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9年夏天，江西庐山，彭德怀在会议风波后反复想起一个名字：萧克。那段时间，他承受的不只是职务上的变化和外界的批评，还有一桩压在心里多年的旧事。
这件事与1945年前后的华北座谈会有关。那场座谈会原本是为了总结华北敌后抗战，也借机听取各方面对军队工作的意见。彭德怀知道自己作风强硬，曾表示，既然要开会，就不要只说好听的，批评可以讲得充分一些。
会议进行后，气氛却逐渐变了。围绕百团大战以及华北军队工作的争论，慢慢从具体问题转向了对彭德怀个人的批评。话说得越来越重，会议也不再只是交换意见。
百团大战发生于1940年8月至12月，是八路军在华北敌后发动的一次大规模破袭作战。战役打击了日军交通线和据点，扩大了抗日根据地，但也带来了部队伤亡、根据地遭到报复等复杂后果。对这样一场战役，不能只用一句话作判断。
正在彭德怀感到孤立时，萧克在会上发言，明确表示，百团大战在军事行动上有其积极作用，应当放在抗日战争的整体环境中分析。萧克没有顺着当时的激烈情绪讲话，而是尽量把战役本身和个人评价分开。
这几句话，彭德怀记住了。
将帅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上下级关系。战场上共同承担过风险，会议中也可能因为立场不同发生争论。可在一片尖锐声音中，有人愿意把事实讲完整，这种分量，往往比场面上的客套更重。
彭德怀后来对萧克并非始终没有意见。1958年，军队内部开展反教条主义等方面的批评，萧克受到严厉批评并被免去国防部副部长、训练总监部部长等职务。彭德怀当时参与了相关工作。多年以后再回想，他意识到，自己当时的态度和言辞，可能给萧克造成了很深的压力。
这也是庐山会议后，彭德怀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的原因之一。1959年7月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原本是讨论经济工作和“大跃进”中的问题。彭德怀写信反映情况后，会议形势发生变化，他随后受到错误批判。
在那段处境艰难的日子里，许多往事重新浮现。别人当年怎样面对批评，自己又曾怎样参与批评，彼此之间形成了强烈对照。彭德怀并没有把责任全部推给环境，而是想到了萧克。
有一次，侄子彭启超前去看望他。彭德怀谈起这段往事，语气沉重。临别时，他拉住侄子的手说：“如果有机会见到萧克，你一定要代我说声对不起。”
这句话并不是客套。彭德怀还说，自己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或许就是萧克。彭启超当时未必完全了解事情经过，却看得出伯父的愧疚不是一时情绪，而是经过反复思量后的自责。
寻找萧克并不容易。那时萧克仍住在军委大院，但门外已没有过去那样的警卫安排。彭启超打听到住址后，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人正是萧克。彭启超没有直接报出自己的名字，只先问这里是不是萧克将军的住处。对方回答是，他才说明来意：“我是彭德怀的侄子，伯伯让我来向您道歉。”
萧克没有让这场见面停留在门口。他把彭启超请进屋，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彭总还记得我，我很荣幸。”随后，他问起彭德怀的身体情况，谈话也由此慢慢展开。
彭启超把伯父的近况告诉他，又转述了那句道歉。萧克没有追问旧事，更没有借机评价彭德怀，只是认真听着。临别时，他亲自送彭启超到门外，说：“请彭老总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彭启超回去后，将见面的经过告诉彭德怀。听到萧克的态度，彭德怀沉默了很久。那句迟到了多年的“对不起”，没有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却把一个老战友始终放不下的心结，摆到了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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