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周恩来逝世后,工作人员整理他的遗物,在贴身衣物内侧发现一个已经磨旧的皮夹。里面有一张发黄的小照片,尺寸不大,边角却保存得相当完整。照片背面,是周恩来亲笔写下的六个字:“爹爹遗像”。
一张照片,携带了34年。
它从重庆红岩村出发,经过战争年代、建国后的繁忙岁月,直到周恩来生命的最后时刻,始终藏在距离心口很近的地方。照片本身并不贵重,贵重的是照片背后那段很少被公开谈及的父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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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的父亲周贻能,性情厚道,读过书,曾取得国学生资格,也做过师爷、文书和教书先生。只是清末民初世道混乱,凭着一纸功名并不能换来安稳生活。他不愿逢迎权势,收入时有时无,常常为了养家在外奔波。
周恩来出生于1898年。因为家中长辈病重,他幼年曾被过继给叔父抚养,直到叔父去世后,才重新回到生父母身边。这样的经历,让他很早便懂得家庭的不易,也明白父亲并非不顾家,而是被生计推着四处奔忙。
1907年夏,母亲万氏病逝。周贻能赶回淮安时,已经没能见到妻子最后一面。为了办妥丧事,他四处借钱,随后又不得不离家谋生。父子之间的相处,因此被一次次离别切断。
那时的周恩来年纪尚小,却把父亲的身影记得很清楚。后来在天津求学,他曾在日记里记下父亲清晨离去的情形,文字非常简短,只有几句,却能看出孩子送别长辈时的依恋。
1916年除夕,他在文章中写道,南方人家守岁时,父子团坐共餐,而自己远在北方,不知父亲此时身在何处。想到往日膝下承欢,便“泪盈枕席”。这不是政治家的文字,而是一个年轻人对父亲的思念。
有意思的是,周恩来后来走上革命道路,并没有使这份亲情消失,反而让父子更难相见。1917年,他赴日本留学;回国后又投入革命工作,身份日益特殊,通信和见面都受到限制。周贻能未必完全理解革命的理论,却知道儿子正在做一件危险而重要的事。
1927年,上海局势骤变,周贻能专程赶去寻找儿子。那时“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刚发生不久,城市处于高压之中,他仍冒险来到上海,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周恩来提供帮助。
1930年,周贻能从报纸上看到国民党悬赏缉捕周恩来的消息,再次前往上海。父亲没有口号,也不懂地下工作的复杂规矩,但他愿意替儿子传递消息、协助转移。对一个普通老人来说,这已经是能够拿出的最大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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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周恩来前往中央苏区,父亲没有跟随。周贻能清楚,自己年纪大了,留在儿子身边可能反而成为负担。此后,他继续辗转谋生。直到1935年,才回到淮安安葬万氏,完成了多年未了的心愿。
1938年5月,周贻能抵达武汉。正在参加会议的周恩来得知父亲当晚到汉口,罕见地中途离席,对在场的人说:“我要失陪了,老父亲今晚到汉口。”这次相逢来之不易,父子都已饱经离乱。
后来,周贻能被安排到重庆红岩村生活。周恩来公务繁忙,不能时时陪伴,便请身边工作人员代为照料。老人从不抱怨,还叮嘱来人转告儿子:“不要挂念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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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7月,周贻能突然病重。周恩来当时正在住院,身边人担心他刚做完手术,便暂时没有告知实情。周贻能在病中反复询问:“我儿子为什么不来看我?”7月10日,他在重庆去世,终究没有等到儿子赶来。
周恩来直到7月13日才得知父亲已经离世。回到红岩村后,他悲痛失声,责问身边人为何隐瞒。得知这是为保护他的身体而作出的安排,他没有继续追问,只在父亲灵前守了一夜。
他在讣告中写下:“悲痛之极,抱恨终天!”这八个字,既是哀悼,也是对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深深遗憾。
父亲安葬后,那张照片便成了周恩来随身保留的遗物。34年间,他没有把照片放进箱底,也没有交给别人保管,而是一直放在皮夹中,贴近身体。照片背后的“爹爹遗像”,字迹不长,却留下了一个儿子对父亲最私密、也最持久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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