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口的走廊白得刺眼。两个生面孔横臂将我拦下,邓刚捷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让他走,这孩子跟他没关系。”
我站在原地,看着病房门在我面前合上。
走廊尽头传来急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后猛地停住。
林雅琪推门出来,面色发白,说:“先生变卖了全部家产,刚登机。”
我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碎得很干脆。是玻璃或者暖水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有登机。我走进了这个局。
那天晚上的事,要从我出差回来的凌晨说起。或者说,从我发现一切都不对劲的那个深夜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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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我原定在省城多住一天。
临睡前翻手机相册,看到谢婕三天前发的那张照片。
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手搭在扶手上。
我放大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搁着事。
我让司机连夜退了房,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赶回家。
到家门口时刚好凌晨一点,一辆黑色轿车正从车库甬道掉头出来。
车灯扫过我的前挡风玻璃,驾驶座上的人侧了一下脸。
是邓刚捷。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车速顿了一顿,随即右打方向盘,从侧门驶了出去。我坐在车里没有动,手指头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邓刚捷是我们公司采购部副总,谢婕认识多年的老熟人。
谢婕刚嫁过来那会儿没什么朋友,邓刚捷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坐,带点水果,跟谢婕聊几句家常。
我那时觉得这人热心,没往别处想。
后来他进公司,也算是走了正常的招聘流程,我没插手。
可哪个懂规矩的下属,会在凌晨一点从老板家的车库出来?
我锁了车,拿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关着,走廊留了一盏小夜灯。
谢婕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我脱了外套,弯腰去床头柜拿充电器,手在抽屉里碰到了一个硬塑料边角。
抽出来一看,是张医院B超单。
谢婕怀孕后定期产检,单子我见过几张,上面印着孕周、胎心、各项数据。
我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目光在那个孕周数上停住了。
推算回去的日期,我人远在西北出差,在那边待了将近二十天。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纸,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屋里暖气很足,我却觉得后脊发凉。
谢婕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回来了?”我应了一声,顺手把单子塞回抽屉里,按原样摆好。她没醒,又沉沉地睡过去。
衣柜里叠放的衣服,梳妆台上打开的半瓶面霜,厨房水槽里一只没洗的茶杯。
我像第一次进这个家的外人一样,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门口鞋柜上放着一双男式拖鞋,尺码比我的大半号,半旧,鞋底沾着一点灰。
我没声张,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去公司,路过邓刚捷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他正低头看什么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海峰哥,这么早。”
我也笑应了一下,从他门口走过去,表情应该没有异样。
回到自己办公室后,我关了门,拨了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那边接起来喂了一声,我说:“老曹,我有点私事想请你帮个忙。”
老曹全名曹长顺,以前在一家国企做了三十多年的总账会计,退休后赋闲在家。我创业那些年他帮我看过不少账目,人靠得住。
下午我去老曹家。他泡了茶,听我把事情挑要紧的说了。他没有立刻接话,闷头抽了两口烟,才问:“你想查什么?”
我说:“邓刚捷进公司之前的履历、社保记录、工资流水,能查多少查多少。”老曹弹了弹烟灰:“他进公司不是走的正常招聘吗?”
“我眼下也拿不准。”我说。
老曹点了点头:“给我点时间。”
我起身要走,他又叫住我:“小袁,有些事,查出来了就得有准备。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老曹,如果只是我多心了,那就烂在肚子里。如果不是……”
话没说完,我在门外站了几秒,没有再说下去。不是我不知道答案,是那个答案,我还没准备好接受。
02
谢婕母亲的生日到了。
谢家在海城区一栋老楼里住了几十年,谢母平日话不多,对我也一直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里明显带有界限感。
就像她自己说的,女婿到底是外人。
那天我提了一盒北京烤鸭和两瓶酒,谢婕坐在副驾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孕后胖了一些,脸圆润了,低头系安全带时鬓角有一缕发丝垂下来,我看着她的侧脸,想找句话开口,又咽了回去。
到了岳母家,门一开,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邓刚捷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正剥一个橘子,看见我们进来,欠了欠身:“海峰哥来啦。”岳母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看都没看就放进厨房,随后扬声朝里屋喊了句:“刚捷,你来帮我看看冰箱里那块牛肉冻硬了没有。”
邓刚捷应了一声,起身跟我擦肩。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跟谢婕常用的那个牌子是一样的。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饭桌上,岳母给邓刚捷夹了三回菜。
她给谢婕舀了碗汤,搁在我面前时顿了顿,先放到谢婕那边去了。
岳父从头到尾没怎么跟我说话,只跟邓刚捷碰了两杯白酒,聊了些老家的旧事。
谢婕坐在我旁边,低头喝汤,偶尔抬眼看一圈,又垂下去。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动作很轻。
邓刚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饭后,我去阳台透气。
谢家住在六楼,阳台外能看见一条老街,路灯昏黄地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谢婕的小姨,她推了推我,神秘兮兮地说:“海峰,你知不知道小婕当年和刚捷差点就在一起了?要不是你……”岳母在里屋喊她,她话没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冷风吹过来,头脑反而清明了些。
以前不在意的事,现在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谢婕嫁给我的头一年,邓刚捷来看她的次数挺勤。
家里换灯泡、通下水道,都是他随叫随到。
我当时还觉得谢婕有个好哥儿们,挺放心。
那天离开前,我去洗手间。
经过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岳母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压着嗓子:“你现在不为自己打算,等孩子生下来了,你什么都没有。你自己想清楚。”
谢婕的声音更轻:“妈,别说了。”
我站在门外,手指尖微微发麻。没有停顿太久,我转身离开了门口。
谢婕跟我上了车,沉默了一阵,说:“我妈那人,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我发动车子,没有接话。
她像是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
回到家,她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音量调到很小,屏幕上的画面在动,我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早上,谢婕说她手机没电了,拿我的手机打电话。
她把手机还给我时,自己的手机落在梳妆台上。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扫了一眼,屏幕亮着,显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一串字母,内容是“到楼下没”。
那串字母我认得,是邓刚捷名字的缩写。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那时谢婕还在吃早饭。
我没有点开,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那天回公司的路上,老曹打来电话。
他说:“查到了。邓刚捷没来你公司之前,在一家叫远航商贸的公司干了四年。那家公司的法人姓王。”
“王什么?”我问。
“王洋。”老曹说。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王洋这个名字我知道,本地基建圈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前年我竞标一块地时,就是被人从背后截了胡。
后来打听过,出手的就是王洋名下的公司。
两件事串在一起,我没有理由相信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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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季度董事会上,我提了个议题:聘请第三方审计公司对采购部近两年的大额合同做例行复查。话音落下去,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正先表了态。
他五十来岁,在公司说得上话,平日里跟我也没结过怨。
他说:“袁总,采购部这两年流程越来越规范,邓副总也干得不错,临时审计,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另有两人附和。
我环视了一圈,赵正、邓刚捷、还有行政的周经理。
表决结果出来,我的提议没过。
邓刚捷一直没发言,只坐在那低头转笔。
散会后他跟着我进了办公室,门带上了,他说:“海峰哥,审计的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坐在大班椅上,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不慌不忙地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嫂子上次产检的报告,我正好陪她去拿的,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好。你工作忙,顾不上这些,我碰上了就搭把手。”
我接过那张纸,纸上是谢婕的名字,她的产检数据,页脚印着医院的名称和日期。我没什么特殊反应,把它放在桌角:“麻烦你了。”
邓刚捷站起身,走到门口才回头:“哥,谢婕说她最近总是一个人闷着,你有空多陪陪她。”他说完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我坐在办公室,良久没有动。
桌面上摆着那份产检报告的复印件,我伸手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报告末尾,有一栏“联系人”的信息。
打印着谢婕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个手机号。
号码不是我的。
当天下午,我让林雅琪帮我整理近几年公司采购部大额合同的汇总表。
她没有问多余的,两小时后送来一沓文件。
她离开前,像是犹豫了一下,张口说:“袁总,系统里您的部分邮件,似乎有被转发的痕迹。”
我抬头看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登录日志。您的好几个邮箱地址在深夜有异地的登录记录。”她话点到为止。
我让林雅琪暂停使用公司邮箱,所有敏感文件走线下交接。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没有立刻回家,把车停在公司楼下,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依次亮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
如果系统已经被他们摸透,那公司网络里传的每一份文件,都可能有人提前看过。我在黑暗中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发动车子回家。
到家时谢婕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放着一碗汤,她用保鲜膜封着,还温着。
她听见声响抬起头:“回来啦?妈说让我炖给你喝,你最近老加班。”她走过去,把保鲜膜撕开,汤面浮着枸杞和红枣。
我站在玄关换鞋,没有答话。
她又说了一句:“邓刚捷今天来家里了,说公司最近事多,怕你太忙让孩子建档的手续漏了。”我系鞋带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又继续,系好后问了句:“他说要办什么手续?”
“就是产检那边的登记,待产联系人什么的。他说他已经帮忙弄好了。”谢婕语气平淡,走到餐桌边,把汤盅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汤,碗沿上还冒着热气。我说:“你先睡吧,我把公司的文件处理完。”
我走进书房,关了门。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盯着一封旧邮件看了很久,那是谢婕怀孕初期发给我的,她说:“刚怀上那会儿告诉你,你好像没那么高兴。其实我想过,如果这个孩子来得晚一些,你还有没有耐心等我。”我记起她当时发我这句话的时候,我在会场上,只回了四个字:“晚点再说。”
我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键盘边,没有敲下任何一个字。
04
去医院建档那天下着雨。
路上谢婕坐副驾,系着安全带,手搁在肚子上,目光看着窗外。
我开着车,没话找话说了句:“今天雨不小。”她说:“嗯,你开慢点就行。”
到了医院,产科在二楼。
护士安排量血压、听胎心,谢婕躺到检查床上时,我站在帘子外面等。
里面传来护士的声音:“你先生联系方式有变动吗?”谢婕顿了一顿:“没有。”护士说:“你待产联系人填的还是这位先生?邓……”
谢婕声音更轻了一些:“对,就填他吧,他有时候比我老公来得快。”帘子里面静了一会儿,什么别的话都没有了。
我站在走廊通道上,对面墙上挂着一张婴幼儿护理的海报,有一个胖乎乎的孩子对着镜头笑。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的导诊台可以调阅建档信息,但需要本人或直系家属的授权。
我没有麻烦导诊台,认识医院的一个后勤主任,绕了一圈,让他带我去档案室。
档案室里有里外三排架子,护士找到谢婕的建档册,翻开来让我签字确认。
我扫了一眼,联系人栏填写着“邓刚捷”,关系栏写着“兄长”。
我没有碰那本册子,只让护士拍了一页,从手机里传给我。
传完说完谢谢,我下楼。
雨还在下。
谢婕从产科出来,站在门诊楼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一本孕产妇保健手册。
邓刚捷站在她旁边,撑着一把黑伞。
见我过来,他笑了笑:“嫂子说今天建档,我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
我接过谢婕手里的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建档日期那一栏填的是今天,备注栏里写了一句:“患者自述,家属在外地出差。”我合上手册,语气平和:“那走吧,回家再说。”
谢婕站在原地,没有动。
邓刚捷朝我走了半步:“海峰哥,嫂子这会儿做完检查,我先送她去我那边煮点红枣水,补补气血。”我看了谢婕一眼。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
最终,我没有阻拦,也没有追问,只说了句“那麻烦你了”,转身进了我停在医院门口的车。
后视镜里,两个人还在原地站着。
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对劲。我踩下油门,开出医院大门时拐弯拐急了,轮胎在湿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下午我没有回公司,把车停在一处江边步道旁,坐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老曹发来一条语音:“小袁,你名下那两套商铺,最近在不动产登记中心那边有了一笔抵押记录。抵押权人是本地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法人代表……跟王洋那边有点关联。”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语音设成收藏,退出微信,拨通了林雅琪的电话:“帮我订一间酒店,最高层的那个防潮柜房间,我有东西要放进去。”林雅琪在电话那头没有问为什么,只答了声“好”。
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天色沉下来,雨滴沿着车窗的玻璃滑落下来,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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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婕早产的那天夜里,我被手机铃声叫醒。
她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肚子疼得厉害,我打120了……”我抓起外套冲出门,四十分钟的路,用了不到二十五分钟。
到住院部楼前,谢婕已经被推进了产房。
我往产科走,在电梯口被两个人拦住了。
穿黑色西装,个子都很高,看年纪不像医院保安。
我问:“你们是干嘛的?”其中一个伸手挡了一下:“先生,这边产妇的家属不让进。”
我说:“我是她丈夫。”那人看了我一眼,不动:“邓总交代过,产妇情绪不稳定,不能随便进去。”
邓刚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海峰哥。”他穿着一件深蓝夹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朝我走过来,“嫂子这边有医生看着,你先别急。”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一阵杂乱的声音。
谢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干又哑,带着一种撕裂的疲惫:“让他走吧,我这边……有人照顾就行。”
她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那条门缝里。我站在门外,脚底像被钉住一样。邓刚捷朝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点了点头,产房的门重新关上了。
赵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走出来,背着手,叫了声:“袁总。”他手里夹着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正好今天碰上了,这里有份东西需要你签个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封面上印着几行字,大意是袁海峰名下所持公司股权,自愿转让给出让方指定人。
白纸黑字,打印得清楚明白。
我抬头看赵正:“这谁拟的?”赵正说:“你别管谁拟的,你签了,进去看孩子。”我站在原地,连伸手翻那个文件夹的动作都没有做。
电梯门忽然开了,刘护士拿着一个登记板走出来:“哪位是产妇家属?新生儿出生信息需要确认。”邓刚捷抢先一步接过登记板:“我来签吧,我是她……家人。”他落笔的时候,看见我站在几步外,动作停了一下,还是签了下去。
我转身进了楼梯间。
下楼的速度很快,手扶着栏杆,一步两三级。
到了一楼大厅,迎面撞上林雅琪。
她披着外套,手里攥着手机,鼻尖通红像是受了凉:“袁总,律师电话打不通,我打了一圈电话,只收到这个。”
她递过一张复印件。
我接过来,在灯下看清楚上面几行字。
谢婕签了名字的授权委托书上写着,委托邓刚捷代理其名下所持全部股份表决权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事务。
落款的日期是半个月前。
我把那张纸对折,捏得紧紧的。
林雅琪站在旁边,没说话,看着我。
大厅里的电子钟跳到凌晨三点四十分,我沉默了很久,把那张纸展开,抚平,叠好。
对林雅琪说:“把老曹叫醒吧,告诉他,我准备拆家了。”
06
那个夜晚之后,我没再回过家。家门密码锁改了。指纹识别解不开。我隔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响,然后走开了。
公司仓库边上有一间值班室,十来个平方,一张折叠床一张办公桌。
老曹连夜赶过来,在桌上摊开一沓纸,满屋子都是烟味。
他压着嗓子对我说:“你那两间商铺已经被抵押给小额贷款公司了,放贷的记录落在一个叫袁振海的人头上……这人你认识吗?”
袁振海。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两遍。
我一个生意场上的人,听过这个名字。
他早些年做过资金生意的中间人,跟王洋有过来往。
我说:“继续。”
老曹又推过一张复印件来:“你妻子签的委托书不止这一张。还有一份,是你名下的商铺房产原件的代保管函。”我低头看,复印件上谢婕的笔迹清清楚楚。
她签得手很稳,字迹和结婚登记时相差不大。
林雅琪在天亮前到仓库来了一趟,穿着一件半旧的面包服,嘴唇有些发白。
她递给我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袁总,赵正,周四要在公司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改选执行董事。”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我离婚、被架空的这条线,真的要来了。
“袁总,那套房子的法拍公告已经挂出来了。”林雅琪说着打开手机相册,拍的是法院拍卖网站的页面:“就在这周五,底价只估了市场价的六成。”我把公告页放大看,我住了五年的那套房子,客厅阳台的朝向、飘窗的弧度,都是我亲自选的。
“能拍吗?”老曹在旁边问。
“能。”我说,“但我不能自己去举牌。”
我让老曹找了一个可靠的朋友,以第三方名义报名参拍。
又以自己的名义向另一家银行申请了一笔个人经营贷款,放款后直接进入信托账户。
林雅琪走之前,好像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月嫂托人转来的,说是谢女士给的。”
我撕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草稿。
协议上写着,夫妻名下房产对半分。
孩子抚养权归谢婕,袁海峰按月支付抚养费,至孩子成年。
没有多余的一句解释。
她把离婚协议都搞定了,连费用清算的细则都写好了。
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上面空白。我拎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最终没有落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铁丝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曹长顺发了一条短信:“那个叫袁振海的,今天下午在城东一家茶楼坐了三个小时,跟他见面的,是赵正的人。”
我盯着屏幕,窗外隐约传来狗吠声。
我想起了谢婕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大约两个月前的某个晚上,“邓刚捷说我缺人照顾,比你更适合做个伴。”她当时说了半句就岔开了。
我当时没有多想,拉过被子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又去忙公司的事。
如果当时我多问一句,如果有哪怕一次,我停下来认真听完她的话,后来的路或许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可世上没有如果。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把那句没有下半句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咀嚼,咀嚼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等回到公司,我得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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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我去了医院。
新生儿科探视时间短,上午半小时。
我排在队伍里,递上身份证,窗口护士查了系统,说:“你是孩子什么人?”
“父亲。”我回答。
护士又看了一眼电脑:“产妇登记的家属不是您。”后面的队伍里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咳嗽了两声。
我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邓刚捷在医院门口等着,身边站着赵正和他的两个保镖。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燃。
看到我,他把烟收起来,笑了笑:“海峰哥,你还是来了。其实不用来,孩子挺好的,是个闺女。长得像谢婕,挺秀气。”
我没答话,继续走向他。邓刚捷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退后半步,收起了笑:“走吧,楼上有间休息室,坐一坐,有件事跟你商量。”
休息室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
我进去坐了下来。
邓刚捷拿起茶壶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海峰哥,那晚赵正给你的文件,你看过了吧。”他说,“你可以不签。但谢婕名下的股份已经委托给我了,你怎么算,都缺一票。”
他停了一会儿:“签了它,好好走。嫂子这边,孩子这边,我都能照顾好。我们心里清楚,你不签字,后面还给你预备了更麻烦的东西。”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林雅琪站在门口,她身上裹着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整个人稳定地站在那里。
她目光越过邓刚捷,落在我的脸上,说:“先生变卖了全部家产,刚登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身后的邓刚捷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林雅琪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手续都办完了。信托和清算的凭证,刚刚推送过来。”邓刚捷脸色变了,掏自己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个,这回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股隐忍的急躁:“王总……袁海峰的房子已经挂拍了,你知道吗……他刚登机了。”
他话没说完,走廊上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赵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目光过来,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袁海峰……你怎么还在?”
邓刚捷顺着赵正的视线回头。
他的脸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说:“你没走?”我坐在沙发上,慢慢站起身,慢慢整了整袖口:“我的人,替我走了。我的东西也走了。”我走到邓刚捷面前,目光平静:“你拿我不走的房子做抵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房子早就挂在我信托账户的名下了?你们贷出来的那笔钱,走的每一道账,我都有人盯着。”
赵正手机屏幕亮着。
朋友圈最新挂出的法拍公告下方,显示“本标的已成交”。
买受人一栏,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而那个名字背后控制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赵正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门外停住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
邓刚捷猛地回头,走廊里却没有人过来。
林雅琪的声音平平静静:“你们被堵了。楼下的出口,已经有人接管了。”那一刻,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慌乱。
08
清算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经侦介入的第三天,邓刚捷和赵正被带走配合调查。
王洋那边派了两次律师到公司,想谈和解。
我没有露面,我全权委托给律师处理。
公司办公室空了大半。
人事经理递来一沓辞职报告,我没有为难那些辞职的人,按劳动法规定的补偿标准结了账。
留下的人不多,加起来十来个,都是跟我从创业时干到现在的老员工。
我难堪地站在这群留下来的老员工面前,安排了接下来的事。
老曹坐在仓库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我出来,往地上掸了掸烟灰:“你那房子拍下来了。二道手续办完就行。”我点点头:“按市场价付的,贵了点,买了个心安。”老曹嘿嘿一声没再开口。
第七天,有人往公司前台放了一个快递盒,收件人写的是我。
前台小姑娘把盒子送进来时,我拆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毛毯,还有两件未拆标签的新生儿连体衣。
底下压着一张信纸。
我展开,上面是谢婕的字迹,写得不长:“毛毯是医院母婴店买的,孩子裹过两回,买了新的给你留个样子。她挺乖的,就是夜里爱哭,要吃两回奶。你放心,我不会拿她做筹码。”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纸。是那晚邓刚捷签过的新生儿登记表复印件,上面“父亲姓名”一栏空着。谢婕在下面用圆珠笔添了一句:“等你来写。”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窗前看了很长时间。
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有人拎着菜篮子走过斑马线,有人在公交站台等车。
窗户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看着那个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陌生,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了。
我拨了一个电话给律师:“你帮我问一下,非婚生子的落户手续要哪些材料。”律师在电话那头答了一声“好”,没有问多余的话。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一本旧笔记本里。
翻了翻那本子,已经用了三年多了,页边卷起,纸有点发黄。
就像有些事,看着平顺,其实已经走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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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概又是半个月后。
一天中午,我坐在新租的小办公室里吃盒饭。
门被敲响了。
岳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进来后把桶放在桌角,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我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岳母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海峰,妈跟你说句实话。当年小婕还没嫁你的时候,我确实撮合过她跟刚捷。那时觉得他人聪明,又会来事。后来你出现了,我还嫌过你岁数大。小婕自己拿了主意,她说你人实在,能过日子。她把户口本偷出去领了证,我这个当妈的,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说到这儿,顿住了。
我手里的筷子搁在盒饭上,没有接话。
“她刚怀上那阵子,回来哭着跟我说,日子算错了,她也不确定孩子是谁的。我骂了她一顿,让她说实话。她说她跟刚捷,就只有那一回。那阵子你出差在外,她心里委屈,喝了点酒……”岳母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她跟你去建档,翻出来那页登记表,不敢改,就那么填了。”
她站起身,把保温桶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怨她,应该的。妈不替她辩白。但这孩子是你的也好,不是你的也好,小婕从头到尾没打算赖着你,她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那毛毯,她叠了一晚上,叠了拆,拆了又叠。她说你要是看过一眼都没扔,就说明你心里还留着一丝缝。”
门轻轻带上了。我坐了很久,望着那个保温桶没有动。过了半晌,我伸手拧开盖子,里面是冬瓜排骨汤。汤还热着,香气轻轻地散出来。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林雅琪的号码。
但我没拨出去,只是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我把保温桶的盖子重新拧紧,放在桌角。
继续吃饭。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街道办给我打来电话:“袁先生,新生儿的户口登记材料需要您来窗口办理一下。孩子母亲那边已经把材料交过来了,就差您的签字。”
我挂掉电话,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笔记本,里面夹着那张新生儿登记表复印件。
纸上谢婕留下的话还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办公室坐下又站起来,来回走了几趟。
最终,我拿起外套出门了。
街道办的服务大厅人不多,窗口里的小姑娘递给我一张表格。
我低头看着那栏“父姓”,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谢婕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孩子姓袁。我说了算。
我在那个窗口前站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发出不耐烦的叹息声。
最终,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把表格推回窗口,然后拿起手机,对谢婕发了三个字的短信:“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忙完都跑一趟医院,在新生儿探视窗口站一会儿,隔着玻璃看那个小婴儿。
出院那天,护士把孩子递给我,我笨手笨脚地抱着,她忽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谢婕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过来。
隔着人来人往的过道,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抱着孩子,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味,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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