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议在汕头划出一块地方搞试验……如果省委同意,我愿意到汕头搞试验。如果要杀头,就杀我好啦!”
1979年3月3日,广东省委常委会上,一个57岁的中年人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豪迈,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决绝。他叫吴南生,时任广东省委书记。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刚回了一趟阔别27年的老家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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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南生
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认不出来。楼房残旧不堪,摇摇欲坠,道路坑坑洼洼,电话不灵、经常停电。自来水管年久失修,下水道损坏严重,马路污水横流。甚至有人把粪便往街上倒,臭气熏天。吴南生后来回忆说:“眼前的汕头,比我们小孩子的时候还穷啊。”解放初期,汕头与香港的差距并不大,30年过去了,香港成了“亚洲四小龙”之一,汕头却如此凄凉。
他在汕头前后待了两个多月,晚上睡不好觉,闭上眼睛就想:“我们当年豁着性命扛起枪杆闹革命,可不是为了换取眼前这样一副江山啊!”
这句话背后,藏着吴南生大半辈子的经历。
1922年,他出生在汕头一个贫民窟里,父亲在骑楼下修理钟表。14岁那年,他开始在报纸上发表进步文章。1936年,14岁的吴南生参加华南抗日义勇军,1937年4月,15岁的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入党后,他对父亲说了一句在当时再平常不过的话:“您的儿子参加革命了,准备死了!”。
这句话不是修辞。1942年“南委事变”,他把南委书记方方等一批同志藏在自己家乡,送他们安全转移。随后,他奉命千里迢迢监护叛徒姚铎到重庆。姚铎逃出红岩后,吴南生又发出“暗语”电报通知潮汕党组织除奸。1944年,他赴延安中央党校学习,亲耳聆听了毛主席关于“愚公移山”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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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的延安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他奉命奔赴东北。从延安出发时,他和革命伴侣许英喜靠两条腿穿越陕北、内蒙、长城,走了将近一年才到达东北。1949年,他随军南下,先后担任南昌市副市长、汕头市委副书记兼军管会副主任、海南区党委副书记、广东省委宣传部长。
“提着脑袋闹革命”的那些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省委常委会上,为一块“试验田”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
但1979年的吴南生,被汕头看到的景象逼到了墙角。他四处找人问办法,有新加坡侨商朋友给他出了个主意:“你敢不敢搞自由港?你看香港、台湾和新加坡能够那么快地发展起来,就是靠这个。台湾叫‘出口加工区’,香港叫‘自由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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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的香港
这句话点醒了他。
1979年2月21日深夜,吴南生正发着高烧。他按捺不住,给习仲勋、杨尚昆和省委发了一份1300多字的电报,提议在汕头划出一块地方彻底开放,利用外资发展经济,打破计划经济的旧框框,把市场经济引进来。2月28日他回到广州,当晚习仲勋就来到他家中,两人谈了整整一个晚上。
3月3日省委常委会上,吴南生正式提出:在汕头划出一块地方搞试验,用各种优惠政策吸引外资。他说:“我是喜欢下象棋的人,懂得先走一步,叫作‘先手’,就先掌握主动权。”然后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如果省委同意,我愿意到汕头搞试验。如果要杀头,就杀我好啦!”
广东省委领导当即表态:“要搞,全省都搞。”他让吴南生赶紧写报告,4月初中央开会时当面提出来。
报告递上去后,在中央工作会议期间,谷牧向邓小平汇报了广东“先走一步”的设想,并就命名问题请示。邓小平说:“就叫特区嘛!陕甘宁就是特区。”随后又指示:“中央没有钱,你们自己搞,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有了名字,事情就好办了。1979年7月,中央批转广东、福建两省报告,批准试办深圳、珠海、汕头、厦门四个出口特区。1980年8月26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正式批准《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经济特区在中国正式诞生。1980年,吴南生兼任深圳市委第一书记、市长,全力投入三个特区的筹建。
但筹建远比想象的难。吴南生想借助外商先把基础设施做起来,外商不肯。那年冬天,谷牧来到深圳,吴南生陪着一路看,到处灰尘滚滚。他对谷牧说:“我要做馒头总要有点酵母,没有点酵母我怎么做?你能不能给我一点贷款?”谷牧说:“那这样吧,我给你贷3000万。”靠着这笔钱,吴南生修了深圳第一条主干道:深南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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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南大道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立法。
香港总商会的人对他说:“你无论如何也得立法,你不立法谁敢来?没有立法的国家外国人最怕。”吴南生深以为然,立即主持起草了《广东省经济特区工作条例》。条例一宣布,深圳人不再出逃香港,香港的有钱人却跨过罗湖桥来赚钱了。
特区的成效,在此后四十多年里以数字的方式呈现出来。深圳从1980年GDP仅2.7亿元,增长到2023年的3.46万亿元,年均增长超过18%。汕头2023年地区生产总值达到3158亿元,是1980年的近百倍,年均增长超过12%。珠海从一个落后的边陲小镇,发展成为初具规模的现代化花园式海滨城市。厦门全市GDP从1981年的7.41亿元增加到2020年的6384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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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
1985年,吴南生转任广东省政协主席。但他一直关注着特区的发展。2010年,在经济特区建立30周年时,有记者问他办成特区靠什么,他答了六个字:天时、地利、人和。他说天时就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地利是广东毗邻港澳,人和是广大干部群众都迫切地希望改革。2007年,时任广东省委书记汪洋在倡导解放思想时专门举了吴南生的例子:“我一看真是激动啊,我们现在还需要这种‘杀出一条血路’的锐气,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2018年4月10日,吴南生在广州逝世,享年96岁。他晚年捐出珍藏书画义拍上千万元助学,倡议并捐资设立“广东大学生重症救助基金”。
从14岁提着脑袋闹革命的潮汕少年,到57岁立下“军令状”办特区的省委书记,吴南生用一辈子做了一件事: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选择往前走一步,而不是往后退一步。1979年那个发着高烧的深夜,他本可以什么都不做,等一等,看一看。但他没有。他发了一封1300字的电报,说了一句“要杀头就杀我”,然后真的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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