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林娟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卧室的床上。
“你能不能把头发擦干了再躺?床单全湿了!”丈夫陈建在旁边翻了个身,语气里压着没好气的火。
林娟没动。她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湿漉漉的头发铺散在枕套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她还是不想动。陈建伸手推了她一把,手劲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催促:“儿子那张数学卷子你签字了没?明天一早要交。”
“签了。”林娟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陈建没再说话,伸手“啪”地按灭了床头灯。黑暗里,林娟睁着眼,手机屏幕的微光在脸上跳动。她没看什么八卦,手指机械地划拉着新闻列表,看累了,就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是个四十二岁的中年女人,巨蟹座。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张被弄湿的床,是她今天唯一能喘口气的阵地。如果不躺下,她觉得自己明天早上的闹钟一响,她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林娟按掉闹钟,靠在床头先刷了十分钟手机。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她需要一段“大脑空转”的时间,才能把自己从被窝的封印里拔出来。
她点开星座运势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巨蟹座今日运势回升,适合放慢脚步,收回能量。”
林娟苦笑了一下,锁上屏幕,掀开被子下床。
厨房里的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林娟一边看着火,一边把切好的吐司塞进烤面包机。陈建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啦啦的。十一岁的儿子坐在餐桌前揉眼睛,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卷子。
“妈,我红领巾找不到了。”儿子喊。
“衣柜第二层抽屉,左边。”林娟头也没回。
七点四十,林娟挤上地铁。八点半,打卡进公司。上午十点,部门主管把一沓报表重重地拍在林娟桌上:“这组数据怎么回事?昨天开会刚对过,今天全错位了。下午两点前重新核完发我。”
林娟盯着报表,胃里一阵习惯性的抽搐。她昨晚加班到八点才走,这份数据是另一个休产假的同事交接给她的,底稿本身就有问题。但她没解释,解释在这个办公室里就等于推卸责任,她只是点点头:“好。”
主管走后,林娟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开始一行行核对数据。中午十二点,同事招呼她去楼下吃饭,林娟摆摆手:“你们去吧,我不饿,想躺一会。”
等办公室人走空了,林娟把两把办公椅拼在一起,脱了鞋,躺了上去。椅子的扶手硌着腰,但她闭上眼,感觉整个人终于往下沉。
十二点四十,她定了个闹钟。这二十分钟的彻底放空,是她给身体充电的唯一方式。她没睡着,脑子里却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现代职场对中年女人的消耗,就是把人当成一块蓄电池,白天在公司放电,晚上回家还得接着放电,连静置的时间都不给。
下午两点,她把改好的报表发给主管。五点半,她准时打卡下班。挤上晚高峰的地铁,被周围下班的人挤得贴在车门上,林娟闭上眼,脑子里盘算着冰箱里还有什么菜,儿子的英语网课几点开始,陈建今天会不会又出差。
晚上七点,林娟推开家门。包还没放下,她就已经走向了客厅的沙发,整个人像抽干了骨头一样陷了进去。
“我回来了。”她冲着厨房喊了一声。
陈建端着盘刚炒好的西红柿鸡蛋出来,看到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回来就躺着,饭好了,过来端菜。”
林娟“嗯”了一声,但身子没动。她在沙发上躺了足足五分钟,直到陈建把筷子重重地拍在餐桌上。
吃饭的时候,儿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开运动会的事,林娟心不在焉地应着。她刚扒了两口饭,胃里就一阵发堵,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棉花。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你就吃这么点?”陈建看着她碗里剩下的半碗饭,“你是不是又在减肥?四十多岁的人了,别瞎折腾身体。”
“没减,就是累。”林娟站起身,又走向了客厅的沙发。
陈建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天天喊累,也没见你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上班就不累?我还得接送孩子、做饭,你回来除了躺就是躺。”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了林娟的耳朵里,但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流水的声音——那是陈建在洗碗。
按照家里的规矩,饭后收拾的活儿归她。她知道她得起来,但她就是起不来。她的身体像灌了铅,沙发的软垫子像一只巨大的手,死死地按着她。
直到陈建洗完碗,擦完桌子,走到客厅把拖把重重地杵在地上:“地还没擦呢。你到底擦不擦?不擦我不管了。”
林娟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她叹了口气,从沙发上撑起身子,拿过拖把。客厅、卧室、厨房,拖完一遍,她已经是满头大汗,胸口一阵阵发紧。
陈建带着儿子去卧室检查作业了,客厅里只剩林娟一个人。她把拖把冲干净,放回阳台,然后没有回卧室,而是直接坐在了阳台的瓷砖上,背靠着墙,仰起头。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又觉得没意思,干脆把手机放在腿上,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陈建从卧室出来找水喝,看到黑灯瞎火的阳台里坐着个人,吓了一跳:“你干嘛呢?坐这儿吹冷风?”
“歇一会。”林娟声音很轻。
“你这叫歇会儿?一回家就躺,吃完饭撂下筷子也躺,刚擦完地又坐在这儿。”陈建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是不是对我和这个家有什么意见?你每天到底在干什么累活儿?我也上班,我也累,回来还得伺候你们爷俩,你呢?回来除了躺就是躺,连句话都不说!”
林娟睁开眼,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光,看着眼前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丈夫。
她想说话,想说她每天要在公司看八小时的脸色,要核对几万条数据,要在地铁上站四十分钟;她想说,她最近总觉得胸口闷,体检报告上的甲状腺结节和乳腺结节一年比一年大,医生让她少生气多休息,可她哪有资格休息;她想说,她不是对家有意见,她只是快被榨干了,连站着的力气都要靠意志力硬撑。
但看着陈建疲惫又愤怒的脸,她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他也累,他也烦,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在透支。
没有人是坏人,也没有人故意苛待谁,只是生活本身太重了,重到她连分担一点情绪的余地都没有。
“我去洗澡了。”林娟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着酸痛的肩颈。林娟在浴室里站了十分钟,然后关了水,擦干身体,裹上浴巾,走出浴室。她没去卧室,又走向了客厅的沙发,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身上。
“又躺?”陈建站在卧室门口,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深深的无奈,“刚洗完澡,精神点不行吗?”
“刚洗完澡,躺一会。”林娟闭上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建张了张嘴,似乎想发火,但看了看她苍白没血色的脸,最后什么也没说,“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客厅里很黑,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打在地板上。林娟躺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她没有刷手机,只是看着天花板。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大概是主管又发了什么工作群的消息,她连手都没动。
没有人知道,对于一个中年的巨蟹座女人来说,这几十分钟的彻底放松,不是偷懒,不是敷衍,更不是对家庭有什么意见。那是她最低成本的收回能量的办法。
如果不躺这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怎么有力气在六点半爬起来煎蛋,怎么有气力去面对主管的冷脸,怎么有精力去应付生活里那些永远干不完的琐事。
她就像一块快要用光底电的旧电池,只有把自己拔下来,平放在空无一物的平面上,什么都不想地躺一躺,才能勉强充进去一点能维持明天运转的虚电。
这不是矫情,这是中年女人面对工作和家庭双重碾压时,最本能的求生机制。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会响。她会准时起床,把被子叠好,把沙发上的薄毯收进柜子,继续去当一个好员工、好妈妈、好妻子。
但现在的这几分钟,她只想躺在沙发上,谁都别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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