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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返修的面包车交到客户手上时,天已经黑透了。对方试了两次点火,听见发动机转得平顺,才把皱了一晚上的眉头松开。
我送他出门,袖口蹭着一片没洗掉的机油。刚走回维修区,就听见办公室里有个陌生男人问:“六千五是纯底薪,对吧?”
舅舅周建民答得很痛快:“对,维修归你,干得好以后再谈。店里接待、订货、售后都有人管,你不用操心。”
我停在半掩的门外,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工资表。上个月,舅舅才把我的工资从四千二涨到四千五,说店里利润薄,让我体谅。
里面的人又确认了一遍上班时间。舅舅说完,我推门进去,目光落在办公桌旁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上。
舅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陈远,这是老郭,明天来上班。手上技术不错,以后你也能轻松些。”
我没接这句话,只问:“他的底薪是六千五?”
办公室安静下来。老郭看了看我,又看向舅舅,拿起桌上的烟却没点,显然不打算掺和亲戚之间的账。
舅舅低头翻了翻文件,抽出一张催货单塞给我:“正好,刹车总泵还没到,你再催一下。明早那辆货车等着装。”
我没有接,任那张纸悬在我们中间:“我问的是,我干了两年,维修、接待、订货和售后都做,为什么只有四千五?”
“老郭是老师傅,价钱当然不一样。”舅舅把催货单往前递了递,“你还年轻,跟着多学点,不吃亏。”
我问:“那他来了以后,我具体做什么?”
舅舅终于抬头:“先把工位让给老郭。你熟客多,就在前面接车,缺什么配件你去订,客户有意见也好沟通。忙的时候再搭把手。”
他说得顺畅,像这份安排早已定好,只差通知我。
我看着他:“维修工位给他,采购和客户归我,晚上打到我手机上的售后电话也归我,是这个意思?”
“客户认你,那是你的本事。”舅舅语气甚至带了几分赞许,“自家人我才放心把这些交给你。”
我追问:“谁负责判断维修方案?谁能决定采购哪一档配件?客户要求退款或者重修,谁能拍板?”
舅舅皱起眉:“这些事到时候商量,非得分那么清干什么?”
“因为客户找的是我,钱却不是我收;货是我订,付款要等你同意;出了问题我先挨骂,最后怎么处理还是你决定。”
我指了指老郭面前那张入职登记表:“你给他六千五,只让他负责维修。你让我拿四千五,负责店里所有不在工位上的事。”
舅舅脸上的笑没了:“一家人别什么都算。你刚来时什么都不会,是谁肯收你?现在翅膀硬了,就跟舅舅谈值不值?”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以前每次听见,我都会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再替他跑一趟仓库,或者半夜接起客户电话。
这一次,我把催货单从他手里接过,却没有装进口袋,而是平放回桌面。
“当年你肯教我,我记着。该做的活我也没少做。”我从腰间摘下店门钥匙,“但从明天开始,我不在这里干了。”
钥匙落在桌面上,碰出清脆的一声。舅舅盯着它,像是直到这时才相信我说的不是气话。
老郭站起身,把没点的烟收回盒里:“周老板,你们先谈。我明早按说好的时间来。”
他走后,舅舅压低声音:“你当着新人的面撂挑子,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有砸车,也没有带走资料。钥匙、在修车辆和未到配件,我都能列清楚。”我看着他,“但辞职不是撂挑子。”
我转身穿过维修区。卷帘门只升着一半,我低头走出去,夜风从领口灌进来,袖口的机油味仍旧跟着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舅舅追到门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外甥,你回来。”
我停下,却没有顺着他的力气往回走:“你还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你真走了,店里这摊子谁接?”他指着亮着灯的柜台,“老郭只懂修车,供应商不认识,客户也不认他。你至少得留下把前面管起来。”
“留下以后,工资怎么算,职责怎么算?”
舅舅迟疑了片刻:“你的工资先照旧。等店里顺起来,我不会亏待你。再说接电话、订货又不费什么力气,比钻车底轻松。”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你拉住的不是一个维修工,是一个能替你补所有缺口的人。可你只愿意按最便宜的那份活给钱。”
舅舅沉下脸:“那你要多少?也要六千五?行,只要你别闹,舅舅给你涨。”
我没有立刻答应:“六千五买的是哪一份工作?维修,还是接待、采购、投诉和下班后的电话?”
他被问住,半晌才说:“店就这么大,哪能一项一项分岗位?”
“那我也不留。”我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我可以把已经经手的事交清楚,但交接也算工作,不是让我白干到你找到下一个人。”
舅舅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最终问:“你要交几天?”
“三个工作日,从明天开始,到第三天下午结束。按我现在的日工资另算,未完成事项写清接手人。之后客户再找我,由店里处理。”
他想讨价还价,我先说道:“你不同意,我今晚就算正式离开。车况记录和采购单我发给你,不再到店。”
卷帘门下的风吹动他衬衫下摆。过了许久,他才点头:“三天就三天,有报酬。你别故意藏东西。”
“我会把我掌握的都交出来。”我说,“但你得当面指定谁接,不许最后再说只有我熟,只能我继续做。”
舅舅回到桌边拿起钥匙,攥在掌心:“第三天下午结工资,你也把个人手机里的客户都转过来。”
“记录可以转,号码是谁告诉客户的也能写清。但我的个人手机不能交给店里。”
我重新走向路边时,他没有再追。身后的灯依旧亮着,可那扇门第一次不再像我必须随叫随到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店时,老郭已经换好工装。他先看墙上的派工板,又看柜台堆着的三本登记簿,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车在哪,而是:“几点下班?”
舅舅正给他找工具,随口答:“正常六点,忙起来大家都多搭把手。”
老郭把工具箱放下:“多晚算忙?加班怎么算?昨晚谈的是维修,不包括守店和接售后电话。”
舅舅朝我瞥了一眼,像是怀疑这话由我教过。老郭却已经走向最里面的工位,指着一辆点火困难的轿车问:“这台谁查的?”
“我。”我把检测记录递给他,“冷车偶发不着,油压正常,曲轴信号有过一次瞬断,但换传感器后还出现过。”
这个故障拖了两天。我怀疑线束,却没能在车辆正常时复现,因此没有贸然让客户继续花钱。
老郭没急着启动车,先拆开插头,又沿着线束摸到发动机后侧。他让我要一把小镜子,照了几秒便说:“护套里面磨破了,热车震动后搭铁。”
他挑开外层胶布,里面果然露出一道细得像头发的破口。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承认道:“这个位置我漏了。”
“间歇故障都藏得刁。”老郭没有借机压我,“你前面的油压和信号记录做得细,不然我也不会先盯这根线。”
舅舅站在旁边笑起来:“我就说你们俩搭起来正好。老郭技术老到,陈远熟悉店里,以后谁也不累。”
我起身去洗手:“今天是第一天交接,不是重新分工。下午前,得先确定柜台和订货谁接。”
八点半以后,柜台电话、进店车辆和送货单几乎同时涌进来。我刚把仓库货架编号表摊开,一个女客户便拿着旧发票问保养套餐还能不能用。
舅舅正在跟配件商谈账期,抬手指向我:“陈远,你先处理。”
我查到套餐已过期,却发现她上次来店时有人手写延期一个月。那字是舅舅的,我便把发票推到他面前:“是否认可延期,需要你决定。”
舅舅捂着手机听筒:“这种小事你看着办。”
“交接表上,优惠和退款权限写谁?”我没有降低声音,“如果写我,我需要对应授权;如果写你,就由你确认。”
等候区还有两个客户看着,他只得匆匆扫一眼:“认,给她做。”
我在登记簿上注明批准人,再把客户交给学徒。舅舅刚重新接通配件商,仓库里又有人喊刹车片型号对不上。
老郭已经拆下旧件,拿着盒子走出来:“送来的是低配卡钳用的,装不上。谁订货?”
“以前陈远订。”舅舅脱口而出。
我把供应商通讯录和车型备注递过去:“这批货按车架号报的,对方仓库拣错。退换流程在这里,但是否加急同城调货,要看多出来的运费由谁批。”
舅舅咬着牙对电话那头说了声稍等:“调,别耽误交车。”
我当着他的面把决定记在单子上。
十点不到,我还没讲完货架编号,梁师傅的电话便打到我的个人手机。他问货车怠速抖动的旧毛病有没有配件,让我晚上等他收车后再看看。
我按下免提:“梁师傅,我正在办理离职,第三天下午结束。现在给你的是店里的接待号码,以后维修安排由店里确认。”
梁师傅明显愣住:“你不干了?可我一直找的都是你。”
“我的诊断记录会留在店里,谁接车由周老板安排。我现在把电话转给他。”
舅舅伸手想让我先答应晚上看车,我已经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他只能接过去,解释今晚工位满了,让梁师傅第二天再来。
电话挂断后,他把手机推还给我:“老客户就信你,你说一句比我说十句管用。非要切这么干净?”
我把店内接待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这个今天交给谁?”
舅舅看向老郭:“你在工位上也能接一下,都是车辆问题。”
老郭正给磨破的线束套热缩管,头也没抬:“我可以解释我修的车,但不接排期、价格和投诉。下班后更不接。”
“一个电话能有多难?”舅舅问。
老郭停下热风枪:“不难你就自己接。电话里答应几点交车,最后是工位替你赶。我要是不知道前面许了什么,就没法保证维修质量。”
舅舅脸色难看,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我把接待手机、充电器和密码纸放在柜台上,让他在交接表的接收人一栏签名。
他握着笔问:“非得现在签?”
“昨天说好的,每项都指定接手人。否则三天后,你还会说这手机只有我拿得惯。”
老郭检查完修复处,叫我上车点火。发动机一次启动成功,怠速数据也恢复稳定。
我把最后一组数据录进维修单。
中午,供应商送来换对的刹车片。我带老郭核对包装标识,又把常用件、急件渠道和能否退货的区别讲清楚。
老郭听完便说:“这些不是维修工顺手记住就行的东西,得有人管库存。不然我今天用掉最后一套,明天谁知道要补?”
舅舅端着饭盒从办公室出来:“小店哪有那么多专职岗位,大家看见了就搭把手。”
我指向货架旁贴着的库存表:“以前所谓大家,就是我看见了。我离开以后,必须有一个名字写在这里。”
舅舅没说话,下午却把学徒小赵叫到柜台,吩咐他每天闭店前报库存。我在表上写下小赵负责盘点、舅舅负责审批采购,没有替他们判断这个安排能撑多久。
第二天下午,一辆刚保养完的车亮起故障灯。客户在电话里认定是店里弄坏了发动机,声音大得连工位都听得见。
接待手机就在舅舅手边。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接了起来:“您好,先把车开回来检查,检查清楚之前我不能答应赔偿。”
客户不接受,连续追问谁负责。舅舅被逼得站起身,在柜台后绕了两圈,又朝我招手。
我正在给一辆车装护板,只提醒他:“保养前的进店照片在二号电脑,里程和故障扫描也存了。”
他只得自己打开资料,逐项向客户说明。我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没有摘手套,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接过电话替他收拾情绪。
半小时后,车开回来。老郭查出是车主后装设备接触不良,与保养无关,舅舅又花了十分钟把结论解释清楚。
送走客户,他靠在柜台上揉太阳穴:“你以前一天接多少这种电话?”
“有时一个,有时七八个。”我核对维修单,“数量都在通话备注里,你以前没看过。”
舅舅低头翻了一页,没有再说接电话不费力。
闭店前,他把接待手机装进自己外套口袋。我在交接表上划掉第一项,写明由周建民接收,时间精确到下午六点十二分。
走出店门时,我的个人手机也响了,却只是外部门店发来的面试通知。对方约我第四天上午九点参加实操,考核后待遇是六千元底薪,另算工时提成。
我回复确认,又在日历上标好时间。三天交接结束后的第一个上午,终于有了一件只由我自己答应的事。
第三天下午两点,我把最后一批电子维修记录导到店里的电脑,逐一标明车型、故障和未完成事项。
外部门店随后发来地址,提醒我次日上午提前二十分钟到场。
我正要打印清单,梁师傅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他没像往常一样喊我喝茶,进门便把车钥匙拍在柜台上。
“陈远,你是不是因为要走,故意压着我的车不修?”他脸色发青,“我问了两天,谁都不给准话,明早那趟货我已经接了。”
舅舅从办公室出来:“老梁,有话慢慢说。车不是还在这儿吗?”
梁师傅指着院里那辆轻型货车:“在这儿有什么用?周老板昨晚说今天下午肯定弄好,现在又说要等。”
我没有拿辞职堵他,也没有先替店里道歉:“你先告诉我,今天出现了什么新情况。我把之前的检测记录拿出来,让老郭一起复核。”
梁师傅盯着我:“你敢当面查,我就听结果。但要是你修坏了想走,我不会认。”
我把货车开进工位。它在低转速时抖动明显,踩下油门后又稍有缓解,与上次记录的症状一致。
我调出两周前的数据:“当时二缸喷油修正偏高,互换喷油器后偏差跟着移动。我建议更换,但店里没有现货,你说暂时还能跑,等下次保养一起做。”
梁师傅点头:“这话你说过。可前天它抖得更厉害,我给周老板打电话,他让我开来,说你会处理。”
老郭接过检测仪,又做了一次回油量测试。他把四个量杯摆到众人面前,二缸那只明显高出一截。
“诊断没错,喷油器内部泄漏。”老郭说,“不是他修坏的,也不是返工。继续跑可能越来越难启动。”
梁师傅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下来:“那就换。钱该多少算多少,我只要明早能出车。”
小赵去仓库找货,很快空着手回来:“没有这个型号。系统上写着昨天申请调货,还没入库。”
我翻开采购记录,发现供应商上午才确认型号,预计次日十点送达。申请人是我,审批时间却比申请晚了一整天。
舅舅立刻说:“让他们今晚送,加点钱。”
我当场拨通供应商电话。对方查完库存,明确答复货在外地中转仓,最快只能次日上午到,市内没有可调的同型号原厂件。
梁师傅的脸又沉下去:“明早送到,几点能修好?”
老郭回答得很直接:“配件十点到的话,装配、匹配加试车,顺利也得到中午。清晨不可能交车。”
“可我接的是早上六点半装货。”梁师傅掏出手机,“你们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他点开一段语音,舅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放心,陈远离职前会把车弄好。交接结束后的清晨他亲自来交车,不耽误你出活。”
店里一时只剩检测仪风扇的细响。那段语音我从没听过,更不知道舅舅已经替我答应离职后的清晨回来。
梁师傅把手机递到我眼前:“我就是听了这句话,才接下明早那批生鲜。现在临时退单,我得赔人家调车费。”
我看向舅舅:“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明早能不能来?”
舅舅避开我的目光:“我以为配件今天能到。再说你九点才去面试,六点多来一趟,交完车也来得及。”
“配件最快十点到,就算我六点来,也交不出一辆修好的车。”
他急道:“那先想办法找拆车件,或者从别的车上调一个。老梁是老客户,不能让他空着车回去。”
老郭当即摇头:“喷油器型号和编码要匹配,来路不明的拆车件不能为了赶时间硬装。我不会在维修单上签字。”
梁师傅听见这话,拍了下柜台:“我也不要拿我的车冒险。我要的是能干活的车,不是你们随便凑一辆让我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