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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刚满三个月,我还在休产假。那天中午,厨房里的鱼汤熬得发腥,孩子在卧室里哼哼,周晓梅却站在餐桌边挑着碗里的葱花。
“嫂子,你坐月子那会儿就这么做饭?”
我把奶瓶放进温水里,没抬头。
“现在不是坐月子,是孩子三个月。”
她撇了撇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鱼皮被她拨到一边,汤面晃了两下,油星贴着碗壁慢慢往下滑。
“孩子也没养好,脸上还有湿疹。奶粉不能冲太浓,尿布也别总用贵的。女人当了妈,不能只图自己省事。”
这话她已经说过好几遍。每次来,都要看看孩子的脸,再看看我买的东西。仿佛孩子是她家的账本,哪一笔都要核对。
周明远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手里还捏着几个小夹子。他看了我一眼,顺手把晓梅面前的鱼碗端远些。
“她也是关心孩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那句关心比鱼汤还腥。
孩子在屋里哭起来,哭声一阵高过一阵。我转身要去抱,周晓梅却跟在后面,边走边说:“你得让他学会自己睡,不能一哭就抱,惯坏了以后有你受的。”
我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周明远压低声音:“陈岚,少说两句,一家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了一上午的饭菜,忍了孩子的湿疹,忍了她翻看婴儿用品时的眼神,也忍了他每次都把冒犯说成好心。
胸口那根绷着的线,终于断了。
我回头看着周晓梅:“回你的老家去,这祖宗我可伺候不起。”
屋里一下安静,只剩孩子抽抽搭搭的哭声。
周晓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抓起沙发上的包,鞋跟踩得咚咚响。经过玄关时,她的目光在柜门上停了一瞬。
周明远像是怕她看见什么,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我的视线。
门关上后,他没有追出去,只站在原地收拾那几个小夹子。塑料夹被他捏得咔咔响,半天没有放回篮子里。
我抱起孩子,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周明远转身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劝人的话。
那天的鱼汤凉在桌上,谁也没有再喝。
01
孩子出生后的头三个月,我的日子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
凌晨起来喂奶,天刚亮就洗衣服。孩子睡着时,我赶紧吃两口饭,筷子还没放下,他又在小床里蹬腿。白天如此,晚上也如此,连上厕所都要听着他的哭声。
周明远的项目在外地,通常早出晚归。他回家时,孩子有时刚洗完澡,屋里全是热气和奶粉味。我把孩子递给他,自己去厨房热剩饭。
“你今天怎么又没吃好?”
他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问我。
我说:“没空。”
他便不再问,低头去逗孩子。等我端着饭出来,他已经把孩子放回小床,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知道他累,也不想把每件小事都说成委屈。可家里的活不会因为没人说就少一件,夜里的哭声也不会因为他听不见就不存在。
周晓梅第一次上门,是孩子满月后不久。她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营养品,进门先看厨房,又看阳台上晾的衣服。
“孩子的衣服和大人的怎么混着洗?”
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腰酸得直不起身。
“洗衣机分开了,没混。”
她没接话,掀开婴儿车里的小毯子,摸了摸孩子的脚。
“屋里太热,捂出汗了。嫂子,你以前不是挺利索的吗,怎么有了孩子反倒乱七八糟的?”
周明远在门边换鞋,听见后笑了一下。
“她刚当妈,你多帮着看看。”
“我说两句还不行了?”
晓梅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声音不高,却句句往我身上落。我当时没吭声,只把孩子抱起来,拿棉柔巾擦掉他嘴角的奶渍。
第二次来,她带了一盒小衣服,说是商场打折买的。衣服上的线头没有剪干净,我拿剪刀修整,她站在旁边提醒我别剪坏。
第三次,她进门就问月嫂多少钱一个月,还说现在的人挣钱容易,花钱也大手大脚。
周明远下班回来,听我提起这些,只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晓梅没恶意,她就是嘴快。”
“嘴快也不能什么都说。”
“她是孩子姑姑,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句话我听得耳朵发麻。好像只要挂上一家人的名头,谁都可以进来指点,只有我不能有脾气。
我和周明远结婚七年,家里的钱一直放在共同账户里。工资到账后,房贷、日常开支、孩子用品分别记账,剩下的存成定期。这个办法是我提的,他也同意,说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账目明白些,心里踏实。
以前他每月会把工资明细发给我,后来项目忙,变成我提醒他记账。再后来,他只说银行卡里的钱别乱动,定期到期前最好不要提前取。
我问为什么,他正低头给孩子剪指甲,剪刀在小小的指甲边停了一下。
“最近家里可能有点用钱的地方。”
“什么地方?”
“还没定,先留着。”
他把孩子的手指轻轻按住,剪下一小片指甲,落在白色纸巾上。
我看着那片弯弯的指甲,没再追问。那时我只以为项目上要周转,或者老人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周晓梅来得越来越勤,有时上午来坐一会儿,有时赶在饭点出现。她每次都说顺路,却很少真正帮我抱孩子。她更喜欢站在客厅里翻看奶粉盒,或拿起我买的湿巾,比较上面的价格。
周明远回来得晚,她便把话留给我。
“你们两口子现在花钱可不少。”
“孩子刚出生,开支自然多。”
“女人手里得有数,别让男人在外面辛苦,回家还觉得钱不够用。”
她说完就看我,像是等我解释。我低头给孩子扣上衣服扣子,扣错一颗,又拆开重新来。
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问:“嫂子,你产假还有多久?”
“公司给了半年。”
“那工资照发吗?”
“按规定发。”
“每个月大概多少?”
我抬起眼,她正剥橘子,指甲里沾着一点白色橘络。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笑了笑,把橘子分成两半。
“随便问问。明远一个人在外面挣钱,也挺不容易。”
晚上周明远洗完澡出来,我把这事说给他听。他擦着头发,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她问问而已,你别总把她想得那么复杂。”
“我没想复杂,是她问得太细。”
“亲戚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看着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水珠顺着脖子滑进衣领。他没有看我,只伸手去摸孩子的小脸。
后来我学会了少说。晓梅问,我就含糊过去。她挑奶粉,我不接话。她说我抱孩子姿势不对,我把孩子换个方向。
可忍让没有让家里安静,反而像给门留了一条缝。每次她来,都能比上次更自然地走进来,也更自然地把目光伸到不该看的地方。
周明远仍旧劝我。
“她毕竟是我妹妹。”
我望着小床里睡着的孩子。他的小拳头握在脸旁,呼吸细细的,鼻翼偶尔动一下。
我没告诉周明远,那一刻我忽然不太明白,他口中的一家人,到底包括谁。
02
周晓梅来我家,手上总要带点东西。
一把青菜,几只苹果,或者一包商场发的纸巾。东西不值钱,她却每次都要说一句:“我不是空手来的,你别觉得我只会挑毛病。”
我说:“你不用带这些。”
她便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这句话听得多了,我反而不敢接。她嘴上说着一家人,眼睛却总往柜子、抽屉和桌角扫,像是在找什么落下的东西。
孩子满三个月那天,周明远临时加班。晓梅上午十点多到了,说是过来看看我忙不忙得过来。
她进门后先把客厅窗帘拉开,阳光照在地板上,能看见几根没扫干净的头发。
“你这家里怎么还有灰?”
“昨天晚上孩子闹,没来得及拖。”
“月嫂不是走了吗?”
“走了。”
“你一个人带?”
“嗯。”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
“那明远给你请人的钱呢?一个月工资不少吧。”
我正把奶瓶放进消毒锅,水汽扑到脸上,眼镜片立刻蒙了一层白。
“暂时没请,自己带。”
“自己带也行,就是别为了省这点钱,把孩子耽误了。”
她说着走进卧室,抱起正在打盹的孩子。动作不算熟练,孩子被她晃醒,嘴巴一瘪,开始哭。
我伸手接过来,她却没有马上松手。
“你看,他一到你手里就哭。是不是抱法不对?”
“他刚睡醒。”
“你总有理由。”
我把孩子抱稳,轻轻拍他的后背。哭声慢慢低下去,脸贴在我肩窝里,热乎乎的一小团。
晓梅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条小毛巾。
“奶粉一个月用几罐?”
“没数过。”
“怎么能没数过?你不是最会算账吗?”
她说这话时笑着,语气像在开玩笑。我把毛巾接过来,放到床头。
“孩子吃多少买多少,差不多就行。”
“房贷现在还剩多少?”
这回我转过身看她。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护臀膏,在手心里翻了翻,瓶底朝上,标签被她看得很仔细。
“问这个干什么?”
“我帮你们算算,看什么时候能轻松点。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手里得留点钱。”
“房贷是明远管的。”
“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有你细心?”
她把护臀膏放回原处,又看向衣柜上方。那里放着一个灰色文件袋,里面是房贷资料和几张存款凭证。
我往前一步,挡住她的视线。
“孩子要换尿布了。”
她没动,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才笑着退开。
“你防我做什么?我还能拿你们的东西?”
“没说你拿。”
“那就是我看一眼也不行。”
她声音抬高了些,孩子刚安静下来,又被吓得抽了一声。我低头拍着他的背,没有顺着解释。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在屋里转了转。
“你产假工资什么时候发?”
“月底。”
“全额吗?”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晓梅,你今天怎么一直问钱?”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后把手机举起来。
“我就是想看看孩子,顺手拍了张照片。你别这么敏感。”
我看见她手机屏幕一闪,镜头朝着文件袋的方向。她很快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动作快得像怕我伸手去看。
“误触相机。”她补了一句。
屋外传来电动车经过的声音,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孩子在我怀里扭动,我把他放到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晓梅坐回沙发,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刀刃贴着果皮转,削下来的皮没有断,一圈圈垂在她手边。
“孩子保险买了吗?”
“买了。”
“谁选的?”
“我和明远一起。”
“交了多少?”
我没回答。
她抬头看我,苹果皮在刀尖上晃了晃。
“连这个也不能说?”
我把窗帘拉回原来的位置,屋里暗了一些。孩子睡得不安稳,鼻子里发出细小的呼呼声。
“家里的事,知道个大概就行,没必要每笔都问。”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外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推到我面前。我没拿,桌上的果肉很快泛出一点淡黄。
周明远下午回来时,晓梅已经换了话题。她说孩子睡觉不踏实,说我买的床垫太软,还说以后上幼儿园花销更大,家里应该早点打算。
我在厨房洗奶瓶,水流冲在塑料瓶口上,发出空洞的回声。
周明远接过她的话:“嫂子就是心里没底,你多提醒她。”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的泡沫顺着腕骨往下淌。
“我心里有底。”
两个人都朝厨房看过来。
周明远愣了下,随后笑道:“有底就好,别因为她几句话不高兴。”
晓梅也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脚。
“我还不是盼着你们过得好。”
孩子缩了一下脚,避开她的手。我把擦干的奶瓶放进柜子,柜门合上时,里面那只文件袋露出一个角。
周明远的目光扫过去,很快又移开。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他最近总说,存下的钱暂时别动。问得再细,他便低头看手机,或者起身去冲奶粉。
那些回答没有错,可拼在一起,总让人心里硌着。
03
婆婆李淑琴打来电话时,我正蹲在地上捡孩子吐出来的奶渍。
电话响了好几声,我才腾出手按下接听。那头先问孩子睡没睡,听见我说刚哄着,又开始问家里的事。
“月嫂还请着吗?”
“没有,已经走了。”
“奶粉一个月用多少?你们年轻人别大手大脚,孩子小,能省的地方就省一点。”
我拿着湿巾擦地,鼻尖闻到一股酸奶味。孩子在旁边咂着嘴,眼睛半睁半闭。
“孩子吃得不多,奶粉也没浪费。”
“我不是说你浪费,是提醒你。明远一个人在外面跑项目,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报出的奶粉价钱和我上次买的一样,连月嫂每月的费用也说得分毫不差。
我手里的湿巾停在地砖缝边。
“妈,你怎么知道这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后笑了。
“晓梅不是去过几次吗,她随口说的。她也是替你们操心。”
我没接话。窗外有卖菜的三轮车经过,喇叭声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楼下牵到屋里。
晚上周明远回来,我问他是不是跟家里说过这些。
他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子里,低头换鞋。
“没有,妈自己猜的吧。”
“她连月嫂的价钱都知道。”
“晓梅可能提过。”
“她为什么总要提我们家的开支?”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别把事情想复杂,都是一家人。”
我把孩子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水顺着袖口流到手肘。那件小衣服洗得发白,是我买来时最喜欢的颜色。
周明远拿起手机,刚要说话,屏幕上跳出一条家庭群消息。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指很快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看见消息像是被撤回了。
“谁发的?”
“没什么,我妈爱操心。”
“撤回的也是没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沉了些。
“陈岚,你现在休产假,整天待在家里,容易想多。”
这句话比电话里的提醒更扎人。我抱着衣服站在洗衣机旁,水滴一颗颗落到地上。
他没有解释消息内容,只把孩子抱起来,哄了两句。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些话正在绕过我。
04
孩子发烧那晚,天气闷得厉害。
电子体温计夹在腋下,数字从三十七度八慢慢跳到三十八度六。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后背全是汗,手心却凉。
周晓梅偏偏在这时候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圈,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怎么样,而是问空调开了几度。
“二十六度。”
“孩子发烧还开空调?你们家一个月电费得多少?”
我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
“他身上热,医生说可以开。”
“现在看个孩子什么都听医生,家里老人说的话倒不听。”
她说着把水果放到桌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退热贴买了吗?”
“买了。”
“用的哪种?”
我没回答,转身去拿温水。孩子的脸贴在我胸口,呼吸比平时急,鼻尖上沁着细汗。
周晓梅跟到厨房门口,往垃圾桶里看。
“这几天用了不少东西吧?湿巾、纸尿裤、退热贴,样样都不便宜。”
“孩子生病,不能只算钱。”
“我也是为你们打算。你这样花,明远挣得再多也填不满。”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玻璃底碰出一声脆响。
“他挣的钱,也是拿来养孩子的。”
“你别急,我说两句你就顶嘴。”
孩子突然哭起来,哭声细而哑。我赶紧抱着他走到客厅,周晓梅却站在原地没动,脸色有些不好看。
周明远赶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他推门进来,先看见沙发上的妹妹,又看见我怀里的孩子。
“烧得厉害吗?”
“刚量三十八度六。”
“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打了三次,你没接。”
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去问晓梅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旁边,听见她把前面的争执说成了几句劝告。她说我最近花钱没数,说我抱着孩子不肯听意见,还说我因为休产假,脾气变得古怪。
周明远一直点头。
“她也是着急,嫂子身体不舒服,情绪容易上来。”
我看向他。
“所以我说什么都算情绪?”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孩子在我怀里扭了一下,额头烫得厉害。我想去拿医生开的药,周晓梅却把桌上的纸尿裤袋子拎起来。
“这牌子太贵了,孩子这么小,没必要用这个。”
那一刻,我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放下。”
“你看,又来了。”
“我让你放下。”
周明远伸手挡在两人中间。
“陈岚,你别当着孩子的面闹。”
“是谁在孩子发烧的时候算纸尿裤?”
“晓梅不是故意的。”
“她哪次是故意的?”
周明远沉下脸,声音也跟着低了。
“你产后情绪确实有点不稳定,先别说了。”
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灯罩上落了几只飞虫,绕着光打转。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先照顾孩子,还是先证明自己没有发疯。
最后是我拿了退热药,哄着孩子喝下去。周晓梅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走,像是等着我向她道歉。
孩子的烧退到三十七度九时,周明远送她下楼。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孩子放回小床。床边的水盆还冒着热气,药盒摊在桌面上。
他没有解释那句情绪不稳定,只说:“她毕竟是我妹妹。”
我背对着他,把温度计擦干净,放回盒子里。
“你先照顾孩子。”
“我是在照顾。”
“你照顾的是她的面子。”
他站在门口很久,最后拿起外套去了客厅。
半夜我醒来,发现他没有睡。他坐在沙发边,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停在银行应用的页面上。
我以为他在看账户,等我坐起来,他立刻锁了屏。
桌面上没有取款记录,也没有新的转账提示。只有那几个定期账户的名称,在黑暗里闪了一下,便被他收进掌心。
05
第二天早上,周晓梅又来了。
她像没发生过前一晚的争执,进门就把一袋橙子放在桌上,还问孩子退烧没有。
我正在给孩子喂奶,没抬头。
“退了。”
“退了就好。昨天你那脾气,明远回去还跟我说你。”
奶瓶停在孩子嘴边,我抬眼看她。
“他说我什么?”
“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方便讲。”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却已经伸向了桌边的账本。我把账本拿走,压在手臂下面。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周晓梅笑了笑。
“我还不是怕你们两口子闹起来。女人有了孩子,眼界不能只在孩子身上,家里大事也得顾着。”
“我家的大事,用不着你替我顾。”
她脸上的笑淡了。
“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哥在外头挣钱,家里总不能只听你的。”
“这是我和他的家。”
“我哥也是周家的人。”
孩子喝完奶,打了个小小的嗝。我把奶瓶放到一边,抱着他拍背。周晓梅站在旁边,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到玄关的柜子上。
那里放着我和周明远共同保管的资料。
“你们最近是不是有笔钱要到期?”
她问得太自然,像在问橙子甜不甜。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一直管账吗?”
“明远现在也管。”
“他哪有时间。男人在外头忙,家里的钱还是得女人盯着。”
她说完,低头按了几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那点笑意发白。
我抱着孩子走进卧室,顺手把门带上。门没有关严,客厅里的声音仍能传进来。周晓梅坐在沙发上,先是翻了翻杂志,过了会儿又问起孩子保险。
“保险一年交多少?”
我没有应声。
“嫂子,我问你话呢。”
“忘了。”
“你还能忘这个?”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门边。孩子刚睡着,她压低了声音。
“我听妈说,你那份产假工资也快发了。”
我转过头。
“她还知道这个?”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亲戚。”
“她问过你?”
“你看你,又多想。”
她伸手想摸孩子,我挡了一下。
“他刚睡,别碰。”
周晓梅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我好心来帮忙,倒成了坏人。”
“你不用来帮忙。”
“行,你有本事,什么都自己扛。”
她转身去了客厅。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传来,我赶紧出去,看到她正弯腰捡地上的一张购物小票。
“这是什么?”
“买东西的票。”
“奶粉和纸尿裤一起买的?”
她把小票翻过来,扫了一眼金额。
“你们一个月花销不少啊。”
我伸手拿回来。
“周晓梅。”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她抬起头,眼神也冷了。
“怎么?”
“别再翻我家的东西。”
“我碰一张小票也算翻?”
“你心里清楚。”
她把小票往桌上一拍。
“你防得这么紧,难怪明远什么都不敢跟你说。”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他有什么事?”
周晓梅马上避开我的目光,拿起包。
“我随口一说,你别追着问。”
她走到玄关,鞋尖碰到柜门。柜门弹开了一条缝,里面的文件袋露出半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拿出手机。
我从卧室门口走过去时,她正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拍什么?”
“没拍东西。”
“手机给我看看。”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脸色不太好看。
“你有病吧,连我手机都要查?”
“刚才镜头对着柜子。”
“误触相机。”
她说得很快,转身就要走。我挡在门边,没有让开。
“你今天问工资、问房贷、问保险,还拍我家的资料。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周晓梅盯着我,嘴角动了动。
“我就想知道你们是不是过得好。”
“过得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出口后,她彻底收了表情。
门外楼道里有人提着菜上楼,塑料袋摩擦着墙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孩子在卧室里哼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周晓梅已经绕开我,抓起包往外走。
“小姑子刚摔门离开,丈夫的手机亮了。”
我还没来得及去抱孩子,周明远的手机就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屏幕上是李淑琴发来的消息。
“晓梅看过了,定期正好二十八万,后天下午三点前转来,磊子的婚房不能再等。”
我盯着那行字,手脚一点点凉下去。
紧接着,银行短信跳了出来,提示一笔二十八万元的定时转账已经设定。收款人姓名我看得清清楚楚,预约时间就在后天下午三点。
那笔钱里,有我这段时间的产假工资,也有给孩子留的备用金。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拿着他的手机,脸色骤然变了。
“陈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没有回答,只伸手想把手机拿回去。我避开他的手,重新看了一遍短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金额、时间、收款人,一个都没有变。
周晓梅已经把我们家的底摸清了。周明远也早就替这个家做了决定。
我抬头看着他,声音发紧。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站在厨房门口,身后是还没关掉的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着空碗。
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