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八年腊月,北京城冻得滴水成冰。紫禁城东华门里头一间黑压压的大通铺库房里,冷不丁炸出一声绝望的哭嚎:
“完了……又蹭脏了一笔,凑够五个处分了……我苦读二十年,这辈子要发配边荒当苦役了啊!”
一个三十来岁的穷书生两腿打软,整个人从长条凳上出溜到了冰凉的金砖地上。他两只手死死撕扯着乱糟糟的发髻,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桌上那张原本雪白的贡纸上,赫然被毛笔尖蹭出了一道斜斜的黑墨印子。
满屋子坐得密密麻麻的三百多号人,全缩着肩膀穿件漏风的旧棉袍,听到这声惨叫,竟没一个人敢扭头看一眼。大伙全都低着脑袋,眼珠子死死盯住手底下那张纸,握笔的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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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值的监工黑着脸快步冲过来,手里的铜戒尺“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木案上,压着嗓门低吼:“闭嘴!惊动了前头的官老爷,立刻削了你的功名!拖出去!”
两名差役一边一个,拽着瘫软如泥的书生往门外拖,地上只留下一双磨穿了底的破棉鞋印子。
很难想象,眼前这一幕竟是大清朝名震天下的编修《四库全书》现场!
我们看戏文、读典籍,总以为纪晓岚领着文人编书是一桩青史留名的风雅韵事。翻开当年翰林院的内档底册才明白,朝廷为了赶工,竟把近四千名落魄读书人像牲口一样关在暗无天日的黑屋里,定下了错几个字就革职充军的酷烈死规矩。
拿做官当诱饵,三千秀才自个儿钻进了牢笼
修《四库全书》这么大的摊子,在没有印书机的年月,全得靠人拿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抄。
乾隆的要求苛刻到了骨子里:全书必须用板板正正的“馆阁体”小楷,字要写得跟算盘珠子一样方正光溜,不能有一处涂改,不能有一笔歪斜。
近八亿字、三万六千多册的大工程,坐堂的翰林老爷们谁肯受这个罪?
为了找不花大钱的劳力,乾隆下了道旨意:在各省招募落榜的举人、贡生和秀才进京抄书。圣旨里画了个天大的馅饼——只要抄满规定的字数,不用再去考场挤独木桥,直接按差事好坏放知县、做官老爷。
对那些考了半辈子连饱饭都吃不上的穷秀才来说,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许多人变卖了家里仅有的几分薄地,跟亲友借齐盘缠,满心欢喜往京城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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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脚迈进东华门的誊录馆,那扇厚重的大木门往后重重一关,脚底下踩着的哪是青云路,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坑。
馆里的规矩冷酷得很。每天天不亮就得点名进屋,深更半夜才准放出来。朝廷每天就给三合粗米、两文钱买咸菜,连口像样的热汤都见不着。
最难熬的是挨冻受热。
冬天,屋里绝不准生火炉子,因为怕煤烟熏黑了贡纸,更怕走火把书烧了。几百号人缩在冰窖一样的空屋里,砚台里的墨汁结成了硬冰块。书生们只能解开衣裳把冰凉的石砚台死死贴在胸口上,用自个儿的心口把墨汁暖化了,然后再哆哆嗦嗦提笔蘸墨。
夏天,屋里闷得像蒸笼,可门窗全得拿白绢糊死,折扇也不让摇,生怕风把纸掀褶了,或者汗珠子掉在纸上把墨洇开。
一连抄上几个月,不少人的手腕子僵木发肿,右手大拇指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硬茧,手指关节硬得连笔都快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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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一个字扣钱,错五个字削去功名发配边荒
皮肉受罪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真正把人逼上绝路的,是那套死死卡在脖子上的考评规矩。
为了赶进度,内务府定了个极狠的《誊录奖惩则例》,拿这帮抄书的当机器使唤:
抄写一部书,只要查出一个错字、漏字,罚银一两;要是查出三个错字,这一个月的口粮钱扣得精光,还得当众领惩戒通报;要是哪个人累计挑出五个错字以上,当场革掉秀才、举人功名,押送去苦寒边关充当苦役!
誊录馆大门外头,三天两头贴出红纸告示。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某省生员某某,抄书漏了一个“之”字、写错一个“乎”字,罚银停发三个月;某某错字累计到了五个,立刻削去衣冠,押送边关。告示底下,总能看见有人蹲在墙根捂着脸默默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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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终归不是铁打的,在那种又冷又暗的屋子里,一个人一天得写几千个指甲盖大小的蝇头字,成月成月这么熬,谁能保证脑子不发懵?谁能保证眼睛不看花?
有些老书生抄到后半夜,眼珠子熬得通红,指头头发麻抓不住笔。为了不打瞌睡写错字,眼皮只要一打架,就咬着牙狠掐自个儿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硬撑着写。
还有人实在扛不住这份煎熬,又怕真写错字连累全家,索性狠心把右手手腕狠狠扭伤脱臼。往后虽然再也拿不稳笔,但好歹能被抬出这间黑屋子,换一条活命。
纪晓岚前头领罚,底下苦力加倍遭殃
后人嘴里的大才子、总纂官纪晓岚,日子同样过得战战兢兢。
在皇上眼里,纪晓岚也不过是个管工的头儿。乾隆隔三差五让人把抄好的书抬进宫里翻看,只要御笔在里头圈出一个错处,整座馆里从上到下全得受罚。
有一回,乾隆翻书时在纸页夹缝里挑出了一根断头发,底下还印着一块铜钱大的墨迹。
皇上当场摔了手里的盖碗,指着纪晓岚的鼻子严词训斥,扬言再出差错就把经手官员交刑部查办。纪晓岚吓得扑通跪地叩头请罪,官袍后背被冷汗湿透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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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错,各层官员设了三四道关卡来回核验。交上去的纸页只要有一处墨色浓淡不匀,当场作废,还得让抄书人自己掏钱赔偿昂贵的开花纸重新抄写。
三千多个念书人,在那十几年里,活得连街面上的挑夫都不如。
脚夫卖完了力气,还能坐在路边放开嗓门喘口粗气;他们坐在大木桌前头,连大声喘气都怕把纸吹歪了。
盛世修的大书,底下压着多少寻常人的一生
十几年过去,《四库全书》终于一部接一部抄得了。几万册厚书码得整整齐齐,装进名贵的楠木盒子里,风风光光送进了皇家楼阁。
京城里设宴庆贺,君臣举杯互相夸赞这是前所未有的盛世伟业。可在这份风光外头,又有谁去看一眼那些两手空空被遣散出宫门的穷书生?
好几千人进了馆,不少人因为错字丢了功名、充军边荒;还有不少人一辈子累坏了眼睛,落下一身咳嗽体虚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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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早先许给他们的“期满授官”,最后大多成了一句空话。绝大多数熬下来的人,除了领到几两薄银和一张文书,什么都没落着。
进京的时候,他们还是心气极高、想着光宗耀祖的读书人;迈出东华门的时候,一个个背驼了,两鬓白了,右手落下了发抖的毛病,连拿双筷子都发颤。
那些被收进文渊阁里的楠木大柜子,今天还摆在博物馆里头,人人路过都得赞一声“千古奇书”。
可谁又知道,里头那八亿个规整得像算盘珠子一样的小楷,是当年几千个苦哈哈的书生,憋着尿、冻着手、拿命一笔一画熬出来的。大人物要的是青史留名、万国来朝的面子,扔出来的诱饵,却生生吊死了底下几千户人家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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