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茶陵桃坑客家山区里一些老人依然会唱客家山歌,歌声婉转悠扬,十分动听。
那歌声从山坳里飘出来,越过梯田,穿过茶树林,落在沔水河的水面上,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记得有一年春天,跟着别人去山里砍柴,走到半山腰上,忽然听见对面山坡上有人唱起来:“郎在山上砍柴烧,妹在河边洗衣裳。棒棒捶在石头上,两眼望郎手捶偏。”
那声音宽亮得很,像山泉水一样清洌,在谷底打了几个弯,才慢慢散开去。我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好听,还不知道这就是客家山歌。
后来才晓得,唱山歌的是村里一位老人家,平日里不大说话,挑着担子从田埂上走过来,腰弓得像一把镰刀,但一开口唱歌,整个人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桃坑这个地方,山多田少,全境群峰叠起,农田像寥落之星散在林海之中,沔水河穿乡而过,由东南呈“几”字形向西南出境。这里的客家人,大都是明清时候从福建、广东、江西那边迁过来的,90%以上的乡民操客家语言,是湘赣边境最大的客家人聚居地。
他们在山里开荒种地,搭棚落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说来也怪,越是这样的日子,越有人爱唱山歌。春天插秧的时候唱,夏天砍柴的时候唱,秋天摘茶籽的时候也唱,到了冬天围在火塘边上,照样有人低声哼几句。那歌声里头的味道,跟山上长的苦槠差不多,苦中带涩,涩里头又有一丝回甘。
内容主要是歌颂爱情和劝人为善,后来这类歌声就渐渐少了,这是为什么?
一是从中原迁来的客家原住民能歌善舞。
说“能歌善舞”,不是一句虚话。客家人从中原迁出来的时候,就把《诗经》里那种“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传统带在了身上。他们一路往南走,翻过大庾岭,蹚过赣江,钻进罗霄山脉的褶皱里,落脚在桃坑的深沟野壑中,手上磨出了厚茧,脚底板走成了铁板,但嘴里那口气一直没有断。
据《乡志》记载,桃坑最早的客家迁徙群体可以追溯到明朝晚期,当时人均土地占有率急遽下降,无以计数的客家先民从福建上杭、广东梅县、江西等地陆续迁徙至罗霄山脉中段的桃坑乡。
他们来的时候,本地人已经占有了优质的田地,客家人没有耕地,就只能向土地属主借耕荒地,住在偏僻的山冲里,勤劳经营。
但这并没有压住他们爱唱的那股劲。客家山歌音域宽,节奏变化多,朴实粗犷,按照内容可以分为劳动歌、情歌、劝世歌等等。
那些情歌,善于运用双关语和比喻来表达内心的渴望,是一种极致的感情表现;而劝善歌曲则词浅意深,劝化年轻人认真打拼、存好心田,显现出一种智慧与成熟的思想。
我在桃坑听过一位老人唱《十劝妹》,歌词是这样的:“一劝妹子贤妻,分别不觉一年余,回想阿哥在家日,鸳鸯枕上多言语,有食没食笑微微。”
那调子拖得很长,像山间的雾一样,慢慢散开去。还有《十送情哥》,“一送情哥出绣房,抱个雨伞送情郎。天晴就把草帽子戴,落雨就把雨伞开”,一句一句唱下来,朴实得像山里的石头,但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
这些歌是长在客家先民喉咙里的,不是写在本子上的。来桃坑的客家人,历史上没有多少文字相承,族谱上虽然有零零碎碎的记载,但不足以支撑起一整部历史,能靠的就是口口相传。一代人唱给下一代人听,下一代人又唱给再下一代人听,歌就活在人嘴里,火塘边上唱,田埂上唱,山路上唱。用不着什么乐器伴奏,也用不着什么舞台,张嘴就来,唱完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种本事,是祖祖辈辈在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苦到极处,不唱两句,那口气就顺不过来。
二是居在山区的客家后代生活艰苦,文化程度比较低,对源自中原的客家山歌失去了学习动力。
这话说起来有些心酸,但却是实情。桃坑这个地方,全乡总面积278平方公里,是茶陵县版图面积最大的乡镇之一,但全乡人口不过一万八千来人,可见山高林密,人烟稀少。
老一辈的客家人,很多人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也没有上过学。整个桃坑乡过去只有坑口街那所小学,能上到小学就算秀才了,大多数孩子放学回家就是打猪草、砍柴、帮大人干活。
老一辈的人都没能获得受教育的机会,失去了上学的权利,客家山歌这种需要用心记、用情唱的东西,也就慢慢失去了传下去的土壤。
村里有个老人是少数还能完整唱出桃坑客家山歌的老辈人。他唱过一首《十劝妹》的新版,是讲现在年轻人外出打工离别时的情景,阿哥送阿妹到村口,一遍一遍地劝:“出门在外,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做的事不要做。”听着让人心里发酸,好像眼前就站着一对难舍难分的年轻人。但黄槐轩这样的老人,在桃坑已经越来越少了。年轻人不再学唱山歌,不是不想学,是学不动了。生活的担子压在身上,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哪还有心思去记那些长长的歌词?再说,唱了又怎么样呢?又不能当饭吃。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闲心去唱那些弯弯绕绕的调子?
后来我读到一份调研报告,说客家山歌面临传承人才断代流失的问题,部分传承人因为生计压力与信息隔阂逐渐脱离了传承链条,村里的文艺活动也越来越稀缺。这些话说得客客气气,翻译成桃坑的老话就是:能唱的人老了,年轻的人不唱了,中间这一截断掉了。
三是随着经济环境的改善,客家山歌开始兴起,内容有了很大变化。
这话乍一听有些矛盾,经济好了,怎么山歌反而变了呢?但仔细想想,道理是通的。以前唱山歌,是苦中作乐,是心里有话没处说,就借着歌来吐。
现在日子好过了,出去打工的人多了,手里有了几个钱,反而唱得少了。更要紧的是,唱的內容也变了。过去的情歌,像《十送情哥》那样,“天晴就把草帽子戴,落雨就把雨伞开”,说的是实实在在的牵挂,是过日子里的那点热乎气。后来有些人唱山歌,是唱给外面的人听,唱的是“欢迎你来桃坑”之类的话,里面装的不再是自己的心事,而是别人的要求。
桃坑这些年变化确实大。2007年因为洮水水库建设,有1733户、7146人实施了移民搬迁,很多人离开了祖祖辈辈住的老屋,搬到山下的安置区去了。
人一走,山就空了,老屋也塌了,火塘也冷了。前些年有微电影在桃坑拍,讲的是一位身为客家文化传承人的老支书,带着返乡大学生和蜂农、笋农、鱼贩,用直播带货把山里的蜂蜜和笋干卖出去,其中还把客家山歌也搬进了直播间。
这当然是好事,山货出了山,日子宽裕了,可是那歌声里少了从前的味道。在直播间里唱山歌,跟在田里唱山歌,是完全两回事。田里唱出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直播间里唱出来的,是从嘴巴里挤出来的。
客家山歌自唐代开始,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上继《诗经·十五国风》、汉魏乐府,在发展过程中还逐渐吸收了南方各地民歌的精华。
写到这里,我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那句山歌,“郎在山上砍柴烧,妹在河边洗衣裳。”
那歌声从对面山坡上飘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亲人身边捡柴火。阳光从茶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亲人抬头朝唱歌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捆柴。那时候我还不懂,现在想想,他大概也听出了那歌声里的滋味,那是一种又苦又甜的味道,甜的是日子,苦的也是日子。如今亲人已经不在了,桃坑的老屋也早就拆了。
那个唱歌的老人家,想必也早已过世了。只剩下记忆里的歌声,还在山坳里飘着,飘着飘着,就听不见了,但桃坑客家山歌的魂依然在。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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