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面向未来的养老制度实践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北京城市副中心报）

　　本报记者 曲经纬 冯维静

　　养老领域有关“意定监护”的话题热度不断升温。近期，国内首期“监护师岗位技能”师资培训班结业，首套全国性团体标准落地，北京在意定监护领域积累的创新实践也随之走到台前。同时，通州区先行探路，一套以“信托管钱、监护管事、监督把关”为核心的服务架构已落地成型。

　　概念现状：

　　实际操作难点多现实缺口大

　　什么是意定监护？就是人在头脑清醒时，提前选定信任的人，在自己失智失能之后代为处理人身照料、医疗抉择、财产管理。“很多人以为意定监护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新词，其实不是。”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会长吴玉韶告诉记者。早在2012年修订的《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中，就对老年人的监护有类似规定，后被吸纳进《民法典》第三十三条，法条明确：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事先选定个人或组织，待自己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后，担任自己的监护人。

　　制度白纸黑字早已存在，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落地推进缓慢。“制度有了，但没有统一的服务标准，从业者不知道该怎么做，协议签完，紧急情况怎么触发、怎么备案、风险如何分担，缺少实操指引，这就造成制度‘看得见、用不好’。”吴玉韶解释。

　　直到2021年《民法典》全面施行，各地实践案例不断涌现，社会老龄化加深，独居空巢老人、失智失能群体、心智障碍家庭的现实需求爆发，这项沉睡多年的制度，才真正走进大众视野。

　　行业现实缺口十分突出。参与并促成通州多个案例落地的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执行主任陈亚辉深耕该领域。他介绍，全国对意定监护的潜在服务需求巨大，但具备专业服务能力的监护组织仅有20余家，专业人才更是严重不足。从业者普遍面临法律、社会工作、医养跨界能力缺失的困境。

　　首期培训：

　　拆解案例补齐行业实操人才

　　今年8月，为期四天的全国首期“监护师岗位技能”师资培训班开讲。陈亚辉作为核心授课专家讲师及课程体系规划者，站在讲台上，结合大量真实案例和现实场景拆解实务难点，台下坐着全国50余名行业骨干，有地方老龄部门负责人、公证员、律师、养老机构负责人、监护组织负责人和金融机构业务骨干。

　　“很多学员本身就是行家，但懂法律的未必懂养老照护，深耕养老的又缺少法律实务经验，金融从业者不熟悉社会工作应急处置逻辑，这就是我们办班的出发点。”陈亚辉说。本次参训学员来自法律、养老、社会组织、金融等多个赛道。培训不只是教会学员自己开展监护服务，更设置师资专属模块。“我们希望大家回到各自岗位之后，既能自己上手开展意定监护咨询、方案设计、监护服务，也能把学到的标准、实操经验传递给本单位、本地区的同行。”

　　课堂上，一个生活化的案例引发学员热烈讨论。“协议签完了，老人外出突然昏迷倒地，路人、急救人员怎么知道他签过意定监护，联系谁？”陈亚辉抛出问题，学员陷入思考。“北京不少老人外出随身携带养老助残卡，我们的实操就提示，可以把意定监护紧急联系人写在卡片背面；同时建议在村（居）委会、物业和原单位做好备案。万一突发意外，陌生人、急救人员可以快速找到对接人。”陈亚辉现场讲解。

　　有学员提问：“是不是只有等到法院宣告老人失智失能，监护协议才派上用场？”

　　“现实不会按法条剧本走。没人知道自己在哪一天失去行为能力。”陈亚辉解答，“很多老人是记忆力、判断力逐步下降，中间会经历漫长的过渡阶段。今年4月，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发布《老年人意定监护服务规范》团体标准，把服务分成委托代理阶段+监护阶段。法院宣告失智失能之前，用委托代理处理老人逐步失能过程中的各类事务；等到法院宣告之后，正式进入监护阶段。这样就填补了宣告程序耗时1至6个月带来的服务真空。”

　　新标出炉：

　　首份全国性团体标准今年发布

　　首期“监护师岗位技能”师资培训班结业考核合格的学员，可以拿到两张证书：监护师岗位培训证书、监护师培训师资证书。不少人会疑惑，这是不是国家职业资格认证？

　　“要明确，目前这还不属于国家职业目录里的职业资格证。”陈亚辉厘清概念，“两份证书由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颁发，是基于团体标准开展的行业技能培训证明。”

　　今年4月20日，《老年人意定监护服务规范》团体标准正式发布，这也是国内意定监护领域首份全国性团体标准。过去各地只有业务指引，没有统一服务标准，指引偏向参考，而团体标准具备行业执行依据。

　　这份团标明确了监护服务需要具备的三类核心能力：法律工作、社会工作、健康管理。“不要求律师变成全科医生，也不要求社工精通全部法律知识。但做这项业务，必须跨界补齐基础认知。”陈亚辉介绍，法律板块要吃透意定监护、法定监护、临时监护、公职监护、遗嘱指定监护等；社会工作板块要学会资源链接、老人应急处置；医养板块要理解老年照护、医疗决策等相关常识。

　　团标完整写明服务职能、人员能力、培训要求、风险处置。按照规划，未来三年计划全国培训5000人，其中1000人专业培训、4000人公益普及培训，逐步推动相关岗位进入《职业分类大典》。

　　同时，还要厘清一个关键概念：监护师不等于意定监护人。“任何人或组织只要获得委托人委托，都可以成为意定监护人，这是法律身份。监护师代表的是掌握这套专业服务技能。”陈亚辉说。

　　北京创新：

　　从协议模板到“监护+特殊信托”

　　课堂专门设置北京实践专题课程，系统梳理多年摸索出的一整套解决方案，为全国提供可复制样本。

　　北京已摸索出意定监护“四件套”基础法律文件：一是委托代理+意定监护基础协议，覆盖老人行为能力减弱等全周期的决策和照料事宜；二是生前预嘱，处理突发事件和弥留之际的医疗救治选择；三是身后事授权书，安排殡葬、户籍、社保注销等身后事务；四是遗嘱，完成财产最终分配。“‘四件套’把生前、临终、身后的核心诉求全部覆盖。”陈亚辉介绍。

　　另一项全国首创是“监护人责任险”。意定监护人在实践中需要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如果被监护人侵害他人权益，监护人要承担赔偿责任。为此，北京推出专属责任险，最高每年赔付50万元，实实在在分散监护人风险，打消从业者后顾之忧，目前已经被多地参考借鉴。

　　更进一步，北京落地国内较早的“意定监护+特殊需要信托”模式。很多人会混淆监护和信托的权责边界，对此，陈亚辉解释：“信托不是把老人全部财产一股脑交付进去。只是主要财产放入信托，小额财产仍可由监护人管理。财产权利会被拆分为指令权、托管权、支付权、审核权。信托公司只做托管，依据指令来付钱，不做实质审核。”

　　经过本次培训的监护师，可以在这套组合模式中承担多重角色：在监护体系里，可以出任意定监护人，也可以担任监护监督人；对应信托体系，可以出任指令权人、信托监察人。

　　通州试点：

　　多部门协同探索基层落地样本

　　“光有法律文本、专业模板还不够，养老托付这件事，单靠个别机构推不动，民政、司法、金融、残联……哪个环节都不能缺位。”通州区民政局一名参与特殊困难老年人意定监护试点的工作人员向记者坦言。

　　今年8月，北京市正式启动特殊困难老年人意定监护试点，而通州区早在2025年7月就先行探路，一套以“信托管钱、监护管事、监督把关”为核心的服务架构已落地成型：信托机构、监护人、照护机构提供三方服务，独立监督人履行监督职责，形成“三方服务、一方监督”的闭环设计。当地搭建起民政牵头、多部门联动、专业机构协同、街道社区落地的四级工作体系，将区直部门、街道乡镇、公证处、律所、信托、养老照护等20余家单位纳入专项工作组，划分统筹落地、法律公证、基层摸排、监督回访五大板块，邀请行业专家全程提供技术支撑。同时，吸纳67家法律、金融、监护、养老机构组成服务联盟。

　　“看不懂，不敢托”，是意定监护落地最常遇到的梗阻。“很多老人想做托付，可一看到协议里一堆专业名词就犯怵，看不懂自然不敢迈出第一步。”为此，通州民政联合专业机构、行业专家编印《独居老人托付规划12问》《老养残家庭父母托付规划12问》等通俗读本，把晦涩法条转化为大白话，配套标准化监护协议、养老信托合同，实现方案设计、质量核查全部有据可依。监护人责任险、居家智能监测设备也嵌入服务链条，一边化解监护人履职风险，一边补齐居家养老安全短板。

　　试点至今，已完成14个典型案例，10个案例正在推进中。其中全国首单住宅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案例（通州1号案例）令人印象深刻：一位“养老养残”家庭的母亲将自有住房及部分现金置入特殊需要信托，实现家庭核心财产与受托人固有财产的隔离，为母子两代人锁定终身照护资金，入选2025年度金融强国养老金融典型案例。通州2号案例也很典型：一名72岁无子女独居老人，选用“专业监护机构+特殊需要信托+亲属担任监督人与监察人”模式，用30万元信托财产起步，并签署医疗预嘱、遗嘱，把紧急就医签字、养老机构选择、身后事务处置的各种详细安排全部落到纸面。

　　“再好的制度，不能坐在办公室等群众找上门。”在通州，意定监护服务关口下沉到社区网格，嵌入特殊困难老年人常态化上门探访工作。区民政局老龄事业发展中心重点聚焦独居、空巢、留守、老养残等监护缺失特殊困难老年人，建立动态台账，按照医疗应急、长期照护、残障子女终身托付三类需求对接服务。不简单以年龄、失能程度划线，而是看实际监护缺口，设置红橙黄蓝四级风险预警，同步探索开发数字化探访调度平台。整套流程实现“发现风险→收集线索→政策讲解→跟进落实”，从事后补救转向前置干预。遇到红色预警高风险老人，身边无合适监护人，社区完成评估后直接对接专业机构，推送监护加信托一揽子解决方案。

　　随着普及工作的不断开展，不少老人对意定监护越发了解，“原来普通人也能办信托”“监护人不是非得找亲戚，还可以找专业机构”。观念的转变带动行动，越来越多的普通家庭关注起社会化托付。

　　此外，针对普遍存在的紧急就医时“无人签字、无人支付”这一最大困境，通州重点推出以“三个文件一张卡”组成的低成本解决方案：《医疗决策授权书》授权受托人在老人丧失意识时代为签署医疗文书，解决“谁签字”的问题；低额特殊需要信托合同（20万到30万元起步）与医疗专属银行卡配合，由监护机构保管卡片、监督人掌握密码，急救时可即时划扣押金和医疗费用，解决“谁付钱”的问题；《医疗预嘱》则明确老人对插管、抢救等治疗手段的意愿，解决“治不治、怎么治”的问题。三者形成完整闭环——文件授权签字、信托与专属银行卡保障支付、预嘱限定治疗边界，以低费用、低资金门槛的“早小简专”方案，形成紧急就医时的可靠防线。

　　目前，区级养老托付公益枢纽平台正在筹备登记，平台落地后，辖区独居、空巢、老养残、心智障碍家庭可享受免费咨询评估，工作人员结合老人身体、照护需求、家庭资产量身定制托付方案，匹配机构与信托产品，持续回访跟踪。

　　从通州多部门联动开展基层试点探索，到国内首个意定监护行业团体标准——《老年人意定监护服务规范》正式发布，再到行业专业监护服务人才培育持续推进，意定监护的实践路径愈发清晰。但全国统一监护登记备案渠道尚未建成，各地专业监护组织供给不足仍是现实堵点。陈亚辉说，希望今后不断补充专业力量，推动“意定监护+养老服务信托”协同落地，以人身权益与财产管理分别托付的方式，破解单一托付风险，切实保障家庭监护缺失老年人的合法权益。本版摄影 唐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