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6分,全县第一。这个数字像一颗炮弹,落在小县城上空,炸开了花。
吕红霞哭了一整夜。
那些年受过的白眼,咽下去的委屈,她觉得在这一刻全值了。
她等着那张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等着儿子迈过那扇她替他铺了十九年的门槛。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个下午,天塌了。
档案上写着两个字:已投档。
不是那所顶尖学府。
是一所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学校,提前批定向专业。
她查到半夜,终于弄明白一件事。
是罗立轩自己填的志愿,是他亲手改的,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吕红霞冲进儿子房间,用改锥撬开了书桌底层那只上锁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夹层,她伸手进去,摸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旧日记。
翻开最后一页时,她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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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放榜那晚,家里的电话就没停过。
先是班主任程文乐打来的,声音里压着喜气:“706分,全县第一!罗立轩这个成绩,顶尖学府稳了。”然后是同事、邻居、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吕红霞耳朵贴着听筒,一遍一遍答应着“同喜同喜”,脸上的笑纹就没松开过。
罗建军是半夜才赶回来的。
他跑长途货运,接到电话时车还在五百里外,硬是顶着限速往回赶。
进门时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一袋在服务区买的熟食,油纸都洇透了。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好样的。”
吕红霞白了他一眼:“开了十几个小时车,就带这个回来?”话是这么说,却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把熟食装进盘子端上桌。
罗立轩站在客厅里,叫了一声爸,声音不大,很稳,像叫了一声水烧开了那样的稳。
罗建军伸手拍拍他肩膀,粗糙的掌心在儿子单薄的肩头停留了几秒,收了回去。
那年罗建军出过一次事故,货车翻了,货主赔了一笔钱,保险又赔了一笔,家里积蓄薄了一层。
这些账吕红霞从不在外人面前提,但夜深人静她算过好几遍。
顶尖学府学费不算贵,但大城市的生活费、住宿费、路费,样样都要钱。
她想了半夜,第二天一早,翻出压在衣柜底层的存折,对着上面的数字发了半天呆。
饭吃到一半,罗立轩放下了碗筷,说了声先回屋了。
吕红霞追了一句:“再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罗立轩已经走到房门口,回过头笑了笑:“妈,我吃不下了。”又补了一句:“您也早点休息。”说完轻轻合上门。
那晚的月亮很亮,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在罗立轩的床上落了一小片光。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小县城的夜没有路灯照着,一抬头就是满天碎星。
他从前不看的,那时候实在太忙了。
这一天,他看了很久很久。
隔壁学校里有人在放烟花,谁家的孩子也考上了。
烟花冲上天,在星子中间炸开。
罗立轩轻轻拉上窗帘,躺回床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枕头底下的硬物边角。
那里夹着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册子压在最深处,他用旧课本盖在上面藏住了。
罗建军送完货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把外套挂在门厅,经过罗立轩房门口。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罗建军顿了一下,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转回自己屋,吕红霞还在熟睡,呼吸很匀。
他坐在床沿,脱了鞋,忽然间不想睡了。
他盯着窗外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升学宴那天,亲戚们围了一桌。
二姨拉着吕红霞的手说:“你家立轩这是文曲星下凡啊,当年我家那个要是肯听我一句,也不至于在厂里混到现在。”四叔公端着酒杯,眯着老花眼打量罗立轩:“小伙子将来挣了大钱,可不能忘了你妈。你妈为你吃了多少苦啊。”罗立轩端着茶杯站起来,微微躬身说:“四叔公说得对,不会忘的。”他说话总是这么得体。
得体到让所有大人放心,得体到没有一丝少年人的毛躁。
苏秀芝坐在角落里剥一颗水煮蛋,剥得很慢,壳一片一片地落进碟子里。
吕红霞端着菜路过,叫了一声:“妈,您怎么不夹菜呀?”苏秀芝抬头看了看她,嘴巴像是动了动,最后没出声。
那顿饭吃到尾声,罗立轩起身去了洗手间。
穿过走廊时,他看见隔壁桌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子,正低头在一本速写本上画着什么。
铅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瞥了一眼,在画一架纸飞机,机翼上写着一行小字:飞出这栋楼。
女孩注意到他,抬起头笑了笑:“你是那个考了700多分的人吧?”
罗立轩没回话,也没停下脚步。
但他记得那个女孩子叫谢惠茜,住同一条街,去年听说去学美术了。
她画的那张纸上,纸飞机旁边还有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02
罗立轩第一次走进那间报告厅,是在半年前的三月。
那阵子刚结束一模,校园里挂着“冲刺”的红布条。
学校通知高三应届生去听“提前批定向招生宣讲会”,说是有专项计划,毕业包分配,但限制专业限制地区。
吕红霞听了这个话,在电话里就给否了:“不去,专心复习。你别听那些花样百出的宣传,好好考个顶尖学府,比什么都强。再说提前批都是些偏远专业,咱不能为了那个耽误了前程。”
罗立轩“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他本应该坐在教室里做数学卷子。
三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握着笔,卷子上那道解析几何的图形忽然在眼前模糊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倒计时,然后放下笔,跟同桌说了一句“我去上个厕所”,就从前门溜了出去。
报告厅在教学楼的西头。
门虚掩着,里面透气,能看见几十个学生稀稀拉拉坐着,多半是成绩中游、想走捷径的。
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个空座位,罗立轩悄悄坐了下去。
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架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投影幕布上是漫天星野的图片,有一条银白色的长河横贯其间。
老头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是银河系全景图。太阳系在猎户座旋臂的内侧,距离星系中心约两万六千光年。但这片天空和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有过最朴素的联系。”
他讲恒星的一生。
讲一颗恒星从星云中诞生,引力坍缩,核心点火,燃烧一生的氢。
讲恒星老了以后变成红巨星,然后坍缩成白矮星、中子星,或者黑洞。
讲超新星爆发时,把比太阳还重的元素撒向宇宙,那些元素变成了石头,变成了河流,变成了细胞里最微小的组成部分。
老头最后说了一句话,让罗立轩的脊背猛地绷直了:“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你抬头看见的那颗星星,就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去处。”
报告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学生都在低头玩手机。
只有罗立轩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落在他攥着册子的手背上,指节泛着一层微微的白。
散场时,他在门口领了一本蓝色封面的宣讲册。
他翻了翻,里面有一页印着那所学校的简介,小字写着:天文系成立于二十年前,国内首批设立天体物理专业。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塞进外套夹层里。
回校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风从他背后吹来,往前推着他,春天的太阳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那天晚上,吕红霞给他炖了一锅排骨汤。
饭桌上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今天摸底卷做了没有?错题改了没有?马上就要二模了,可不能松劲儿。”罗立轩喝了一口汤,说做了,都做完了。
声音平静,脸上带着她熟悉的微笑。
那顿排骨汤他喝得很慢,一碗又一碗。
饭后,他回自己房间,反锁了门,把那本蓝色册子从抽屉底下翻出来。
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在底板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一条细缝。
他用力一撬,底板边上那块活动的木板翘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夹层。
他伸手把那本册子塞进去,又把底板按了回去。
抽屉推回去,一本字典、一摞试卷、几个笔记本,摆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三月夜风清凉,迎面送来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的狗吠。
天上只有几颗零星的星子。
他望着其中一颗,望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冰封的河面开了一条缝,有细细的水流在底下淌。
门外脚步声响起,吕红霞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彦彦,睡了没有?”罗立轩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说:“睡了,妈。”他关了灯,在黑暗中翻了几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在数学卷子的空白边角上,画了一颗五角星。
画完之后又撕下来,揉成团,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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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填报志愿那个中午,县城入了梅。
天闷得像个蒸笼。
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
吕红霞推开罗立轩房门,手里拎着一摞资料,都是她找学校老师一份份收集的,每张纸上都有她用红笔画的圈圈线线,有的页脚被她翻得发毛了。
她坐在儿子床边,把资料铺了一床,拍板似的说:“第一志愿填京城的顶尖学府,复交也行。专业我打听过了,计算机出来好就业。”她翻到一页:“信息安全,就这个。你那个分数够了,去了以后争取转个系也行,反正先占住那块牌子。”
罗立轩坐在书桌前,背冲着她。他半天没动,像一尊石像。
吕红霞察觉不对:“你听见我说话没有?”罗立轩转过椅子来,看着她。他的眼珠很黑,像两口落满落叶的井,瞳仁里映不进光。他张了张嘴。
吕红霞从来没见过儿子那种表情。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催了一声:“有话就说,干什么丧着脸。”
罗立轩的喉结滚了滚,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骨节泛起白色。他说出了那个被他压在胸腔底做了很多年的句子:“妈,我想学天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大,一声接一声往人耳朵里钻。
吕红霞像是没听清,问了一遍:“什么系?”罗立轩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天文系。有一所学校,他们的提前批定向专业……招天文方向的。我跟您提过,那天下宣讲会的册子我拿给您看了。”他停了一下:“您把它收走了,说让专心复习,别看那些没用的东西。”
吕红霞把那句话听完以后,猛地站起来。
床上的资料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的脸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干了血,声音尖得变了调:“天文?那是什么能当饭吃的专业?出来之后去哪个工作岗位?天天对着天上数星星?”她喘了一口气,往床头走了两步,又折回去,声音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你疯了吧?我供你吃了多少年的苦?你爸在路上跑多少趟车换回来的学费?你跟我说天文?那些星子能给你什么?你莫非是拿你一辈子前程去开玩笑?”
罗立轩坐在椅子上,没有顶嘴。他很安静地听着,像听了许多年的那样。等她骂完了,他轻轻说了一句:“妈,我不是开玩笑的。我想了很久。”
吕红霞被他那句“想了很久”捅了一下。
她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哭不是愤怒、不甘多,而是怕。
她从没想过,自己养了十九年的儿子,那个从小就听话得像条小影子一样的儿子,竟会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跟她拧着来。
她越哭越大声,开始数落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
从十六岁进厂被母亲逼着辍学,说得罗建军常年不在家帮不上手,说得她一个人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熬白了多少头发。
她说了很多。罗立轩始终垂着头,没有再说一句反驳。
最后,吕红霞抹了一把泪,用一种不容商量、像是从磨盘底下挤出来的声音说:“志愿就按我说的填。你要是敢改一个格子,妈就从楼上跳下去。”
那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她看见儿子垂着的那颗脑袋里,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罗立轩低着头,答了一句:“好。我听您的。”
吕红霞以为他服软了。
她从地上把那些资料捡起来,一页一页抹平,重新按顺序排好,放进他手里。
当天下午,母子俩坐在电脑前。
吕红霞盯着屏幕,看他一个一个把学校代号填进格子里,确保没有改动之后才松了一口长气。
她不知道那天半夜两点钟发生的事。
她又不知道,在她呼吸平稳的睡梦里,罗立轩光着脚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书桌前,按亮了电脑屏幕。
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把密码输得又快又稳。
他打开志愿填报系统,把一个提前批志愿框里的学校代码删掉,重新输入了四位数。
又把那所学校的定向专业从“不服从”缓缓挪到“服从”上,然后停在提交按钮上方。
他坐了很长时间。蓝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安静得像一幅画。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一落。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志愿填报成功。志愿一经提交不可修改。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齐鼻子的位置,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窗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场雨,雨点打在南窗的玻璃上,敲出一种让人心慌的声响。
04
升学宴那天,吕红霞穿了一件大红底起暗花的新衣裳,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在酒楼门口站了整个中午,迎了这个迎那个。
亲戚们到底顾及她面子,说说笑笑的,谁也没再提那天她给亲戚说哭的事。
人人都知道罗家出了个人物,往那儿一站都是招牌。
罗立轩穿了一件浅蓝的短袖,站在母亲旁边,递给每一位来客递一杯茶。
有人夸他懂事的,他就微微弯腰说声多谢。
有人问他将来学了什么,他答得简短:“还没定,听我妈安排。”吕红霞在旁边笑着接一句:“到时候看录取通知,他成绩好,学校差不了。”众人又是一轮啧啧赞叹。
苏秀芝那天穿了件青灰色斜襟褂子,盘扣在领口扣得齐整。
她没怎么说话,坐在席上慢慢喝茶,有人跟她搭话她就应一声。
罗建军给她夹了两回菜,她都收下了。
等到席散了,她拽了拽罗建军的袖子,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媳妇今天高兴是高兴,可我看立轩那孩子,从进门到散席,嘴边的笑都没变过样儿。人都说识大体是好事,可我咋老觉得这孩子不落忍呢。”
罗建军没接话,闷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他从小就这样。”
那天散席以后,程文乐在酒楼门口拦住了吕红霞。
他那天没穿西装,穿着一件旧格子衫,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他把吕红霞带到走廊拐角,声音放得很低:“罗立轩妈妈,我跟您多两句嘴。”他顿了顿,措辞严谨慎重:“一模二模的语文卷子上,他写的那些阅读理解,三篇作文里有两篇都写到星星,都是同一个意象,就是飞出去。他说,星星被关在笼子里也是亮的那个句子,我印象很深。”
吕红霞笑了:“那他就是随便写写,文章嘛,不都得凑点句子?”
程文乐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轻了:“我教了他三年,这个学生什么性格我是清楚的。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但他作文里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他像斟酌了很久才决定说出下一句:“如果您方便,有空翻翻他的书包,看看他平时都在写什么。多跟他聊聊天,问问他心里到底想干什么。”
吕红霞脸上的那一点笑意没有完全收下去,但手指已经微微僵了:“程老师,您有心了。我知道您是关心他,但这孩子打小就稳,没什么事儿的。”程文乐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那就好”,转身走了。
他走过转角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罗立轩站在走廊尽头,正抬头看头顶的天空。
午后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那少年眯起眼睛,脖颈绷起一条青涩的线。
程文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分数考得那么高,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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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录取结果公布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亲戚们又来了家里,饮料摆了满桌,电视开着新闻频道解闷。
吕红霞把电脑搬到客厅茶几上,几个人围成一圈,屏幕一亮大家都不敢出大气。
第一批录取结果在系统里一条一条跳出来。
先是隔壁单元老周家的姑娘,显示已被省师范录取,一家人拍手欢呼。
然后是吕红霞娘家堂姐的孙子,录了一所二本院校。
亲戚们纷纷道喜,屋子里闹哄哄的。
罗立轩的档案刷了一遍,又刷了一遍,就是没有动静。
吕红霞手中的鼠标越点越急。
屏幕上那行字一直没变化:暂无录取信息。
她让罗建军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热点,换了网络重试,还是没有结果。
她终于坐不住,打电话给县招生办。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脆:“您报一下考生的报名号,我帮您查。”吕红霞报了一串数字,手心已经沁出汗来。
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卡了很久。
久到吕红霞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越收越紧。
年轻姑娘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多了几分犹豫:“这位考生的档案……在提前批定向阶段就已经被提档了。录取院校是……”她念了一所学校的名字。
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两个字。
不是那所顶尖学府的校名,而是一所吕红霞从未听说过的普通院校,地处遥远的南方小城,连分校区都没有。
吕红霞握电话的手抖了一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可能,提前批没有填过,他从没在家里提过自己填了什么志愿。”年轻姑娘查了两遍,肯定地告诉她:“系统记录显示,他在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前一个多小时,自行修改了提前批定向志愿,将原定向志愿改成了这所学校,且选择了服从调剂。填报后志愿锁定,无法撤回。因为他分数达到了该校定向专业投档线,档案已经被该校提取。”
吕红霞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口大钟。
她没放下电话,声音陡然提高:“不可能!他不懂这个!他是我一手教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的争吵,想起儿子低着头说“我听您的”,想起那张顺从的、没有一丝不甘的脸,那一瞬间她的后背窜起一层冷意,汗毛一根根地竖起来。
她甩了电话冲去罗立轩的房间时,门没锁。
罗立轩坐在床沿上,像早就料到她会来一样。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见她进门就放进了口袋里。
他抬头望着她,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有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吕红霞的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你提前批填了别的学校?”
罗立轩看着她,说:“嗯。”
吕红霞的手扬了起来。
她没有打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十月怀胎、一手养大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罗立轩低着头,声音很哑,但清楚:“妈,我改的是我自己那个格子。您的那些志愿,我没有动。我只是把我自己的路,改了条道走。”吕红霞站在门口定定地盯了他好久,嘴唇抖了又抖,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出去。
罗立轩坐在原处,看着自己的手背,指节上洇着几条发白的旧印子。
傍晚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远处草地被晒热的味道。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母亲的身影从单元门口冲出去,一路小跑消失在街尽头。
他垂下手,握在掌心里那一小把钥匙硌得手掌生疼。
06
吕红霞在街上走了一圈,又打了一通电话确认。
她挂了电话,站在一棵老梧桐树下,树影遮了她半边脸。
她到最后都没法相信,那所普通院校的名字是从招办工作人员嘴里念出来的,念得一字不差。
念得她没有办法骗自己。
她蹲在树根边上,声音压得极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呜咽。
她这一辈子从不肯在外面哭的。
哪怕那年母亲不让她上学,她也没在人前掉过一颗泪。
可那一刻,她蹲在街头,把脸埋进膝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像被抽去了什么撑骨架的东西。
罗建军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小区花坛边的石沿上。
他挤出一根烟,点上,在她旁边坐下,没问她去哪了。
两人干坐了很久。
吕红霞开口时声音涩得厉害:“你早就知道了。”罗建军烟抽到一半,掐灭了,声音很闷:“不是早不早的事。你问了,他答了。你办不到的事,你又不肯问第二遍。”
吕红霞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你是什么意思?”罗建军没看她,看着地上那片烟灰问:“你猜猜,一个小孩儿要藏多大的心事,才会在最热门的志愿那里填上一所默默无闻的学校程文乐上次提醒你,你听了吗?那天夜里我都瞧见他去改志愿了,我装作没醒。我知道劝不动你,也没承想拦住他。”
吕红霞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她看着他,声音抖着:“你那天看见他改了,都懒得管一下?”罗建军的声音忽然拔高:“管?我要去管了,你俩能闹得比填志愿那天更凶吗?他已经想好自己要走哪条路了。我拦得住他这一时,拦不住他一辈子。他要真进了那所顶尖学府,读着读着垮了,你又怎么办?”他说完这话,像耗光了所有的力气,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吕红霞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客厅灯没开,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罗立轩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
她在客厅站了很久,没有去敲那扇门,径直走回自己房里,翻出工具箱,拿出那把最大的改锥,又走到儿子房门前,用改锥的手柄一下一下地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
罗立轩站在里面,没有让开的意思。
吕红霞说:“你书桌底下那个抽屉,锁的是什么?”罗立轩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最后侧过身子。
吕红霞几步走到书桌前,那把她熟悉的小锁头挂在抽屉拉手上。
锁头不大,铁皮已经磨得发亮了。
她举着改锥对着锁头砸了下去。
一下。
又一下。
锁头纹丝不动。
罗立轩站在身后,没有阻止。
吕红霞砸了几下,手震得发麻,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物。
她把衣物一件件翻出来,底下是几张小学时的奖状。
再底下是一本旧相册。
她把相册拿出来翻了两页,里面是她抱着还不会走路的罗立轩在公园门口拍的照片,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把相册翻完,找遍了抽屉里每一个角落,什么东西也没有。
她的手指在抽屉底部划了一圈,细腻地摸到一块微微凹陷的地方。
她用力一抠,底板边缘翘了起来。
夹层里有东西。
一册边角磨得发白的黑皮笔记本,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星。
吕红霞把那本本子捧出来,像捧着一个滚烫的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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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房间里的灯光昏黄,像蒙了一层旧年的灰。
吕红霞在书桌前坐下,把那本笔记本摊在膝头。
她翻了第一页。
日期是罗立轩高二上学期,九月。
那阵子她记得清楚,孩子刚升了高二,课程吃紧,她天天晚上给他送牛奶,叮嘱他省着点用眼睛。
本子第一页页脸上写着两个字:“规划。”下面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列着每天的学习安排:六点起床,早读英语四十分钟,午休前刷物理半套卷子……
她往后翻。
字迹还是那样工整,像刻出来的版画。
中间夹着一些零散的错题总结、考试反思。
她翻得很快,盼着找到点什么,又怕自己找到点什么。
每翻一页,纸页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碎裂。
翻到第三十几页时,字迹变了。
没有那种赏心悦目的工整了,笔画的力度一下重了起来,墨水在纸面上洇出几道凹痕。
她定睛认出那页上记的是期中考试成绩单,后面跟了几行字:“今天妈又问我想考什么专业了。我说还没想好。其实我想好了,只是没有一次敢开口。”那一行字的末尾,被笔尖重重涂掉了几个字,涂得乌黑一片,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
吕红霞的手指停在那团乌黑的涂痕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接着往下翻。
日期跳到十一月中旬。
一页纸上反复写着同一句话,像抄经一样:“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让他们失望。”她数了数,一共有九行。
第九行下面空了几行,然后是一句小字,字迹忽然显得很无力:“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罗立轩,还是他们照出来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吕红霞读到这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湿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咬牙继续翻。
翻到那年十二月的某一页。
那天是她记得的。
罗立轩生日的前一天,她带他去新华书店,他挑了一本深蓝色的硬壳本子,说想用来记化学笔记。
她说好。
他付了钱,包上书皮。
那天的日记写得比平常长。
“今天妈带我去买本子。她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说不用买了,有了就要好好学。她特别高兴,拍拍我的肩说懂事了。其实我真正想要的是望远镜。前几天商场的橱窗里摆了一支,我路过好多次了。可我不能要。买了也不会用,用了我妈会难过。”
吕红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段话,纸上的字渐渐模糊成一片暗色水光。
她记得那支望远镜。
那次她带罗立轩去县城商场买过年的衣裳,经过文具柜台时,看见一支墨绿色的望远镜,标价一百八十块钱。
导购说小孩子都喜欢这个。
她当时想了一下,没买,心里盘算着一百八十块够买三本工具书了。
她接着往后翻。
她翻到那页时,纸张明显比别处厚。
那一页上写了字,又被什么液体浸过,干透了之后变了色,起了皱,像被揉过又摊平的。
她认出那段字,是那年自家阳台那盆她放在空调外机上忘了收进来的茉莉花,落了一夜的雨。
她以为是雨水。
“那本书,藏了六年。”
吕红霞读了一遍,觉得没看懂,又读了一遍。
她清楚知道“那本书”是哪本。
书上没写书名……但又有什么关系。
《天文爱好者》。
从初三那年开始,被罗建军偷偷塞在罗立轩枕头下面的那本书,他翻看了不止一回两回。
她那时候发现罗立轩枕头底下有东西,抽出来不是练习册,脸色一沉,第二天就拿去卖给收废品的了。
她记得那天放学后,罗立轩回屋翻了半天枕头,翻着翻着,动作慢下来。
她当时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读课外书,我去书店给你买几本世界名著。”罗立轩没有回话,背对着她,肩膀没有动。她以为他接受了。
现在她看着日记本上那页被水泡皱的纸,读着下面那行已经被笔尖戳穿了纸面的字:“那是爸爸第一次送我的书。”
吕红霞的手指离开了那行字,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弹开。
整本日记她不敢再翻下去,可她的眼睛不听使唤。
她往后跳了几页,终于翻到临近最后的部分。
那几页纸角卷得厉害,页面上是一笔一画、非常用力而工整的字迹,仿佛写的人每一个字都是用刀刻上去的:“她很辛苦。我没有资格让她难过。”下面空了一大截,像写的人坐在桌前发呆了很长时间,然后写下一句:“那我把自己还给她好了。一整个我。”
吕红霞翻到末页。
那一页写得很短,只有歪歪斜斜的一行字:“分数够了,也许她就会高兴了。考完那场试,欠她的,抵得上还了吧。”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那本日记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嘴里发出一阵压抑而破碎的呜咽,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08
那晚客厅的灯没有关。
罗建军蹲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他进屋以后把那本日记从地上捡起来,翻了没几页就翻不下去了,合上书搁在茶几上,然后走出去蹲在了门槛上。
他抽了很久的烟,像要把一辈子的烟雾都在这个夜里抽完。
苏秀芝从房间出来时,什么话也没说。
她先去厨房热了两碗饭,端到客厅,一碗搁在茶几边,一碗搁在自己膝头,搁了很久也没动。
吕红霞还跪在罗立轩的房间里,像一尊失声的泥塑。
罗建军抽完了那包烟,站了起来。
他走到罗立轩房间门口,站着看了几秒钟,然后一伸手把失魂落魄的吕红霞拽了起来。
他没有吼。
他的声音在压着颤:“你把这本本子看完,有没有一个字问过他累不累?”吕红霞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发不出声。
罗建军松开她的胳膊,弯下腰,像对着一件瓷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日记收好,抱在怀里。
“你是他妈。”他说:“你也是那个教他走路的人。可你把他走得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了。”他停了很久,声音低沉:“那年你卖了他那本书,我看见了。他蹲在床底下,咬着枕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没声音。你那会儿在厨房里切菜,声音很响。你听见了吗?”吕红霞整个人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从里到外剖开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秀芝站在房门口,手里的面碗搁在门框边。
“这话我早就想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沉:“别人家的孩子是养大的,咱家的孩子是管大的。管到饭量往嘴里塞多少,管到出门什么时候回来,管到他心里那点念头,一根草也不敢长。你从来不让他出错。可一个从不出错的人,是人还是棋子?”吕红霞转过头,看着苏秀芝,眼底蓄着一层水:“妈……”
苏秀芝把面碗往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吧,你那个样子,孩子明天回来看了要难受的。”吕红霞没有接碗。
她忽然想到什么,死死抓住罗建军的手臂:“他人呢?他说没说他去哪儿了?他手机打不通没有?”罗建军被她抓得身形晃了一下,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他跟我说了,去学校一趟。说心里乱,想走走。”吕红霞的眼泪又下来了:“你怎么不拦着他?他万一……万一出点什么事……”苏秀芝把面碗往她手里一塞,声音带着一丝沉沉的笃定:“你儿子要是想不开的人,他大可以不考那个试、大可以撕了他自己跟你的牵连。他一条道走到底,自己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他不是那种要寻短见的人。”屋子安静了很久,只有碗里的热气静静地往上飘。
罗建军找了一圈才想起来给程文乐打电话。
程文乐接了电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刚才他说想回校史馆看看。我让他进去了。”罗建军问:“他一个人?”程文乐说:“学校还有个守夜的师傅在,不打紧。”他顿了一顿,说:“罗爸爸,我有些话放心里很久了,没跟你们提过。你们这个孩子啊,成绩太好了,好到没人觉得他会有事。可他有一回跟我提起过一句,说他九岁的时候在乡下姥姥家,夏天的晚上躺在地上看银河,能看很长时间。当时他姥姥喊他回屋睡觉,他说了一句:‘姥姥,我想去天上看看。’”程文乐说到这停了下来。
罗建军攥着手机的五指收紧,声音发涩:“谢谢程老师。”挂了电话,他没有把这句话转述给吕红霞听。
但这句话像一根刺,钉在他心脏的某个角落。
他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听着南窗外面那场无声无光的夜,一直坐到天快亮。
吕红霞坐在罗立轩的床边,手里攥着那本土黄色的日记,一夜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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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锁轻响了一声。
吕红霞一整夜没有合眼,听见声音立刻站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架绷到极限的弦。
她冲到客厅时,罗立轩正站在门口换鞋。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眼睛底下两片青黑,嘴唇有些干裂。
他看起来没有走远,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浅蓝色短袖。
他看见母亲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整个人顿了一下,眉尖微微动了动,没有惊慌,也没有躲。
他很轻地带上门,站在玄关那一小块地毯上,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树。
吕红霞看着他,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冲出来的话破碎而急促:“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妈打了多少通电话……你爸找你找到学校去,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学会离家出走了……”罗立轩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很哑:“我去看了学校的天文台,在旧校史馆前面待了一夜。”吕红霞脑中像有什么东西“嘎嘣”一声断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鼓得老高。
罗建军从房间里走出来,拦在中间:“他回来了就行,别一上来就骂他。”吕红霞没回话,看了一眼罗立轩,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本日记。
她张了张嘴,有些话在舌尖上打了很久的转,终于非常艰难地挤出来:“你……从什么时候起喜欢这个东西的?”罗立轩看着她。
他看了看她手里那本日记,像是确认她已经看过了,才轻声答:“很小的时候。”
吕红霞问:“多小?”罗立轩说:“记不清了。可能是六七岁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忘了浇水的绿萝上:“那年暑假在姥姥家,晚上大人打牌,我一个人躺在院子里乘凉。那天的星星特别多,就像天上一整个大盖子忽然揭开了。”他轻轻地说:“从那时候起,我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吕红霞想起那个夏天。
那年罗立轩的确去外婆家待了一阵,回来以后晒得黑黢黢的,蹲在院子里看天。
她还记得自己正赶着改学生期末卷子,没当回事,随口跟老母亲念叨了一回,说他这阵子不知道怎么了像被勾了魂。
她不知道儿子那阵子天天晚上蹲在院子里,仰着脖子,一看就是大半个钟头。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罗建军蹲在门口,没插话。
苏秀芝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走出来,搁在桌上,拍了拍罗立轩的肩膀:“先喝口粥。你妈从昨晚上就没怎么合过眼。”罗立轩低头看了看那碗粥。
他的手伸过去端起碗,低着头喝了一口,裹着热气的白雾模糊了镜片。
“妈,”他没有抬头,声音很低:“你让我自己选一回吧。”
吕红霞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头顶那个发旋。
从小到大,她见过那个旋太多次了。
他低头写作业的时候,他扒饭的时候,他犯了错听她训话的时候。
她从来没仔细想过,那个旋下面藏着的是另一个人。
她杵了半晌,最终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橱柜门开了又合上。
碗柜响了。
抽油烟机的风声过后,传来一阵细碎的油花溅起的声响。
她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盛在碗里端出来,放到他面前,眼睛还是红的。
罗立轩看着那两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低下了头,轻轻说了一句:“妈,对不起。”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吕红霞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有什么对不起的,吃了去睡一觉。”苏秀芝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把那本日记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回罗立轩书桌的抽屉里,没有合上。
10
九月,南方的天还是热的。火车开走的那个早晨,小县城刚落过一场秋雨,地上洇着一层深色的水迹,晾不干似的。
罗建军抢着要送,罗立轩把他按在沙发上:“爸,你歇着吧,都跑了整夜的货,眼睛都是红的。”他又看了一眼苏秀芝:“奶奶,等我安顿好就打电话回来。”苏秀芝往他背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把拉链拉紧,又拍了两拍,眼眶有点红。
最后是吕红霞送他去的火车站。
从家里到车站那路不长,坐公交也就四站地。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公车晃荡着过了一座小桥,桥下河水被前夜的雨搅得浑浊,一条小船泊在岸边。
吕红霞看着窗外,声音像是被河风吹过来的:“你那边夏天潮热,蚊子多,记得买一顶蚊帐。”罗立轩“嗯”了一声。
她又说:“吃饭不要老对付,钱不够就打电话,别把身体拖垮了。”他再“嗯”了一声,声音低下去。
到站后,吕红霞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包,四四方方的,纸张整齐得能看见她昨夜在家反复叠了很多回的痕迹。
她把那个纸包递过去,没有经过任何铺垫,厚厚实实塞进他手里。
罗立轩低头一看,牛皮纸上没有写任何字。
他翻过来,拆开一角,露出里面深蓝色的书封边。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住。
那是一本天文图谱。老版的,书页已经泛黄了。封面上印着一颗泛着银光的恒星,书名用老式宋体字排印。
那本书她找了很多天。
不是新买的,新书太薄又太少。
她翻遍了县城里两个旧书摊,又在网上淘了五个晚上,才找到同版旧书。
书页夹缝里她还看到当年他在某些图旁边用铅笔写的浅浅标注,像一个个不成句的密码,比如“30度角”
“冬季晚上八点”。
罗立轩摩挲着书脊,低着头站了很久。
进站的广播响了第二遍,他才把书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侧袋。
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他转过身,弯下腰,朝吕红霞深深鞠了一躬。
吕红霞站在闸口外面,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她没有伸手去擦。
她只是站在原地,声音被站台的风吹得有些散:“到了……打个电话。”
罗立轩直起身来,冲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过了闸口,汇入人流。
走出七八步,他又回过头来,远远地朝她笑了一下。
吕红霞没有见过他那种笑。
不同于往日的礼貌与克制,那一个笑带着眼泪,带着光,像风吹云散后天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太阳。
她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想回一个笑,但没扯出来。
他转身走进站台,渐渐被人潮淹没。
吕红霞站了很久。
直到那趟列车发车,汽笛的长鸣从远处传来,她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几个背着蛇皮袋的民工蹲在地上啃干粮,一个大姐拎着一只扑腾的活鸡,一个小贩扯着嗓子喊凉皮。
世界一切如常,只有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移了位,又落了地。
她走出广场,在街角停了一下。
她仰起头。
今早下了雨,天空像一块被洗旧的蓝布,湿漉漉地泛着光。
云层边缘破开一个豁口,透出干干净净的晨光。
她看了一会儿,没看到星星。
但她知道,那些星星就在那上面,在云层看不见的地方,在一整片天穹的深处,像她儿子要去追的那个方向,一直都在。
她低下头,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那里面放着罗立轩留在家里的一本旧笔记本,不是那本日记,是一本写满了废弃物理公式的练习册。
其中最边缘的页角,有他一眼没看住、用铅笔画的很多颗小星星。
她掏出来翻开那一页,指腹轻轻描过那些小小的五角星,像描过一道她迟了十九年才看见的光。
她在街角站了很久。
人来人往,人聚人散,她低头看着那些铅笔画的星星,终于轻轻说出一句话,声音散在风里,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她说:“早该带他看看星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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