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修车铺的铁门半掩着,里面灯还亮着。
陈俊生坐在那张旧行军床上,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本老存折上。
他伸手摸了摸右腹,那地方从闷疼变成针扎一样的刺痛,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他一直在忍,忍到今天实在撑不住了,自己叫了辆出租车去了市医院。
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检查报告。
丁仁华医生说得很直白,肝脏有占位性病变,高度怀疑是恶性,建议马上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陈俊生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在医院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护士吕欣瑜劝了他半个小时。他等护士说完,才问了一句:“要是治,要多少钱?”
吕欣瑜愣了一下。
陈俊生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回了修车铺,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没有别的,就是那本存折和一张七岁的男孩照片。
他找了张白纸,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想了想,又揉掉,重新写了第二遍。然后他把存折、照片、纸条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他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一直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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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俊生第二次进医院,是被隔壁修车铺的老赵送过来的。
那天他在铺子门口弯腰捡扳手,直起身的时候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到地上。老赵正巧路过,看见他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吓得赶紧拨了120。
救护车把人送到市医院。
急诊值班的正好是吕欣瑜。
她认出了陈俊生,翻开他的病历本一看,上次的记录还清清楚楚写在上面:肝脏占位待查,建议立即住院,患者拒绝。
这次陈俊生想走也走不成了,他在急诊观察室又晕过去一次。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进了住院部八楼的加床病房。
窗外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陈俊生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听见旁边有人说:“醒了?”
他转过脸,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血压计。正是吕欣瑜。
“陈师傅,您现在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吕欣瑜一边绑袖带一边说,“丁主任明天上午有个多学科会诊,您必须参加。”
陈俊生没说话,眼睛落在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上。
“您家属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吕欣瑜拿出登记本,“您是离异,有个儿子对吗?他电话是多少?”
“没有。”陈俊生忽然说。
吕欣瑜抬起头看着他。
“……没电话。”陈俊生又说了一句,闭上了眼睛。
吕欣瑜站了一会儿,没再追问,给他量完血压就出去了。
她刚走到护士站,就看见走廊那头有个穿蓝色护工服的女人,正站在陈俊生病房门口。
那女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正探头往里看。
“您找谁?”吕欣瑜走过去,打量了她一眼。
那女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在这层做护工的,姓曹。听说八床新来一个病人,没人照顾,我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他还没确定治疗方案,暂时不需要护工。”吕欣瑜说。
“那我留个电话,随时叫我。”曹竹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老板要是没人管,您就联系我。这年头儿女都靠不住,住个院连个人影都不见,怪可怜的。”
吕欣瑜接过名片,没多说话。曹竹英笑呵呵地走了,脚上一双红底黑面的布鞋,踩在地砖上没什么声响。
晚上九点多,吕欣瑜去给陈俊生送安眠药。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看见陈俊生的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那只牛皮纸信封露出来一个角。
陈俊生已经睡着了,眉头整着,估计是疼的。
吕欣瑜轻轻退出病房,正要转身回护士站,余光瞥见走廊垃圾桶旁边蹲着个人影。
曹竹英穿着白天那件蓝护工服,蹲在垃圾桶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白光,好像在拍什么照片。
吕欣瑜退了半步,站到门后。
她看见曹竹英拍完照,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若无其事地朝电梯口走去。
经过陈俊生病房门口时,曹竹英往里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走了。
吕欣瑜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她回到护士站,调出走廊监控,把那段录像存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个护工让她的直觉不安全。
02
傍晚六点多,货架上码了一半的快递还堆在那里,陈鸿涛站在仓库门口躲雨。
手机屏幕上一条短信已经看了几十遍,号码是陌生的,已经用了七八年,陈鸿涛换工作也没换过号。
其实号码是陈鸿涛刻意保留的,他从十八岁起就一直用这个号,怕的就是漏掉什么人的消息。
短信只有一行字:你父亲陈俊生在市医院住院,肝部肿瘤,身边没有家属。
陈鸿涛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走回仓管室,找到主管请假,理由只写了两个字:事假。
主管老刘签了字,多问了一句:“家里人病了?”
陈鸿涛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晚上八点,蒋兰英接到陈鸿涛的电话,说他明天回城里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蒋兰英才说话:“你回去干什么?”
“他住院了。”陈鸿涛说。
“他住院跟你有什么关系?”蒋兰英的声音一下子变了,“陈鸿涛,你要是还有一点记性,你就应该记得他是怎么扔下咱娘俩的!”
陈鸿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蒋兰英又说了一通,话不好听,无非是让他别去沾那家的人,他都已经有了新家了。
周宏志也接过电话,声音四平八稳:“鸿涛你听叔一句,你妈当年吃了多少苦你心里没数吗?”
“我就是有数才要回去看看。”陈鸿涛说了这么一句,挂了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抽完了一整包烟,然后回到屋里,蹲在床底拉出一个上锁的旧木箱。
他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厚厚一沓东西:火车票,汽车票,长途大巴线路图。
最早的一张已经褪色了,上面印着七年前的时间。
他抽出那张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
七年前,他跟着蒋兰英和周宏志搬去了外地。
走之前,他还背着书包偷偷跑到修车铺对面的巷子里,远远看了陈俊生一眼。
陈俊生蹲在地上修一辆摩托车,满手机油,抬头抹了把汗,白T恤上蹭出一道乌黑的印子。
那个画面,陈鸿涛记了七年。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沓车票装进一个旧信封里,背上包去了车站。
他没有买高铁票,买了一趟普快硬座,六个多小时的路程,他把外套叠了叠垫在脖子上,闭着眼靠在车窗上,谁也没有叫。
列车驶过一段建在旧国道旁边的铁轨道,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熟悉的老路,知道他离父亲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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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鸿涛到市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三点了。
住院部八楼,走廊里一半是加床,管子、药水、呼叫铃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躺在床上看电视,有人坐在走廊尽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刚走出电梯,就看见一个穿蓝护工服的女人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本子,像是在等人。
曹竹英先开了口:“找八床陈俊生的?”
陈鸿涛点点头。
“您是?”曹竹英上下打量他。
“他儿子。”
曹竹英眼皮子跳动了一下,很快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师傅他不想见你。他立了委托书交代过的,不让家里人来看。”
陈鸿涛皱起眉:“谁立的委托书?”
“他亲口交代的。”曹竹英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给他看一张照片,“你看这是他的签名。”
陈鸿涛看见屏幕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确实是他父亲的笔迹。他站在原地没动,忽然又看了一眼那女人:“你是谁?”
“我是你爸请的护工。”曹竹英把手机收回去,“他跟我说过了,他这辈子最不想见的就是你妈和你,说自己当年拖家带口亏欠太多,不配享儿孙福。”
陈鸿涛没说话,握着包带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曹竹英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爸还说,家里要是有人来了,去就去吧。他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陈鸿涛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转身,没有往病房走,而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看到了墙上的楼层指示牌:器官移植配型中心,负一楼。
他站在指示牌前面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他没有接。
屏幕又亮了一次,他低头看去,是吕欣瑜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我是八楼值班护士,直系亲属如果您有医疗意见上的疑问,可以去医务科申请复核。
陈鸿涛抬起头,朝护士站那边看了一眼。吕欣瑜正站在护士台后面,头也没抬,手上一支笔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他收起手机,大步朝电梯口走去。
十分钟后,他在器官移植配型中心窗口,填完了一张长长的登记表。交表的时候,窗口里的护士看了他一眼:“姓名陈鸿涛,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儿子。”
护士低头核对着资料,又问了一句:“直系亲属供肝要过伦理委员会,你有思想准备吧。”
陈鸿涛说:“我准备好了。”
04
那天晚上,曹竹英把所有能操作的环节都做了一个遍。
她把陈鸿涛来过的事,原原本地掐头去尾告诉了陈俊生。
说有个年轻人来过,说是他儿子,听见他生病以后,在走廊里站了半天,后来问了一句“他存折上有多少钱”就走了。
陈俊生那晚没有吃晚饭。
吕欣瑜从病房路过,看见饭盒原封不动摆在床头柜上,陈俊生面朝墙躺着,一动不动。
半夜,曹竹英又进了病房,把陈俊生床头柜里的牛皮纸信封抽出来拍了照片,又原样放回去。她没有注意到,走廊监控摄像头的红点一直在闪。
陈鸿涛当晚没有离开医院。
他在住院部大厅的候诊椅上坐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去了医务科,递上一份手写的《直系亲属医疗意见复核申请》。
医务科的人收下材料,告诉他七个工作日内回复。
他等不了七个工作日。
当天上午,他在医院做了肝功能、血型、病毒筛查等全套检查化验。
下午三点,他接到配型中心的通知,说明天上午出结果。
陈鸿涛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同一时间的病房里,丁仁华正在查房。
他翻着陈俊生的病历,眉头越皱越紧。
他又看了一遍陈俊生床头柜上放着的那份《医疗委托书》,委托人是曹竹英,签字日期是入院当天的晚上。
丁仁华把文件合上,沉声对吕欣瑜说了句:“这件事我要上报医务科。”
吕欣瑜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陈鸿涛的第一次配型结果提前出来了,八个点位配上了七个,属于极佳匹配。配型中心的护士把报告发给了丁仁华,来取报告的是吕欣瑜。
可等她赶到配型中心的时候,发现那份载有配型结果的文件不翼而飞。
窗口护士也一脸茫然,说十分钟前报告还在抽屉里,她转身去倒了个水的功夫,再回来就没有了。
吕欣瑜没有声张。
她去监控室调出了配型中心门口的录像。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穿蓝衣服的身影,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在配型中心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朝消防通道方向走了。
吕欣瑜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红底黑面的布鞋。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丁仁华发了一条信息:
丁主任,配型报告被曹竹英拿走了。我建议立即启动伦理委员会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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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晚九点,医务科和伦理委员会的联合调查结果出来了。
配型报告在曹竹英的储物柜里被找到。
她签过字的医疗委托书经过字迹鉴定,陈俊生的签名确系伪造。
她篡改探视记录的截图,以及她删除配型电子档案的医院系统操作记录全部被恢复并固定。
丁仁华看完材料,只说了一句话:“让保安先把人控制住。”
曹竹英被带走的时候还穿着那身蓝色护工服,嘴里不停喊着“冤枉”。
走廊两头的病人家属探出头来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吕欣瑜站在护士站里,一直等到她下了电梯,才转身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伦理委员会加急批下来的文件,还有一份恢复完整的配型报告。
她朝陈俊生的病房走去。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看进去,陈俊生坐在床沿,手里握着一支笔,床头柜上摊着一张纸。
吕欣瑜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自愿放弃创伤性抢救知情同意书。
陈俊生的笔尖已经落在纸上,正要往下压。
吕欣瑜猛地推开门,大步跨过去,把牛皮纸文件袋往他面前一放。陈俊生被她吓了一跳,手一顿,笔尖停在纸上。
“您先看看这个。”吕欣瑜喘着气,打开文件袋,把一份报告抽出来,放在那张等待签字的放弃同意书上面,“陈师傅,您儿子陈鸿涛的配型检查结果,八个点位匹配上七个。他明天就要来做交叉配型复核了。”
陈俊生愣在那里。笔从他手里滑落,在雪白的床单上留下一道短短的墨痕。
吕欣瑜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是他儿子那份手写的医疗意见复核申请。下面别着一张纸片,上面有一行字,她扫了一眼,没有念出来。
陈俊生慢慢低下头。
那行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吕欣瑜以为他要说什么,最终他只是伸出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申请书末尾那个签名的位置。
陈鸿涛三个字。他一笔一画都认得。
吕欣瑜没有催他。
陈俊生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一座石雕。
窗外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是夜风把窗棂吹动了一下。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在哪儿?”
吕欣瑜说:“配型中心,他一直在那儿等结果。”
陈俊生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叫……叫他上来。”
吕欣瑜转身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里跑了起来。
06
陈鸿涛已经快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把所有术前必须做的检查全都做完了,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外套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外套的领口磨得发毛。
那件外套他穿了很久,还是七年前高中毕业后打工时买的第一件,一直没舍得扔。
手机屏幕上是蒋兰英发来的消息,问他到了没有,他回了一个字。过了两秒又发来一条:那个他没那好命。他看完,把手机翻了过去。
他的双手很平静地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留着这两天帮人搬货留下的黑印。他也没有去找父亲,他在这里等一个结果。
配型中心的门从里面推开,吕欣瑜快步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声音有点发紧:“陈鸿涛,你爸说,让你上去一趟。”
陈鸿涛没说话。他缓缓站起来,站了有两三秒才迈开步子。他没有坐电梯,沿着楼梯步行上到八楼,在电梯斜对面的病房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
他站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抬起手,但没有敲门。他推开门,往里迈了一步。
陈俊生坐在病床上。后背佝偻,一张脸瘦得脱了相。他没有转头,但眼角余光扫到了门口那个轮廓,嘴唇明显颤抖了一下,旋即将脸别了开去。
陈鸿涛站在门口,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心里那口已经烧了很多年的怨气,在看到父亲这副模样的瞬间,全部都坍塌了。
他走进来,走到病床边上,站住了。
低头看着床头柜上的信封,里面滑出一张旧照片,一个小男孩穿着蓝色运动服,站在修车铺门口。
那是很久以前的他自己。
他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开口,嗓子很粗:“七岁那年,你说带我去河边钓鱼,我等了一个暑假,你一次也没来。那时候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你那时候是去跑车还债了。”
陈俊生没有回头,整个肩背绷成一块石头。
陈鸿涛又站了一会儿。
“要是我今天不来,”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打算自己躺在这儿,谁也不说?”
病房里没有回答,一片死寂。只有输液瓶里的药水一下一下地滴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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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沉默持续了很久。
陈俊生终于开口,声音像裂了缝的旧碗:“你走吧,这个病我认了,不拖累你。”
陈鸿涛站在床边,手还攥着那张照片。他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声嘶力竭,他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拖累我了。”
陈俊生愣住了。
陈鸿涛把照片轻轻放回床头柜上:“你当年觉得自己拖累我们才走的。我十六岁那年跟着我妈去外地,后来偷偷回来找过你,你说你没什么亏欠我的。可我那时候在路上见过你,你蹲在你那个破铺子门口,一边啃馒头一边拿扳手对着天上的风筝看,看了半天。”
陈俊生坐在那里,垂着头。
“我今年二十四了,”陈鸿涛说,“这十几年我知道你去过我家巷子口,远远站着看过。我跑这么多年车票攒了厚厚一信封。你总说你不拖累我,可是爸,你以为这样我就能过得好?”
陈俊生的肩膀开始发抖。他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得差点听不到:“不值得……爸不值得你搭一块肝。”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陈鸿涛从怀里掏出那份皱皱巴巴的供体承诺书,放在桌上,压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面。
他顿了顿:“我这辈子一直听你说这事不值得那些事不值得。我姓陈,你是我爸,这块肝我给了,我就觉得值。”
病房安静得仿佛能听到窗外飞过的夜鸟扇动翅膀的声音。陈俊生终于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里有水光,嘴唇抖动了几下,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陈鸿涛蹲下来,从地上把那份被曹竹英伪造后作废的委托书捡起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他的声音比之前稍稍稳了一些:“你先睡一会儿,明天去做交叉配型复核。”
陈俊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许久,他非常缓慢地抬起手,朝陈鸿涛的肩膀伸过去,半路又缩了回去。
陈鸿涛低下头,把那只枯瘦的手握住了。
“那本存折,”陈俊生声音低哑,“枕头底下,留给你了。”
陈鸿涛没有放开那只手,“你自己留着买好吃的吧。我不缺钱。”
陈俊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08
曹竹英被带走后,次日早上被正式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警方初步认定了以下事实:伪造医疗委托书、窃取患者财物信息、删除并藏匿供体配型报告、涉嫌编造虚假信息干扰医疗秩序。
陈鸿涛去做了笔录出来,在医院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蒋兰英站在台阶下面,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她没有看他身后那栋住院大楼,但目光也没有完全落在他身上。
“你爸怎么样?”蒋兰英先开口。
陈鸿涛说:“今天做术前评估。”
蒋兰英点了下头,把那保温桶递过来:“熬了点汤,趁热喝。你周叔不知道我来。”她停顿了一下,补了个我自己也熬不来的借口没有说出口,扔下几个字转身就走。
陈鸿涛拎着保温桶回到病房层,陈俊生正半靠在床头,用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执拗地叠着一件外套。他把外套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上。
陈鸿涛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打开,盛了一碗汤,递到他爸面前。
陈俊生看着他,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碗,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他俩中间,不说话。
陈鸿涛低头一看,信封里是那本旧存折。
他掏出存折顺手翻开,已经翻得发软了。
他翻到某一页时,动作停住了。
存折页中夹着一片折得小小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鸿涛小时候身体差,他三岁的时候在路边发过一次烧,我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去找诊所。以后不管我去哪儿,这个存折的本都在。他拿着,我不担心他没饭吃。”
陈鸿涛看完了这张纸条,沉默很久,把存折合上,放回陈俊生的枕头底下。
他说:“今天丁主任说了,你的肿瘤边界清晰,但手术风险还是大。做完手术你得戒酒戒油腻,我再烦你,你也得活到我烦不动你那天。”
陈俊生没说话,但碗里的汤他喝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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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术前多学科会诊周四上午进行,丁仁华主持。
陈胜生在病房里等待,陈鸿涛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上午十一点半,会诊结束,丁仁华拿着最终方案来到病房,告诉他们一个消息:一切比预想中乐观,肿瘤切除直接手术也许不需要进行肝脏移植了,病灶可以实行切除,手术范围小很多。
陈鸿涛站在那里听完丁主任的话,表情没有欣喜若狂,他整个人微微放松下来,肩头的轮廓一圈一圈地缓和了。
陈俊生坐在病床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很长时间没有出声。
陈鸿涛走到床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兜里的那份手写的供体承诺书,这份承诺书折了又展开了好多次,边缘起毛,字迹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把承诺书拿出来,没有收回去,也没有递给他父亲,就搁在床头柜上,转头对丁仁华说:“丁主任,切的话,是不是也要家属签字?”
“要。”
陈鸿涛点点头:“那我签。”
丁仁华和陈鸿涛离开病房以后,陈俊生坐在床上,手里拿起那份供体承诺书。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纸上的味道。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像是油墨味,又像是仓库里那种纸箱子的味道,又带着一点体温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将承诺书叠好放进内衣口袋里,挨着胸口的位置。
傍晚蒋兰英来了第二次。
她没进病房,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两眼。
陈俊生靠在床头,没有看见她。
陈鸿涛坐在床边正在削一只苹果,皮削得很长很长,一直没有断。
蒋兰英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将一只旧保温桶轻轻地放在护士站台子上。
她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
10
手术那天是周四,天气不错。
陈鸿涛凌晨四点多就醒了,没有赖床,直接去了病房。
陈俊生也醒着。
他已经换上了手术服,坐在床边,双手在膝盖上紧紧攥着,指关节都泛了白了。
他看见陈鸿涛进来,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
陈鸿涛走到他身边,弯腰替他系好了一只没有系紧的鞋带。陈俊生看着他头顶那个毛茸茸的发旋,像自己年轻时候一样倔强的弧度,眼眶忽然酸了。
七点四十分,手术室的护工推来平车。
陈鸿涛扶着他躺下,一路跟着推车走到手术梯门口。
等电梯的时候,陈俊生忽然把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那本已经被翻了无数遍的旧存折,伸向陈鸿涛。
“这个你拿着。”
陈鸿涛没有伸手接。
“爸,”他顿了顿,“你在外面等我吧,等你退休了,再自己拿着那本存折,带我去钓鱼。你欠我一次钓鱼,你记得吧。”
陈俊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陈鸿涛很久,眼里有泪光闪了一下。他慢慢收回手,把存折放回口袋,点了点头。
电梯门打开,护工平车推了进去。陈俊生在门合拢前,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鸿涛,等爸出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指示灯开始往上跳动,一格,又一格。陈鸿涛站在门前,一直等数字停在了九楼的手术层,他没有走,就在电梯门口站着。
吕欣瑜从护士台后面走出来,在走廊的另一头站住了,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看了一眼手中的护士排班表。
表上的日期正好是今天。
蒋兰英坐在住院部门厅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保温桶搁在脚边。
她没有上到八楼,也没有去手术层,只是坐在那个能看见手术电梯指示灯的位置。
电梯显示的数字在九楼停住不动了,她抬起头,似乎出神地盯了那个数字很久。
楼外的阳光正慢慢转亮,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一条细细长长的光影。
走廊里有人在轻轻走动,有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卷动护士台上那几张没压住的纸页,沙沙响。
没有人再说话。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了,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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