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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年终奖到卡0元,却淡定下班关手机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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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年终奖到卡0元,却淡定下班关手机睡觉;转天,主管打烂我的电话哭着求:劝他赶紧来上班......

一套房里,丈夫年终奖到卡0元,却淡定下班关手机睡觉;转天,主管打烂我的电话哭着求:劝他赶紧来上班......

01.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我的手机跳出一条提示。

丈夫顾川的年终奖,到卡零元。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分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掉。

顾川就在我旁边睡觉,睡得很稳,呼吸一下一下,像那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我推了推他。

你的年终奖是不是没发?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发。

他说完,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我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

床头那盏小灯亮着,照出他后颈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泡沫。

他晚上洗完澡,忘了关热水器,浴室里那条灰毛巾也扔在地上。

我看着那条毛巾,忽然没了继续问的兴致。

结婚十二年,我熟悉顾川每一种沉默。

他说嗯,通常代表他不想说。

他说没事,通常代表事情已经发生。

他说睡吧,代表他准备把所有问题留到第二天,而第二天往往不会来。

我下床去捡毛巾,走到客厅,顺手看了一眼餐桌。

他晚上带回来的灰色布袋还在那里,袋口露出半本旧笔记。

顾川从不带工作资料回家,至少以前不带。

最近三个月,他总把这个袋子放在手边,吃饭时放在椅子上,睡觉时放在沙发角落。

我问过一次,他说是项目资料。

我没再问。

我在婚姻里有一种不太体面的习惯,凡事先替别人找理由。

这样显得我懂事,也显得我没有被谁怠慢。

转天早上七点十八分,顾川的手机响了一次。

他伸手摸了摸,没接,直接关机。

谁?

公司。

你不上班?

请了假。

你什么时候请的?

昨晚。

他说得很平静,坐在餐桌边喝冷掉的粥。

碗里飘着几粒葱花,他用勺子拨来拨去,像在数什么。

七点四十六分,我正在玄关换鞋,自己的手机响了。

是顾川的主管何岚。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沈棠,你让顾川赶紧来上班。

我没说话。

她喘了两口气,像一路跑到楼梯间才拨出的电话。

你听见没有,劝他回来。现在就回来。

他请假了。

不是请假。

何岚停了一下。

他辞职了。

我扶着鞋柜,鞋拔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

我说,他辞职了。他把手机关了,把办公室钥匙放在我桌上,把项目文件全锁起来,人不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沈棠,你跟他说,别闹。让他赶紧来上班。

我看向客厅。

顾川正站在窗边,把那只灰色布袋塞进柜子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问是谁的电话。

我捡起鞋拔子,慢慢站直。

何主管,顾川为什么辞职?

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你为什么打给我?

那边安静了几秒。

因为他只听你的。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他要是真听我的,就不会把手机关了。

何岚像没听见,继续说:你劝他,别把事情做绝。项目离不开他,组里那几个孩子也离不开他。你们家就这一套房,日子要过的,别让他拿脾气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们家确实只有这一套房,八十六平方米,两间卧室,厨房门关不严,阳台上晾着我昨晚洗的床单。

何岚知道得太多了。

何主管,我说,他年终奖是零元。

那边忽然没有声音。

很久以后,她说:他还跟你说了这个?

他什么都没说。

我挂掉电话。

顾川从柜子旁边走回来,把灰色布袋拿在手里。

何岚找你?

嗯。

她说什么?

让我劝你去上班。

顾川点了点头。

你劝吗?

我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右边袖口沾了一点酱油,没洗掉。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钥匙,拿了两次才拿稳。

你自己都不说,我劝什么?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

那就不劝。

一个人在家里闭嘴太久,连开口要什么,都会被听成是在闹脾气。

他说完出门。

门锁咔哒一声。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那张年终奖为零的提示截图,没删。

02.

顾川没有去上班。

他把手机关了一整天,连女儿班主任发来的家长群通知都没看。

女儿在寄宿学校,周末才回来,家里忽然空出一整块地方,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显得多余。

我上午去公司开了两个会,回来时,顾川正在阳台上修一把坏掉的晾衣架。

他半蹲着,手边放着螺丝刀,脚旁是拆下来的小零件。

何岚来过电话。

嗯。

她说你不是请假,是辞职。

嗯。

你只会说这个字吗?

顾川把螺丝拧紧。

你想听什么?

听你解释。

我解释了,你会信吗?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有进去。

顾川修东西的时候很专心,哪怕是一个松掉的椅脚,他也要先擦干净再上胶。

以前女儿问他为什么,他说,脏东西会粘住缝。

我一直觉得他把这种耐心用错了地方。

对家里,他不吵不闹。

对工作,他不争不抢。

别人把事情推给他,他接着。

别人拿了他的功劳,他只说下次讲清楚。

我替他难堪过很多次。

年终奖为什么是零?

公司没发。

所有人都没发?

不是。

那为什么你没有?

因为我不该拿。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公司判断你该不该拿?

顾川停下手。

沈棠,别把话说成这样。

那要怎么说?你下班关手机睡觉,我第二天替你接电话。你辞职不告诉我,主管先找到我。你把家当成旅馆,把我当成前台,有事让我接,没有事就让我别问。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把你当前台。

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会自动收拾残局的人。

他把螺丝刀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这动作我见过。

他每次想发火,又觉得发火不体面,就会这样擦手。

何岚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项目离不开你,说组里几个孩子离不开你,说我们家只有一套房,日子要过。

她还跟你说这个?

她觉得她很了解我们。

顾川低下头,重新拿起螺丝刀。

她不了解。

那你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

阳台外面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我转身准备走,他忽然开口。

我没被开除。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年终奖。

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回头看他。

我知道你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弄得像个受害者。别人不发给你,你说不该拿。别人逼你辞职,你说是自己决定。别人打电话找到我,你还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

顾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解释,只把那只修好的晾衣架靠到墙边。

我今天去不去上班,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觉得我又在骗你。

我笑了一下。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

我不说,是因为你听见以后,只会问我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阳台忽然安静。

我想反驳,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八年前,顾川被调去一个很远的项目,我说过一次:你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可怜你。

那时候他刚从医院接女儿回来,女儿发烧,家里乱得像被人翻过。

他站在厨房里煮面,面锅溢了,煤气灶上一片白沫。

我说完那句话,他关了火。

后来他还是去了那个项目。

我以为他没放在心上。

何岚为什么哭着求你回来?我问。

顾川看了一眼柜子。

她不是求我。

那她在求什么?

她在求一个人替她签字。

签什么?

他起身,拿起灰色布袋。

这件事你别碰。

你越这么说,我越要碰。

顾川站在客厅中央,脸色有些疲惫。

他把布袋放到桌上,没有打开。

沈棠,你想要的不是解释。

那我想要什么?

你想确认,你在这个家里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看着他。

这句话比年终奖为零更难听。

我不是怕你没有本事,我是怕你每次都把我排除在真相之外,再让我假装自己被你需要。

顾川没有接话。

他坐下,开始剥一只橘子。

橘子皮剥得很碎,碎到最后,果肉上粘满了白丝。

我去厨房洗杯子。

同一个杯子,我洗了三遍。



03.

下午四点,何岚直接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鞋跟上沾着泥,进门后没有换鞋,站在玄关看了看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顾川抱着女儿,我站在旁边,三个人都在笑。

何岚盯了几秒,伸手把相框扶正。

你们家这张照片挂了多久?

八年。

顾川一直不喜欢拍照。

他不喜欢的事多了。

何岚抿了抿嘴,没有接。

她比我大五岁,平时在公司讲话很硬,能在会议室里让几个男人同时闭嘴。

今天她的头发有些乱,手指不停地捻大衣上的线头。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

他在哪?

书房。

他不接我电话。

他把手机关了。

你让他开机。

你自己去说。

何岚看着我,像第一次正眼看我。

沈棠,你别跟我绕。

我没有绕。你来找他,就去找他。我不是他的传话筒。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把项目原始资料锁在办公室里,密码只有他知道。

你们公司没有备份?

有,备份是改过的。

我没说话。

何岚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桌上磕了一下。

他昨天递了辞职信,今天早上又把项目组四个人的工作记录发到了总监邮箱。现在那边要查是谁把数据改了。

谁改的?

我。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没听清。

我看着她。

何岚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别这样看我。不是我一个人改的。

你为什么改?

上面要。

你就改了?

你以为主管都能把脖子硬到最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有一小块倒刺,她反复去抠,抠到出了血丝,又装作没事。

项目中途换了标准,原来的数据过不了。总监说先把报表改了,等后面补材料。顾川不肯。

所以你们把年终奖扣了?

不是扣。

那是什么?

他自己签了放弃。

我没听懂。

何岚打开手机,翻了很久,递给我看。

是一张内部审批截图。

顾川的名字在最下面,旁边一栏写着:本年度绩效奖励暂缓发放,待项目复核后处理。

他的签名很潦草,最后一笔往下拖。

这是他签的?

他签的。

为什么?

他不想拿。

他凭什么不想拿,项目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就是因为不是他一个人的,才不想拿。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们都在说他伟大,可他回家一句都不说。让我在这儿猜,猜他是不是被欺负,猜他是不是外面有人,猜他是不是准备把房子卖了。

何岚愣了愣。

他要卖房子?

我只是猜。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何岚看着我,语气忽然放轻。

因为他把你们家那套房的钥匙交给我看过。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项目组有个小姑娘住在外地,家里临时出了事,想把孩子接过来。顾川说你们家有间空房,可以先住几天。

我笑了。

我们家没有空房。

他说有。

女儿的房间?

他说那间房一直空着。

她周末回来住。

他说她回来之前会收拾好。

我盯着何岚。

顾川确实说过,女儿的房间不要堆东西。

他每周都会进去擦桌子,连窗帘上的毛球都要摘掉。

我以为那是他强迫症。

何岚继续说:那孩子没住进去。顾川后来把她安排到别的地方。可他一直把那间房留着,谁的行李都不让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岚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他昨天交给我的。

我没有立即去拿。

辞职信?

不是。

那是什么?

项目交接。

她把纸推过来。

我看见上面全是顾川的字,密密麻麻,写着每一项数据的来源,哪一天被谁改过,哪一份原件放在什么地方。

纸边有几处被揉皱,又摊平。

最下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必须有人留下,请留下事实,不要留下替罪羊。

我把纸折回去。

他为什么不自己交上去?

他交了。

那你还来找他干什么?

何岚看向书房门。

因为总监说,顾川不来,公司就把这件事定成他个人失误。

你们可以解释。

我解释过。

然后?

我也签了改过的表。

她说完,低头又去抠那块倒刺。

我忽然发现,她今天没有化口红,嘴角干得起皮。

所以你想让他回来替你们挡?

我想让他回来,把该说的话说完。

你不是想让他回来上班。

不是。

你想让他回来替你保住位置。

何岚抬头,眼神里有很短的一下躲闪。

也有这个原因。

她没有否认。

这让我没办法继续恨她。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顾川,出来。

还是没有声音。

何岚转头看我。

你们夫妻吵架,为什么总像在开会?

我看着她。

因为我们都怕说错话。

她怔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

婚姻里最难堪的不是撒谎,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承认自己其实很怕。

书房门终于开了。

顾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只灰色布袋,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对何岚说:你不该来这里。

何岚回答:你也不该把所有人都留在门外。


04.

顾川把灰色布袋放到桌上。

袋子落下时,里面传出一声轻响,像钥匙碰到了玻璃。

何岚往后退了一步。

你把原件带回家了?

没有。

那里面是什么?

顾川没有回答。

我伸手去拿袋子,他按住了袋口。

别看。

你们两个现在说话,都喜欢让我别看。

沈棠。

你先松手。

他的手没有松。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累,不是累在这件事上,是累在十二年里每一次被推到门外。

女儿出生那天,顾川一个人在走廊上接电话,等我醒了才说工作没事。

我父亲住院那次,他连夜开车回去,到了楼下才告诉我自己已经请好假。

我换工作那次,他说你想清楚就行,后来却把我的简历压在抽屉最下面,半年没让我看见。

他一直以为不说,是替我挡风。

他不知道,我站在门外,比站在风里更难受。

松手。

我用力把袋子扯过来。

袋口没系紧,里面掉出一只透明文件袋,还有一串钥匙。

钥匙不多,三把。

一把是我们家门钥匙,一把是女儿房间的旧锁钥匙,还有一把很小,挂着蓝色塑料牌。

何岚脸色变了。

你还留着那个?

顾川蹲下去捡。

我先拿起了透明文件袋。

里面不是项目原件,是几张纸。

第一张是女儿学校发来的住宿调整通知,日期是半年前。

第二张是一份房间改造清单,写着:书桌靠窗,旧衣柜清空,墙面不要刷太亮,床垫保留。

第三张纸上,写着几个陌生人的名字,后面都标着一间房、临时入住、钥匙交接。

我抬头看顾川。

这些是什么?

项目组的人。

为什么写在女儿房间的清单上?

他没有回答。

何岚替他说:他想把那间房暂时借给项目组的人住。

我问他。

顾川站起来。

他们有两个是外地来的,项目拖着不结束,他们住不起附近的地方。

我看着那张纸。

所以你们公司不给他们安排住处,你就拿女儿的房间解决?

不是长期。

你问过我吗?

我问过。

什么时候?

你说过,家里的事别拿去给别人做人情。

我一下没接上话。

我确实说过。

那是三年前,顾川把一位同事带回家吃饭。

那个人坐在女儿房间里,翻她的漫画书,临走时还拿走了两本。

顾川说他只是随便看看,我把书从那人包里拿出来,放回书架。

我说,家是家,不是你在公司维持体面的工具。

顾川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

后来他再没有带任何同事回家。

那你现在又做什么?我问。

我没让他们住进来。

可你把房间清出来了。

我只是想让他们有个地方。

你想让所有人都有地方,那我呢?

顾川看着我。

你有家。

我有一个你随时可以拿去安排别人,却从来不问我的家。

何岚在旁边说:沈棠,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顾川不是为了表现自己。他是因为项目组那几个人没有错。

没有错的人多了。

他知道。

所以他就要一个人扛?

何岚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一个人。

那为什么年终奖是零?

因为他把自己的那部分绩效让出来了。

顾川猛地看她。

何岚。

你不让我说,那你自己什么时候说?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张转账截图。

我没有看清具体数字,只看见收款人有三个,备注是:项目补偿,按原承诺发放。

公司说项目没完成,不发奖金。那三个人刚好要交接离职,顾川把自己的奖励拆给了他们。不是他的钱,他也没资格替公司发。可他还是做了。

顾川伸手去拿手机。

何岚躲开。

你以为我今天来是求你回去?我是在求你别把我也留在那张假表后面。你走了,他们会把所有问题扣在你头上。我签过字,我跑不了。

顾川声音很低。

那你去说。

我说了。没人听。

再说。

你以为我不想吗?

何岚忽然笑了,笑得很疲惫。

顾川,你最讨厌别人装好人。可你自己呢。你把奖金让出去,项目资料交出去,辞职信写好,手机一关,回家睡觉。你什么都不说,等着所有人猜。你不是不求回报,你是在等别人终于发现你做了什么。

屋里没有人动。

顾川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弯了两次,才把那把最小的钥匙握住。

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喘气时发出很轻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川没有抬头。

你那天说,别把家里的东西拿去给别人做人情。

我说的是别把我排除在外。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蹲下来,把那把蓝色塑料牌从他手里拿过来。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最怕有一天,别人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我连一句‘我早就知道’都说不出来。

顾川嘴唇动了动。

何岚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我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收回文件袋,动作慢得不像在整理东西,像在收拾一场已经失控的晚饭。

你想回去吗?我问。

不是想不想。

你又来了。

我回去,项目组那几个人可以把话说清楚。

那你就回去。

你同意?

我不是你领导。

可你是我妻子。

妻子不是批准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少出现的慌乱。

我怕你不同意。

你怕我不同意,就偷偷安排我的房间,偷偷让奖金变成零,偷偷辞职,偷偷关手机?

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会反对,所以不问。

我把文件袋塞回灰色布袋。

顾川,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保护你自己不用听见我的答案。

何岚吸了口气,走到门口。

明早九点,总监办公室。你不来,我替你把材料交上去。

顾川问:你会签吗?

这次不签。

你有孩子。

我知道。

房贷还没还完。

我也知道。

她换鞋时,弯腰系鞋带,手指抖了一下。

她停了几秒,重新系好。

人总要有一次,不能只算自己能不能承担。

她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顾川。

他坐在沙发边,低头看那串钥匙。

你吃饭了吗?我问。

他摇头。

我去煮面。

我不饿。

我没问你饿不饿。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同一个碗放进去。

洗了很久。

你以为不让我替你承担,是爱我。可你不让我知道自己承担了什么,才是把我留在了婚姻外面。


05.

第二天早上,顾川没有立刻出门。

他坐在餐桌前,喝了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那只灰色布袋放在旁边,袋口敞着,里面露出一角蓝色塑料牌。

我把吐司放进盘子里,女儿的房间门开着。

很久没人进去,窗帘后面积了薄薄一层灰。

书桌上还放着她初中时用过的笔筒,里面有三支没墨的水笔,一把断齿的梳子,还有一张她小时候画的全家福。

我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一件件抱出来。

顾川站在门口。

我来。

你去上班。

还早。

九点之前你要到。

我知道。

我把那张画从笔筒下面抽出来。

纸上三个人牵着手,顾川画得最大,我最小,女儿没有画五官,只涂了一团黑头发。

这房间你收拾了半年?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说别动她的东西。

她寄宿以后,这里一直空着。

她会回来。

她周末回来住两天。

那也是她的房间。

我转身看他。

那你为什么把这些纸放在里面?

顾川没有回答。

我打开衣柜,里面没有陌生人的衣服,只有女儿小时候的校服和一只坏掉的书包。

最下面压着一个旧纸箱。

我把纸箱拖出来。

顾川往前一步。

那个别看。

你们男人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我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沓信封、几张车票、一个已经没电的录音笔,还有一只小小的木盒。

木盒没有锁。

我打开,里面是一枚旧的银色发夹。

我认得它。

那是我三十岁生日时,顾川送我的。

发夹后来断了,我随手扔进垃圾桶。

顾川说他拿去修,我没在意。

发夹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我八年前写给一家培训机构的报名表复印件。

我愣住。

那时候我想辞掉现在的工作,去学花艺。

报名表填好了,没交出去。

顾川从哪里拿到的,我完全不记得。

纸背面有他的字。

她不是不想去,她只是觉得家里不能少一个稳定的人。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顾川站在门口,没有解释。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扔在打印机旁边。

你看了?

看了。

你还复印了?

怕原件丢。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叫偷看。

嗯。

你还留了八年。

嗯。

你就不能有一次把话说出来?

顾川靠在门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当时想让你去。

后来呢?

后来女儿要上学,家里有很多事。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

不是。

你从来不说‘我替你决定’,你只说‘我没关系’。结果所有事情都变成我的责任。

顾川看着那张报名表。

我以为只要我多做一点,你就不用放弃。

你做了什么?

加班,存钱,接项目。

我抬头。

你年终奖为零,也是为了让我不用放弃?

他没说话。

这次我没有替他补完。

顾川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信封。

信封很薄,边缘已经磨毛。

他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花艺培训的录取通知,日期是六年前。

我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从来没给我?

那天你说不去了。

我说我没时间。

我以为你是不想去。

你以为。

顾川低下头。

沈棠,我总以为我替你把事情做得周全一点,你就会轻松。后来你越来越不问我,我也不敢问你。问了像是在邀功,不问又像什么都没做。

我把录取通知放回去。

你不是怕邀功。

那是什么?

你怕我说不需要。

他抬眼看我。

我把那只旧木盒合上。

你怕我说,我要的不是你替我安排好的人生。

顾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九点差五分,他拿起灰色布袋。

何岚让我去总监办公室。

嗯。

你不送我?

你又不是去幼儿园。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我晚上回来。

你以前也这么说。

这次我会回来。

别拿回来当承诺。

他点头。

出门前,他从鞋柜上拿起那把蓝色塑料牌,又放下,换成了家里的钥匙。

那把小钥匙给你。

女儿房间的?

不是。

我看着那把挂着蓝色牌子的钥匙。

是什么?

顾川说:楼下空出来的一间小屋。之前给项目组存资料,物业说可以腾出来。我想把你的花艺东西放进去。

我没有接。

你租了?

还没签。

因为你知道我会说不要?

因为我想这次先问你。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再劝。

这就是最重要的地方,他没有替我把门打开,也没有逼我进去。

他走后,我拿起那把钥匙。

钥匙很轻,蓝色塑料牌上写着两个字:七号。

上午十一点,何岚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他把原始资料交了,总监让项目重新复核。暂时没人被定责。

我回她:你签字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我把自己的那一页撕了,重新写。

我问:不怕吗?

她没有马上回复。

中午,她只发来一句:怕,所以才不想再装不怕。

我把那句话看了很久,转发给顾川,没有加任何文字。

下午五点,顾川回家。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间。

你动了?

我把灰擦了。

她会发现。

她回来会发现。

你没有把东西扔掉?

我为什么要扔?

顾川换鞋,把灰色布袋放在地上。

我从厨房端出两碗面。

年终奖还会发吗?我问。

可能没有。

那就没有。

你不问多少?

我今天不想问数字。

他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他忽然说:那间小屋,你要是不要,我就退了。

先别退。

嗯。

我想去看看。

顾川抬头。

什么时候?

吃完面。

他点了点头。

我不需要你替我把路铺好,我只想在你准备出发时,知道你要往哪里走。


06.

楼下七号小屋在车棚后面,门很窄,进去要侧着身。

里面原来堆着旧桌椅,顾川已经搬走了一半,地上还留着几块没有擦干净的胶带。

墙角放着一只坏掉的电风扇,扇叶上缠着几根线。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

你一个人?

何岚陪我来的。

她还陪你看房子?

她说这里以前是储物间,不能放易燃的东西。

你们公司的人管得真多。

顾川笑了笑。

她怕出事。

我绕着小屋走了一圈。

靠墙的位置有一扇小窗,窗台很低,刚好能放下花盆。

地上没有铺东西,墙上还有旧钉子留下的孔。

这里能放桌子。

嗯。

桌子不能太大。

知道。

我还要一个水槽。

这里没有上下水。

那就算了。

可以接。

别什么都可以。

顾川停了一下。

好。

这个字很轻。

我在窗台上摸了一下,手指沾了一点灰,转身擦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

何岚没骂你?

她让我去把离职手续办完。

你要辞职?

嗯。

还回去吗?

暂时不回原来的组。

那你打算做什么?

顾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他们让我转到另一个项目。

你答应了?

还没。

你这次问谁?

他看着我。

问你。

我没有回答。

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卡在一块砖上,孩子哭了两声,年轻母亲低头去哄,嘴里反复说着马上就好。

顾川把纸条收回去。

你不用现在回答。

你也不用每次都把答案留给我。

我怕说错。

说错就重来。

你以前不这么说。

我以前也不这么会说。

他笑了一下,转身去拿墙边的抹布。

我坐在那张旧椅子上,看他弯腰擦地。

何岚怎么样了?

她还在。

没有被辞?

没有。她把改过的资料全部补回去了,项目重新开始。

她会记恨你吗?

会吧。

她说过什么?

顾川擦着地,过了一会儿才说:她说以后不会再替别人签字。

她以前很坏吗?

她以前也只是想保住饭碗。

你倒替她说话。

她骂过我很多次。

你还帮她?

她骂得对。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顾川的手机响了。

他没有关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何岚。

他接通,开了免提。

何岚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办公室里特有的嘈杂。

顾川,那个项目你真的不回来?

嗯。

新项目也不接?

我还在想。

你能不能别想那么久,大家都等着。

你们不是没有我就不能工作吗?

少来。现在他们学会看原始资料了。

她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还有,你老婆的小屋,先别退。

顾川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不瞎。你上次在会议室拿出来的那张花艺课程单,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何岚继续说:她要是愿意,就让她用。你们家那间房给女儿留着,这间小屋给她。你别又自作主张。

知道了。

你知道个什么。你们两个讲话都像在互相下通知。

顾川沉默。

何岚也沉默了几秒。

沈棠在旁边吗?

在。

那你替我跟她说一句。

我看向手机。

何岚说:我不是来拆你们家的。我就是不想再看顾川一个人把所有人的门都关上。

我说:他现在学会留钥匙了。

那边笑了一声。

那就好。

电话挂了。

小屋里又安静下来。

顾川把抹布拧干,挂在门边。

动作仍然很仔细,先抻平,再搭上去。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女儿洗校服,也是这样把衣服的两只袖子对齐。

那时候我嫌他慢,拿过去说我来。

他后来再也没让我洗过女儿的衣服。

顾川。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你把事情做好,我就会留下?

他背对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怕你离开。

怕我离开,还总把我推到最后一个知道的位置?

我以为你知道了,就会更想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把抹布重新叠了一遍,边角对得不够齐,又重新来了一次。

我以前确实想过离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现在还想吗?

我看着窗台上那层薄灰,伸手擦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先把水槽装上。

顾川回头。

什么意思?

我想试试。

花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八年前的报名表,已经被我折了很多次,边角发软。

先从一张桌子开始。

顾川接过报名表,没有看内容,夹进自己的灰色布袋。

他把布袋放到墙角。

我拿出手机,给女儿发消息。

你房间我擦过了,桌子还在。周末回来自己挑窗帘。

女儿很快回了一个表情,又问:爸爸还在家吗?

我看了顾川一眼。

在。

她回:那我回来要吃他做的面。

顾川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低头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我没有看。

小屋门口堆着一捆旧窗帘,顾川蹲下来解绳子,解了半天,最后用牙咬开。

我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拿手指一点点抠窗台上的灰。

外面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顾川抬头问我:晚上还吃面吗?

吃。

还是昨天那种?

换个口味。

你会做什么?

你不是会做吗?

他想了想。

那我看着办。

我把那把蓝色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没有告诉他,里面已经有了声音。


后来那间小屋一直没有挂门牌,女儿周末回来时,顺手把一盆薄荷放在窗台上,顾川看见了,没问是谁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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