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民政局门口,我熄了火。
徐婕没有马上下车,她对着遮阳板后面的小镜子补口红,补完抿了抿嘴,忽然笑了一声,问我:“那个合作,你还要不要?”
我没说话,从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到她膝盖上。
她漫不经心拆开。
翻了两页,口红从指间滚到脚垫上。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个不停,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徐俊。
她没接。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了座椅上。
我拉开车门:“走吧,早晚得有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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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我不认识的家庭剧。
徐婕坐在沙发那头,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睛并没有看屏幕,倒像是在等我回来好交代什么事。
她看到我进门,站起身说了句:“晚饭我吃过了。忘了给你留,你自己弄点吧。”
她身上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敷过面膜,水润润的。
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沐浴露的香气,是新买的牌子。
她转身往客房走,说:“我有点头疼,先睡了。”
我没应声。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一只是她的,一只是徐俊的。
电饭煲里还有半锅冷掉的米饭,没有菜。
我打开冰箱,最上层躺着一盒奶,摸了一下,不太凉。
洗碗的时候,我瞥见灶台边上贴着一张揉皱的送货单。
单子是白天徐俊拿过来的,当时没细看,现在展开一看,抬头印着“俊杰机械加工有限公司”,货品栏写着“合金轴承毛坯,两批,共四十七箱”,下面的发货地址是老厂仓库,收货地址是城郊工业园区。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把单据叠好放回原位。
徐俊什么时候在外面又弄了个“俊杰机械”?
那批轴承毛坯,用的什么名义出去的,走了谁的账?多少道手续经过厂里的财务?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看见客房门缝里透出来的灯还亮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徐婕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厂里有会,你别忘了。”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我回了一个字:“嗯。”
转身经过女儿房间,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阿薇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台灯罩着一层粉色的纱罩,她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走。
大概是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看到是我,眨了眨眼睛:“爸爸你才回来呀?”
“嗯。作业多不多?”
“还行。”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爸爸,家长会那个事,你跟妈妈说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上周阿薇放学回来,说学校下周五晚上开家长会,让爸爸妈妈都去。
她当时拿着那张通知单站在客厅里,看了徐婕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徐婕正在接一个电话,冲着电话那头笑呵呵地应着,朝阿薇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吵。
阿薇就那么站着,一直等到徐婕挂了电话,才又说了一遍:“妈,家长会。老师说最好两个人都去。”
徐婕说:“妈那天约了客户,让你爸去就行了,你爸去不是一样嘛。”
阿薇没说话,低着头回了屋。
徐婕转头又拨了个电话,声音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大概从来没看见,阿薇转身的时候肩膀沉了一下,脚步慢得像踩在泥里。
此刻阿薇仰着脸等我回答,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伸手揉了揉她头发:“妈妈说她尽量安排。”
阿薇笑了一下:“嗯,她要没空也没关系,爸你去就行。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那盏粉色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她门口没有动,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写完一行字,又开口了:“爸,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泡个方便面?”
“不用了。”我往厨房走,看了一眼鞋柜。
徐婕昨天新买了一双高跟鞋,还没拆吊牌,放在最上面那层,整个家只有那一双新鞋的味道。
那间客房的门关得很紧,我这头的老旧窗扇被晚风吹得轻轻响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间屋子分成了两半。半边住着我跟女儿,半边住着别人家的姐姐和女儿。
我坐在厨房里,拿筷子夹着凉了的米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电饭煲保温久了,米粒硬得像石子。
我站起来,从客厅抽屉里翻出那本旧相册。
翻到中间一页,那张照片还好好地在塑料膜下面躺着:铁皮棚子的门口,我穿着全是机油的工作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徐婕穿着一件红毛衣,抱着三个多月大的阿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她总说,等厂子像样了,要把门脸重新整一整,挂个好牌子。
现在厂子的门脸确实气派了,正门厅挂着烫金大字。名字是徐金山定的,叫“徐氏精工机械”。我那时候没吭声,徐婕也没提。
窗外的晚风刮了一阵,把楼道里的声控灯吹亮了。
我合上相册,回到自己那一间。徐婕那间客房的门缝下已经没了光亮,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楼下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睡不着的时候脑子反倒格外清楚。
前几天徐俊过来跟徐婕在书房谈了很长时间,走的时候拿着一摞文件。
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摞文件的最上面一张,抬头是“徐氏精工机械技术开发中心资料移交清单”。
我走回自己屋里,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放大,对着那行“俊杰机械加工有限公司”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找到那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银行卡和金库的钥匙。
这张卡里的钱是我这些年从课题费和技术顾问费里省下来的,给阿薇念书用的。
我一直没跟徐婕提过。
怕她拿给徐俊,说我多心也好,说我防着也罢,反正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这种夜里用它。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不大不小,敲在顶上那道铁皮雨棚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锤子。
02
第二天早上厂里的会,开到一半就乱了。
我拿着两张采购单放在桌面上:一张是上个月从兴华金属进的材料,单价是市面上的中等水平,另一张是更早半个月从一家叫“恒昌物资”的公司进的同样的合金毛坯,单价高了将近一成半。
恒昌物资的老板姓徐,是徐婕堂舅家的小儿子。
我说:“同一批规格的东西,为什么价格差这么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徐俊拿手指头点着桌面,把椅子往后一靠,说:“姐夫,你这就外行了。市场每天一个价,那能比吗?再说了,采购渠道是我姐定的,我只是执行人。”
徐婕坐在主位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眼说:“采购的事由徐俊负责,成本的事他会找供应商重议。赵工,你还是把精力放在设计上。”
她叫我“赵工”,在这个会议室里,她一直叫我“赵工”。
散会之后,徐金山把我叫住,拍着我的肩膀说:“海峰呐,别急,家和万事兴,徐俊他还年轻,你再带带他。”老爷子说话的时候眼睛眯着,笑呵呵的,看不出态度。
他名义上是董事长,但他不进厂,不坐班,每个月来开一次会,听听汇报,然后提着两瓶酒走了。
我端着茶杯走出会议室,在走廊拐角看见徐俊站在窗边给人打电话,压低了嗓子,说:“这批货我再给你便宜三个点,你把量提上去,我这边好跟家里交代。”
我不能确定他说的是哪一单生意,但我记得昨晚拍的那张照片。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找了魏宏伟。
魏宏伟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当合伙人。
他看完我手机里的照片和那两张采购单对比的复印件,放下眼镜看了我半天:“海峰,你想清楚了?要查你小舅子?”
我把茶杯放下:“查清楚再说。”
魏宏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说他认识人,查一家公司的工商底档不难。
隔了两天,他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把几张打印纸摊在桌上:“俊杰机械加工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徐俊,注册资本两百万。注册地址是城郊工业园区七号厂房,那是你家附近那套空房子的地址吧?”
徐婕婚前有套安置房,一直空着没人住,钥匙在她娘家人手里。
魏宏伟又说:“最要紧的是,这家公司的成立时间是去年八月,也就是你们厂里研发中心启动第二轮技术升级的那段时间。你再看看这个,”他翻到最后一页,“业务范围那一栏:精密模具加工、金属材料成型,还有机械设备技术研发。赵海峰,你自己照照镜子,你家这个小舅子,是想跟你们厂做配套,还是想做你们的同行?”
我看着那几页纸,没有说话。
魏宏伟开口了:“我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对这个家是有感情的,可该防的得防。”他顿了顿,“我帮你查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你并不是想离婚。你是想找一个办法把事情弄清楚。”
我抬头看他:“如果查出来,真的是那种情况呢?”
他看了看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要看你,你是要这口气,还是要想保住这家厂。”
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几年前,我和徐婕结婚的时候,她父亲徐金山给了她三万块钱和一间铁皮棚子。
我和她靠着那三万块钱买的第一台旧机床,通了三个月的宵。
铁皮棚子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管,一到雨天就漏电跳闸,我蹲在地上缠电线,她抱着阿薇坐在那台旧铁床上,拿手电筒给我照着亮。
阿薇哭,她就站起来摇着她哄:“不哭不哭,爸爸把灯修好了,厂子就好了,咱们就有钱买房子了。”后来房子买了,车买了,厂子有了。
阿薇也长大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咱们家”,变成了“你的设计、我的厂”。
我那天在茶馆坐到天黑才走。出门时,魏宏伟站在门口叫住我:“海峰,过两天我把详细底档发你,你再考虑考虑。”
我说:“行。”
回到家,阿薇已经把饭吃完了,碗都洗了。
她身上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她同学明天生日,她打算去挑一张贺卡。
我掏了五十块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说:“爸,你眼圈有点红,是不是厂里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伸手揉了一下眼睛:“没有,风大。”
阿薇把那张五十块小心地放进她那个小钱包里,说:“那爸爸你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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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徐家老宅祭祖。
赵薇本来不想去,但徐金山特意打来电话,说老人家想孙女了。
徐婕也劝阿薇去。
阿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徐婕,说:“那好吧。”她那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扎了个马尾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徐家老宅在城郊,是一座带天井的老院子。
徐金山年纪大了,平时不常走动,那天却早早坐在堂屋的正位上。
徐俊也在,跑前跑后张罗祭祖的东西,拎着两袋纸钱和香烛从我们面前来回走了两趟,亲热地叫了一声:“爸,东西都备齐了。”
徐金山点头说:“好。”
祭完祖,摆了两桌饭。
酒过三巡,徐金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听徐俊在饭桌上说新生产线的事,忽然开口了:“俊儿,你那个厂子听说也在弄机械?”
席间安静了一瞬。徐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爸,我那厂子算什么厂子,就是给老客户做做配套,小打小闹。”
徐金山没接话,顿了顿,又开口说:“你那个厂的名字,”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俊杰’,取的是你的名字。”
徐俊嘿嘿一笑:“那当然。爸,以后等咱们发展好了,把厂名也统一一下,都挂‘俊杰’的牌子,那不就都是一家人的了?”
桌上没人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徐婕脸上来回扫。徐婕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厂的事以后再说,先吃饭。”
徐金山又酌了一口酒,慢慢放下杯子:“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再怎么着,他的事不能不管。”他没有看任何人,但这话是说给谁的,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赵海峰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饭后,赵海峰在院子门口等他父亲出门。
徐婕站在门廊下面打电话。
她说了一会儿电话,过来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你爸今儿个说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赵海峰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曾经在铁皮棚子里陪他缠电线的、被机油泡得发白的手,如今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中指上戴着一只他去年给她买的翡翠戒指。
她大概是觉得那只戒指不够大,又换了只新的,亮闪闪的。
“徐婕,”赵海峰开口,“你爸打算让阿薇改名。”
徐婕愣了一下:“改名?改什么名字?”
“叫徐念宗。”赵海峰说。
徐婕没接话,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说:“工地那边来电话,我得去一趟,你先跟阿薇回去,路上慢点。”她说完拿着手机快步往外走了。
没走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你爸那个话你别多想,老一辈的脑筋,就那样。”
徐婕走了。
徐金山从堂屋里出来,看见阿薇蹲在天井边看花坛里的一丛紫茉莉,走过去,把手搭在她头上,对身边的徐俊说话:“这孩子长得像她妈,眉眼灵。将来要是读书中用了,光耀的是咱们老徐家的门楣。”
阿薇抬起头,轻声喊了声“爷爷”。她喊完,转头看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她大概十岁那年开始懂事,总是在长辈的饭桌上听到类似的话:“你姓徐,你是徐家人,以后徐家的厂子也是你的,要好好读书,将来帮衬你舅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没人问过她想不想听这些话。
我走过去蹲在那丛紫茉莉旁边,和女儿并肩看了一会儿花,说:“你不想来就不来,下回爸带你到河滩放风筝去。”
阿薇眼睛亮了一下:“真哒?”
“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从老宅回来的路上,阿薇坐在后座,把头靠着车窗玻璃。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她忽然问了一句:“爸,妈妈是不是以后都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吧。
周六晚上,徐婕公司来了重要的客户,徐婕陪到后半夜才回来。
我记得她跟客户推杯换盏,我在家给阿薇辅导作业。
阿薇趴在我膝盖上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那时候我说:“妈妈是在忙。”
现在阿薇又问了一遍。
我看了看后视镜里阿薇那张小小的脸,说:“你妈在忙。”
阿薇“嗯”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话。她把脸转向窗外,我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脸,像看见了谁的一小片影子,心口那儿一阵一阵揪得慌。
04
阿薇那件事过去大约一个礼拜,老车间主任刘师傅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快回厂里一趟。
我赶到时,仓库门开着,地上还留着叉车的辙印。
刘师傅指着靠墙那片空出来的地方说:“徐经理下午带人来拉走了五套精密模具,说是给新客户做样品。可那批模具都是咱们厂自己研发设计的核心模,我给客户做过的,哪能随便拉到外面去?我不放心,跟了一路,看见送货车拐进城郊工业园区那边去了。我没敢跟得太近,可他那个方向,我认得。”
我掏出手机拍了叉车辙印的照片。
刘师傅说得对,那批模具有一套是专供老客户河东机械的零部件模具,图纸和技术参数只有我和设计部的人手里有。
要是这套模具流到外面被人复制,等于把吃饭的家伙递给别人。
我连夜给魏宏伟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
魏宏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海峰,我已经查到徐俊那个俊杰机械跟你们厂几家供应商都有往来。还有一件事,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他说:“徐俊那个俊杰机械,最近接了一单业务,是给‘明远工贸’做一批非标零部件。明远工贸的老板,是你老婆徐婕的大学同学。”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自己办公室的门锁换了。我拿工牌刷不开。
坐在隔壁的小出纳看到我愣在那儿的背影,脸色不太好看,支支吾吾地说:“赵工,徐经理说,技术部的资料最近要统一归档,你的办公室暂时调到二楼东侧那间小会议室的隔间去了。”
我到二楼那间会议室一看,我的图纸、样件、办公用品被人打包在两个纸箱里,堆在一张折叠桌上。桌上有一张纸,没写抬头,只有三行字:“研发资料统一归公司管理。技术项目由技术部经理徐俊统筹。赵工如有异议,找徐总。”
我站在这张纸面前,拿着那张纸,轻轻的,又软又薄,却像落了一记闷雷,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图纸我可以重画,资料可以补充,可工牌取消、办公室没收,连一句话都没人提前跟我说过。
这是要把我“请出去”。
我下楼去了徐婕办公室,她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公司制度调整,研发归口统一管理,这是定了的,你配合一下就行。”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看了她很久:“你定的?”
徐婕没抬头:“公司领导班子共同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我说:“徐婕,那套河东的模具是我设计的,技术归口我,客户认的是我。”
“你签的劳动合同是公司技术顾问。”徐婕抬起头,放下那支笔,语气平淡,“‘技术顾问’这四个字,够明白吧?凡是你在公司期间形成的成果,知识产权归属公司。”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迎了我的目光几秒,又低下头去翻那份文件:“你别拿这个跟我闹,没有意义。厂里那么多的事要忙,你也不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
我转身出去的时候,听到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徐俊说了,让你有时间把河东那套图纸的电子档移交给他,他那边客户催得紧。”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把走廊地面照出一道一道黄白色的光块。那些光块落在她办公室门口的地毯上,像一道分界线。
我在那道线边站了两三秒钟,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到她那头的地毯上。
地毯很软。
她办公室铺了新地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铺的。
徐婕没有叫住我。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推开阿薇的房门,她蹲在客厅茶几边上,正在整理鞋柜里的鞋子。
她把徐婕的一双灰色高跟鞋拿在手里,拿了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着鞋底边缘的灰。
那鞋子不是新的,是徐婕早就不穿了的旧款。
阿薇大概是觉得妈妈哪天会再穿起这双鞋,所以提前替她打理干净。
她擦得很认真,低着头,马尾辫垂下来,像在对待一件什么珍宝。
“阿薇。”我喊她。
她抬起头,笑了笑:“爸,我就是看它有点灰。妈妈鞋柜里的鞋都好漂亮,她穿这个,肯定好看。”
我蹲下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只鞋:“这是老款了,你妈早不穿了。来,爸帮你放回去。”
阿薇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接过鞋子小心地放回鞋柜。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自己房间。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屏幕里放着什么我并不清楚。
等听到那间客房的门响,徐婕拿着手机出来倒水,经过沙发边时看了我一眼:“还不睡?”
我关掉电视,说:“徐婕,我想跟你谈谈。”
她站定:“谈什么?”
“谈谈咱们。”我说。
徐婕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坐在对面沙发扶手上,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海峰,厂里这么多事,我不是不想跟你谈,是真的没有时间。你看这样行不行,等忙完这阵,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你总说等忙完这阵。”我说,“上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阿薇还在上小学。”
徐婕的表情滞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那我问你,厂里那些事,你听说了多少?”她没有等我回答,又说,“徐俊是我弟弟,我娘家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我爸年纪大了,我这当姐姐的不替他张罗,谁替他张罗?”
我看着客厅那盏灯:“那我呢?”
徐婕站在那儿,手上端着的杯子往外冒白气。
“你……你不是一直都在么。”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那天夜里我先回了房间,听见徐婕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敲阿薇的门。
她说:“阿薇,你睡了吗?妈妈跟你说几句话。”阿薇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闷的。
徐婕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隔着门板,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大约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轻手轻脚带上门。
她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没有立刻走开,像是望着门板发了一会儿愣。
她去了自己的客房,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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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月底,厂里开季度工作会。各部门负责人都在,徐金山也到了。
议程过半,我起身把我打印好的《采购明细与市场价对比表》发到每一位参会人面前。
表是魏宏伟帮我整理的,数据来自厂里的进货增值税发票跟同期市场上同类材质的均价。
我花了一个多星期核对,发现通过恒昌物资进货的价格,平均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二左右,有些批次甚至高出百分之十八。
“进料价比市价高这么多,一年下来多花的钱,够添两台新机床。”我站在长桌前,“我建议下个季度采购部公开招标,所有供货商同条件比价,包括但不限恒昌物资。”
我话音刚落,徐俊腾地站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赵海峰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吃了回扣?你拿出证据来!”
我说:“价格表就是证据,你可以自己解释。”
“你一个外姓人,管到我头上来了?”徐俊喊了一句。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刷地盯住我。
那两个字像一声闷雷滚过,最安静的那几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外姓人”。
结婚十六年,我在这个厂里画了十六年图纸,他叫我外姓人。
徐金山慢慢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海峰,徐俊性子急,话糙理不糙。这厂虽然是大家一起做大的,但老徐家的根底在这儿。采购的事徐俊一直在办,偶尔有些出入也是人情往来,查得太细,容易伤家里人感情。”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表没放下:“那这些年厂里的图纸,也都是我们姓赵的画出来的,这也算根底吧?”
徐婕坐在长桌另一头。
我看到她看了一眼徐俊,又看了一眼徐金山,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份对比表上。
她把表合上,开口:“散会吧。采购的事,我让人再复核。”
众人起身时,徐金山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海峰,别急。你也是这个家的成员,大家没有拿你当外人。你今天这个会上的意见,我会让俊儿好好反思反思。你这脾气太硬,容易伤和气。咱们有什么事,回家关起门来慢慢说,我让徐婕跟你沟通沟通。”
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场会我赢不了。
徐婕那句“我让人再复核”,等于什么都没有应。
徐俊坐在椅子上没走,对我笑了笑,那种笑带着满不在乎的意味。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抽烟,抽完一根,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的铁皮上,回头看见徐俊正站在走廊拐角,压低声音给人打电话:“没事,他掀不起浪。你那边只管发货,我姐说等她这段时间把技术合同处理好,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干了……嗯,对,他设计的那些东西,都在咱们名下,他走也带不走。”
我听得很清楚,他没有看到我。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冷风吹进来,把窗台上几张没有人收的旧报纸吹落在地。
我站在那里,感觉春天好像已经过去了。
傍晚下班回家,推开门,没有闻到饭菜的香味。
阿薇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相册,手里捏着一张照片,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爸,妈妈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你妈只是在忙……”我说了一半,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忽然说不下去了。
阿薇说:“今天妈妈回来拿东西。我问她周六能不能带我去公园放风筝,她说她要去新厂那边看场地,让我别添乱。”她低下头,“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
我蹲下来,把阿薇搂进怀里。
她很小的时候,我这样蹲下来她就能搂住我的脖子,现在她已经长到快到我肩膀高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没哭出声,但肩膀在轻轻发抖。
那天晚上我回了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旧铁皮盒,打开盒子,借着床头灯的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看了一遍:结婚证、户口本、购房合同、一张那张四个人合影的照片、还有一本没写几个字的存折。
我把最后一件东西拿出来,放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那是一个红丝绒小盒子,里面放着的是我去年年底买的一对银镯子,本想等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送给徐婕,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我坐在床边,把手里那份早就拟好、但一直没敢签字的“退股协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墨水还新着,日期还没填。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徐婕回来了。
她没有开我房间门,在客厅里站了片刻,随即她的房门轻轻合上。
那一晚我没有再睡。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路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桌上放了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徐婕走进客厅,看见协议,拿起来看了几页。“这是你写的?”她声音平淡,看不出喜怒。
我说:“字是我签的。你看一下,没有异议的话,去民政局的时间你定。”
她看完,叠好放进包里,说了一句:“行。那天就定在这周五,上午我有空。”她说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那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技术合作的事,还算数吗?”她大概是觉得我即使离婚,也不会放下手里的图纸和那几项核心客户的联系,毕竟那关系到她新厂的运转。
我看着她的背影说:“到了那天再说吧。”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楼下传来环卫工扫街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
06
周五早上,天阴着,没有下雨但气温很低。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没有熄火。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动到九点整时,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
徐婕坐进来,穿了一件驼色的薄呢大衣,淡淡的香水味在车厢里散开来。
她扣上安全带,对着副驾驶遮阳板后面的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车在马路上开了一阵,路两旁的行道树叶子快要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支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快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徐婕把遮阳板收了回去,忽然开口了:“那个合作,你还打算继续吧?”
她说得笃定,像在确认合同条款:“厂里的专利技术证书,我记得都在你那个铁皮盒子里锁着。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这个责任不能说不担就不担了。”她停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有些项目还要指望你帮忙盯着,离了婚,生意归生意。”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她还在等我表态。
在她看来,技术始终是她的“合作”筹码。
我那些年曾在深夜答应过她,说这些技术核心都在我脑子里,厂子的命脉就攥在我手里。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也把技术看成她搭建新厂时用来撬动客户的支点,她甚至已经把客户名单都给了新公司那边。
车子在民政局门口停下。我熄了火。
徐婕补完口红,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进去之前,你得先把合作的事跟我交代一下吧?技术归口那块,徐俊那边的客户还等着报价,你要是撂挑子,那些图纸谁接手?”她说着,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不放心,“那些专利过户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签字就行。”
我没有接话,从后座拿过一个牛皮纸袋,搁在她膝盖上。她低头,漫不经心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摞纸,翻了两页。
第一页:“股权转让暨退股协议。”
第二页:“专利著录项目变更不予受理通知书。”
徐婕翻到第三页时,指尖忽然停住了。
那张纸上写着:专利号ZL2016XXXXXXX,专利名称“精密模具双工位成型装置及方法”,专利权人变更申请,因未经设计人签署同意而依法不予受理。
下面落着国家知识产权局的蓝色印章。
徐婕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捏着那张纸的手慢慢收紧。
“你不是早办好了吗?怎么就……我明明都让徐俊去拟了签字页,让你补签一下就可以递交了……”她的声音一点点变轻。
窗外开始飘起雨丝,细密,像雾一样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轻轻一扫,又迅速消失。
她没有看雨,只是盯着我手里的方向盘,声音变得干涩:“你什么时候去做的登记?”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叠了两折,放到她手边:“申请日上个月十号。你让我在技术归档协议上签字那天下午,我去知识产权局办了备案登记。从那以后,这项专利的所有转让和变更手续,都需要我本人到场签字确认。”
我停顿了一下:“你说的那些专利,不止这一项。从那天下班开始,我花了十天时间,把设计部三十七项核心专利全部做了同样的备案。”
徐婕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低头又翻了几页,抬起头来看着我,好半晌才开口:“你从那时候就开始……”
“不早。”我说,“我去年冬天就想过,要是你跟我说句软话,我就当什么都没查见。可你那段时间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赵工,辛苦了’。”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刮器扫过玻璃的声音。
徐婕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徐俊的名字。
她接起来,没有按免提,可车厢太静,徐俊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格外清楚:“姐!专利局那边来电话了,说咱们递交的那批变更申请全被驳回了!经办人说必须本人签字画押,就是说必须咱们自己人签……不对,就是说必须赵海峰本人到场才行!姐,这可怎么办?客户那边我已经把技术文件都发过去,合同都签了!”
徐婕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又松,手机里的声音还响着:“姐,你听见没有!那些技术要是拿不过去,咱们新厂一单都接不了啊!你先别跟他撕破脸,你跟他说,就说咱们出钱买也行,钱多少都好商量!”
徐婕没有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那摞纸被她攥得快要变形。我拉了拉车门把手:“下车吧。天不早了。”
雨比刚才大了一些。我下车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细细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掉在车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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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民政局大门外,雨势渐大。
徐婕没有跟着我进大厅,她站在台阶下,拿着手机拨了几通电话,然后向徐金山和徐俊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徐俊开着一辆黑色轿车飞驰而至,没打伞,冒雨跑过来,喊了一声:“姐!到底怎么回事!”
徐婕没有看他,把手中那摞纸递了过去。
徐俊低头翻了几页,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什么时候去备的案?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徐俊抬起头朝我看过来,眼里已经带上了血丝,“赵海峰!你这是一早就算计好了!亏我一直拿你当家里人!”
“家里人?”我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你往俊杰机械偷着挪模具的时候,想过我是家里人吗?你让恒昌物资加价供货吃回扣的时候,想过我是家里人吗?”
徐俊朝我迈了一步,被徐婕一把拽住。
徐金山撑着伞从另一辆车里下来,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徐婕手里的纸,又看着我,语气还算平稳:“海峰,有什么事,咱们回家里商量。你这闹到要离婚的地步,对你对阿薇都没好处。”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爸,你不是说‘外姓人’不掺和徐家的事吗?现在倒是想起阿薇来了?”
徐金山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海峰,你听我说,俊儿他年纪小不懂事,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老头子没教好。你要是心里有气,打我骂我都行,可你不能眼看着厂子散了啊!俊杰他那边,跟客户签了合同的,那批技术要是拿不到,违约赔钱是小,名声坏了是大,往后怎么做生意……”
“那不是我该管的事。”我说。
雨点打在屋顶和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魏宏伟撑着伞从停车场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走到众人面前,从包里抽出一页纸:“徐总,徐先生,这是海峰这边委托我整理的往来账目汇总。”他语气不紧不慢,“过去三年,徐俊通过恒昌物资重复报销采购款,累计金额大约在八十万元左右。还有徐总你这边,从公司账户转给俊杰机械的‘咨询费’,一共二十一笔,总额超过一百二十万元。”
他把纸递到徐婕面前:“这些款项的用途,需要有合理的解释。徐总要是觉得冤枉,我们可以一家一家去核实。但如果走司法程序的话,挪用资金和职务侵占的边界,在判决书上会写得很清楚。”
徐婕没有伸手接那页纸。
她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滴下来,那件驼色大衣的肩头已经湿透了。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徐俊脸上的急躁变成了不安。
徐俊嘴唇哆嗦了一下:“姐……你别听他瞎说,那些钱都是正常业务往来,我都有票据的!”
徐婕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我说不清楚,有失望,有疲惫,或许还有一点难以置信。
她收回目光,看向我:“赵海峰,你今天是有备而来,是吧?”
我说:“十六年了。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还记得去年我生日的时候,你让我许愿,我说想一家人去一趟海边吗?你说厂里忙,等过年再说。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又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徐婕站在那里,雨声一阵密过一阵。
她说:“那次的事,我一直记着呢。确实是我不对。但海峰,你也得想想,我都这个年纪了,厂里跟娘家两头都要顾,你总得体谅我一下。”
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像在解释:“你不懂,我这头担子比你重。我爸……他老了。徐俊再不争气,他是我爸唯一的心头肉。我要是撒手不管,我爸那边我怎么交代?”
她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好像在说服自己。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民政局大厅。排号窗口里面的人叫了号,我走过去坐下来。徐婕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走进来。
那天她没有进去。离开民政局大门时,徐俊追上来喊了几声“姐”,我没有回头。
晚上九点多,我回到家,阿薇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她看到我一个人回来,没有问徐婕的事。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爸,这个给你。”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五块、十块、二十块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我存的零花钱,一共六百三十块。”阿薇说,“你拿去用,不够我还有。”
她停了一下:“爸,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看。”
我站在她书桌前,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没有出声。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桌上的课本一页一页翻响。
我把信封放进外套口袋,说:“阿薇,你会不会怪爸?”
阿薇摇了摇头。她低着头看着打开的书本,顿了很久才说出话来:“我只想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像以前那样。”她把头低下去了。
08
离婚申请进入一个月的冷静期。
这几天里徐婕没有给我打电话,可我通过刘师傅知道厂里的情况很不好。
核心技术专利的著录项目变更全部被驳回了,我名下那三十七项专利现在都维持原状,徐俊那边跟明远工贸等几家公司签的合同全部无法履行。
客户方拿着合同找上门来,徐俊一开始还想压着不回消息,后来电话干脆打不通了。
明远工贸的法律顾问发了函过来。
厂里也失了人心。
老客户河东机械的采购部经理——一个姓胡的中年人,跟我打了快十年交道——给徐婕打了个电话,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我们这边的产品更新换代,认的是赵工的技术方案。你们厂最近那边一直没有明确的对接人,合同到期之前如果没有消息的话,我们就先看看别家了。”
徐婕让徐俊去打点关系。徐俊去了三次,第三次被人挡在前台连门都没进。
第四个星期,徐婕托刘师傅传话,说她想去工作室那边坐坐。
我没有回复她。
那天下午阿薇放学后来我的出租屋,她帮我收拾厨房,我蹲在门口整理旧图纸。
她收拾完走到门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到我手里:“爸,吃这个。甜。”
她蹲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酸:“阿薇,爸不想让你操心这些。”
“我也不想操心。”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可我总要长大的呀。”
她说完站起来进屋去了。
我蹲在门边剥开那块巧克力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有点发苦。
我看着阿薇在灯下铺开作业本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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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个月后。
魏宏伟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出租屋里画一张新的零部件图纸。他说徐婕那边已经把回购款尽数打到我的账户上了。
“她把你厂里的股份折算了一下,又补齐了你两年多的技术分成和顾问费,数字还挺公道的,我找人核对过账目,没有做手脚。海峰,她这钱给得干脆,倒不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徐婕确实给得干脆,也许那天民政局门口的事情让她终于想明白,欠我的东西,拖延越久利息越高。
厂里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那批核心客户。
专利权在我名下,哪怕徐婕结了钱,客户也只认我签字的图纸。
我听说徐俊的俊杰机械在工业园那边贴了“整体转让”的告示。
那间安置房里堆满了他没卖出去的模具和半成品材料。
那段时间我自己租了间小工作室,在街边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
窗口朝着巷子口,早上摆摊卖豆浆油条的一出摊,香味儿就顺着窗户飘进来。
第一批图纸是我用旧电脑画的,画的是河东机械那边一个老客户下的一单急活。
单子不大,钱也不算多,但做完之后那边主动把货款打到卡上,打电话来问下个月那批新模具什么时候能出方案。
紧接着一两个老客户循着电话找了过来。
工作室开业头一个月,那个月我挣的钱还不到以前厂里工资的三成。但我每天推开门,终于不用再想着那张餐桌上谁坐着谁没来。
阿薇每周五下午放学坐公交车来我这边,进门就帮我收拾屋子。
她来了以后把旧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浇过水。
她蹲下来帮我整理图纸的时候,我看见她翻到夹在文件里的那本旧存折。
她顿了一下,小心拿出来翻了翻,又轻轻放回原处,什么也没有说。
傍晚我们爷俩在窗口啃包子。她嘴上有油光,笑着说:“爸,你画图的地方比家里亮堂,通风也比家里好。”
我知道她是在找词夸我这间小屋。我说:“那你以后常来。”
她说:“那是当然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吧嗒着嘴咽下去,说:“爸,妈好像瘦了。”
我没有接话,她又说:“上次周末她来接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也没有催我。她问我,爸是不是有了新工作室,说有空想去看看。”
我拿包子的手顿了一下。窗外天色渐暗,巷子口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轮廓柔和。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10
半年后一个傍晚。
我锁工作室的门时,抬头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徐婕穿着她旧年那件深灰色大衣,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站在那棵老樟树底下的阴影里。
风声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些,她没抬手去拢。
她见我抬头,没有马上走过来,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院子门口:“炖了汤,给阿薇带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冷了,你也尝尝。”
那桶汤是用排骨和藕炖的,藕切得不大不小,一看就是用那把老菜刀切的。
她在灶台边站了多久?
我让开门口,让她进屋。
她进门时目光落在那张旧照片上。
铁皮棚子里的三个人影已经模糊泛黄,连那张折叠床都看得不太清楚了。
但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住,停了几秒钟,挪开了。
她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拧开盖子,汤还冒着热气。
她站在桌边,手背在身后搓了搓,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开口了:“那本存折,你还留着?”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本旧存折。就是她问的那本。那个铁皮盒里装着的东西大半我都搬过来了。桌角最下面,铁盒已经生了一点锈。
我把它拿起来搁在桌上,打开盖子,不知道想说什么。
那本存折摊在桌上。
风从门缝灌进来,纸张被吹得轻轻掀动了几页。
她站在桌边,没有坐下来,眼睛落在那本存折上。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那次,我没能跟你一起去海边,去了别的地方。徐俊的厂出事,我去跑了半个月给他填窟窿。现在我已经还完了。”
她说着,把手往大衣口袋里揣了一下:“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过。”
那天夜里,天黑透了,路灯亮了。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路口。
街上的风比傍晚时大了一些,吹着她的大衣下摆。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半侧过身子,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海峰,你那年说过,等咱们老了,把那间铁皮棚子翻修一下,改成一个画室。”
她说完没有等我的回答,继续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那件深灰色的身影渐渐走远。路口的车灯一盏一盏驶过,把她的影子拉短又拉长,最后消失在那道弯过去的巷口。
回到家,阿薇坐在工作室的小马扎上,把存折摊在膝头翻看,问我:“爸,这个旧存折里的钱,你一直没动过呀?”
“那是建厂第一笔款的存根。”我说,“退了谁都不能退你妈。”
阿薇没有追问,她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又合上,小心放回铁皮盒子。
她蹲在灯下仔细看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很久没有站起来。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暖地照进来。
我们家那扇门没有关严实,一阵穿堂风带着巷子口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刷刷响过,吹得桌上摊开的图纸轻轻掀起一角。
我伸手把图纸压住,用铅笔在角落里落下第一道线条。
阿薇抬头看了我一眼:“爸,你画的什么?”
我说:“一间带院子的屋子,前面留一片空地,种几棵花。”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没有再问,坐回凳子上,把铁皮盒里的物件一件一件归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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