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渠四句，为什么能成为中国人的精神绝句

桃李春风 · 大儒气象

横渠四句，为什么能成为

中国人的精神绝句

为天地立心 · 为往圣继绝学

有句话，几乎是历代读书人的座右铭，也是课本之外知名度最高的名言之一。你只要哪个场合听过一回，多半会被震住，从此张口就能背。

毫不夸张地说，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被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当作立身立德的最高标准，并且以身践行。

这句话，就是北宋大儒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要为这广袤天地立下正直的心志，成为世人的明灯；要为芸芸众生指明活着的意义，让他们心里有个归处；要接续圣贤的智慧，让文化薪火相传；更要开创一个太平盛世，让后世子孙共享安宁的福祉。

千百年来，要说有哪一句话，自始至终激励着一代代中国人刻苦向前，那一定是这四句。说它是中国人的精神绝句，一点不为过。

那，张载到底凭什么立下这么宏大的志向？我们从头聊聊这个人。

张载生于公元1020年，字子厚。名字出自《周易》那句"君子以厚德载物"，可见父亲对他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可比起"张载"两个字，后人更爱称他一声"横渠先生"。

横渠是地名，在今天陕西宝鸡眉县境内。那是他讲学的地方，也是他长眠的地方。

其实张载本不是横渠人。他之所以落脚横渠，跟他父亲的离世有关。

张载生在长安。他父亲叫张迪，做过福州知州。公元1035年，张载十五岁那年，父亲病逝。他带着母亲和幼弟，护送父亲灵柩北归安葬。结果走到横渠的时候，盘缠用完了，前头又正好闹兵变。为了不让父亲再受颠簸，张载就在横渠把父亲安葬了，一家人也决定就此定居。

谁也没想到，随着张载的到来，横渠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日后竟在中国文化版图上，成了值得特别标注的一个原点。

据《宋史》记载，张载年轻时不仅天资聪颖，还特别热衷谈论兵事，是个热血"军迷"，一心想着上战场建功立业。可北宋那个年代，风气是重文轻武，武人的地位并不高。

幸运的是，张载二十岁那年，遇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贵人——范仲淹。

公元1040年，三川口一役，北宋败给了西夏。年过半百的范仲淹被紧急任命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主持西北防务。作为北宋朝堂上几乎人人敬仰的典范，范仲淹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人品操守，都堪称完美。

张载听说偶像到了陕西，立马动身去拜见。范仲淹本就好贤下士，听说是来求教的学子，便召见了他，促膝深谈了一场。

这次谈话的内容，《宋史》没记下来，倒是记了另一件事。张载当时写了一篇《边议九条》呈给范仲淹，陈述自己对西北边防和收复失地的构想。范仲淹看了很欣赏，却又语重心长地劝他：你是个读书人，应当着力重振儒学，何必整天惦记着兵事呢？

这话乍听，像是在劝他别碰刀兵。可往深了想，范仲淹的意思其实是——战争能一时安邦，却换不来长久的天下太平。

临别时，范仲淹送了他一件特别的礼物，一本《中庸》，还叮嘱他：只有把礼乐教化真正种进人心，才能换来长治久安。

张载听进去了，回到横渠，从此潜心苦读儒家经典，慢慢悟出儒、佛、道相互贯通、彼此启发的道理，一步步搭起了自己那套学说。

两年后，范仲淹惦记他，又写信请他去庆州相见。为了接济生活拮据的张载，范仲淹还特意请他写了篇《庆州大顺城记》，然后自掏腰包付了稿费。

张载是幸运的，在最要紧的人生关口，遇到了这位千古完人。范仲淹不但扭转了他的道路，还在经济上拉了他一把。

换一个角度看，儒学也是幸运的。很多人知道宋朝文坛最大的伯乐是欧阳修，却不一定知道，当时思想界最大的伯乐其实是范仲淹。在那场宋初儒学复兴里，他不仅发掘、扶持了张载，还直接提点过理学开山宗师周敦颐。

一个这么善于发现人才、爱护人才的坦荡君子，说是举世少见也不为过。难怪后来明末大儒黄宗羲评价他，用了"一生粹然无疵"这样的赞语。

当然，张载能成为一代大儒，除了遇上范仲淹这棵大树，更靠的还是他自己那股苦功。

要问张载有多用功，二程兄弟程颢、程颐曾用四个字评价他——"苦心极力"。费尽心思，使足全部力气去读书。

他还写过一副对联自况："夜眠人静后，早起鸟啼先。"意思是每天读书到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下了、世界安静了，他才歇下；第二天又早早起来，趁着鸟都还没叫，就又开始读了。

想想我们现在，要是能有这份自律，还愁什么学业不成呢？

公元1057年，苦读多年的张载终于高中进士，踏上了那年的科举龙虎榜。那一榜进士后来全是响当当的人物——除张载外，还有苏轼、曾巩、程颢等等，各个都在仕途上声名显赫。这一年张载三十八岁，算得上大器晚成。

后来宰相文彦博在相国寺开设讲堂，专门请张载来讲学。张载以《易》为题开课，第一讲就轰动了京城，许多年轻学子听得震撼不已，第二天天没亮就抢着去占座。

可张载为人恬淡，乐于成全别人。他当众对学生们说：我的《易》学得粗浅，比不了二程。你们若要往深里学，可以多去向程颢、程颐请教。正因他这番举荐，二程才越发名声大振。

然而张载的仕途却走得并不顺。当时宋朝守旧的一套正在松动，新政的风头悄悄酝酿，可那股抱残守缺的儒家复古风气，并不被朝廷真正买账。张载在基层一干就是十来年，直到公元1069年，才被人举荐到了宋神宗面前。

说到这儿，就绕不开王安石了。

宋神宗刚登基那阵，正是意气风发。他召王安石入京问政，王安石直接甩了句：像唐太宗那样别学了，要学就学尧舜。神宗听完像打了鸡血一样，铁了心支持他变法。

后来神宗也召见张载，问治国之道。张载答得很干脆：以渐复三代之治对之——要干，就奔着恢复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治世去。这跟王安石的意思，其实是一路的。神宗听完很满意。

可见那时候宋帝国最聪明的几个头脑，想法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变法推行后，王安石曾邀请张载入朝襄助，可两人终究没能走到一起。张载婉拒的理由也很见风骨：变法我是支持的，但你要与人为善，大家有商有量才好；若要强迫我完全照你的来，那我做不到。

说到底，张载骨子里也算改良派，可他嫌王安石的路子太急、太猛了。

结果不久后王安石升任宰相，张载就被调离京城，派到浙东明州去审一桩贪污案。等他办完案子回到朝廷，新旧两党早已为了变法撕破了脸，旧党要员纷纷被贬出京，里头就有张载的弟弟张戬。

看到这种局面，张载索性辞官，回横渠讲学去了。

可没了权位和舞台，并没挡住他践行自己的理念。他用多年俸禄在横渠买了上百亩地，按《周礼》划成井田，分成九块，自己取中间那块，其余八块分给没有土地的佃农耕种。看着乡民乐在其中，他觉得自己那套想法正在落进泥土里。

反观王安石，变法失败后就隐居江宁，再不问政事。

所以看一个人是否真正伟大，别光看他得意时做了什么，更要看他失意时，还在坚持做什么。

而张载留给后人最重的，说到底还是那四句格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个年代，很多人都在想：读书到底图个什么？张载用半生的思索，用这二十二个字，替天下读书人给出了答案。千百年来，无数人想写一段能超过它的话，可惜都没能如愿。无论古今，也无论大儒、国家栋梁还是大学校长，致辞里总绕不开这四句。它早已成了这个民族共同的座右铭。

公元1077年，五十七岁的张载被举荐再度回京任职。彼时他正犯着肺病，却不愿错过施展抱负的机会，便带病赴京。可终究因政见不合，没过多久又辞官返乡。路过临潼时，大雪纷飞。张载知道自己大限将近，于是沐浴更衣，坦然面对死亡。第二天清晨，大雪未停，人间少了一位圣人。

可恍惚之间，又觉得他好像从未离开。

张载去世约两百年后，一个年轻人在殿试上，写下了这二十二个字。当年他高中状元。后来他拼死抗元、血洒刑场，成了南宋最后的脊梁——那是文天祥。

张载去世约七百多年后，一位中年人奉命南下，在虎门燃起冲天烈火，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什么叫"横渠四句"。尽管当时朝廷软弱，他却始终不曾弯腰——那是林则徐。

一句格言，能跨越几个朝代，一次次在民族最需要骨气的时候被想起、被践行，这大概就是"为天地立心"四个字的分量所在。

横渠先生走了，可他留下的这四句话，还在替无数人，点亮心里的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