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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生完孩子第4天婆婆找借口拎包回了老家,我咬牙自己熬过月子,满月宴那天她喜滋滋上门,推开门当场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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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腹产的刀口还没长好,孩子又哭了。

我单手撑住洗手台,另一只手去够奶瓶,门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婆婆拎着行李箱在玄关换鞋,头也没回:“春桃嫂子家出了急事,我得回去帮衬帮衬。”门锁咔哒落上的那一刻,孩子哭得更凶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伤口像被人撕开一样疼。

当晚,她朋友圈发了一条在老家酒桌上划拳的视频。

第七天夜里我堵奶发烧,抱着孩子去急诊,电话那头传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那个月子,我咬着牙自己熬了过来。



01

孩子出生第三天,婆婆才从老家坐大巴赶到医院。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侧着身子给孩子喂奶。走廊的风灌进来,我下意识拉了拉衣襟。

婆婆放下包,探过头看了一眼孩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闺女啊。”

就这两个字,再没下文。

我笑了笑,说:“妈,您来了。”

她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也不伸手抱孩子,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刘烨熠去楼下办手续,屋里就我和她,还有孩子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

婆婆坐了一会儿,开始打量病房,嘴里念叨:“这单间一天多少钱?住着怪浪费的。”

我说是刘烨熠坚持要住,怕孩子夜里吵到别人。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隔壁床的产妇下午出院,婆婆帮着搭了把手。那人客气地夸了一句:“阿姨真利索,来伺候月子吧?”

婆婆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刘烨熠回来,婆婆当着我的面说:“我明儿得回去一趟。”

刘烨熠手里拿着水杯,愣了一下:“回去?您不是才刚来吗?”

“家里没人照看,鸡鸭还托着邻家喂着,不放心。”

她说得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刘烨熠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晓菲刚生完,您这就要走?”

婆婆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不心疼她。春桃嫂子家出了事,我得回去帮衬帮衬。她家之前帮过咱不少忙,这个情不能不还。”

我没说话。

麻药劲儿已经完全过了,刀口火辣辣地疼。我想说点什么,一张嘴,眼圈先红了。

婆婆见我这样,语气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女人生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月子再难,也就那一个月。”

我低下头,手指捏着被角,没吱声。

刘烨熠送婆婆回招待所,病房里就剩我和孩子。

她睡了,小脸皱巴巴的,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我看着她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夜孩子饿醒了,嗷嗷地哭。我撑着床沿坐起来,伤口像被撕开一样疼。一步一步挪到桌边冲奶粉,额头上全是汗。

把奶瓶递到她嘴边的时候,她使劲嘬了几口,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眼泪有点止不住。

第二天一早,刘烨熠去办出院手续——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

婆婆说要去车站坐车,顺路帮我们拿行李,一直把我们送上车才转身。

她走的时候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走得挺利索,没回头。

03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树梢上刚冒出一点绿芽,还没长成气候,看着让人心里发冷。

车开出去一段,刘烨熠问我:“那晚上妈跟你说什么了吗?”

我说没有,就是叮嘱好好坐月子,别沾凉水。

刘烨熠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今天早上她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让我千万别把老家的礼金单子弄丢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礼金单子?”

他说:“妈说这些年为了咱们结婚办事,她垫了不少人情,本子记着村里亲戚往来。以后有喜事,人家得还回来。”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心里那点凉意越来越重。

原来她走之前惦记的是这个。

02

到了家,刘烨熠把我扶上床,又把孩子放进旁边的小摇篮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说:“我请两天假,你在家先缓一缓。”

我点了点头。

这两天总算有人搭把手,我心里好受了些。

刘烨熠虽然笨手笨脚,冲奶粉不知道先放水还是先放粉,但他至少肯学。孩子哭了他会去抱,我起不了身他帮我递水递饭。

可他抱孩子的姿势太僵,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扯着嗓子嚎。他急得满头汗,只好把孩子递还给我。

孩子一到我怀里就安静下来,小脸贴着我的胸口,吧唧吧唧地找奶。

刘烨熠长长呼出一口气,苦笑着说:“这小家伙认生。”

我心想,她哪是认生,她认得的是谁身上有奶味。

两天很快过去,刘烨熠要回公司报道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拎着行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开口让他再请几天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做销售的,底薪不高全靠提成,休假多了就是断自己的收入。婆婆不肯搭手,月子请人还要花钱,再不上班,家里就真揭不开锅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事打我电话。”

我嗯了一声,冲他摆手。

门一关上,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和孩子,还有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住进这房子后头一回,我发现这屋子怎么这么大,这么安静。

孩子哭起来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像个会定时发作的小喇叭,白天黑夜不分时候地闹,饿了哭,尿了哭,醒了也哭。

中午她哭得最凶的那阵,我侧躺在沙发上,看她把脸涨得通红。刀口疼,腰也酸得不像自己的,硬撑着起身去冲奶粉。

热水瓶太重了。我一只手扶着瓶身,另一只手把奶瓶放稳,水壶里的水刚倒出来,胳膊一阵发软,差点没拿住。

好不容易冲好奶,把奶嘴塞进她嘴里,她才止住哭声。我坐在沙发上喘气,低头才发现睡裤上洇了一小片血迹。

伤口崩开了。

我坐在那里,好一阵子没动,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觉得这么难。

我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婆婆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婆婆的声音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大街上。

我说:“妈,您那边忙吗?”

她说:“正买菜呢。咋了?”

我张了张嘴,想跟她说我伤口崩开了,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话到嘴边,变成了:“孩子挺好的,就是有点闹。”

婆婆说:“闹是正常的。小孩子都这样,饿了喂,拉了换,你别太紧张。多喝点汤水下奶,管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原地,嗓子眼像堵了一块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到了第七天晚上,我真撑不住了。

白天就觉得不对劲,发冷,骨头缝里都是寒气。摸摸额头,有点烫。我以为是累的,喝了碗热水就躺下了。

夜里两点,孩子又哭起来。我撑着手肘想起来,眼前一黑,又摔了回去。

脑袋昏沉沉的,胸口胀得发疼,一碰就揪着心似的疼。

我知道坏了,堵奶了,发炎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拿温度计一量。38度7。

孩子还在哭,声音已经哑了。她好几天没吃饱了,我奶水一直不够,她也跟着挨饿。

我拿了一件厚外套把孩子裹好,又给自己套上棉袄,抱着她出了门。

小区门口有一段路特别暗,路灯坏了好几盏,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总算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见我一个女人大半夜抱着孩子,多问了一句:“去医院?”

我点了点头,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

急诊室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在输液,有的歪着脑袋打盹。护士帮我量了体温,说等医生过来看。

我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孩子也难受,在我怀里蹭来蹭去,哼哼唧唧。她的额头也有点热。

我用外套把她裹紧,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拿出手机给刘烨熠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大概是开着静音睡了。

我又找到婆婆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拔了过去。

这回接通得很快,电话那头传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还有人高声笑着喊:“陈姐,快快快,到你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笑:“喂?谁啊?”

我说:“妈,我是晓菲,我发烧了,孩子在医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麻将碰撞的声响,婆婆像是换了只手拿电话:“大半夜的,你去医院干啥?孩子咋了?”

我说:“可能是堵奶了,孩子也有点发热。”

她哦了一声:“多喝点热水,用热毛巾敷敷,揉一揉就好了。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没事啊。”

我说:“妈,我一个人实在……”

话还没说完,那头传来催她的声音:“老陈,磨蹭啥呢,三缺一,快点!”

婆婆应了一声,对我说:“行了行了,我这会儿走不开。你先自己想办法捂着,明早再说。”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46秒。

46秒,她就把我打发了。

我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哭累了,闭着眼睛抽噎,小小的鼻翼一扇一扇的。

我看着她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是我出月子前哭得最厉害的一回。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声说:“闺女,别硬扛了。妈帮你找人。”



03

我妈说的找人,是指我远房表姨董蓓。

她是我妈娘家的远房表妹,年轻时候在县医院做过几年护工,后来出来自己单干,专给人伺候月子。她经验足,人也利索,就是档期不太好排。

我妈打了两通电话,又托人塞了好话,才定下她第二天过来。

董蓓来的那天早上,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刚把旧的抽出来,她又尿了,喷了我一手。

我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拖着步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剪着短发,皮肤微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大号帆布包。

她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瘦成这样,脸色也不行。”

我讪笑了一下:“表姨,麻烦您跑一趟。”

她摆手:“别说这客气话。你妈都跟我说了,月子里头没人帮衬,硬熬的?伤口疼不疼?”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董蓓不再问,径直进了门,放下包,洗了手,去看孩子。

她抱起孩子颠了颠,又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孩子也瘦了,你这奶水怕是没养上来。”

我站在旁边,心里酸酸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董蓓也不等我开口,把孩子放回摇篮里,转身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又揭开锅盖看了两眼,叹了口气:“什么都没做?你这月子是怎么熬的。”

她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忙开了。她手脚麻利,不多会儿就熬了一锅小米粥,又炒了个青菜,端到我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这身子亏得太狠。”

我坐在饭桌前,捧起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米香顺着鼻尖飘过来,热乎乎的水汽扑在脸上。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无声无息。

孩子醒了,董蓓抱起她,驾轻就熟地换了尿布,又检查了奶瓶和奶粉的位置。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看过你的情况了。白天我来管,做饭、打扫、带孩子搭把手。夜里你自己带,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到发炎才说话,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

她又说:“钱的事你放心。你妈跟我说了,先把月子熬过去是正经,别的回头再说。”

我低着头,闷声应了一句。

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一点。

只是松下来之后,委屈也跟着涌上来了。那晚刘烨熠下班回家,看见董蓓在家,愣了一下。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他点了点头,脸上有些讪讪的:“表姨辛苦您了。”

董蓓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收拾东西走了。

刘烨熠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我打电话给妈说一声。”

我拉住他:“别打了。”

他看着我,我不看他,躺下来侧过身,拿后背对着他:“打了又有什么用?”

第三天中午,婆婆的电话还是打过来了。

刘烨熠接的,开着免提。婆婆的声音又尖又亮:“我听说你们请人了?一个月给多少钱?”

刘烨熠说:“三千,白天的。”

婆婆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三千?她怎么不直接去抢啊?我早就说了,把钱留着,我帮你介绍个人,一千五就肯干了。你们非要花这冤枉钱!”

我坐在沙发上,听她在那头不停地嚷嚷:“有钱烧的!真是有钱烧的!这日子不会过!”

刘烨熠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了摇头。

他吸了一口气,说:“妈,这事你别管了,我们自己安排。”

说完他也不等婆婆再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刘烨熠握着手机,面朝窗外站了很久。

他回头看我,声音低低的:“媳妇,我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眼泪又差点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婆婆给刘烨熠打完电话,又跟我妈通了个气。话里话外都在说我“败家”、“不会过日子”、“坐个月子还要花钱请人”。

我妈没惯她那脾气,回了一句:“你撒手不管还不让别人帮?你要是去伺候,她还用得着请人?”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

04

董蓓来了之后,日子总算好过一点了。

有人搭手,我白天能补个觉,也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董蓓做饭讲究,花生猪蹄汤、鲫鱼豆腐汤、酒酿蛋花水,变着花样来。

奶水渐渐下来了。

孩子吃得饱,哭闹也少了。她肉眼见着舒展起来,小脸胖了一圈,皮肤白里透红。

每次我喂完奶,董蓓就接过孩子拍嗝,动作利落,稳当可靠。我坐在旁边看她弯着腰轻轻拍着小糯米的后背,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了地。

日子顺畅起来,人也有精神了。我开始有闲心盘算账目。

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心里咯噔了一下。

剖腹产住院花了七千二,医保报了三千八,自费三千四。

她回来之前又添了一批奶粉、尿不湿、产褥垫,加起来近两千。

董蓓每个月三千块,按一个月算,又是三千。

杂七杂八加起来,卡里的数字已经见底了。

我翻开手机里的备忘录,一笔一笔记下来。

刘烨熠的工资卡虽然交到我手里,但这个月他的工资还没到账,到账了要还房贷和车贷,剩下的也紧紧巴巴。

满月宴还没办,宴席钱、回礼、喜糖,哪一样都要花钱。

我正盘算着,手机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我愣了一下。

陈蕾。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笑吟吟的声音:“晓菲呀,孩子这两天咋样?”

我说挺好的,能吃能睡。

她嗯了一声,话锋一转:“满月宴的事,你们筹备得咋样了?名单定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平静地说:“还早呢,没怎么想这事。”

婆婆说:“那可不能马虎。刘家老老少少都看着呢,头一回添孙女,得办得体面点。”她顿了顿,又说,“对了,你们收了礼金,可记好账,别漏了。这人情都是要还的。”

我没接话。她等了一会儿,又说:“要不这样,你把宾客名单给我,我帮你在老家那边张罗。哪些人该请、哪些人不该请,我比你清楚。”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紧。

她再一次来要人情账本和宾客名单了。前一次是在电话里说漏了嘴,这次直接把话挑明了。

我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那本所谓的“人情旧账”。

刘烨熠跟我提过,他妈这些年随礼用的是两本账。

一本记老家亲戚的红白喜事,一本记人情往来。

他结婚那年,婆家前后摆了十几桌,收的礼金一部分付酒席,剩下的陈蕾都攒着。

按老家的规矩,父母当年随出去的人情,往后儿女办喜事,这些亲戚要来还礼。这笔钱在陈蕾眼里,是属于她的“应收款”。

可现在是我生孩子,她要是不能掌这个账本,那笔钱就收不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电话那头说:“妈,名单这事不急。孩子还小,我这边也乱,等我和烨熠商量好了再跟您说吧。”

婆婆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淡淡的:“行吧,你们商量商量。不过我跟你说,老家这头的人情可别搞砸了。你一个年轻媳妇,又不认识多少人,别到时候失了礼数让人笑话。”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刘烨熠回来,我把婆婆打电话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本子,封皮上沾着水渍,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指给我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张德顺家嫁女,随礼四百;李国柱家父亲过世,随礼五百;王铁山家孙子满月,随礼六百……

一笔一笔,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钢笔,还有些涂改过的痕迹。

时间跨度从十几年前到现在,总共加起来,五万多块。

刘烨熠合上本子,说:“妈这些年,是给那些亲戚随了不少钱。”

他没再往下说,但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五万多块钱的账,在她心里,等着在这顿满月宴上收回来。



05

满月宴前一周,刘烨熠接了个出差任务,去临县跑一个客户。

那个县离他老家不远,办完公事还有半天空闲。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开车回了趟老家。

婆婆不在家。邻居说他妈去镇上打牌了。

刘烨熠坐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陈蕾拎着手提包从巷子口进来。

她看见儿子坐在自家门槛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哟,大忙人怎么有空回来了?”

刘烨熠说:“顺路,过来看看你。”

他跟着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刘烨熠坐下,随口问了一句:“春桃嫂子家的事,后来办得怎么样了?”

他这话问得随意,就是顺嘴一提。可婆婆的脸色却僵了一瞬:“什么事?”

“您不是说要回老家帮衬春桃嫂子家吗?说是出了急事。现在办好了没有?”

婆婆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去倒水:“早办好了。没啥大事。”

刘烨熠点了点头,又问了句:“就是不知道她家出了什么事,您也没细说。”

婆婆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搁:“就……家里老人摔了,住了几天医院。现在出院了,没啥大碍了。”

她说得含含糊糊,刘烨熠也没再追问。

他坐了一会儿,借口给亲戚带个东西,出了门。

他去的不是别家,是春桃嫂子家。

春桃嫂子是村里的老户人家,住村东头,离他妈家隔了三条巷子。刘烨熠找到她家的时候,春桃嫂子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他,她有点意外:“哟,烨熠?啥时候回来的?”

刘烨熠笑了笑:“刚到家,过来看看您。我妈之前说您家出事了,我寻思着过来瞧瞧。”

春桃嫂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表情有些疑惑:“出事?出啥事?没有啊。”

她又想了想,脸色变了变:“你说的是不是上个月那事?上个月我弟媳妇脚扭了,去医院看了看,没啥事。你妈说的?”

刘烨熠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水杯悬在半空。春桃嫂子还在说什么,他的耳朵里嗡嗡的,根本没听进去。

他含糊了两句,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他母亲那里,而是去了村口的小卖部。那里常年坐着一帮打牌聊天的老邻居。

老板娘见他来了,熟络地打招呼:“烨熠回来啦?哟,你妈前两天还在这说起你呢。”

刘烨熠笑了笑,顺口问了一句:“说我啥了?”

老板娘往柜台上一靠:“可不是念叨她孙女要过满月了嘛。在咱老家人面前放了话,说是满月宴的钱她出,酒席她来办,礼金都是她的。她好早就说这话啦。”

刘烨熠握着车钥匙的手,指节泛了白。

他沉默着走出小卖部,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站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

他掏出手机想给他妈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掉了。他靠在车旁,掏出烟点上,抽了半根才冷静下来。

下午他把车开回县城。

到家时,我正在给孩子喂奶。

董蓓见了他,“吃过了没”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晓菲,满月宴我们自己办,不让我妈插手了。”

我看着他,见他脸色铁青,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把那本旧账本摸出来翻开,指着上面记的礼金:“春桃嫂子家根本没有出事。妈是骗我们的。她就是不想伺候月子,又怕你在满月宴上把礼金收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查过了,她早就跟老家人放了话,说满月宴的钱她来出。她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酒席是她办的,礼金归她收,人情归她还。”

我攥着那本旧账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又把本子放到一旁,问他:“那你怎么想的?”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亲戚来给的礼金,该是给孩子的。谁出的钱,账该谁记,就记谁的名。不是谁坐收礼桌,钱就往谁口袋里装。”

他把那本翻旧了的账本推到我面前:“酒席钱我们自己出。三万二够不够?”

我心里算了算,点头:“加上回礼和喜糖,差不多这个数。”

他握住我的手:“我们够。”

那天晚上,刘烨熠连夜把满月宴的菜单和名单都重新捋了一遍。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烦躁地在纸上写下再划掉,划掉又写下。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从我丈夫,变成了我这一边的人。

06

满月宴定在周六,镇上那家叫“福满楼”的饭店。

福满楼不大,上下两层,二楼有个大厅能摆十来桌。

我们从刘烨熠同事那儿打听到这家味道不错,老板也实在。

刘烨熠提前一周去交了定金,定下菜单。

头一天傍晚,我跟董蓓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孩子的包被叠得方方正正,奶瓶消了毒,尿不湿塞了满满一袋。我还准备了一套备用的连体衣,怕她吐奶弄脏了临时没得换。

我自己的衣服也准备好了一套新的。

说来有点心酸。怀孕之后就没正儿八经买过新衣服,翻出柜子里那件月子里还能穿的深蓝色连衣裙,熨了熨,挂在门后。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阳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亮堂堂的。

董蓓来得很早,进门就忙开了。

她帮孩子换上那件奶黄色的小衣服,又给她戴上软软的小帽子。

孩子才满月,脸颊鼓鼓的,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董蓓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说:“真养好了。跟半个月前完全两个样。”

我蹲在摇篮边,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就没照过镜子。董蓓来了之后,有天早上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洗手台上那块镜子擦了擦。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瘦了,颧骨都有点突出来了,但脸色比半个月前好多了,不像在医院那会儿白得像张纸。

上午十点,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刘烨熠站在门口迎客,我抱着孩子坐在包间里,跟来的几位女眷说话。

有婶子凑过来看孩子,夸她长得白净。我笑着应酬了几句,心里却有些心不在焉。

该来的还没来。

我又等了十几分钟,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我抬起头,看见陈蕾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外套,烫了头发,手里拎着一个皮包,正站在门口。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同村的老姐妹,个个穿得整整齐齐,像来看戏似的。

陈蕾看见我,笑着喊了一声:“哟,晓菲,气色不错啊!”

她走过来,眼神先落在孩子身上,多看了两眼,才把目光收回来。她捏了捏孩子的脸,动作挺轻的,但孩子睡梦中还是皱了皱眉。

陈蕾没在意,转过身跟老姐妹们说:“瞧瞧,孩子养得多好。”

我在旁边挂着一个笑,说:“妈,您来了,里面请坐吧。”

我以为她会顺着台阶去坐下。

可她却没往里面走,反而站在包间门口,来回打量着大厅:“哎,这厅倒还行。够气派的,配得上咱刘家的门面。”她笑着,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几桌客人听见,“你们年轻人办事就是没经验,还好有我来给你们撑场子。这酒席的钱啊,我之前放话了,由我来出。不能让小两口破费。”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亲戚的目光纷纷看过来。我脸上的笑容没动,手里的拳头却攥紧了。我心想,来了。

陈蕾也不看我,径直往里走,走到大堂东侧那张收礼桌旁边。桌上已经摆好了礼金簿和笔。那是刘烨熠安排他表弟刘洋坐的位子。

陈蕾走到桌旁,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刘洋。刘洋手里正捏着笔,有些不知所措:“姑,您坐?”

陈蕾没有坐下,而是从自己包里取出了一本新本子,往桌上一放,笑吟吟地对刘洋说:“我来收吧,你先去坐着歇歇。这活儿姑比你熟。”

刘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陈蕾见他不动,又笑着说:“行了,你在旁边看着就行。礼金这种东西,记乱了可不行。”

她说着便坐了下来,把自己那本本子摊开,又朝刘洋伸过手:“你这本先给我吧,回头一并记上。”

刘洋看了看我,见我仍然没说话,犹豫了一下,把礼金簿递给了她。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顶上来了。

但我知道,不能在这里发火。满堂的宾客都看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先回了包间。刘烨熠正在门口招呼客人,他看见我脸色不对,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妈坐收礼桌了,给了她。”

刘烨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朝收礼桌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陈蕾正笑呵呵地接过一个亲戚递来的红包,动作利索地拆看、点数、往本子上记。

他收回目光,脸色不好看,低声说:“我去跟她说。”

我拉住他的胳膊:“别去。这会儿跟她争,面子上不好看。等开席再说。”

他沉默了十几秒,点了点头。

我抱着孩子回了包间,在椅子上坐下来。孩子醒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心里七上八下,压着一口气,面上还得端着笑应酬客人。

那句“满月宴的钱我来出”,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07

十一点半,宾客基本齐了。

福满楼的跑菜师傅开始一道一道地上冷盘热菜。

糖醋排骨刚端上来,我还没动筷子,隔壁桌就有亲戚招呼:“陈姐,过来喝一杯啊,给你孙女道喜了!”

陈蕾应声站了起来,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走过去。

她一桌一桌地敬酒,逢人便笑:“哎呀,都是自家人,吃好喝好。”趁着酒劲,她又提起那句话:“我说了这酒席是我出钱办的,这不是寒碜话,是给孙女争个脸面。”

有人接话:“陈姐有面子,办事利索。”

陈蕾摆手,脸上却笑得更开了。

她走到第三桌的时候,我放下筷子,起了身。

刘烨熠看了我一眼,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懂了我的意思,没说话。

我抱着孩子走到大堂中间,站在那里,等她敬完那桌的酒。

陈蕾端着酒杯转回来,迎面碰上我,还笑呵呵的:“哟,晓菲出来啦?好好坐着去,这边有妈照应着。”

我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清晰:“妈,您说这宴席的钱是您出的?”

陈蕾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是啊,我这不早说了嘛,满月宴的钱我来出。”

我看着她,笑了笑:“那辛苦您了。等一下请您把这三万二的账结了吧。”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

陈蕾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说:“妈,您说酒席钱您出。正好,福满楼的账还没结,三万二,等会您去前台把这账单付了。”

陈蕾脸上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一点点敛起来。她放下酒杯,语气变了:“晓菲,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出钱办酒席是作为婆婆的心意……”

我点了点头:“是啊,妈的心意我们领了。那账单您正好结了,您出的钱,礼金归您,这没毛病。”

我停了一下,又说:“可要是您不出这钱,那礼金,就得按我们小两口的礼数来收了。”

陈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堂里几十号人,筷子悬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十桌宾朋,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陈蕾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

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支出。我一项一项念了出来:“宴席定金八千,菜金尾款一万四,烟酒三千八,喜糖回礼六百……总账三万二。”

念完,我把那张纸平放在桌子上,笑着看向她:“妈,账都在这了。您要是出这一笔,那今天收的礼金、记的账,都归您,我不会说二话。可您要是没打算出这个钱,那礼金账本,您坐得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了?”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我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听见隔壁桌小孩小声问他妈妈怎么了。

陈蕾站在原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是你婆婆,你当众这么……让全家老小看我笑话?”

我声音不高不低:“妈,您是婆婆,我是儿媳妇。月子里您走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抱着孩子去急诊。给您打电话,您在打麻将,说回家再让我多喝水。那时候,您是把我当儿媳看的吗?”

大堂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陈蕾被这话噎住,半天没接上话来。

她这半辈子最好面子,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她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过了好一会儿,她讪讪地笑了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你这孩子,月子的事还记着呢,都过去了,翻旧账没意思。”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说:“过去的账,我本来也没打算翻。既然您说过去了,那礼金的事就这样定了。”

我转头对刘烨熠看了一眼:“礼金簿收好,回头我一条一条理清楚。”

陈蕾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她想摆出长辈的架子再说点什么,可环顾四周,没有人接她的话,也没有人替她圆场。

她的笑声渐渐干在嗓子里,那杯酒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抱着孩子转身回了包间,背挺得笔直。

身后的热闹好像被隔开了一层。孩子在我怀里挣了挣,我低头看她,她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08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铁丝。

陈蕾再没有去敬酒,一个人坐回那桌,闷着头吃了几口菜。她带来的三个老姐妹也收敛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低了八度。

有人试着打圆场,说几句“都是为了孩子好”

“家和万事兴”的场面话,但都没把气氛真正暖回来。

倒是刘烨熠,像没事人一样,该敬酒敬酒,该说笑说笑。可他全程没有主动跟陈蕾搭过话。

我坐在包间里,喂了一顿奶,又抱了一会儿孩子。外头的动静透过半掩的门传进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看着他妈的背影,看见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忽然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

不是愧疚,也不是后悔。就是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孩子吃完奶打了个软软的嗝,嘴角挂着一丝奶渍,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又要睡了。

我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宴席散场的时候,亲戚们陆陆续续地走。有人跟我道别,有人握了握我的手,说一句“辛苦了”。我笑着道谢。陈蕾没有走。

她坐在包间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她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刘烨熠从门外进来,走到我身边站定。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阵子,陈蕾站了起来,语气干巴巴的:“既然你们自己把事都办好了,那我还留下来碍什么事。”

她说完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回过头来:“那个账本——”

刘烨熠打断了她:“账的事回头再说。今天先把亲戚安排好,过两天我回去找您。”

陈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那件新买的暗红色外套,进门时鲜亮得耀眼,这会儿看着却有些暗淡了。

她走之后,我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走到收礼桌前。桌子上那本礼金簿合着放在那里,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我翻开来看,一页一页,写得还算清楚。某某家,多少礼金,都有记录。陈蕾那本新本子还压在桌角,空白的,一页都没写。

她把礼金收进包里的时候很利落,可最终一样也没能留下,又原样放回去了。

我合上那本礼金簿,对刘烨熠说:“回头我整理好,该还的还,该记的记。”

他嗯了一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他看着看着,声音有些哑:“辛苦了。”

我听了这两个字,鼻头忽然一酸。

我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圈红。

那天回家后,我把收到的礼金、回礼、花费一样一样理清。

该记的记账,该归的归位。

写着写着,孩子在摇篮里哼哼唧唧地醒了。我放下笔,走过去抱她,她那湿润润的小手攥住了我的一根手指,力道不大,暖暖的。

我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晃着。窗外的月色很好,洒在地板上。

到那晚为止,孩子出生三十天,我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09

满月宴过去不到一个星期,老家的电话就来了。

先是刘烨熠的姑姑打过来,吞吞吐吐地问:“那天的礼金,你们收了多少?你妈回去说她一分都没见着,气得饭都吃不下。”

刘烨熠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姑,礼金是记了账的。谁家的礼,都记着。回头还人情的时候一单一单还,不会漏。”

他姑姑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她说的不是一回事。她说你们办满月宴,她出了钱,却连收礼金的边都没沾上,觉得自己在老家丢了大脸了。”

刘烨熠说:“姑,妈是不是跟您说,这酒席钱是她出的?”

他姑说:“是啊。她说她放话要给孙女办满月宴,钱也是她出的,结果到了地方,儿媳妇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刘烨熠握着电话,吸了一口气。他没有争辩,只问了一句:“姑,春桃嫂子家那个月出的事,您知道是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啥事呀?”

刘烨熠说:“没什么,我就随口问一句。回头我再跟她说。”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抬头看我:“妈在老家到处跟人说,满月宴的钱是她出的。她说我没良心,媳妇也没良心,她在老家辛辛苦苦这些年,攒下的人情全让我们糟蹋了。”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一阵发紧。那本旧账本上的五万多人情往来,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它是她的执念,也是她的脸面。

第二天一早,刘烨熠收拾了几件衣服,跟我打了声招呼,带着那本旧账本和满月宴的礼金底账回了老家。

我没有跟去。

他走之后,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董蓓来的时候看见我心不在焉的样子,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董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他一个人去处理,是对的。”

她低下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到了傍晚,刘烨熠打来电话。

他说:“我到了。把账本拿给老家的长辈看了。”

我在电话这头没有出声,听他继续说:“我跟他们说,妈这些年随出去的人情,我们家都记得。满月宴礼金收回来的数,一共三万六。这钱我没有动,等人情往来的时候一单一单替妈还回去。至于满月宴的钱,是我和晓菲自己出的,还欠着表姨三千块工钱。”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我给他们看了我们出的费用单据。”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也没有等我回答,又说了一句:“几家老长辈看了,都说这样算公道。他们劝妈不要再闹了。”

“妈最后没说什么。但她收下了那份账单。”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跟我说,她不是在乎那点礼金,她是在乎面子。我随了这么多年的人情,到头来连自己孙女满月宴的礼金都不能经手,老家人怎么看她。”

他没有再往下说。

我也没有问。

挂了电话,我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地上打着旋儿。我看着那些落叶,想起陈蕾走那天早上说的那句话:“女人生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也许在她那一辈人眼里,这句话不是不爱,只是一种太粗糙的坚硬的理直气壮。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堵奶发烧那晚抱孩子去医院时,不小心在门框上磕的。

我摩挲着那道疤,指尖凉凉的,心里说不上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不再把那些话往心里去了。

10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渐渐凉了。

孩子已经两个多月大,眉眼长开了不少。

她会在董蓓逗她的时候露出没牙的笑容,会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

她胖了,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肉嘟嘟的。

刘烨熠说,她比他刚见她那会儿,好看了一百倍。

那天午后,我正在阳台上晾尿布,门铃响了。

我擦干手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陈蕾。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没有上次那件那么鲜艳。

她手里提着一篮土鸡蛋和一个布袋子。

看见我,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来看看孩子。”

我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她换了鞋,进门,把鸡蛋放在鞋柜上,拎着布袋子走到客厅。

孩子正躺在摇篮里,抓着自己的脚丫子玩。

她看见有人过来,转过了头。

陈蕾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孩子。她看了很久,微微鞠着身子。过了好一阵,她伸出手想去摸摸孩子的脸。孩子歪了歪头,没有哭,也没有躲。

陈蕾的手在孩子脸颊边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碰了一下,收回去。她把布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孩子枕边。

是一套旧银饰。一对小小的银手镯,上面刻着祥云纹,还有一个长命锁。银面已经有些发乌了,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陈蕾说:“这是她奶奶留给我的。以前说好了,生了孙辈要传下去。”

她没有说“孙女”,说的是“孙辈”。我看了看那套银饰,又看了看她。她的眼睛有些泛红,但没有流泪。

刘烨熠从房间出来,看见他妈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陈蕾没有抬头看他,只说:“我看一眼就走。”

刘烨熠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吃了饭再走吧。”

她说:“不了。晚上还有事。”她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弯腰换了鞋,推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外传来她下楼梯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我回头,看见刘烨熠站在窗口,也正往楼下看着。

他问我要不要收那套银饰。

我没有回答,走过去,把那套银饰从孩子枕边拿起来,托在手心里看了看。

银手镯很轻,上面的祥云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

长命锁的锁面上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银饰放进抽屉里,没有戴上,也没有退回去。抽屉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孩子忽然哭了。

我快步走回摇篮边,把她抱起来。

她的小脸贴在我胸口,手指攥住我的衣领。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调。

她慢慢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熟睡的小脸上,暖洋洋的。

我又低头看了看她,她的眉毛,长得有点像她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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