。她做事情丢三落四,有两次豆浆煮糊了,还有一次找错了钱。我没催她,也没问她。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她要是想说,自然会跟我说。到了第五天,下午我遛弯回来,远远看见我们家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赵建军站在车旁边,跟周小燕说着什么。周小燕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我放慢脚步,走近了些,听见赵建军说:“……我知道你过得不宽裕,你跟着他,图什么?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周小燕没说话。赵建军又说:“你考虑考虑,我过两天再来。”

我站在拐角处,没出去。赵建军开车走了之后,我才慢慢走回家。周小燕坐在屋里,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她看见我,赶紧擦了擦脸,说:“老陈,你回来了。”我嗯了一声,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他找你了?”她点点头。我说:“你怎么想的?”她突然就哭了,说:“老陈,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我说:“他条件比我好,你要是……”她打断我,说:“好什么好?他当年听他家里的话把我甩了,现在他老婆没了,又想起我来了。我周小燕不是物件,他想扔就扔,想捡就捡。”

那天晚上,周小燕跟我说了很多。赵建军跟她分手之后,她消沉了很长时间,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前夫,结了婚。可前夫好赌,把家里输了个精光,还打她。她忍了三年,实在忍不下去了,离了婚,一个人跑到城里来投奔她爸。后来她爸病退,她顶了职进了厂,再后来就遇见了我。她说:“老陈,你知道吗,你跟我前夫,跟赵建军,都不一样。你从来不嫌我,不骂我,不打我。我腿断了你伺候我,你肺炎住院我伺候你,咱们俩是相互搀着走过来的。赵建军现在说得好听,他要是真对我好,当年就不会扔下我。”

我说:“小燕,我比你大那么多,万一我走在前头……”她又哭了,说:“你别说了,你走哪儿我跟哪儿。”我说:“傻话,你才四十三,日子还长着呢。”她说:“日子长不长,得看跟谁过。跟你过,一天也是长的;跟别人过,再长也是短的。”

这话说得我心里头热乎乎的。我搂着她,说:“那咱们说好了,往后不管谁来说什么,咱们都不分开。”她点点头,把脸埋在我怀里。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跟她一起出摊。赵建军没再来。过了三天,他又来了。这回我没躲,站在摊子旁边,看着他。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小燕,说:“小燕,我那天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周小燕一边给客人盛豆浆,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赵建军,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我跟我丈夫过得挺好,不劳你操心。”赵建军脸色变了变,说:“你跟着他,以后有你受的。”周小燕把豆浆递给客人,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说:“我受不受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不走,我报警了。”赵建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收摊之后,周小燕买了半只烤鸭,一瓶二锅头。我说今天什么日子,买这些。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跟你喝一杯。”我们俩坐在屋里,吃着烤鸭,喝着酒。她酒量不好,两杯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了。她说:“老陈,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四十八,我二十四。厂里好多人说闲话,说我图你什么。我图你什么?我图你人实在,图你对我好。这十九年,你没让我后悔过。”我说:“我也没让你享什么福。”她摆摆手,说:“福不福的,我不在乎。我就在乎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搂着我。你在旁边,我睡得踏实。”

那天晚上我们九点多就上床了。她喝多了,脸红扑扑的,靠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我没睡,搂着她,看着天花板。我想了很多。想起零五年她递给我的那杯水,想起零六年她端来的那份饭,想起零七年我们领证那天她穿的那件红毛衣,想起陈诚喊她“姨”的时候她背过身去抹眼泪,想起她腿断了我守在医院,想起我肺炎她趴在我床边。十九年,一晃就过去了。她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变成现在四十三岁的中年妇人;我从四十八的壮年汉子,变成现在六十八的老头子。我们都老了,可她在我眼里,还是当年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

赵建军没有再出现。后来听人说,他回省城去了。周小燕也没再提过他。日子照常过,每天凌晨起来出摊,上午收摊补觉,下午我买菜她收拾屋子,晚上看电视,九点多上床抱一会儿,睡觉。

前两天,陈诚打电话回来,说国庆节想带着孩子回来住几天。周小燕高兴坏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买这买那,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说你不用这么忙活,她说那不行,孩子回来得吃好住好。我说你又不是他亲妈,你紧张什么。她瞪了我一眼,说:“十九年了,石头也焐热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她说得对,十九年了,陈诚虽然嘴上还叫“姨”,可心里早就把她当妈了。去年他媳妇生孩子,周小燕连夜坐火车去省城,在医院守了三天。陈诚媳妇拉着周小燕的手说:“姨,谢谢你。”周小燕回来跟我说这事儿,眼圈又红了。

昨天晚上,我们照例抱在一起。她突然说:“老陈,你说咱们俩还能过多少年?”我说:“你想过多少年就过多少年。”她说:“那我想再过三十年。”我说:“那我得活到九十八,你六十三,到时候我走不动了,你得推着我。”她笑了,说:“推就推,反正你走哪儿我跟哪儿。”然后她把头埋在我胸口,过了一会儿,轻轻说:“老陈,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当年那碗红烧肉,谢谢你不嫌我,谢谢你让我有个家。”

我没说话,搂紧了她。窗外的路灯亮着,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条光,落在墙上。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我们又要起来出摊。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风大浪,也没什么惊天动地。可就是这种平平淡淡,让我觉得踏实。

我今年六十八了,老伴四十三。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晚上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第一章

赵建军出现之后的半个月,周小燕表面上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可我知道她心里没过去。她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面上还撑着笑。那阵子她做早饭的时候老走神,有一回把盐当糖放了,豆浆咸得没法喝,她自己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这什么味儿”,然后就愣在那儿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说“挺好,咸豆浆养人”。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那一锅都倒了,重新磨了一锅。

我没再问赵建军的事。她要说,自然会说;她不说,我问了也是白问,反倒让她为难。可我心里头搁着这事儿,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下棋的时候老走神,被老张头连赢了三盘,他乐得直拍大腿,说老陈你今天怎么回事,魂儿丢了?我说昨晚没睡好。他说你跟你那年轻媳妇折腾的?我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着不说了。

真正让我心里踏实的,是赵建军走后的第十一天。那天下午,周小燕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翻出来一个旧铁盒子,里面是她年轻时候的一些零碎,有照片、有信、有几张旧车票。她坐在床边,一样一样地看,我在门口站着,她也没避我。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张照片递给我,说:“这就是赵建军。”我接过来看了看,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个公园门口,年轻时候的周小燕扎着马尾辫,笑得挺甜,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长得确实精神。我说:“挺般配的。”她哼了一声,说:“般配什么,都是假的。”

然后她把那照片撕了,撕成几片,扔进垃圾桶。又把盒子里的信翻出来,一摞子,用皮筋扎着。她犹豫了一下,递给我说:“你要看就看,我不瞒你。”我说:“我不看,那是你的东西。”她说:“你要是不看,我就烧了。”我说:“你自己拿主意。”她站起来,拿着那摞信进了厨房,我听见灶台打火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燃烧的焦味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圈有点红,但脸上挺平静的,说:“烧了,干净了。”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她跟我说:“赵建军那人,以前我觉得他好,长得精神,说话也好听。可后来我才明白,他那叫花言巧语,不是真心。他家里一反对,他立马就缩了。当年他跟我说‘等我’,我等了半年,他连个信儿都没有。后来我听说他娶了别人,是他妈给介绍的,家里有钱。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再也不找这样的了。”她停了一下,又说:“老陈,你别看我比你小这么多,可我经历的事儿不比你少。我被人扔过,被人打过,被人瞧不起过。就你,从来没瞧不起我。”

我说:“我瞧不起你什么?你又不欠我的。”她说:“我农村来的,没文化,没正式工作,还离过婚。好多人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图你什么。”我说:“你图我什么?图我年纪大?图我血压高?”她笑了,说:“图你老实。”我说:“那你图对了,我这辈子没别的优点,就是老实。”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赵建军。日子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早上出摊,上午补觉,下午我买菜她收拾屋子,晚上看电视,九点多抱一会儿睡觉。可我心里头还有个疙瘩没解开——陈诚那边。

国庆节陈诚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住了四天。那四天周小燕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出摊回来也不补觉了,忙着买菜做饭,给孙子孙女买零食买玩具。陈诚媳妇叫刘敏,在省城一家保险公司上班,人挺和气,来了就帮着周小燕干活,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陈诚还是老样子,话不多,闷头吃饭,偶尔逗逗孩子。我看在眼里,觉得挺好。可临走那天晚上,陈诚喝了点酒,又跟我提了房子的事。

他说:“爸,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没有?”我说:“什么事?”他说:“房子的事。你跟周姨现在住的那两间平房,以后怎么弄?”我说:“我还没死呢,你急什么。”他说:“爸,我不是急,我是为你好。你比她大那么多,万一你走在前头,那房子……”他没往下说。我说:“那房子归你周姨,我跟你妈结婚时候分的,后来跟你周姨一起翻修的,算共同财产。”陈诚脸色不太好看,说:“爸,那房子也有我妈一份。”我说:“你妈那份,我另外给你留了钱。”他说:“我不是要钱,我是怕你被人骗了。”我说:“你周姨跟我过了十九年,她要骗我早骗了,还等到现在?”

陈诚没再说话,闷头喝了一杯酒。刘敏在旁边打圆场,说爸你别生气,陈诚就是担心你。我说我知道,我不生气。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小燕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吃多了撑的。她没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把胳膊搭在我胸口,轻轻搂着我。我攥着她的手,心里头想,这房子的事,得早点定下来,不然陈诚心里不踏实,周小燕心里也不踏实。

过了国庆,我找了个时间,去了一趟区里的房产交易中心。人家跟我说,我们那房子是公房,后来房改的时候买下来了,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如果要加周小燕的名字,得办个手续,还得交一笔税。我问了问多少钱,人家算了一下,说大概得两万多。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钱,就回来了。

晚上我跟周小燕说了这事。她一听就急了,说:“你折腾这个干什么?房子写谁的名字不一样?我跟你过,又不是跟房子过。”我说:“写你的名字,你踏实。”她说:“我踏实不踏实,不在那个本子上。你在,我就踏实;你不在,写我名字我也不踏实。”我说:“你别说傻话。”她说:“我说的是实话。老陈,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好好活着,多陪我几年。房子不房子的,我不在乎。”

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想把这事情办了。我手里攒了十万块钱,本来是打算留给陈诚的。我想了想,从中拿出两万五,把房子的手续办了。办完那天,我把新的产权证拿回来给周小燕看,她翻了翻,看见上面有她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老陈,你傻不傻。”我说:“傻就傻吧,反正我乐意。”她把产权证收进抽屉里,转过身来搂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好半天没说话。我感觉到我肩膀上湿了一块,就拍了拍她的背,说:“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她说:“老陈,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你。”我说:“你每天给我做饭洗衣,陪我睡觉,就是还了。”

那天晚上,我们九点多上床,抱在一起。她跟我说了好多以前的事儿。说她小时候在农村,家里穷,她爸在城里当搬运工,一个月回来一趟,带点城里的糖块。她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妈身体不好,她十岁就会做饭洗衣,照顾弟弟妹妹。后来她爸腰坏了,干不动了,按政策让她来顶职,她才进了城。进城那天,她爸送她到车站,跟她说:“闺女,爸没本事,只能给你这个饭碗,往后你自己好好过。”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说:“我爸走的时候,我都没回去。那时候我刚离婚,手里没钱,连张车票都买不起。后来我弟跟我说,爸临走前还念叨我,说小燕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我搂着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你跟我过,肯定放心。”她说:“嗯,你比他想的还好。”我说:“我可没你爸那么好,我就是个普通老头子。”她说:“普通老头子才好,那些不普通的,我伺候不起。”

日子就这么过着。赵建军那事儿过去之后,周小燕像是把一块石头放下了,人比以前还开朗些。出摊的时候跟街坊邻居有说有笑的,收摊回来还哼两句小曲。我有时候逗她,说你是不是又相中谁了,这么高兴。她就骂我老不正经。我说我正经得很,要不然能天天抱着你睡觉?她就拿枕头砸我。

到了十一月中旬,天冷了,早餐摊子不好摆了。早上气温低,豆浆凉得快,客人也少了。周小燕说要不歇一阵子,等开春再干。我说行,你歇着,我养你。她说你拿什么养我,你那点退休金还不够你自己吃药的。我说那我捡破烂去。她说你拉倒吧,你腰不好,别逞能。后来她找了个活儿,在社区活动中心帮忙打扫卫生,一周去三天,一个月一千八。活儿不重,就是擦擦桌子、扫扫地、收拾收拾活动室。她说比出摊轻松,就是钱少点。我说钱少点就少点,你身体要紧。

社区活动中心的负责人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人挺热心。周小燕去了几天,回来跟我说,孙主任问她,你跟你家老陈怎么认识的,周小燕就说了个大概。孙主任听了,说你们俩真不容易。后来孙主任碰见我,还专门跟我说,老陈你命好,找了个好媳妇。我说是我命好。孙主任说,你媳妇人勤快,干活仔细,活动室那些老头老太太都喜欢她。我听了心里挺美。

可没过多久,就出了档子事。那天周小燕从活动中心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累了。可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搂着她,问她到底怎么了。她憋了一会儿,说:“今天赵建军他妈来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说:“谁?”她说:“赵建军他妈,来活动中心打牌。她没认出我,可我认出她了。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拄着拐棍儿。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听见她说她儿子在省城,娶了个有钱的媳妇,后来媳妇跑了,他一个人过。她还说她儿子命苦,没摊上好姻缘。”

我没说话。周小燕说:“老陈,你说这是报应吗?”我说:“什么报应不报应的,各人有各人的命。”她说:“她当年嫌我穷,嫌我是农村的,硬是把我们拆散了。现在她儿子一个人过,她也老了,没人管。”我说:“那跟你没关系了。”她说:“我知道跟我没关系,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我说:“不舒服就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她嗯了一声,往我怀里拱了拱,慢慢睡着了。

可我睡不着。我想起周小燕烧掉的那些信,想起那张撕了的照片。十九年了,她把这些事儿都埋在心里,从来没跟我说过。要不是赵建军突然出现,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提。她跟着我这十九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没享过什么福。我六十八了,比她大二十五岁,说句不好听的,我随时都可能走。我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怎么办?陈诚虽然嘴上叫她姨,可真到了分财产的时候,他能心甘情愿地把房子让给她?赵建军他妈那番话,又在她心里搅起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去菜市场买菜。路过社区活动中心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周小燕正弯着腰擦桌子,动作挺利索。孙主任在旁边跟她说笑,她也笑着。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心里有了个主意。

第二章

我那主意其实也简单,就是给周小燕留条后路。我六十八了,身体说不行就不行,万一哪天我一闭眼走了,她得有个安身的地方。房子的事已经办了,产权证上有她的名字,这个陈诚再不满意也没办法。可光有房子不够,她手里得有点钱。她那个人,花钱仔细,这些年攒的那点积蓄,大部分都贴补给她娘家了。她妈跟着她大弟弟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每个月都寄钱回去。我跟她说过,你妈那边有你弟弟呢,你不用月月寄。她说我弟条件也不好,我能帮点是点。我说那你自己呢?她说我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要什么?

我想了想,把我那张存了十万块钱的卡拿出来,去银行改成了周小燕的名字。这事儿我没跟她说,打算等我真不行了再告诉她。可银行的人说,改名字得本人到场,还得有身份证。我回来跟周小燕要身份证,她问干什么,我说办点事。她也没多问,把身份证给我了。我去银行办了手续,回来把卡塞在她放首饰的那个铁盒子里。她那个铁盒子还是当年装赵建军东西的那个,东西烧了之后,她就拿来放自己的零碎,里面有几张定期存单、一枚她妈留给她的银戒指、还有我前年给她买的一对金耳环,她嫌贵,一直没舍得戴。

这事办完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可没想到,还没过半个月,陈诚那边就出了状况。

那天晚上九点多,陈诚突然打电话回来。他一般不怎么打电话,都是微信上说两句。我接了电话,他那边声音挺吵,像是在外面。他说:“爸,我跟刘敏吵架了。”我说:“吵什么架?”他说:“她要跟我离婚。”我一听就坐直了,周小燕在旁边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让她别出声。我说:“怎么回事,你慢慢说。”陈诚说:“她嫌我没本事,挣得少,说她同事的老公怎么怎么样。我说那你怎么不嫁给你同事的老公去。她就急了,说离婚。”我说:“你少说两句不就完了?”他说:“我忍她好久了。爸,我想回来住一阵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陈诚从小到大,没跟我服过软。他上大学那会儿,我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他从来不说谢谢,就是收了钱发个短信说“收到了”。后来他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跟我也是不冷不热的。现在他说想回来住,我知道他是真难受了。我说:“你回来吧,家里有你住的地方。”他说:“周姨那边……”我说:“你周姨不是那种人,你回来就是了。”

挂了电话,我跟周小燕说了。她一听就急了,说:“那赶紧让他回来啊,孩子在外面受委屈了,不回家回哪儿?”我说:“他回来住哪儿?咱们就两间屋。”她说:“他住我那间,我跟你挤一间。”我说:“那怎么行,你睡不好。”她说:“怎么不行,以前你肺炎住院,我在医院趴了十天,不也过来了?”我说:“那不一样。”她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陈诚是你儿子,就是我儿子。他受了委屈回来,咱们不能往外推。”

第二天下午,陈诚就回来了。他一个人,没带刘敏,也没带孩子。进门的时候脸色灰扑扑的,胡子也没刮,看着挺憔悴。周小燕迎上去,说:“陈诚回来了,饿不饿?姨给你做饭去。”陈诚叫了声“姨”,然后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周小燕进厨房忙活去了,我坐在陈诚对面,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点上,抽了两口,说:“爸,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我说:“怎么叫没出息?你一个月挣万把块钱,有房有车有老婆孩子,比我强多了。”他说:“刘敏嫌我挣得少,说她同事的老公一年挣好几十万。”我说:“人家挣多少是人家的事,你过你的日子。”他说:“她说我不求上进。”我说:“你求上进求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发财,说明你就不是那块料。老老实实上班,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陈诚抽完一根烟,周小燕的饭做好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滴了几滴香油。陈诚低头吃面,吃了几口,突然说:“姨,还是你做的面好吃。”周小燕笑了笑,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陈诚没再说话,把一碗面吃了个干净。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说:“姨,我来洗碗。”周小燕说:“你歇着,坐车累了吧。”陈诚说:“不累。”端着碗进了厨房。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小燕把她的被褥抱到我那屋,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我说你上床睡,我睡地上。她说你腰不好,睡地上明天起不来。我说那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她说老陈你别争了,快睡吧。我拗不过她,躺在床上,她睡在地铺上。关了灯之后,我听见她翻身的动静,说:“小燕,委屈你了。”她说:“委屈什么,陈诚是你儿子,他遇到难处了,咱们做长辈的,能帮就帮。”我说:“他那个脾气,随他妈,倔。”她说:“倔点好,倔人不吃亏。”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要是不倔,早被赵建军他妈赶走了。”

我笑了,说:“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也笑了,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陈诚在家住了五天。那五天里,周小燕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早上给他煮豆浆炸油条,中午不是包饺子就是烙饼,晚上熬粥炒菜。陈诚开始还绷着,后来慢慢话多了,跟周小燕说说笑笑的,还帮她洗碗扫地。有一天晚上,陈诚跟周小燕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屋里躺着,听见陈诚说:“姨,我小时候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周小燕说:“说什么呢,你那时候小,不懂事。”陈诚说:“我现在也不懂事。刘敏跟我吵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来。我以为我爸会骂我,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周小燕说:“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你。你回来那天,他高兴得半宿没睡着。”陈诚沉默了一会儿,说:“姨,谢谢你。”

我在屋里听着,鼻子有点酸。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周小燕进来了,看见我醒着,说:“你都听见了?”我说:“嗯。”她说:“你儿子,心里有数。”我说:“他那是吃了亏才明白。”她说:“明白就行,早晚的事。”

陈诚第六天走了。刘敏给他打了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说了半天,陈诚说“我回去”,然后就收拾东西。周小燕给他装了一袋子吃的,有她自己腌的咸菜,有炸的丸子,还有一包她包的冻饺子。陈诚接了,说:“姨,太多了。”周小燕说:“不多,回去给孩子吃。”陈诚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小燕,说:“爸,姨,那我走了。”我说:“走吧,好好过日子,别老吵架。”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诚走了之后,家里又剩我跟周小燕两个人。那天晚上,我们照例九点多上床,她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你说陈诚这回回去,能跟刘敏好好过吗?”我说:“能。两口子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她说:“那倒也是。我跟我前夫,就是吵了架谁也不理谁,越闹越僵,最后过不下去了。”我说:“你跟我不吵架?”她说:“吵什么,你什么事都让着我。”我说:“我不是让着你,我是说不过你。”她笑了,说:“你嘴笨,心里有数。”

我搂着她,手搭在她背上,慢慢拍着。她打了个哈欠,说:“老陈,我困了。”我说:“困了就睡。”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呼吸慢慢匀了。我没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想起陈诚走那天,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跟他小时候上学出门回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喊一声“爸,我走了”。现在他四十多了,还是那个眼神。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周小燕在活动中心干了两个月,到了腊月,天冷了,活动中心放了假,她又闲下来了。我说你歇着吧,开春再说。她说闲不住,又琢磨着在家做点酱菜卖。她做的酱黄瓜、酱萝卜特别好吃,以前出摊的时候老顾客都夸。她说做点试试,能卖就卖,卖不了自己吃。我说行,你少做点,别累着。

她就做了几十瓶,装在小玻璃罐里,让孙主任帮着在活动中心代卖。一瓶十五块,没几天就卖完了。孙主任说,你多做点,好多人都问呢。周小燕就又做了几十瓶。到了腊月二十,她算了一下,卖了三百多瓶,挣了四千多块钱。她高兴坏了,说老陈,这比出摊轻松,还挣钱。我说那你就做这个,我帮你搬瓶子。她说不用你搬,你腰不好,我自己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午,周小燕在厨房做酱菜,我在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新闻,说今年冬天特别冷,好多地方下了大雪。我正看着,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是陈德厚吗?”我说:“我是,你哪位?”他说:“我叫赵建军。”我愣了一下,说:“你有什么事?”他说:“我想跟你见一面,有点事跟你说。”我说:“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他说:“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下午,咱们在人民公园门口见。”我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他说:“关于周小燕的事,你不想听?”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明天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周小燕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说:“怎么了?谁的电话?”我说:“打错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照例往我怀里靠,我搂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赵建军找我干什么?他想说什么?他上次去找周小燕,被周小燕赶走了,这回又来找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下午,我跟周小燕说出去下棋,就出了门。人民公园离我们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我到的时候,赵建军已经在那儿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站在公园门口,看见我,点了点头。我说:“说吧,什么事。”他说:“找个地方坐坐?”我说:“就这儿说。”他看了看周围,说:“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说:“什么东西?”他说:“你打开看看。”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上面是周小燕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不是赵建军,是另外一个,没见过。照片挺旧了,边上都发黄了。我说:“这是什么?”赵建军说:“这是周小燕的前夫,叫刘二柱。刘二柱去年从监狱里出来了,到处打听周小燕的下落。他找到我,跟我要周小燕的地址。我没给他,但我得提醒你,这个人不好惹。”

我攥着那张照片,心里头沉了一下。周小燕跟我说过她前夫好赌,打她,可她没说这个人坐过牢。我说:“他因为什么进去的?”赵建军说:“抢劫,判了八年。出来之后没地方去,听说周小燕在城里,就找过来了。”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些?”他说:“我跟刘二柱是一个镇上的,他进去之前,我们打过交道。”我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赵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虽然跟周小燕没成,可我也不想看她被刘二柱祸害。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没说话,把照片塞回信封,递还给他。他没接,说:“你留着吧,有个防备。”我说:“不用,我记住了。”他说:“你年纪大了,真出了事,你挡不住他。”我说:“挡得住挡不住,那是我的事。”赵建军看了我一眼,说:“老陈,我上次去找周小燕,说我老婆没了,想跟她重新开始。那是真话,也是假话。真话是我确实想找她,假话是我没老婆,我一直没结婚。可她说她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你。我那时候不服气,觉得你一个老头子,凭什么。今天看见你,我服了。”

我说:“你服什么?”他说:“周小燕跟着你,是真心实意的。我当年对不起她,现在也没资格说什么。这张照片你拿着,刘二柱要是找上门,你就报警。”说完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公园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

第三章

赵建军走了之后,我在公园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吹得我耳朵生疼。我把信封揣进兜里,慢慢往家走。路上碰见老张头,他刚从棋牌室出来,看见我就喊:“老陈,来一盘?”我摆摆手说今天不下了。他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说没事,冻的。他说那你快回去吧,你媳妇该等急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周小燕还在厨房忙活。她听见我进门,喊了一声:“老陈,酱菜好了,你尝尝。”我换了鞋,进厨房。她夹了一筷子酱黄瓜递到我嘴边,说:“咸淡怎么样?”我嚼了嚼,说:“正好。”她说:“那明天让孙主任拿去卖。”我说:“行。”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就闷闷不乐的。”我说:“没事,外头冷,缓一会儿就好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照例搂着她。她往我怀里蹭了蹭,说:“老陈,你有心事。”我说:“没有。”她说:“你别瞒我,我跟你过了十九年,你眉毛动一下我都知道你想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建军今天找我了。”她身子一僵,说:“他找你干什么?”我说:“他给了我一张照片,是你前夫刘二柱的。”周小燕从我怀里挣出来,坐起身,开了台灯。灯光照在她脸上,她脸色发白。她说:“刘二柱?他出来了?”我说:“赵建军说他去年出来的,到处打听你。”

周小燕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躺下来,重新靠在我怀里,说:“老陈,我跟你说过,我前夫好赌,打我。可我没跟你说他坐过牢。”我说:“现在说也不晚。”她叹了口气,说:“刘二柱是九八年跟我结的婚,那时候我刚跟赵建军分了手,心灰意冷,有人介绍他,我就嫁了。开始还好,后来他染上赌,输了钱就喝酒,喝了酒就打我。我忍了三年,实在忍不下去了,就跑了。我跑到城里来找我爸,我爸让我在厂里先住着,别回去。后来刘二柱来找过我一次,我躲着没见。再后来他就犯了事,抢了人家的钱,判了八年。我知道他坐牢之后,就跟我爸说,我要离婚。我爸托人办了手续,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我搂紧了她,说:“别怕,他来了有我呢。”她说:“老陈,你不知道,刘二柱那个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年他打我,往死里打。有一回把我从炕上踹下来,我肋骨断了一根,躺了半个月。那时候我就想,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跟他过了。”我说:“那是以前,现在他要是敢来,我就报警。”她说:“你一个老头子,报什么警,你打得过他?”我说:“打不过也得打,我不能让他碰你。”

周小燕没再说话,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她在发抖,就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陈,要不咱们搬走吧。”我说:“搬哪儿去?这房子刚办了产权,你名字也在上头了。”她说:“那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该来的总会来。他要是真找上门,咱们就跟他讲理。讲不通就报警。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一个刑满释放的,还敢翻天?”

那天晚上周小燕没睡好。她翻来覆去的,做噩梦,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别打我”。我攥着她的手,一宿没怎么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踏实了。我看着她,心里头又疼又恨。疼的是她受了那么多苦,恨的是刘二柱这个人渣。我六十八了,年轻时候在厂里也是把好手,搬机器修设备,两百斤的东西扛起来就走。可现在不行了,高血压、腰肌劳损,真动起手来,别说打,跑都跑不动。可不管怎么样,我不能让周小燕再受那份罪。

第二天早上,我给陈诚打了个电话。陈诚接起来,说:“爸,这么早什么事?”我说:“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在派出所上班的?”他说:“怎么了?”我说:“你别问,有没有?”他说:“我大学同学在城南派出所,怎么了?”我说:“你帮我问问,有个叫刘二柱的,刚刑满释放,到处打听你周姨的下落。我想问问这种情况怎么处理。”陈诚沉默了一下,说:“爸,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有个麻烦,得提前防着。”他说:“行,我这就问。”

过了半天,陈诚回电话了。他说:“爸,我问了,我那同学说,刘二柱这种人,刑满释放之后有案底,要是他上门骚扰,你们可以报警。要是他动手,那就是寻衅滋事,够他喝一壶的。我同学说,让你们别怕,有事就打110,他们管。”我说:“知道了。”陈诚说:“爸,要不我回来一趟?”我说:“你上你的班,不用回来。我跟你周姨能应付。”他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些。至少知道这事儿有地方管,不是我们孤立无援。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周小燕说了,她听了没说话,低头扒拉了两口饭,说:“老陈,你说刘二柱会来吗?”我说:“来不来是他的事,咱们该吃吃该喝喝。”她说:“我怕他伤害你。”我说:“他敢。我虽然老了,可也不是好惹的。”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六十八了,别逞能。”我说:“我六十八怎么了,我年轻时候练过,打两个没问题。”她说:“你拉倒吧,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就会吹牛。”我笑了笑,说:“吹牛也能吓唬人。”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打鼓。周小燕的酱菜生意做得挺好,孙主任说过了年还要多进点。可万一刘二柱找上门来闹,这生意就做不成了。我想了想,跟周小燕说:“要不你先别做酱菜了,歇一阵子。”她说:“那怎么行,都答应孙主任了。”我说:“你跟她说家里有事,过一阵再说。”她看了看我,说:“你是不是怕他找上门来?”我说:“我是怕你出事。”她说:“我在家待着就没事了?他要是想来,我在哪儿他都能找到。”我说:“那不一样,在家有街坊邻居,他不敢怎么样。”

周小燕没再争,第二天去活动中心跟孙主任说了,孙主任说行,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周小燕回来跟我说,孙主任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家里有点事,没说别的。我说这样挺好,别弄得满城风雨的。

腊月二十八,天冷得厉害,零下十度。我跟周小燕窝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她在屋里做针线活儿,把我一件旧棉袄拆了重新絮,说今年冬天冷,你那件袄不顶事了。我坐在旁边看她穿针引线,手挺巧,一针一针的。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刚跟她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么给我缝衣服。那时候她才二十多,手还没现在这么糙。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她愣了一下,说:“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看看。”她说:“有什么好看的,都老了。”我说:“不老,跟以前一样。”

她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缝。我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周小燕推了推我,说:“老陈,有人来了。”我睁开眼睛,坐起来。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挺急的。周小燕站起来要去开门,我拉住她,说:“我去。”她拉住我,说:“你小心点。”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旧棉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我不认识他,但心里咯噔一下。我把门打开一条缝,说:“你找谁?”

那个人看着我,说:“这是周小燕家吗?”我说:“你是谁?”他说:“我是她男人,刘二柱。”我脑袋嗡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我说:“你找错了,这儿没有周小燕。”他说:“你别骗我,我打听清楚了,她就住这儿。”我说:“这是我家,我姓陈,没有周小燕。”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是她后来的那个老头子吧?”我说:“你说话客气点,我叫陈德厚。”他说:“行,陈德厚,你让周小燕出来,我跟她说两句话就走。”

我说:“她不在。”他说:“你骗谁呢,我听见屋里有动静。”说着就要往里闯。我用身子挡住门,说:“你再这样我报警了。”他说:“你报啊,我跟我媳妇说话,犯什么法了?”我说:“你们早就离婚了。”他说:“离婚了也是我媳妇,我找她有事。”我说:“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转告她。”他说:“这是我跟她的事,你管不着。”说着又推门。我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腰撞在门框上,一阵疼。周小燕在屋里听见了,跑出来,看见刘二柱,脸一下子白了。刘二柱看见她,笑了笑,说:“小燕,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周小燕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挡在她前面,说:“刘二柱,你赶紧走,不然我真报警了。”刘二柱说:“你报警啊,我怕什么,我又没犯法。”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10。刘二柱看我真拨了,脸色变了变,说:“行,陈德厚,你等着。”转身走了。我挂了电话,靠在门上,腰疼得厉害。周小燕扶着我,说:“老陈,你没事吧?”我说:“没事,腰闪了一下。”她说:“你赶紧坐下。”我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派出所的人来了。两个年轻警察,问了情况。我说了经过,他们记了笔录,说:“你们放心,这种事我们管。他要是再来,你们就打110,我们马上来。”我说:“谢谢你们。”他们说:“不客气,应该的。”他们走的时候,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没看见刘二柱的人。

那天晚上,周小燕一直守着我。她给我腰上贴了膏药,又熬了粥让我喝。我说我没事,你别忙了。她说:“你别说话,躺着。”我躺在床上,她坐在旁边,攥着我的手,说:“老陈,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了。”我说:“说什么呢,你是我媳妇,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她说:“刘二柱那个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不善罢甘休又能怎么样,现在不是以前了,他敢乱来,警察就抓他。”她说:“我怕他趁你不在的时候来。”我说:“那你出门小心点,我不在的时候你别开门。”她说:“嗯。”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陈诚又打电话来,说:“爸,我同学跟我说了,昨天你们那片的派出所接到报警了,是不是那个刘二柱来了?”我说:“来了,让我撵走了。”他说:“爸,你别逞能,我明天回来。”我说:“你回来干什么,你那边一大家子呢。”他说:“我让刘敏带着孩子先回她娘家,我回来看看。”我说:“不用,你周姨跟我没事。”他说:“我已经买好票了,明天下午到。”我叹了口气,说:“那行吧,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跟周小燕说了。她一听陈诚要回来,赶紧站起来说:“那我得准备准备,家里也没收拾。”我说:“你歇着吧,他来又不是客人。”她说:“那不行,孩子回来得吃好。”我说:“你腰不疼了?”她说:“我腰疼什么,你腰才疼。”我说:“那你少做点,别累着。”

腊月三十,陈诚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子水果,一袋子熟食。周小燕迎上去接过东西,说:“你回来就回来,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陈诚说:“过年嘛。”他看了看我,说:“爸,腰怎么样?”我说:“没事了,好多了。”他坐下来,说:“我同学跟我说了,那个刘二柱,有前科,要是他再来骚扰,你们就报警。他要是敢动手,那就是寻衅滋事,够他蹲几年的。”我说:“知道了。”他说:“爸,要不你们搬到我那儿去住一阵子?”我说:“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他说:“那刘二柱要是再来呢?”我说:“来就报警。”

晚上年夜饭,周小燕做了一桌子菜。陈诚吃了两碗饭,说:“姨,你手艺越来越好了。”周小燕笑了笑,说:“好吃就多吃点。”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头挺暖和。虽然刘二柱那事儿还没完,可至少现在,一家人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地吃顿年夜饭,比什么都强。吃完饭,陈诚帮着周小燕收拾碗筷,我在旁边坐着,看他们俩在厨房里忙活,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有说有笑的。我心想,这十九年,周小燕没白付出,陈诚心里有她。

晚上九点多,陈诚回屋睡了。我跟周小燕上床,她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陈诚这孩子,比以前懂事了。”我说:“吃了亏才知道好歹。”她说:“他今天跟我说,让我跟你好好过,说以后他给我们养老。”我说:“他说的?”她说:“嗯,在厨房跟我说的。”我说:“那你怎么说?”她说:“我说不用他养老,我伺候你。”我说:“你伺候我,那谁伺候你?”她说:“你伺候我。”我笑了,说:“我六十八了,还伺候你。”她说:“你六十八怎么了,你答应过我的,走哪儿我跟哪儿。”我说:“对,我答应过。”

我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屋里暖融融的。我想起零七年我们领证那天,也是冬天,她穿着一件红毛衣,站在民政局门口等我。我那时候四十八,她二十四,好多人看我们,我们也不在乎。现在十九年过去了,她四十三,我六十八,还是好多人看我们,我们还是不在乎。日子是自己过的,舒不舒服自己知道。至于刘二柱,他爱来不来,来了我就报警。我六十八了,没什么怕的,就怕周小燕受委屈。只要她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第四章

大年初一早上,陈诚吃了早饭就走了。他说刘敏带着孩子在娘家等他,他得赶过去。周小燕给他装了一袋子吃的,有酱菜、有炸丸子,还有她包的冻饺子。陈诚接了,说:“姨,你跟我爸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周小燕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陈诚走了之后,家里又剩我们俩。

过年的那几天,街上没什么人,都窝在家里。我跟周小燕也没出门,就在家待着。她看电视,我看报纸,中午她做饭,我洗碗。晚上九点多上床,抱一会儿,说说话,睡觉。日子过得挺安稳,可我心里一直悬着,怕刘二柱再来。他那天被警察吓走了,可我知道这种人,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正月初五那天,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周小燕去活动中心拿点东西。孙主任给她打电话,说年前剩了几瓶酱菜,你过来拿回去吧。周小燕说行,我去一趟。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一会儿就回来。我说你小心点。她说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在家看电视。看了大概半个钟头,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周小燕的号,可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我喂了两声,听见周小燕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陈,你快来,刘二柱在活动中心门口堵我。”我一下子站起来,说:“你别动,我马上来。”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就往外跑。腰还疼着,可顾不上了。

活动中心离我们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我跑到那儿的时候,看见刘二柱站在活动中心门口,周小燕站在门里面,孙主任挡在她前面。刘二柱正在嚷嚷:“周小燕,你出来,我跟你说两句话怎么了?你躲什么躲?”孙主任说:“你再不走我报警了。”刘二柱说:“你报啊,我找我媳妇说话,犯什么法了?”

我走过去,站在刘二柱面前,说:“刘二柱,你干什么?”他看见我,笑了笑,说:“陈德厚,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我来接我媳妇回家。”我说:“你媳妇?你们早就离婚了。”他说:“离婚了也是我媳妇,我接她回去过日子,关你什么事?”我说:“她现在跟我过日子,跟你没关系了。”他说:“你一个老头子,能给她什么?你能给她钱?你能给她好日子?”我说:“我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你给过她什么?你就知道打她,赌钱,你还有什么?”

刘二柱脸色变了,说:“你少管闲事。”我说:“这不是闲事,她是我媳妇。”他说:“你媳妇?你问问她,她敢说不是吗?”他冲着门里喊:“周小燕,你出来,你跟我说清楚,你跟不跟我走?”周小燕在门里哆嗦着,说不出话。孙主任说:“刘二柱,你再不走我真报警了。”刘二柱说:“你报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你报,我也报,我报你们拐带我媳妇。”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刘二柱看我真拨了,上来抢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抢着,就推了我一把。我腰上一疼,差点摔倒。周小燕在门里看见了,喊了一声“老陈”,就要出来。孙主任拉住她,说:“你别出去。”这时候,旁边几个街坊听见动静,围了过来。老张头也在,他喊了一声:“干什么呢?欺负老人是不是?”刘二柱看人多了,往后退了两步,说:“行,你们等着。”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上,腰疼得直不起来。周小燕跑出来,扶着我,说:“老陈,你怎么样?”我说:“没事,就是腰又闪了。”她说:“我扶你回家。”我说:“等会儿,警察还没来呢。”过了一会儿,派出所的人来了。还是上次那两个年轻警察,他们问了情况,又看了看我的腰,说:“老爷子,你这得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回去贴个膏药就行。”他们说:“那行,你们先回去,我们去追那个人。”我说:“谢谢你们。”

周小燕扶着我回了家。我躺在沙发上,腰上贴了膏药,动不了。周小燕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说:“老陈,都是我不好。”我说:“说什么呢,跟你没关系。”她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人推。”我说:“他推我,是他犯法,跟你没关系。”她说:“可是……”我说:“别可是了,你去做饭吧,我饿了。”她说:“你躺着,我去做。”

她进了厨房,我躺在沙发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刘二柱这回是来真的,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今天推我一把,明天可能就动手打人。我六十八了,腰不好,真打起来,我肯定吃亏。周小燕一个女的,更不是他的对手。报警虽然管用,可警察不能天天守着。得想个办法,彻底把这事儿解决了。

晚上陈诚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跟他说了,他一听就急了,说:“爸,我明天回来。”我说:“你回来干什么,你那边一大家子呢。”他说:“我不管,你跟周姨出了事,我不回来我还是人吗?”我说:“你别急,我跟你周姨没事。”他说:“爸,要不你们搬到我那儿去住吧,省城那边他找不到。”我说:“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他说:“那怎么办?他天天来闹,你们日子怎么过?”我说:“我自有办法。”他说:“你有什么办法?”我说:“你别管了,我明天给你信儿。”

挂了电话,我跟周小燕说:“明天你去活动中心,跟孙主任说一声,这几天先不去了。”她说:“行。”我说:“然后你去找个律师,问问刘二柱这种情况,能不能申请个什么保护令。”她说:“律师?去哪儿找?”我说:“你去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那儿有律师,免费咨询。”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听广播里说的。”她说:“行,我明天去。”

第二天,周小燕去了法律援助中心。下午她回来,跟我说:“律师说了,可以申请禁止令,就是让法院下个命令,禁止刘二柱靠近我。但是得有条件,得证明他对我有暴力威胁。”我说:“今天他推我,算不算暴力?”她说:“律师说算,但要有人证,还得有报警记录。”我说:“报警记录有,人证有孙主任,还有老张头他们。”她说:“律师说那就行,让我写个申请,把材料交上去。”我说:“那你写,我帮你弄。”她说:“你腰不好,躺着吧,我自己写。”我说:“你写得明白吗?”她说:“怎么不明白,我又不是没上过学。”

她坐在桌子前,一笔一划地写。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她。她写着写着,停下来,说:“老陈,你说法院能批吗?”我说:“能,现在法律管这事儿。”她说:“要是不批呢?”我说:“不批就再想别的办法。”她说:“什么办法?”我说:“大不了我天天跟着你,他敢来我就跟他拼了。”她说:“你别胡说,你六十八了,拼什么拼。”我说:“我六十八怎么了,我年轻时候练过。”她说:“你拉倒吧,你那腰都直不起来了。”我说:“直不起来也能打。”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我看着她的侧脸,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她今年四十三,可看着像五十的。跟着我这十九年,没享过什么福,净操心了。我心里头酸酸的,想着不管怎么样,我得把这事儿解决了。不能让她再担惊受怕。

过了几天,周小燕把申请材料交上去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帮我们整理的材料,有报警记录,有孙主任和老张头的证言,还有我腰伤的诊断证明。律师说,这种情况,法院一般会批。我们就等着。

正月十五那天,法院的禁止令下来了。禁止刘二柱靠近周小燕,禁止他骚扰、威胁、接触周小燕,期限是六个月。周小燕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说:“老陈,这管用吗?”我说:“管用,他要是再来,就是违法,警察就能抓他。”她说:“那他要是偷偷来呢?”我说:“那也不怕,咱们有准备,他敢来我就报警。”

当天晚上,我们九点多上床。周小燕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这阵子让你受累了。”我说:“说什么呢,你是我媳妇。”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嫁给你,你也不用遭这些罪。”我说:“你不嫁给我,嫁给谁?嫁给赵建军?他当年把你甩了。嫁给刘二柱?他打你。嫁给我,虽然日子紧巴点,可我没让你受过委屈。”她说:“你没让我受委屈,你让我有了家。”我说:“那就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搂着她,手在她背上慢慢拍着。窗外的月亮挺亮,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地上。我想起零七年我们领证那天,也是正月里,天挺冷,她穿着一件红毛衣,站在民政局门口等我。我那时候四十八,她二十四。十九年过去了,她四十三,我六十八。我们都老了,可我们还在一起。每天晚上抱一会儿,这个习惯,从她腿伤那年开始,一直没断过。以后也不会断。

第五章

禁止令下来之后,日子消停了一阵子。刘二柱没再出现,周小燕也慢慢缓过来了,脸上又有了笑模样。活动中心的活儿她重新干上了,孙主任说,你来吧,没事了。酱菜生意也重新做起来了,过了年之后,好多人来问,说年前买的吃完了,还想买。周小燕就又做了几十瓶,没几天就卖光了。

我腰上的伤养了半个多月,慢慢好了。不过从那以后,我弯腰干活的时候总得小心点,不敢使大劲。周小燕不让我搬重东西了,说你就坐着收钱就行。我说我坐着收钱,你搬东西,像什么话。她说你腰不好,别逞能。我说我腰不好,可手还能动。她说你手能动就帮我洗瓶子。我就帮她洗瓶子,一个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筐里。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早上她出摊,我跟着起来帮忙;上午收摊回来她补觉,我去买菜;下午她收拾屋子,我出去溜达一圈;晚上吃完饭看电视,九点多上床抱一会儿,睡觉。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风大浪。可就是这种平平淡淡,让我觉得踏实。

三月中旬,天气暖和了,路边的树开始发芽。有一天下午,我遛弯回来,远远看见我们家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盘着,看着挺利索。她看见我,说:“你是陈德厚吧?”我说:“我是,你哪位?”她说:“我叫赵秀兰,是赵建军的姐姐。”我愣了一下,说:“你有什么事?”她说:“我来替我弟跟你说声对不起,他上次找你,给你添麻烦了。”我说:“没什么麻烦,他跟我说了刘二柱的事,算是帮了我。”她说:“那就好。我弟让我跟你说,刘二柱的事,他一直在盯着,他要是再敢来,你就给他打电话。”我说:“不用了,法院下了禁止令,他不敢来了。”她说:“那就好。我弟还说,周小燕跟着你,他放心了。”

我说:“你弟现在怎么样?”她说:“还行,在省城开了个小饭馆,一个人过。他让我跟你说,当年的事,他对不起周小燕,现在也没脸见她。他祝你们俩好好的。”我说:“谢谢他。”她说:“那我走了。”我说:“你进来坐坐?”她说:“不了,我还得赶车回去。”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赵建军这个人,当年对不起周小燕,可后来也算是帮了我们。他让姐姐来传话,大概是想把这事儿了了。也好,了了就了了,各过各的日子。

晚上我跟周小燕说了这事。她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赵建军那人,其实不坏,就是没主见。当年他要是有主见,我们也不会散。”我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说:“是没用,就是感慨一下。”我说:“你感慨什么,日子过得好好的。”她说:“嗯,过得好好的。”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她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你说咱们俩还能过多少年?”我说:“你想过多少年就过多少年。”她说:“那我想再过三十年。”我说:“那我得活到九十八。”她说:“你活到九十八,我七十三,到时候我推着你。”我说:“你推得动吗?”她说:“推不动就拉着,反正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我笑了,搂紧了她。窗外的月亮挺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跟她一起出摊。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她把摊子支好,开始炸油条。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帮她收钱。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客人,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蓝色工装,看着像是附近工地的。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摊子旁边吃。吃完了,他看了看周小燕,又看了看我,说:“大爷,这是你闺女?”我笑了笑,说:“这是我媳妇。”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大爷你真有福气。”我说:“是,我福气好。”

周小燕在旁边听见了,瞪了我一眼,说:“你又瞎说。”我说:“我怎么瞎说了,你本来就是我媳妇。”她说:“人家问你闺女,你就说是媳妇,人家怎么看你。”我说:“爱怎么看怎么看,我六十八了,你四十三,你本来就是我媳妇。”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炸油条,可我看见她嘴角翘起来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摊子前面排起了队,周小燕忙得脚不沾地,我在旁边帮她递袋子、收钱。忙活了一早上,到九点多,东西卖得差不多了。周小燕擦了擦汗,说:“老陈,收摊吧。”我说:“行。”我站起来,帮她收拾东西。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腰行吗?”我说:“行,好多了。”她说:“那你搬那个轻的,重的我来。”我说:“你别搬,我来。”她说:“你腰不好。”我说:“我腰不好,可我还是个男人。”

她笑了笑,没再争。我们俩一起把东西收拾好,推着小车往家走。路上碰见老张头,他刚从公园遛弯回来,看见我们,说:“老陈,又出摊呢?”我说:“是啊,挣点零花钱。”他说:“你媳妇真能干。”我说:“是,我媳妇能干。”周小燕说:“张大哥你别夸他了,他尾巴都翘天上去了。”老张头哈哈笑,说:“老陈,你命好。”我说:“我知道。”

回到家,周小燕去补觉,我去菜市场买菜。买了她爱吃的鲫鱼,还有一把青菜。回来的路上,我想着中午给她做个鲫鱼汤,她这两天有点咳嗽,喝点汤润润肺。我六十八了,没什么大本事,可做顿饭还是行的。她跟着我这十九年,没享过什么福,我就想着,趁我还能动弹,多给她做几顿饭,多陪她几年。

中午她起来,看见桌上的鲫鱼汤,说:“你做的?”我说:“嗯,尝尝。”她喝了一口,说:“挺好喝。”我说:“那就多喝点。”她喝了两碗,吃了半碗饭。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洗完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什么事?”她说:“孙主任说,活动中心缺个管理员,问我愿不愿意干,一个月两千五,比打扫卫生强。”我说:“你想干就干。”她说:“那我干了。”我说:“行,你干吧。”她说:“那我以后就不能天天出摊了。”我说:“没事,我帮你。”她说:“你腰不好。”我说:“我腰不好,可我看摊子还是行的。”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也没看进去。就想着,这日子,平平淡淡的,可真好。

第六章

周小燕在活动中心当上了管理员,活儿比打扫卫生多,可她不嫌累,干得挺起劲。每天早上八点去,下午四点回,中间管一顿午饭。她跟我说,孙主任人好,同事们也好,活儿虽然杂,可心里痛快。我说你痛快就行。

早餐摊子就交给我了。她说你一个人行吗?我说怎么不行,我卖了几十年豆浆油条,闭着眼都能干。她说你腰不好,别逞能。我说我悠着点,你放心。她就早上帮我把摊子支起来,再去活动中心。我守着摊子,卖到九点多收摊。开始几天手忙脚乱的,忘了收钱,忘了找零,还差点把豆浆洒了。老顾客们笑我,说老陈你这是头一回吧。我说头一回怎么了,头一回也耽误不了你们吃。过了几天就顺手了,该收钱收钱,该找零找零,跟以前一样。

周小燕下午四点回来,有时候顺路买点菜。回来之后她做饭,我洗碗。晚上吃完饭,她看电视,我看报纸。九点多上床,抱一会儿,睡觉。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就是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才凑到一块儿。可我觉得挺好,她有她的活儿,我有我的摊子,谁也没闲着,谁也没累着。

四月里,陈诚带着刘敏和两个孩子回来了一趟。刘敏这回态度挺好,进门就叫“姨”,还帮着周小燕做饭。周小燕高兴得什么似的,把家里好吃的都翻出来了。两个孩子满屋跑,吵吵闹闹的。陈诚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说:“爸,我跟刘敏商量了,以后每个月给你和姨寄一千块钱,算是我们的心意。”我说:“不用,我们有钱。”他说:“你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拿着吧。”我说:“你留着给孩子花。”他说:“孩子花不了多少,你就别推了。”我看了看周小燕,她正跟刘敏在厨房里说笑。我说:“那行,你寄吧,我跟你姨给你存着。”他说:“存什么,你们花就是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桌子菜,周小燕和刘敏忙了一下午。陈诚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说:“爸,我敬你。”我说:“敬什么?”他说:“敬你跟姨把日子过好,让我放心。”我说:“你少操我们的心,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他说:“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他喝了一口酒,说:“爸,刘二柱那事,真没事了?”我说:“法院下了禁止令,他不敢来了。”他说:“那就好。要是有事,你可得给我打电话。”我说:“知道了,你都说八遍了。”

刘敏在旁边说:“爸,要不你们搬到省城去吧,我们那边房子大,住得下。”我说:“不去,我跟你姨在这儿住惯了。”周小燕说:“就是,我们在这儿挺好的,街坊邻居都熟。”刘敏说:“那你们常来玩。”周小燕说:“行,等天暖和了我们去。”陈诚说:“说好了啊,别到时候又不来。”我说:“说好了。”

他们住了三天走了。走的时候,两个孩子抱着周小燕不撒手,说“奶奶再见”。周小燕眼圈又红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走远。我站在她旁边,说:“进去吧,风大。”她说:“嗯。”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周小燕说:“老陈,陈诚这孩子,现在真懂事了。”我说:“吃了亏才知道好歹。”她说:“刘敏也比以前好了,以前她来,话都不跟我说几句。”我说:“人家现在是明白了,你对她是真心的。”她说:“我对谁都是真心的。”我说:“我知道,所以你才得了好报。”

她往我怀里靠了靠,说:“老陈,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好日子?”我说:“算。”她说:“虽然穷点,累点,可我觉得挺好。”我说:“我也觉得挺好。”她说:“下辈子还找你。”我说:“下辈子我比你大二十五,你才二十,嫁不嫁?”她说:“嫁,你多大我都嫁。”我说:“那行,说好了。”她说:“说好了。”

五月里,社区搞老旧小区改造,给我们那排平房换了新门窗,外墙也重新刷了。周小燕高兴得什么似的,说这房子住了二十年,终于像个样了。我说是,你跟着我住了二十年,终于住上个像样的房子了。她说你瞎说什么,这房子一直挺好。我说以前漏雨你忘了?她说漏雨怎么了,漏雨也是家。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翻出来一个旧纸箱子。打开一看,是周小燕早年的一些东西。有几件旧衣服,一双旧鞋,还有一个小布包。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照片,是周小燕年轻时候的,扎着马尾辫,站在一个工厂门口,笑得挺甜。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九八年,进城。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头热乎乎的。她那时候才十五六岁,刚进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现在她四十三了,什么都懂了,可还是什么都不怕。跟着我这十九年,她没怕过。

我把照片放回布包里,收进抽屉里。晚上周小燕回来,我跟她说我翻出来一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说哪张?我说你扎马尾辫那张。她想了想,说那是刚进城的时候拍的,我爸给我拍的。我说你留着吧。她说你怎么不扔了,那么旧了。我说不扔,那是你的东西。她说那你给我,我收着。我把照片给她,她看了看,说:“那时候真年轻。”我说:“现在也不老。”她说:“老了,头发都白了。”我说:“白头发也好看。”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就嘴甜。”

那天晚上,我们照例九点多上床。她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我说:“记得,你给我端了杯水。”她说:“你记得挺清楚。”我说:“你端水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说:“我那时候看见你,觉得你挺吓人的,满脸油污,蹲在那儿拧螺丝。”我说:“我长得丑,吓着你了。”她说:“不是丑,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那么大年纪了还干活。”我说:“我那时候才四十八,什么那么大年纪。”她说:“对我来讲就是大年纪,你比我大二十四呢。”我说:“现在大二十五了。”她说:“嗯,又过了一年。”

她停了一下,说:“老陈,你说咱们俩,怎么就这么投缘呢?”我说:“不知道,缘分吧。”她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没进厂,没遇见你,我现在在哪儿呢?”我说:“可能在农村种地,也可能在别的地方打工。”她说:“那刘二柱呢?”我说:“不知道,可能还在牢里,也可能出来了。”她说:“那还是遇见你好。”我说:“我也觉得遇见你好。”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搂着她,手在她背上慢慢拍着。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墙上,明晃晃的。我想起零五年她递给我的那杯水,想起零六年她端来的那份饭,想起零七年我们领证那天她穿的那件红毛衣。十九年了,她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变成现在四十三岁的中年妇人。可在我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端着一杯水,站在我面前,说“师傅喝口水”。

第七章

六月里,天热了。早餐摊子不好摆了,油条炸出来一会儿就软了,豆浆也容易坏。周小燕说,歇了吧,等秋天再干。我说行,歇着。她把摊子收了,专心在活动中心上班。我白天没事干,就去公园下下棋,跟老张头他们聊聊天。日子过得清闲,可清闲得有点发慌。我六十八了,忙了一辈子,突然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周小燕看出来了,说:“你要不找个事干?”我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谁要我?”她说:“社区活动中心缺个看门的,你去不去?”我说:“看门的,我干得了吗?”她说:“怎么干不了,就是开开门,关关门,有人来问问路,你给指指。一个月一千八。”我说:“那行,我去。”

第二天我就去活动中心上班了。孙主任给我安排了活儿,早上八点开门,下午五点关门,中间有人来就招呼一声。活儿不累,就是耗时间。可我觉得挺好,有事干,心里踏实。活动中心里都是老头老太太,下棋的、打牌的、跳舞的、唱戏的,热闹得很。我没事的时候就看他们下棋,有时候也下场来两盘。老张头也在这儿,他说老陈你可算找着组织了。我说什么组织,我就是看门的。他说看门的也是组织,咱们这儿都是退休的,谁跟谁啊。

周小燕在活动中心当管理员,我在活动中心看门,白天就在一块儿。她忙她的,我忙我的,有时候中午一起吃饭。孙主任说,你们俩倒好,上班也在一块儿,下班也在一块儿,不腻啊?周小燕说腻什么,都过了二十年了。孙主任说那也是,你们俩感情好。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七月里,有一天下午,我在活动中心门口坐着,来了个老头,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拄着个拐棍儿。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这是活动中心?”我说:“是,您进来坐坐?”他说:“我不坐,我找人。”我说:“找谁?”他说:“找周小燕。”我愣了一下,说:“你哪位?”他说:“我是她爸的老同事,姓王,从老家来的。”我说:“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我进屋里跟周小燕说了。她一听,赶紧出来。看见那个老头,愣了一下,说:“王叔?你怎么来了?”那老头说:“小燕啊,我找你有点事。”周小燕把他让进屋,倒了杯水。我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那老头说:“小燕,你爸当年在厂里,跟我关系最好。他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你。可我一直没找到你,后来听说你在城里,我就找过来了。”周小燕说:“王叔,你有事就说。”那老头说:“你弟周小刚,出事了。”

周小燕脸色变了,说:“小刚怎么了?”那老头说:“他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呢。你妈急得不行,让我来找你。”周小燕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说:“小刚借了多少?”那老头说:“连本带利,八万多。”周小燕说:“他干什么借那么多钱?”那老头说:“说是做生意赔了,具体我也不清楚。你妈说,你是老大,你得管。”

那天晚上回家,周小燕一直没说话。我做饭,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我把饭端到她面前,说:“先吃饭。”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了。我说:“你想怎么办?”她说:“我不知道。”我说:“那是你弟,你想管就管。”她说:“八万,我上哪儿弄八万去。”我说:“我那张卡里还有七万多。”她抬头看我,说:“那是你的养老钱。”我说:“什么养老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说:“老陈,我不能动你的钱。”我说:“什么你的我的,咱俩过了二十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她哭了,说:“老陈,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没给你带来什么,净给你添麻烦。”我说:“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弟出了事,咱们能帮就帮。”她说:“可是八万……”我说:“我手里有七万多,你再凑凑,够了。”她说:“那我明天给我妈打电话。”

第二天,周小燕给她妈打了电话。她妈在电话里哭,说小刚让人打了,腿断了,在医院躺着,高利贷的人天天上门要钱。周小燕说妈你别急,我凑钱。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眼圈红红的。我说:“钱的事你别愁,我明天去银行取。”她说:“老陈,那你的养老钱……”我说:“什么养老钱,你就是我的养老钱。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去银行取了七万五,加上周小燕手里的几千块,凑了八万。周小燕给她妈寄了回去。过了几天,她妈打电话来说,钱还了,高利贷的人不来了,小刚的腿也接上了,在家养着呢。周小燕松了口气,说:“老陈,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你弟就是我弟。”她说:“那钱我以后慢慢还你。”我说:“还什么还,咱俩谁跟谁。”她说:“那不行,那是你的养老钱。”我说:“我养老有你呢,还怕什么。”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说:“老陈,你对我太好了,我拿什么还你。”我说:“你每天给我做饭洗衣,陪我睡觉,就是还了。”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她往我怀里靠,说:“老陈,我有时候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救了你的命。”我说:“你上辈子是我妈。”她笑了,说:“你才是我妈。”我说:“那也行,反正都是妈。”她说:“你嘴贫。”我说:“嘴贫怎么了,嘴贫也是你男人。”

窗外的月亮挺亮,照得屋里明晃晃的。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八章

八月里,天热得厉害,活动中心放了半个月的假。周小燕说,趁放假回老家看看她妈。我说行,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坐车累。我说累什么,我身体好着呢。她说你腰不好。我说我腰不好,可我能走。她说那行,咱们一起去。

她老家在苏北农村,坐火车得四个小时,下了火车还得坐一个小时的汽车。我们早上出发,下午才到。她妈住在弟弟周小刚家。周小刚腿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棍儿出来迎我们。周小燕看见她妈,娘儿俩抱头哭了一场。我在旁边站着,心里头酸酸的。

她妈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还好。看见我,拉着我的手说:“老陈,小燕跟着你,我放心。”我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小燕跟我说了,你对她好,你给她钱救小刚。老陈,你是好人。”我说:“什么好人,我就是她男人。”

在老家住了三天。周小燕帮她妈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我帮着周小刚干点零活儿,扫扫院子,喂喂鸡。周小刚腿伤了,干不了重活儿,家里的地都荒了。他媳妇在镇上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周小燕看着心疼,说:“老陈,我想给我妈留点钱。”我说:“留吧,咱们不是还有退休金吗。”她说:“你退休金也不多。”我说:“够吃够喝就行。”

临走那天,周小燕给她妈留了两千块钱。她妈不要,说你们在城里也不容易。周小燕硬塞给她,说妈你拿着,给小刚买点营养品。她妈攥着钱,眼泪汪汪的,说:“小燕,你嫁了个好人。”周小燕说:“是,我嫁了个好人。”

回来的路上,周小燕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我看着她,头发里又多了几根白丝。她今年四十四了,跟着我这二十年,没享过什么福,净操心了。她娘家的事,她弟弟的事,她妈的事,都是她在管。我有时候想,她要是嫁个年纪相当的,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可她说,嫁给我她不后悔。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可她跟我过了二十年,没离开过,这总是真的。

回到家的第二天,孙主任来找周小燕,说活动中心要搞个老年合唱团,让她帮着张罗张罗。周小燕说行,我以前在厂里参加过合唱队。孙主任说那太好了,你来当团长。周小燕说团长不敢当,我帮着招呼招呼就行。孙主任说那就这么定了。

从那以后,周小燕更忙了。白天在活动中心上班,晚上回来还琢磨合唱团的事。选歌、排队形、印歌谱,忙得不亦乐乎。我说你悠着点,别累着。她说累不着,我高兴。我看着她忙活,心里也挺高兴。她这二十年,都是围着我和这个家转,现在有点自己的事儿干,挺好。

合唱团第一次演出是在九月里,社区搞国庆汇演。周小燕她们合唱团唱了两首歌,一首《歌唱祖国》,一首《夕阳红》。她站在台上,穿着统一的红毛衣,扎着马尾辫,唱得挺认真。我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她,心里头热乎乎的。她唱完了下来,问我:“怎么样?”我说:“好,跟年轻时候一样。”她说:“你就会说好听的。”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回家,她高兴得什么似的,说:“老陈,我多少年没上过台了,今天站在上面,腿都有点抖。”我说:“没看出来,挺稳的。”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那以后我还唱。”我说:“唱,你唱到八十我都听。”她说:“我唱到八十,你听得到吗?”我说:“听得到,我耳朵好着呢。”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她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你说咱们俩这辈子,算不算圆满?”我说:“算。”她说:“虽然没大富大贵,可我觉得挺好。”我说:“我也觉得挺好。”她说:“下辈子还找你。”我说:“下辈子我比你大二十五,你才二十,嫁不嫁?”她说:“嫁,你多大我都嫁。”我说:“那行,说好了。”她说:“说好了。”

窗外的月亮挺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我六十九了,她四十四。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晚上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第九章

国庆节的时候,陈诚又带着刘敏和两个孩子回来了。这回他们没住三天就走,住了整整一个星期。陈诚说,他跟刘敏商量好了,以后每年国庆都回来住一阵子,陪陪我们。周小燕高兴坏了,天天变着法给他们做好吃的。刘敏也帮着干活,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跟亲娘儿俩似的。

有一天晚上,陈诚喝了点酒,跟我说:“爸,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什么事?”他说:“我想把你们接到省城去住。”我说:“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他说:“爸,你听我说完。我跟刘敏看中了一套房子,一楼带个小院,你们住着方便。离我们那儿也近,走路十分钟。你们要是愿意,我就买下来。”我说:“你哪来那么多钱?”他说:“首付够了,月供我跟刘敏能还。”我说:“你甭操心我们,我们在这儿挺好。”他说:“爸,你七十了,姨也四十四了,你们俩在这儿,我不放心。”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过了二十年了。”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腰不好,姨也上了年纪,身边没个人,万一有点事怎么办?”

我没说话。陈诚说得有道理,可我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街坊邻居都熟,活动中心那帮老伙计也天天见,真搬走了,舍不得。晚上我跟周小燕说了,她想了想,说:“陈诚是好意,可我也不想走。”我说:“为什么?”她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这儿就是我的家。搬到省城去,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那就不去。”她说:“可陈诚那边……”我说:“我去跟他说。”

第二天我跟陈诚说:“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跟你姨商量了,我们不搬。我们在这儿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活动中心也有伴儿。你要是有心,常回来看看就行。”陈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我不勉强你们。可你们得答应我,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说:“行,答应你。”他说:“还有,我每个月给你们寄的钱,你们别省着,该花就花。”我说:“知道了。”

陈诚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周小燕的合唱团越办越红火,活动中心专门给她们腾了一间屋子做排练室。周小燕每天忙忙碌碌的,比上班还累,可脸上总是笑呵呵的。我继续看我的门,下我的棋,跟老张头他们聊天。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可我觉得挺好。

十一月里,天冷了。活动中心开了暖气,屋里暖融融的。周小燕在排练室里教新来的老头老太太唱歌,我在门口坐着,听里面传出来的歌声。有时候唱《南泥湾》,有时候唱《我的祖国》,有时候唱《洪湖水浪打浪》。听着听着,我就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那时候厂里也搞文艺汇演,周小燕在台上唱,我在台下看。她那时候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唱得可好听了。现在她四十四了,马尾辫变成了短发,白衬衫变成了红毛衣,可嗓子还是那个嗓子,人还是那个人。

有一天下午,活动中心散了,周小燕收拾完东西出来,看见我还坐在门口,说:“老陈,你怎么还不回去?”我说:“等你呢。”她说:“等我干什么,你先回去做饭啊。”我说:“我等你一起回去。”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想跟你一起走。”她笑了,说:“行,一起走。”

我们俩慢慢往家走。路上碰见老张头,他刚从棋牌室出来,看见我们,说:“老陈,你媳妇又唱歌呢?”我说:“嗯,唱了一下午。”他说:“你媳妇嗓子好。”我说:“是,年轻时候就好。”他说:“你命好。”我说:“我知道。”

回到家,周小燕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碗热汤出来,说:“先喝口汤,暖暖胃。”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挺好。”她说:“明天我给陈诚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过年回不回来。”我说:“回来,他说了每年都回来。”她说:“那得提前准备准备。”我说:“还早呢,才十一月。”她说:“不早了,得腌点咸菜,晒点腊肉。”我说:“行,你弄吧。”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周小燕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太平淡了?”我说:“平淡好,平淡是福。”她说:“你不觉得没意思?”我说:“什么叫有意思?天天折腾就有意思了?”她说:“那倒也是。”我说:“年轻时候忙忙叨叨的,没工夫歇。现在老了,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最大的意思。”她说:“你说得对。”

她往我怀里拱了拱,说:“老陈,我困了。”我说:“困了就睡。”她说:“你搂着我。”我说:“搂着呢。”她说:“搂紧点。”我说:“行,搂紧点。”我胳膊一使劲,把她搂得紧紧的。她笑了,说:“你搂这么紧干什么,我又跑不了。”我说:“跑不了也得搂着。”她说:“行,你搂着吧。”

她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身子软软的。我搂着她,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这二十年的事儿。零五年她递给我的那杯水,零六年她端来的那份饭,零七年我们领证那天她穿的那件红毛衣,零八年陈诚喊她“姨”的时候她背过身去抹眼泪,一六年她腿断了我守在医院,一七年我肺炎她趴在我床边,一九年赵建军出现,二零年刘二柱上门,二一年法院下禁止令,二二年她当上合唱团团长。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她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变成现在四十四岁的中年妇人。我从四十八的壮年汉子,变成现在六十九的老头子。我们都老了,可我们还在一起。

每天晚上抱一会儿,这个习惯,从她腿伤那年开始,一直没断过。以后也不会断。我六十九了,她四十四。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第十章

腊月里,天寒地冻。活动中心放了假,周小燕闲不住,又开始做酱菜。这回她做得更多,说春节前好卖。我帮她洗瓶子、搬箱子,她负责调料、装瓶。两个人忙了十来天,做了三百多瓶。孙主任帮着在活动中心代卖,没几天就卖光了。周小燕数着钱,高兴得什么似的,说:“老陈,这比出摊强,还不累。”我说:“是,你手艺好,人家爱吃。”她说:“那我明年多做点。”我说:“行,你悠着点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诚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他们提前回来,腊月二十八就到。周小燕一听,赶紧开始准备。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还特意去买了新窗帘。我说你忙活什么,他们又不是外人。她说那不行,孩子回来得舒舒服服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陈诚带着刘敏和两个孩子回来了。大包小包的,拎了一堆东西。周小燕迎上去,接过孩子,说:“又长高了。”两个孩子抱着她喊“奶奶”,她笑得合不拢嘴。刘敏跟在后面,拎着两个袋子,说:“姨,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你试试。”周小燕说:“买什么羽绒服,我有衣服穿。”刘敏说:“你试试嘛,不合适我再去换。”周小燕试了试,挺合身,刘敏高兴得什么似的。

晚上吃饭,一桌子菜,周小燕和刘敏忙了一下午。陈诚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说:“爸,这一年你们辛苦了。”我说:“辛苦什么,我们日子过得挺好。”他说:“我知道,可我还是得说声谢谢。谢谢你跟姨把日子过好,让我放心。”我说:“你少操我们的心,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他说:“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吃完饭,陈诚帮着周小燕收拾碗筷,刘敏带着孩子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活,心里头挺暖和。这二十年,周小燕没白付出,陈诚心里有她,刘敏也把她当长辈敬着。我这个家,虽然组合得晚,可过得比好多原配的家还热乎。

除夕那天,下了一场小雪。周小燕早早就起来准备年夜饭,陈诚和刘敏打下手。我在屋里坐着,看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窗外雪花飘飘,屋里暖融融的。我心想,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的,可真好。

晚上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周小燕做了她拿手的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刘敏拌了凉菜,陈诚还叫了个外卖的烤鸭。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的。陈诚举起酒杯,说:“爸,姨,我敬你们,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我说:“好,好。”周小燕说:“也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孩子健健康康。”刘敏说:“谢谢姨。”两个孩子也举起饮料,说:“祝爷爷奶奶新年快乐。”周小燕眼圈又红了,说:“好,好,都好。”

吃完饭,周小燕和刘敏收拾桌子,陈诚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我站在门口看着,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映得雪地都亮了。周小燕出来,站在我旁边,说:“老陈,过年好。”我说:“过年好。”她说:“又一年了。”我说:“嗯,又一年了。”她说:“明年还这样过。”我说:“好,明年还这样过。”

晚上九点多,陈诚他们回屋睡了。我跟周小燕上床,她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今天高兴。”我说:“看出来了,你笑了一天。”她说:“陈诚这孩子,现在是真把我当妈了。”我说:“他早就把你当妈了,就是嘴硬。”她说:“今天他跟我说,姨,谢谢你把我爸照顾得这么好。我说不用谢,你爸也照顾我。”我说:“他说得对,你把我照顾得好,我也把你照顾得好,咱们俩互相照顾。”她说:“嗯,互相照顾。”

她打了个哈欠,说:“老陈,我困了。”我说:“困了就睡。”她说:“你搂着我。”我说:“搂着呢。”她说:“搂紧点。”我说:“行,搂紧点。”我胳膊一使劲,把她搂得紧紧的。她笑了,说:“你每天都搂这么紧。”我说:“每天都搂这么紧。”她说:“为什么?”我说:“怕你跑了。”她说:“我跑哪儿去?”我说:“跑哪儿也不行,你是我媳妇。”她说:“行,我不跑,你搂着吧。”

她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身子软软的。我搂着她,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想着这二十年的事儿。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二十年了。她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变成现在四十四岁的中年妇人。我从四十八的壮年汉子,变成现在六十九的老头子。我们都老了,可我们还在一起。每天晚上抱一会儿,这个习惯,从她腿伤那年开始,一直没断过。以后也不会断。

我六十九了,她四十四。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第十一章

过了年,春天来得早。二月里,柳树就发芽了。活动中心重新开了门,周小燕的合唱团又热闹起来。我继续看我的门,下我的棋,跟老张头他们聊天。日子过得安稳,没什么波澜。

三月里的一天,周小燕从活动中心回来,脸色有点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今天赵建军来了。”我愣了一下,说:“他来干什么?”她说:“他来办事,路过活动中心,看见我了。他说他姐跟他说了,咱们过得好,他就放心了。他还说,他当年对不起我,现在也没脸见我,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好,你也好好过吧。他说他知道了,就走了。”

我没说话。周小燕看了我一眼,说:“老陈,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他来看你,说明他心里还有你。你能这么跟他说,说明你心里没他了。”她说:“我心里只有你。”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板着脸?”我说:“我没板着脸,我就是想想。”她说:“想什么?”我说:“想你这二十年,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她说:“你说什么呢,我跟着你,过得挺好。”我说:“真的?”她说:“真的。赵建军条件比你好的,可我不稀罕。我就稀罕你晚上搂着我睡觉。”我说:“那行,晚上搂着你。”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笨,可心里有数。”我说:“我嘴笨怎么了,嘴笨也是你男人。”她说:“对,你是我男人。”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看着窗外的柳树,绿油油的,风吹过来,轻轻晃着。

四月里,社区搞了一次老年人免费体检。周小燕说,老陈,你去查查吧,你血压高,得注意。我说行,我去。她陪我去的,查了一上午,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拍胸片。大夫说,你血压控制得还行,就是有点血脂高,得注意饮食。我说行,我注意。大夫又说,你心脏有点问题,早搏,得定期复查。我说行,我复查。

回来的路上,周小燕一直没说话。我说你怎么了?她说:“老陈,大夫说你心脏有问题。”我说:“早搏,没事,好多人都有。”她说:“你得注意,别累着。”我说:“我天天看门,累什么。”她说:“你以后别搬重东西了,酱菜的箱子我来搬。”我说:“你搬得动吗?”她说:“搬不动就少做点。”我说:“那行,少做点。”

她停了一下,说:“老陈,你可得好好活着。”我说:“你放心,我死不了。”她说:“你别胡说。”我说:“我没胡说,我身体好着呢。”她说:“那你答应我,以后别逞能,别搬重东西,别累着。”我说:“行,我答应你。”她说:“那你再说一遍。”我说:“我陈德厚,以后不逞能,不搬重东西,不累着。”她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五月里,活动中心搞了一次春游,组织老头老太太去郊区的公园玩。周小燕是管理员,得跟着去。我说我也去,我帮你看门。她说你心脏不好,别去了。我说我心脏不好,可我能走。她说那行,你跟着吧,别累着。我说行,不累着。

那天天气挺好,不冷不热。一车老头老太太,叽叽喳喳的,跟小学生似的。周小燕忙前忙后,点名、发水、招呼这个、照顾那个。我坐在她旁边,帮她拎着包。到了公园,大家散开玩,有的划船,有的拍照,有的坐在树底下聊天。周小燕带着合唱团的人在湖边唱了两首歌,我在旁边坐着听。她唱完了过来,说:“你怎么不去转转?”我说:“我在这儿看你就行。”她说:“有什么好看的,都老了。”我说:“老了也好看。”她说:“你就嘴甜。”我说:“我嘴笨,说的都是实话。”

她笑了笑,坐在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湖面上波光粼粼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味儿。我搂着她,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心里头挺平静。我六十九了,她四十四。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第十二章

六月里,周小燕的弟弟周小刚来了。他腿好了,能走路了,就是有点瘸。他提着一大袋子土特产,说是他妈让他带来的。周小燕看见他,又高兴又生气,说:“你腿刚好,跑这么远干什么?”他说:“妈让我来的,说谢谢姐和姐夫。”我说:“谢什么,一家人。”他说:“姐夫,那钱我以后慢慢还你。”我说:“还什么还,你姐就你一个弟弟,帮你是应该的。”他说:“那不行,那是你的养老钱。”我说:“我养老有你姐呢,还怕什么。”周小燕在旁边听着,眼圈又红了,说:“行了行了,别说了,快进屋坐。”

周小刚在家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帮着周小燕干活,搬箱子、扫地、洗碗,什么活都抢着干。周小燕说:“你腿刚好,别累着。”他说:“姐,我欠你的太多了。”周小燕说:“你欠我什么,你是我弟。”他说:“那钱……”周小燕说:“别提钱了,你好好过日子,把腿养好,把家撑起来,就是对姐最好的报答。”周小刚点点头,说:“姐,我知道了。”

周小刚走的那天,周小燕给他装了一袋子东西,有酱菜、有炸丸子、有她包的冻饺子。周小刚接了,说:“姐,你跟姐夫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周小燕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周小刚走了之后,周小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说:“老陈,小刚这孩子,比以前懂事了。”我说:“吃了亏才知道好歹。”她说:“是啊,吃了亏才知道好歹。”我说:“你也是。”她说:“我怎么也是?”我说:“你以前不也吃苦了,现在才知道跟着我好。”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说:“我贴什么金,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周小燕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我说:“是,越过越好了。”她说:“虽然没大富大贵,可我觉得挺知足。”我说:“知足就好。”她说:“老陈,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当年那碗红烧肉,谢谢你不嫌我,谢谢你让我有个家。”我说:“谢什么,你是我媳妇。”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搂着她,手在她背上慢慢拍着。窗外的月亮挺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我六十九了,她四十四。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第十三章

七月里,天热得厉害。活动中心放了假,周小燕闲不住,又开始琢磨做酱菜。我说你歇歇吧,天热,别累着。她说闲不住,做点酱菜,能卖就卖,卖不了自己吃。我说那行,你少做点。她就做了几十瓶,让孙主任帮着在活动中心代卖。没几天就卖光了。孙主任说,你多做点,好多人问呢。周小燕就又做了几十瓶。

我白天没事干,就去公园下下棋,跟老张头他们聊天。老张头说,老陈,你媳妇真能干,又会唱歌又会做酱菜。我说是,我媳妇能干。他说你命好。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就好,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说我惜福着呢。

有一天下午,我从公园回来,远远看见我们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走近了才看清,是赵建军的车。我站在拐角处,没出去。赵建军站在车旁边,跟周小燕说着什么。周小燕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赵建军说:“小燕,我这次来,是跟你告别的。我要去南方了,可能不回来了。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现在也没脸见你。你跟着老陈,好好过。”周小燕没说话。赵建军又说:“老陈是个好人,你跟他过,我放心。”周小燕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赵建军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开走了。

我站在拐角处,看着车走远,才慢慢走回家。周小燕坐在屋里,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我,说:“老陈,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赵建军来了。”我说:“我看见了。”她说:“他来告别的,说要去南方。”我说:“他跟我说了。”她说:“你跟他说了?”我说:“没有,他刚才跟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说:“老陈,你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他走了,也好,这事儿就算彻底了了。”她说:“嗯,彻底了了。”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周小燕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你说赵建军这个人,到底怎么想的?”我说:“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说:“他当年要是硬气点,我们也不会散。”我说:“他硬气不硬气,跟我没关系。我就知道,你是我媳妇。”她说:“嗯,我是你媳妇。”我说:“那行了,别想他了。”她说:“不想了。”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慢慢睡着了。

我搂着她,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想着赵建军刚才说的话。他说老陈是个好人,你跟他过,我放心。这话说得挺实在。赵建军这个人,当年对不起周小燕,可后来也算是帮了我们。他走了,这事儿就算彻底了了。也好,各过各的日子。

八月里,陈诚打电话来,说国庆节还回来。周小燕高兴坏了,又开始准备。我说你悠着点,别累着。她说累不着,我高兴。我看着她忙活,心里头挺暖和。这二十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净操心了。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从来没说过后悔。她说她稀罕我晚上搂着她睡觉,其实我也稀罕。每天晚上抱一会儿,这个习惯,从她腿伤那年开始,一直没断过。以后也不会断。

我六十九了,她四十四。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第十四章

九月里,活动中心重新开了门。周小燕的合唱团又开始排练了,这回她们准备国庆节演出,排了两首新歌,一首《我的祖国》,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周小燕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活动中心上班,晚上回来还琢磨歌谱。我说你悠着点,别累着。她说累不着,我高兴。

国庆节那天,社区搞汇演,周小燕她们合唱团压轴出场。我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她站在台上,穿着红毛衣,扎着马尾辫,唱得挺认真。她唱完了下来,问我:“怎么样?”我说:“好,跟年轻时候一样。”她说:“你就会说好听的。”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回家,她高兴得什么似的,说:“老陈,我今天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么多人,一点都不紧张。”我说:“你唱了二十年了,还紧张什么。”她说:“不一样,以前是厂里汇演,现在是社区汇演。”我说:“都一样,都是你唱。”她说:“那倒也是。”她停了一下,说:“老陈,你说我唱到八十,还能唱吗?”我说:“能,你嗓子好。”她说:“那我唱到八十,你听得到吗?”我说:“听得到,我耳朵好着呢。”她说:“那你得好好活着,陪我唱到八十。”我说:“行,我陪你。”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周小燕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圆满?”我说:“算。”她说:“虽然没大富大贵,可我觉得挺好。”我说:“我也觉得挺好。”她说:“下辈子还找你。”我说:“下辈子我比你大二十五,你才二十,嫁不嫁?”她说:“嫁,你多大我都嫁。”我说:“那行,说好了。”她说:“说好了。”

窗外的月亮挺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我六十九了,她四十四。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第十五章

十月里,天凉了。活动中心开了暖气,屋里暖融融的。周小燕的合唱团又开始排练新歌,说是准备元旦演出。我继续看我的门,下我的棋,跟老张头他们聊天。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可我觉得挺好。

有一天下午,活动中心散了,周小燕收拾完东西出来,看见我还坐在门口,说:“老陈,你怎么还不回去?”我说:“等你呢。”她说:“等我干什么,你先回去做饭啊。”我说:“我等你一起回去。”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想跟你一起走。”她笑了,说:“行,一起走。”

我们俩慢慢往家走。路上碰见老张头,他刚从棋牌室出来,看见我们,说:“老陈,你媳妇又唱歌呢?”我说:“嗯,唱了一下午。”他说:“你媳妇嗓子好。”我说:“是,年轻时候就好。”他说:“你命好。”我说:“我知道。”

回到家,周小燕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碗热汤出来,说:“先喝口汤,暖暖胃。”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挺好。”她说:“明天我给陈诚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过年回不回来。”我说:“回来,他说了每年都回来。”她说:“那得提前准备准备。”我说:“还早呢,才十月。”她说:“不早了,得腌点咸菜,晒点腊肉。”我说:“行,你弄吧。”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周小燕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太平淡了?”我说:“平淡好,平淡是福。”她说:“你不觉得没意思?”我说:“什么叫有意思?天天折腾就有意思了?”她说:“那倒也是。”我说:“年轻时候忙忙叨叨的,没工夫歇。现在老了,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最大的意思。”她说:“你说得对。”

她往我怀里拱了拱,说:“老陈,我困了。”我说:“困了就睡。”她说:“你搂着我。”我说:“搂着呢。”她说:“搂紧点。”我说:“行,搂紧点。”我胳膊一使劲,把她搂得紧紧的。她笑了,说:“你搂这么紧干什么,我又跑不了。”我说:“跑不了也得搂着。”她说:“行,你搂着吧。”

她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身子软软的。我搂着她,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这二十年的事儿。零五年她递给我的那杯水,零六年她端来的那份饭,零七年我们领证那天她穿的那件红毛衣,零八年陈诚喊她“姨”的时候她背过身去抹眼泪,一六年她腿断了我守在医院,一七年我肺炎她趴在我床边,一九年赵建军出现,二零年刘二柱上门,二一年法院下禁止令,二二年她当上合唱团团长,二三年周小刚来借钱,二四年赵建军来告别。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她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变成现在四十四岁的中年妇人。我从四十八的壮年汉子,变成现在六十九的老头子。我们都老了,可我们还在一起。

每天晚上抱一会儿,这个习惯,从她腿伤那年开始,一直没断过。以后也不会断。我六十九了,她四十四。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第十六章

腊月里,天寒地冻。活动中心放了假,周小燕又开始做酱菜。这回她做得更多,说春节前好卖。我帮她洗瓶子、搬箱子,她负责调料、装瓶。两个人忙了十来天,做了四百多瓶。孙主任帮着在活动中心代卖,没几天就卖光了。周小燕数着钱,高兴得什么似的,说:“老陈,这比出摊强,还不累。”我说:“是,你手艺好,人家爱吃。”她说:“那我明年多做点。”我说:“行,你悠着点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诚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他们提前回来,腊月二十八就到。周小燕一听,赶紧开始准备。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还特意去买了新窗帘。我说你忙活什么,他们又不是外人。她说那不行,孩子回来得舒舒服服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陈诚带着刘敏和两个孩子回来了。大包小包的,拎了一堆东西。周小燕迎上去,接过孩子,说:“又长高了。”两个孩子抱着她喊“奶奶”,她笑得合不拢嘴。刘敏跟在后面,拎着两个袋子,说:“姨,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你试试。”周小燕说:“买什么羽绒服,我有衣服穿。”刘敏说:“你试试嘛,不合适我再去换。”周小燕试了试,挺合身,刘敏高兴得什么似的。

晚上吃饭,一桌子菜,周小燕和刘敏忙了一下午。陈诚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说:“爸,这一年你们辛苦了。”我说:“辛苦什么,我们日子过得挺好。”他说:“我知道,可我还是得说声谢谢。谢谢你跟姨把日子过好,让我放心。”我说:“你少操我们的心,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他说:“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吃完饭,陈诚帮着周小燕收拾碗筷,刘敏带着孩子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活,心里头挺暖和。这二十年,周小燕没白付出,陈诚心里有她,刘敏也把她当长辈敬着。我这个家,虽然组合得晚,可过得比好多原配的家还热乎。

除夕那天,下了一场小雪。周小燕早早就起来准备年夜饭,陈诚和刘敏打下手。我在屋里坐着,看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窗外雪花飘飘,屋里暖融融的。我心想,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的,可真好。

晚上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周小燕做了她拿手的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刘敏拌了凉菜,陈诚还叫了个外卖的烤鸭。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的。陈诚举起酒杯,说:“爸,姨,我敬你们,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我说:“好,好。”周小燕说:“也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孩子健健康康。”刘敏说:“谢谢姨。”两个孩子也举起饮料,说:“祝爷爷奶奶新年快乐。”周小燕眼圈又红了,说:“好,好,都好。”

吃完饭,周小燕和刘敏收拾桌子,陈诚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我站在门口看着,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映得雪地都亮了。周小燕出来,站在我旁边,说:“老陈,过年好。”我说:“过年好。”她说:“又一年了。”我说:“嗯,又一年了。”她说:“明年还这样过。”我说:“好,明年还这样过。”

晚上九点多,陈诚他们回屋睡了。我跟周小燕上床,她往我怀里一靠,说:“老陈,今天高兴。”我说:“看出来了,你笑了一天。”她说:“陈诚这孩子,现在是真把我当妈了。”我说:“他早就把你当妈了,就是嘴硬。”她说:“今天他跟我说,姨,谢谢你把我爸照顾得这么好。我说不用谢,你爸也照顾我。”我说:“他说得对,你把我照顾得好,我也把你照顾得好,咱们俩互相照顾。”她说:“嗯,互相照顾。”

她打了个哈欠,说:“老陈,我困了。”我说:“困了就睡。”她说:“你搂着我。”我说:“搂着呢。”她说:“搂紧点。”我说:“行,搂紧点。”我胳膊一使劲,把她搂得紧紧的。她笑了,说:“你每天都搂这么紧。”我说:“每天都搂这么紧。”她说:“为什么?”我说:“怕你跑了。”她说:“我跑哪儿去?”我说:“跑哪儿也不行,你是我媳妇。”她说:“行,我不跑,你搂着吧。”

她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身子软软的。我搂着她,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想着这二十年的事儿。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二十年了。她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变成现在四十四岁的中年妇人。我从四十八的壮年汉子,变成现在六十九的老头子。我们都老了,可我们还在一起。每天晚上抱一会儿,这个习惯,从她腿伤那年开始,一直没断过。以后也不会断。

我六十九了,她四十四。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尾声

今天是正月初十,周小燕的合唱团在社区搞了一场新春演出。我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她站在台上,穿着红毛衣,扎着马尾辫,唱《我的祖国》。她唱完了下来,问我:“怎么样?”我说:“好,跟年轻时候一样。”她说:“你就会说好听的。”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演出结束之后,我们俩慢慢往家走。路上碰见老张头,他刚从棋牌室出来,看见我们,说:“老陈,你媳妇又唱歌呢?”我说:“嗯,唱了一上午。”他说:“你媳妇嗓子好。”我说:“是,年轻时候就好。”他说:“你命好。”我说:“我知道。”

回到家,周小燕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碗热汤出来,说:“先喝口汤,暖暖胃。”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挺好。”她说:“明天陈诚他们走,我给他们装点酱菜。”我说:“行,你装吧。”她说:“老陈,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我说:“是,越过越好了。”她说:“虽然没大富大贵,可我觉得挺知足。”我说:“知足就好。”她说:“老陈,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当年那碗红烧肉,谢谢你不嫌我,谢谢你让我有个家。”我说:“谢什么,你是我媳妇。”

她没再说话,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看着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我六十九了,她四十四。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这日子是我的,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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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6 13: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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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14:4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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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21:4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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