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7岁停经3年,瞒着老公跟初恋去海岛玩了20多天,回来后总觉得不舒服,去医院一查,医生拿着报告单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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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三楼妇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坐在长椅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报告单上那个词,我反反复复看了七八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怎么都看不懂。

王医生从诊室里探出头来,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先坐着,我请主任来一趟。”我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脑子里嗡嗡作响。

停经三年了,我今年四十七了,怎么肚子里会多出一个孩子来?

刘长明的脸、丁浩的脸,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转。

我感觉天塌了。



01

我家常年飘着一股面汤味。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我准时起来给刘长明煮面,卧两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他闷头吃完,碗往池子里一搁,提起外套就出门。

门合上那一声响,常常是他一天里跟我唯一的对话。

这天早上他破天荒没急着走。站在玄关系鞋带,半天系不好,我蹲下去帮他。

“你裤腰头松了,该买条新的。”我随口说了一句,抬眼时正看见他掀起来的内衫下一道疤痕。

那道疤小指头长,在肚脐下边一点,颜色淡得几乎跟肤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我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刘长明把衣服一扯,不自然地说:“疝气手术嘛,跟你讲过。”

我想了想,他好像确实提过那么一嘴,但具体什么时候的事,我脑子里怎么也搜不着。

“那你怎么没去医院复查?”

“早复查过了,没事。”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走了,这趟去南边,下周回。”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口空碗,心里闷闷的。

他肚子上那道疤的形状突兀地浮上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餐馆里中午最忙,我端着托盘在几张桌子间穿梭。

老板娘李姐站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嗓门大得整个店都听得见:“秀芳,我上礼拜去体检了。你别不爱听,过了四十五,这女人身体是一年一个样。你这肚子闷多久了?赶紧去查查。”

“没什么大事,就是腰有点酸。”

“腰酸?你例假还正常?”

她这一问,我端着盘子的手顿了顿。

仔细算起来,我好长时间没琢磨这事了。

上一回记日子,好像还是去年开春。

再往前推一推,零零散散的,好像有两三年没正经来过了。

“我早停经了。”我把菜放下,压低声音,“停了有三年了。”

李姐愣了一下:“那你也得去查查。咱店里你那个位置老弯腰,可别把腰肌累出毛病来。”

我没接话。手里抹布擦着桌角,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说得对,我是有日子没好好给自己查过身体了。

下午没那么忙了,我拿着手机在县医院公众号上挂了个号。

妇科,明天上午,专家号。

挂号成功那条绿字跳出来,我心里居然有些发紧。

就在我打算关掉页面的时候,同学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初中同学周小梅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咱们老同学聚会,大伙儿可都得来,丁浩从市里调回来了,当了咱县中的副校长。”

我盯着消息里的名字,手一抖。

丁浩。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初中那会儿他坐我后面,瘦瘦高高的,不爱说话。

有一回他往我作业本里夹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一首词,我到现在都记得字迹。

俊秀的钢笔字,一笔一画的。

那时候我也是胆小,不敢回他话,第二天他来收作业,我头都不敢抬。

后来他考上了高中,我读了技校去县城打工,两个人就这么断了。

李姐从我身后路过,瞟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哟,老同学聚会啊?你去不去?”

“再说吧。”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那一下午,我上菜的时候走神了好几次,有一回差点把汤洒在一个客人身上。

晚上到家,刘长明又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搁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有人申请加我好友,备注栏里写着:丁浩,老同学。

我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到底还是点了通过。

他很快就发了条消息:“秀芳,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县里,过得好吗?”

我盯着聊天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骗人。

我过得其实一点都不好。

可这句话我好像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上收衣服。

风有点凉,吹在身上叫人清醒了些。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八月末了,县城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

我不知道的是,这趟来去,把我四十七岁往后的日子,搅了个天翻地覆。

02

老同学聚会定在县里一家新开的湘菜馆。

我犹豫了两天,到底还是去了。

头一回我还怕碰见熟人说不清,好在这几年我在餐馆干得久了,见生人没那么怯场。

推开包间门,里头已经坐了大半桌子人。

有人喊:“秀芳来了!”我笑着应了一声,在靠门口的空座上坐下。

目光从一张张半生不熟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他身上。

丁浩瘦了,也黑了。

从前那个贴着头皮的青涩学生,如今头发剪得短短的,鬓角有了几根白的。

他正侧身跟旁边的人讲话,手里握着茶杯,笑得挺爽朗,没什么架子。

他跟人说完话,转过头来看见我,微微扬了一下嘴角:“蒋秀芳?”

“嗯。”

“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打量了我一眼,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比上学那会儿……嗯,耐看了。”

旁边有人起哄,说老丁你可真会说话,上学那会儿就嘴甜,不然怎么给我们秀芳写情书呢。

我脸上一热,也不知道是谁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的,赶紧低下头夹菜。

丁浩倒是大方得很,接了话茬跟我碰了一下杯:“年少不懂事,让你笑话了。”

我抿了一口饮料,没接话。

饭桌上聊的主要内容是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谁家买了房子、谁离婚了又结婚了。

轮到我时,有人问我:“秀芳,你家老刘还跑大车呢?”我说跑,常年在外头。

有人接话说跑大车挣钱是挣钱,就是人太辛苦了,家里什么都顾不上。

我没说话,心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好半天。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丁浩站在饭店门口跟人握手道别,轮到我时,他压低声音说:“我送你一段吧,正好顺路。”

“不用了,我走回去就十几分钟。”

“走吧,陪我说说话。”他说着往外先走了一步,我不好再推辞,只好跟上。

两个人沿着县城那条老街道并肩走着。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路边有人摆摊卖烤红薯,焦甜的气味混在初秋的夜风里,有种叫人安心的味道。

走了半条街,他才开口:“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用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回答他:“还行吧。”

他没追问,沉默着又走了一段。

快到我家巷口时,他突然说:“秀芳,我二十二年前做过一件蠢事。给你写了一封信,没敢寄出去。这些年偶尔想起来,觉得挺后悔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信还留着吗?”

“留着。”他笑了一下,语气里有种很淡的坦然,“夹在老家一本旧辞书里,纸都发黄了。”

我没接话。走进巷子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烫起来了。

到家洗漱完躺下,手机亮了一下。丁浩发来一条消息:“知道你过得还行我就放心了。快睡吧,晚安。”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回了句“晚安”,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闭着眼躺了半个多小时,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十八岁,学的是护理,在县医院实习,天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一个傍晚,我坐在医院花坛边上啃馒头,丁浩不知从哪冒出来,递给我一瓶汽水。

他说他在隔壁高中补课,路过这儿。

现在想,哪有什么顺路呢?

那时候从高中绕到医院,得走四十分钟。

后来我在医院干了两年,妈妈托人给我介绍了刘长明。

刘长明那时候在大货车队跑短途,人老实本分,家里在县郊有两间平房。

相亲那天他穿一件崭新的蓝布衫,话不多,倒是忙前忙后替我夹菜倒水,连茶水烫都要吹一吹再递给我。

我妈说他实诚,嫁过去不吃亏。

我是抱着这种念头嫁的。

嫁过去头两年还行,后来他跑长途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三五天变成一两个礼拜,日子久了,家里静得像个空屋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

微信上那条“晚安”躺在屏幕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那口枯了许久的井里,泛起圈圈涟漪。

第二天一早,刘长明还没回来。

我洗漱完去店里,经过县医院大门时我站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妇科在二楼。

我挂了号坐在候诊室,等着叫号时看着手机上丁浩的头像,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把手机锁了屏。

“蒋秀芳,请到三号诊室。”

我站起身,推开那扇白色门。



03

体检报告出来倒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子宫有个小肌瘤,化验的大夫说不碍事,定期复查就行。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松了口气,给李姐打了个电话说下午去店里。

挂完电话站在台阶上,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微信。

丁浩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没见你发朋友圈?”

我不知道他是在关心我,还是只是随口一问,就随口回了一句:“在医院体检呢,耽误了。”

那边隔了好几分钟才回:“有问题吗?”

“没什么,一切正常。”

“那就好。秀芳,你该多关心关心自己。别老忙工作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头涩涩的,没有回。

之后的日子,丁浩几乎每天都给我发消息。有时候发一张县中早读的照片,有时候说食堂的菜太咸,有时候就只发一个字:“忙?”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会发来。

那天傍晚下了班,我路过一家药店,想了想走了进去,把刘长明上次吃的那个胃药拍下来问店员有没有。

店员扫了一眼:“这是前列腺素类的,治胃病的,都拿这个,你现在要拿还是咋的?”我听见“前列腺”三个字愣了一下。

“这是男人吃的药吧?他胃病不重,吃的都是普通胃药。”

“前列腺素类药物只是这个叫法,也治胃,不碍事。”店员笑着解释。

我没深想,掏钱买了一盒。

又过了几天,丁浩约我吃晚饭,说县中附近开了家粤式小馆,味道不错。

我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去了。

地方确实不大,装修挺干净,他点了几个菜,见我不动筷子,往我碗里夹了几块白切鸡。

“秀芳,你好像有心事?”他看着我问,“吃饭都走了好几回神了。”

我夹起那块鸡肉,没看他:“没什么,最近店里忙了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问。

吃到最后他送我回家,在巷口站住了脚:“秀芳,我要说句不知分寸的话。你比年轻时更适合被认真对待了。我说的是真话。”

我心跳漏了一拍,攥着衣角没接话。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安,笑了一下:“吓着你了?我回去啦,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黑漆漆的巷口,看着他渐渐变小的背影,心窝里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我捏紧了手里的包带,知道自己正在往什么地方走,脚却停不下来。

几天后,我妈打了个电话来。她在电话里劈头就问:“秀芳,你跟长明吵架啦?”

我说没有,刘长明都半个月没回来了,我上哪跟他吵架去。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听我说,你爹的假牙店老主顾说,他上回跑车走的是北线,把车停在东坪服务区睡了一宿。我就想着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不然怎么回家了也不进家门。”我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味,刘长明明明跟我说他这月跑的是西线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的呆。

东坪服务区离县城就四十来公里,他跑完西线的货,怎么会绕去东坪?

我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拨出去又按掉了。

如果我打了,他是不是又要问我怎么知道他在东坪的?

我不想解释我妈那边的关系。

算了,他爱去哪去哪吧。四十七年了,我管得够多了。

丁浩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是他的声音:“这周日县中有个校园开放日,我值班。你要不要来转转?秋天了,操场边上的银杏应该都黄了。”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两遍,看着窗外的电线杆上落着两只麻雀。

我给李姐发了个消息:“周日我调休一天。”

那一周剩下的几天,我总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慢。

刘长明中途回来过一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就走了。

他说这趟回来主要是看看他爹,顺便拿点东西。

我问了一句:“你爸身体还好吗?”他“嗯”了一声,弯腰系鞋带时,我无意间看到他靠窗那头口袋露出一个药盒的角,跟我上回在药店买的那盒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没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刘长明回家时在门口站的那一下。

他好像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那道疤,那盒药,那条去东坪的路。我隐隐觉得自己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抓不住。

周日早上,我换了一件压箱底的碎花裙子。镜子里那个四十七岁的女人,面色有些黄,但眼睛挺亮。我没敢多看,拎起包,出了门。

04

县中的银杏黄了满院子,地上铺了一层。

操场上正在踢球的学生们嬉闹着跑过去,丁浩站在走廊拐角等我。

他穿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比上回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来啦?”他笑着迎上前,“走,我带你转转。”

我们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

他指着一栋旧楼说那是当年的初中部,我一眼望过去,还是那排灰砖瓦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年头久了,颜色都暗了。

“初二(三)班还在二楼西边。”他说,“你当年坐靠窗第三排。”

我愣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他把手插在兜里,说得轻描淡写,“我那时候坐在你后面,你扎马尾时辫梢正好扫到我的桌沿。”

他说得很平淡,我却听得心里头发酸。

那时候的我多年轻啊,什么都不懂。

一晃这么多年,两个孩子都上高中了,我从来没觉得日子过得这么快。

可是有些东西不就是这样么,明明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想起来却像昨天,反倒是过去几年,怎么过的,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县中待了很久。

后来坐在操场看台边说话,他说他要调回县中当副校长了,以后就不回市里了。

“离婚之后在那边待了三年,觉得没什么意思。”他说,“还是老家舒服,熟人熟地的,知根知底。”

我问:“你媳妇……怎么离的?”他沉默了一阵,笑了笑:“她跟我过不到一块去,嫌我没出息。”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秀芳,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出息的?”我看着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尖透着点了苦意。

傍晚他送我出来,在校门口站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秀芳,我下个月准备去趟海南。一个人,散散心。”他顿了顿,“你要是也有空……要不一起?”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连忙摆手:“我说这话是冒昧了,你别当真。我就是觉得,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也该出去透透气。”

“我……”

“你先想想,不急着回话。”他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回校园。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一起”。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我也明白如果我去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可以给刘长明打个电话,跟他说我想去旅游,让他陪我一起去。

但他不会有这个耐心,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狠狠心,打开手机定了去海南的机票。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家收拾行李,拉开衣柜底层抽屉找泳衣时,指头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翻出来一看,是一张药房小票,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多前,药品栏里印着“头孢拉定”

“布洛芬”等字眼,最底下还有一样我没看明白的药名。小票端端正正叠着,像是被人刻意收好的。

刘长明进门时正好看见我手里拿着那张小票。

“找什么呢?”他说着走过来,“这什么?”我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小票抽走了,低头扫了一眼,随即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哦,前年感冒买药的单子,忘了扔了。”

他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我心里掠过一丝狐疑,可低头继续收拾东西的工夫,那点疑惑就被别的念头冲散了。

刘长明看了看我的行李箱,问:“你要出门?”

“嗯,店里组织去疗养,二十来天。”

“去哪?”

“南边。”我没敢说海南,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摸出钱包点了两千块钱放在茶几上:“出门在外用得上。什么时候走?”我说明天一早。

他点了点头,蹲下身帮我摞了一下箱子,然后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我看着他背影,肚脐下方那道疤痕又浮了上来,想问,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长明。”他进了房间时我叫他,“你肚子那疤痕,真没事吧?”

他已经关了半边门,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真没事,毛毛糙糙的旧疤,不看就行了。

夜里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的。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到刘长明起了床,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我没有叫他,也没有问,就这么隔着房门,听着他在黑暗里走动。

天亮后刘长明罕见地没出车。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我吃早饭,一句话也没说。

我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冲我点了下头:“外头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我拉开门走出去。那天早晨风挺大的,小区门口的桂花开了,香气甜得不真实。

我不知道的是,刘长明在我出门后,坐了很久,然后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他对着电话只问了一句:“她走了。你那边的东西准备好没有?”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应了一句:“好。那我也走了。”



05

飞机落地的时候,海风裹着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站在机场出口,脚底下踩着拖鞋,恍惚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丁浩比我先到,看我从出口出来,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他穿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那副样子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夏天。

“累了吧?”他接过我手里的包,“走,先去酒店歇歇。”

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车窗外的椰子树一棵接一棵闪过去。

天空蓝得发亮。

我几乎有点怀疑窗外这片景色跟自己生活的县城是不是同一个世界。

那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离家两千多公里了。

到了订好的海景酒店,丁浩拿出房卡递给我一张:“我订了两间,你隔壁。”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前两天我们沿着海岸线走,光脚踩在滚烫的沙滩上,又去椰林里的夜市吃烤生蚝。

他拍照技术不错,蹲下来给我拍了张背影,发给我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腰杆似乎都直了些。

第三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吹海风。

丁浩开了一瓶啤酒递给我,自己倒了杯白的。

“秀芳,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跟你出这么远的门。”他望着远处海面上渔火,“你这几天开心吗?”我没有正面答他,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入喉凉凉的,心口微微发热。

他就没再说话了,手覆在我放在栏杆上的手背,没挪开。

我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那晚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睡不着,海浪声隔着玻璃窗一浪一浪地涌进来。

隔壁阳台传来他打开打火机的声音,我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到了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地听到隔壁有人走到阳台上,脚步很轻。

我没有起来,也没有出声,就那样一墙之隔地躺到了天亮。

后来又过了两天,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到底还是捅破了。

许多事情好像一旦开了头,就自然而然地往下滑。

他抱我的时候手在发抖,我埋在他肩头没敢睁眼,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没过过这种自己主动要过的日子。

那种感觉就像憋了多少年的那口井,让人撬开了一个口子,水哗地一下涌出来,压都压不住。

海岛的日子过得真快。

晒黑了,头发也干枯了,我却不怎么在意。

有一天下午,丁浩去租了辆小电驴,载着我沿着滨海公路骑了十几公里。

我坐在后座上,风吹得裙子扑扑作响,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放慢速度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眼睛发亮。

可怪异的事也在这时候发生了。

我记得那是第五天的傍晚,我们在海边大排档吃饭。

有一桌客人进出洗手间时,我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圆领短袖的中年男人,他戴着帽子,端着碗饮料,远远地站着。

我下意识看多了一眼,那人像是察觉了我的目光,转身走开了。

我心上掠过一个念头,又觉得不大可能。

大概是我想多了吧,出门在外,哪有人认识我呢。

又过了几天,我在酒店前台寄明信片的时候,余光瞅见大堂那头一个背影闪过去,也是灰色的短袖。

我心跳漏了半拍,正要追上前看个仔细,丁浩从外头回来看见我张望的样子,笑着问:“看什么呢?”我说没什么,把明信片塞进邮筒,心里却咚咚打起了鼓。

那之后我的兴致淡了一些,又在心里安慰自己,肯定是多心了。

很快到了离开前的那天晚上。

丁浩说最后一顿了,要吃好点。

我们在海边的潮汕牛肉馆吃了晚饭,他自己喝了大半斤白酒,又不停给我倒啤酒。

我心情复杂,也没太推辞,喝到最后头有些发昏。

他扶着我往回走时,海风吹过来,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蹲在路边吐了一回。

他帮我拍着后背,又去买了一瓶水让我漱口。

迷迷糊糊之间,我记得他把我送回房间。

我摆摆手让他回去休息,自己抖着手刷了房卡,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靠在了门廊的墙上。

那晚的记忆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半夜醒过来一次,口干得厉害,床头灯没开,屋里黑黢黢的。

我摸索着去找水杯,不知怎么地把床头柜上的东西碰到了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我愣了片刻,又躺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阳光已经晒满了半张床单。

我头痛欲裂,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裙子。

丁浩敲了敲门,在外面喊:“秀芳,起床没?该赶飞机了。”

我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时觉得有点发软。

卫生间镜子里,我的脸色白得吓人,眼圈底下一片青黑。

我洗了把脸,匆匆换好衣服出了门。

丁浩穿着一件新买的海南风情衬衫,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见了我笑了一下:“昨天晚上喝大了?我看你路都走不稳,就把你扶到床上躺好了。我给你倒的水,也不见你喝。”

“我不记事了。”我接过豆浆,勉强笑了一下,心里模模糊糊的,总觉得哪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又不敢多想。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从舷窗往下望,那片蓝得发亮的海面渐渐变小。我轻轻舒了口气。可后来我才知道,这口气松得太早。

回来的第三天,身体就开始不对了。

06

那天下午我在餐馆后厨帮着择菜,小腹突然一阵坠痛。

我以为是中午吃坏了肚子,去厕所蹲了一会儿,回来时觉得内裤上有些黏黏的,去一看,见了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停经三年多,怎么会突然见红?

起初想着可能是太累了,内分泌不稳,可到了晚上血量一点没少,反而有加重的苗头。

第二天我向李姐请了半天假,又去了县医院。

挂了妇科门诊,坐诊的是个生面孔的王医生。

她问了我多大年纪、什么时候停的经、有没有既往病史,又问:“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跟人有过同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前一段出去旅游了。”

“大概多久前的事?”

我想了想:“二十多天以前吧,就那一段。”

她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开了几张单子让我去抽血、做B超。

做完检查,我坐在走廊里等结果。

这中间刘长明打了个电话来,问我在哪。

我说单位有点事,晚点回去。

那头沉默了一下:“好,你忙吧。”挂了电话,我盯着医院的白色墙壁出神,心里说不上来地发慌。

取了报告单,我重新走进诊室。

王医生接过报告单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再看一遍,来回两三次,表情越来越奇怪。

她放下单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短号:“喂,主任,你到三楼来一下,有个特殊情况需要你看一下。”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医生,怎么了?”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这个情况,我有点拿不准。等我们主任看一下再说。”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推门进来。

王医生把报告单递给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主任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单子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声音放轻了些:“你自己看一眼。”

我低头,目光落在报告单的诊断栏上。那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四个字:宫内早孕。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喉咙,半天没缓过气来。

“医生,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声音发颤,“我今年四十七了,停经三年多了,怎么可能会怀孕?”主任看了我一眼,斟酌了一下:“从血液指标和B超看,确实是妊娠状态。按孕囊大小推算,大概五到六周。”

五到六周。我脑子飞快地算着。五周前,那不就是……从海南回来的那几天?

“有没有可能……”我声音哑了一下,“我这个年纪,验血结果不准?”

主任摇了摇头:“血液数值在那摆着,B超影像也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再抽一次血复查一下。”她顿了顿,“你这个情况确实比较少见,毕竟停经时间长,又是这个年纪。但医学上没有绝对的事。你……最近有孕早期的反应吗?”我回想了一下,回来这几天总觉得胸口堵得慌,吃什么东西都没味儿,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了两回,我只当是自己胃肠不舒服。

“乳房胀不胀?”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胀的。那会儿我还以为是例假要来了。

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王医生见我脸色发白,劝了一句:“你先别太紧张,高龄妊娠的风险是高一些,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关键是要及早建档,按时产检。”

我在诊室里坐了很久,直到主任把一份产检指南递到我手里。

我攥着那几张纸,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医院大楼门口,靠在门廊的柱子上。

头顶上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攥着那张报告单的手一直在抖。

我四十七了,停经三年多了,肚子里却多了一块肉。

那块肉,谁的?

刘长明的?

他常年在外头跑车,我们上一次同房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怎么可能是他的。

那丁浩的?

我们在海南那段日子……

我死死攥着那张报告单,仿佛攥着的是天大的一个秘密。

可我到家门口时,发现门没锁。

推门进去,刘长明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着几个烟头。

他看见我进来,上下扫了我一眼,低沉着声音问:“你脸上怎么这么白?

“天热,中暑了。”我别开脸,把包往墙上一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长明没接话。

他死死盯着我手里露出的那半截报告单,过了半晌才开口:“你手里拿的什么?”我噎了一下:“体检报告。”他伸出手:“我看看。”

我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没什么好看的,妇科那个小毛病。”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的身量本来就高,这么一站像堵墙似的压过来,我往后缩了一步。

刘长明没有动手抢,他只是看着我,那双常年被风吹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种我没见过的神色。

“秀芳,”他说,声音很慢很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攥着报告的指节泛白,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没有。”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像要把我剥开似的。

最终,他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

他重新拿起茶几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那行,你歇着吧。”

那晚我躺在床上,后背对着他。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面。

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白的线。

我睁着双眼睡不着,第二天下班后,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到丁浩的对话页。

我也知这件事躲不过去了,那个未接的定位就摆在屏幕上面。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语音通话的键。

那头响了四五声才接起来。丁浩的声音听起来含糊:“秀芳?”

我把手机凑到耳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话:“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好,老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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