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推开房门,儿媳穿着吊带睡裙坐在婆婆床边,婆婆扭头看我,手里攥着个药瓶,我没说话,她撂下一句“你懂啥”,我转身带上门,手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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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推开门,一股子药味混着花露水味扑过来。
我手里拎着刚买的排骨。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紫。
客厅没人。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养生节目,声音特别大。
我往我妈那屋走。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拿胳膊肘一顶,门开了。
儿媳坐在我妈床边。穿着吊带睡裙。头发湿的,刚洗完澡那种。
我妈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个药瓶。白色的,小瓶子。
两个人挨得挺近。儿媳手里拿着个棉签,正往我妈胳膊上抹什么。
我妈扭头看我。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儿媳也回头。愣了一下。
“爸。”
我没说话。
我妈把药瓶往被子里掖了掖。动作不快,但明显是不想让我看见。
“你懂啥。”
她撂下这么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我转身。带上门。
手心里全是汗。
排骨搁在厨房台面上。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那屋电视还在响。养生节目里有个专家在讲什么穴位。我妈跟着哼哼了两声。不知道是疼,还是应和。
我把排骨洗了。焯水。放葱姜。倒料酒。
水开的时候,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想起她胳膊上那块淤青。上次就看见过。她说碰的。
我没问。
问了也是那句。
“你懂啥。”
我今年四十七。在石家庄一个老小区住。六楼。没电梯。
我妈七十三。跟我们一起住。三年前我爸走了以后,她就不太愿意一个人待着。
儿媳叫小敏。三十九。在超市做理货。早班晚班倒。
儿子在天津。做汽修。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看活多不多。
房贷还有十一年。
排骨炖上了。小火。咕嘟咕嘟。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
我妈那屋门开了。小敏出来。换了件T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换下来的药棉。
“爸,那个……妈后背有点疹子。我给她抹点药。”
“嗯。”
“她不让说。”
“嗯。”
小敏进了厨房。看了看锅。
“排骨啊。”
“嗯。”
“我焖点米饭。”
她开始淘米。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的汗干了。有点黏。
我想起我爸最后那半年。也是在家。也是这间屋。那时候我妈还硬朗。天天推着轮椅带他下楼晒太阳。
我爸走的那天早上。我妈在厨房煮粥。粥溢出来了。她没关火。就那么看着。
我喊她。她才回头。
“你爸走了。”
就四个字。
我进那屋。我爸躺在那儿。手还是热的。但人没了。
我妈没哭。一直到出殡那天都没哭。
后来有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屋里小声说话。我以为她打电话。推门一看,她对着我爸的照片。说粥煮好了。
我站在门口。
她扭头看我。也是那个眼神。
“你懂啥。”
我懂啥。
我确实不懂。
小敏把米饭焖上了。出来坐在我旁边。
“爸。”
“嗯。”
“妈那个药,是我去社区医院开的。她说别跟你说。”
“为啥。”
“怕你多想。”
“多想啥。”
小敏没说话。拿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
是社区医院的记录。我妈去了三趟。第一次是腰疼。第二次是胳膊上那块淤青。第三次是后背的疹子。
“她自己去的?”
“前两次是。第三次我陪着去的。”
“你咋没跟我说。”
“妈不让。她说你上班累。”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俩这……偷偷摸摸的。”
“爸,不是偷偷摸摸。是妈不想让你操心。”
我点了一根烟。小敏没拦我。平时她不让在客厅抽。
“她那个胳膊,是摔的?”
“嗯。上个月。在楼下。她说是自己绊的。我看那台阶也不高。”
“摔了咋不跟我说。”
“她说你知道了又该说她不小心。”
我抽了一口。烟灰掉在茶几上。我没擦。
“我啥时候说过她。”
“你去年说了一回。说妈你别老下楼。外面车多。”
我想起来了。去年冬天。我妈下楼买菜。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我说了那么一句。语气可能不太好。
“那句话她记到现在?”
“也不是记。就是……她不想给你添麻烦。”
添麻烦。
这三个字我听着特别刺耳。
我妈一辈子没给人添过麻烦。我爸病了那几年,都是她伺候。我那时候在外地跑车。一个月回来一趟。给点钱。她从来没说过不够。
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老家。我说搬过来吧。她说不。后来有一回她半夜头晕。自己打的去的医院。我知道了以后,硬把她接过来的。
来的时候她就带了一个包。里面几件衣服。还有我爸那个药瓶。空的。她留着。
“我是不是……对她不够好。”
小敏看了我一眼。
“爸。你这话说的。”
“我就是问问。”
“你挺好的。就是……妈有时候想跟你说话。你老看手机。”
我想反驳。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确实。吃饭的时候我老看手机。看工作群。看新闻。看那些没啥用的短视频。
我妈有时候说个啥。我就嗯一声。
她就不说了。
小敏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火。
“排骨好了。我叫妈吃饭。”
她走到我妈那屋门口。敲了敲。
“妈。吃饭了。”
里面没动静。
又敲。
“妈。”
“听见了。”
门开了。我妈出来。换了件长袖。把胳膊遮住了。
她走路慢。一步一步蹭。腰不好。
我站起来。想去扶她。她摆了摆手。
“不用。”
坐到饭桌前。排骨端上来。米饭盛好。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炖得烂。”
“嗯。”
“你买的?”
“嗯。”
“多少钱一斤。”
“三十八。”
“贵了。楼下那个店有时候二十九。”
“今天没去那边。”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
小敏给她夹了一块瘦的。
“妈,吃这块。那块肥。”
“我自己夹。”
小敏手缩回去。
三个人吃饭。电视没开。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吃完了。放下筷子。
“妈。”
“嗯。”
“你那个胳膊上的伤。啥时候摔的。”
她手停了一下。
“早就好了。”
“我问啥时候。”
“上个月。楼下那个台阶。有点水。”
“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干啥。你又不是大夫。”
“我至少能带你去看看。”
“看了。社区医院。拍了个片子。没事。”
“片子呢。”
“扔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碗。
“妈。”
“吃饭。”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我没再问。
小敏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闭嘴了。
吃完饭。小敏洗碗。我妈回屋。我坐在客厅。听见她屋里又响起了那个养生节目。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上个月。有一天我出差。去保定。两天。
那天小敏上晚班。我妈一个人在家。
可能就是那天。
我翻到那天的通话记录。我妈打过电话。我没接。后来也没回。
就一个电话。响了几声。我没接。
我记不清当时在干啥。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吃饭。可能在开车。
反正没接。
也没回。
我坐在那儿。手机屏幕亮着。那个未接来电的记录。
就一个。
绿色的。
我点了一下。想回拨。
又退出来了。
说啥。
“妈你那天打电话啥事。”
“没啥事。就是问问你吃了没。”
我能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点了根烟。
小敏洗完碗出来。看了我一眼。
“又抽。”
“嗯。”
她没再说啥。去阳台收衣服。
我听见她在阳台上喊。
“爸。妈那个被套该换了。”
“嗯。”
“我明天换。”
“嗯。”
她抱着衣服进来。路过我妈那屋。停了停。
“妈。明天给你换被套。”
里面传出来一句。
“不用。还能用。”
“都起球了。”
“起球也能用。”
小敏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她没再坚持。把衣服放沙发上。去洗澡了。
我坐在那儿。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我妈那屋的电视关了。灯还亮着。
我起来。走到她门口。
门关着。底下透出来一条光。
我站了一会儿。
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转身回客厅。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一个老同学发了一条。说他爸住院了。脑梗。在ICU。一天八千。
配了一张图。医院的走廊。灯特别白。
我点了个赞。
又取消了。
不知道该说啥。
往下翻。另一个发小。在卖保险。天天发。什么“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什么“别让等待成为遗憾”。
我划过去了。
再往下。儿子发了一张照片。在天津。跟朋友吃饭。烤串。啤酒。笑得挺开心。
我看了半天。
想给他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你奶今天摔了。”
不对。不是今天。
“你奶上个月摔了。”
不对。都过去了。
“在天津咋样。”
太普通了。
最后啥也没发。
把手机放下了。
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我妈那屋。灯灭了。
我站在黑着的门口。
听见她翻了个身。床吱呀一声。
我回屋。躺下。
小敏已经睡着了。手机还亮着。我给她关了。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药瓶。
白色的。小瓶子。
我妈攥着。往被子里掖。
那动作。
像是藏什么东西。
我想起来。我爸最后那阵子。也藏东西。藏药。藏止疼片。藏病历。
不让我妈知道。
我妈那时候也说。
“你懂啥。”
他们俩。一个藏。一个也藏。
藏来藏去。最后谁也不知道谁疼。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小敏还在睡。我妈屋门开着。
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她坐在床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妈。”
“醒了。”
“咋不开灯。”
“费电。”
我进去。把灯打开。
她眯了眯眼。
我看见她胳膊上那块淤青。淡了点。但还是能看出来。
“今天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
“就去社区医院。”
“不去。”
“妈。”
“你懂啥。”
又是这句。
我站在那儿。
她抬头看我。眼神跟昨天一样。
但嘴角有点往下撇。
我蹲下来。蹲在她床边。
“妈。我是不懂。你跟我说。我就懂了。”
她看着我。
半天。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你别给儿子添麻烦。”
我嗓子一紧。
“你不是麻烦。”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想。”
“为啥。”
“你也不容易。”
就这四个字。
你也不容易。
我蹲在那儿。膝盖有点疼。
想说话。说不出来。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脑袋。
“行了。吃饭。”
她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我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瘦了。真的瘦了。
我站起来。跟出去。
小敏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粥。
“妈。今天给你煮了鸡蛋。”
“嗯。”
我坐到饭桌前。
我妈坐对面。
小敏端粥过来。
三个人。
粥冒着热气。
我妈剥了个鸡蛋。放到我碗里。
“吃。”
我看着那个鸡蛋。
“妈。我今天请假。”
“干啥。”
“带你买件衣服。”
“不去。有衣服。”
“去看看。”
“不去。”
“妈。”
“你懂啥。”
我笑了。
她也笑了。
但笑完了。她把头扭到一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
低头吃鸡蛋。
那天下午我还是请了假。
没带她买衣服。
带她去了医院。
社区医院。排队。挂号。看大夫。
大夫说。腰肌劳损。胳膊是软组织挫伤。后背是湿疹。
开了药。花了二百多。
我妈一直说贵。
“二百多。够买多少排骨。”
“妈。别算了。”
“不算咋行。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没说话。
交完费。拿药。出来。
太阳挺大。
我妈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
“你爸那时候。住院花了八万。”
“我知道。”
“借了三万。后来还了两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那时候在外地。”
我确实不知道。
那三万。是我妈跟我姨借的。后来她给人做手工活。串珠子。一串两毛。串到半夜。
我给她钱。她不要。
“你留着。你还有房贷。”
房贷。孩子。车。保险。
她都知道。
她啥都知道。
我站在医院门口。
手里的药袋子哗啦哗啦响。
“妈。”
“嗯。”
“以后哪不舒服。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我就懂了。”
她看了我一眼。
“行。跟你说。”
她往前走。步子慢。
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
“你中午吃啥。”
“没吃。”
“那买点。别饿着。”
“回家吃。”
“回去都几点了。”
“没事。”
她回头看我。
“你瘦了。”
“没有。”
“瘦了。脸都尖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妈。走吧。”
她转过身。继续走。
我在后面。
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记得小时候。她背着我。走这条路。去赶集。给我买糖葫芦。
那时候她头发是黑的。
走路也快。
我趴在她背上。能闻见她头发上的肥皂味。
现在她走不快了。
我也不用她背了。
但我还是跟不上她。
不是步子跟不上。
是别的。
我说不清楚。
晚上回到家。
小敏做了面条。
我妈吃了半碗。说累了。回屋躺着了。
我坐在客厅。小敏在旁边。
“爸。今天咋样。”
“开了点药。没事。”
“妈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
“你俩……今天话挺多。”
“嗯。”
小敏没再问。
我看着电视。没开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
“小敏。”
“嗯。”
“你妈那边。你多久回去一趟。”
她愣了一下。
“上个月回去的。待了两天。”
“你妈身体咋样。”
“还行。就是血压高。”
“你给她钱吗。”
“给。每个月给一千。”
“够吗。”
“不够也没办法。我这边……”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
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有时候加班。加班费一小时十五。一个月到手三千五左右。
她自己留五百。剩下三千。一千给她妈。一千五家用。五百存着。
存折我见过。上面没多少。
“你弟呢。”
“他……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
“你妈说啥。”
“我妈不说。她啥都不说。”
“那你咋知道够不够。”
“我知道不够。但她不说。我就当够。”
我点了一根烟。
小敏看了我一眼。没拦。
“爸。你说咱们这代人。是不是特别累。”
“哪代人。”
“就我们。四十来岁。上有老下有小。”
我抽了一口。
“哪代人都累。”
“但我觉得咱们这代特别累。”
“为啥。”
“因为咱们啥都想要。又想顾老的。又想顾小的。又想顾自己。最后啥都没顾上。”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
但我不想承认。
“你妈那边。要是钱不够。你多给点。”
“那你这边……”
“我这边还行。”
“房贷呢。”
“还有十一年。”
“十一年。那时候你都六十了。”
“嗯。”
“然后呢。”
“然后啥。”
“然后你就该带孙子了。”
我笑了。
“孙子。还早。”
“不早了。小杰都二十四了。”
小杰是我儿子。
二十四。在天津。
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抽烟五百。剩下三千。有时候给我们转一千。有时候不转。
他不转的时候。我也不问。
问了他就说。
“爸。这个月有点紧。”
我就说。
“没事。你自己留着。”
其实我也想让他转。哪怕五百。
但我说不出口。
我妈说得对。
你也不容易。
谁都不容易。
“小敏。”
“嗯。”
“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
“累。”
就一个字。
说完她站起来。去阳台了。
我坐在那儿。听见她在阳台擤鼻子。
我没过去。
有些时候。不过去比过去好。
过去了。两个人都得装。
她装没事。我装没看见。
不如就这样。
各站各的。
第二天。我上班。
在单位。坐在电脑前。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天推门看见的画面。
儿媳穿着吊带睡裙。坐在婆婆床边。
婆婆攥着药瓶。
扭头看我。
“你懂啥。”
我懂啥。
我四十七了。还是不懂。
中午吃饭。同事老赵坐过来。
“咋了。脸这么黑。”
“没事。没睡好。”
“你妈咋样。”
“还行。”
“我跟你说。我妈上个月住院。花了三万。报销完自己掏了一万八。”
“啥病。”
“心脏。放了俩支架。”
“现在咋样。”
“出院了。在家养着。我媳妇伺候。”
“你媳妇不上班?”
“上。请了半个月假。扣了两千。”
“那还行。”
“还行啥。我一个月才挣多少。孩子上学。房贷。车。我妈这一病。全乱套。”
他扒拉了两口饭。
“你说咱们这辈子。图啥。”
我没说话。
“年轻的时候觉得。好好干。以后就好了。现在四十五了。发现还是这样。甚至更累。”
“都一样。”
“你妈那边。你给钱吗。”
“给。一个月一千五。”
“够吗。”
“不够。她自己有退休金。两千多。加起来够花。”
“那还行。我妈没有退休金。全靠我。”
他叹了口气。
“有时候真想。不干了。回老家。种点地。饿不死就行。”
“那你回吗。”
“回不去。孩子在这上学。媳妇在这上班。我妈在这看病。”
“那就干着。”
“干着。”
他把饭盒盖上。
“骑驴找马呗。”
“马呢。”
“不知道。反正先骑着。”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完了。他说。
“你懂啥。”
我一愣。
“你说啥。”
“我说。你懂啥。我妈也老这么说。”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都没再说话。
下午请了假。
没回家。去了我妈以前住的老房子。
在桥西。一个老小区。比我们现在住的还旧。
房子没卖。租出去了。租给一对小两口。一个月一千二。
我站在楼下。看了看。
六楼。窗户关着。阳台上晾着衣服。不是我妈的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想起以前。每个周末。我带着小杰来。我妈在楼上喊。
“上来吃饭。”
小杰跑上去。我在后面慢慢走。
楼梯间有股油烟味。还有猫尿味。
我妈那屋。门永远开着。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手里织着毛衣。
“来了。”
“嗯。”
“吃饭没。”
“没。”
“我给你热。”
她站起来。去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的电视。看她的毛衣。看她。
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这样。一直这样。
后来我爸病了。后来我爸走了。后来她搬了。
这房子就租出去了。
我站在楼下。抽了一根烟。
有人从楼道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不是认识的人。
我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我妈在客厅坐着。没看电视。
“回来了。”
“嗯。”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单位没事。”
“哦。”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给你煮点面。”
“不用。我自己来。”
“你坐着。”
她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开火。倒水。下面。
小敏还没回来。晚班。
屋里就我们俩。
“妈。”
“嗯。”
“我今天回老房子那边了。”
她没说话。水开了。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那房子……租着呢?”
“租着。”
“别卖了。”
“不卖。”
她把面端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
“咸了?”
“还行。”
她坐下。看着我吃。
“你爸以前也老说咸。”
“他口轻。”
“嗯。他口轻。”
她笑了一下。
“你们爷俩。嘴都刁。”
我没说话。
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我抬头。
“妈。”
“嗯。”
“你那个药瓶。我爸的。还留着?”
她愣了一下。
“留着。”
“在哪。”
“柜子里。”
“给我看看。”
她站起来。回屋。拿出来。
白色的。小瓶子。里面空了。瓶身上的字磨没了。
“就这个。”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
很轻。塑料的。
“他最后那几天。就吃这个。止疼的。”
“嗯。”
“一天吃好几回。后来不管用了。”
“嗯。”
“他走那天。这个瓶子在枕头底下。我收起来了。”
“嗯。”
“你留着它干啥。”
“不干啥。就是留着。”
我把瓶子还给她。
她攥在手里。跟那天一样。
“妈。”
“嗯。”
“以后有啥事。别瞒我。”
“不瞒了。”
“真的?”
“真的。”
她站起来。把瓶子放回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东西。
“这个给你。”
一个存折。
我翻开。上面有三万二。
“你爸走的时候。借的那三万。我后来还了。这是剩下的。”
“你给我干啥。”
“你拿着。房贷。”
“不用。你自己留着。”
“拿着。”
“妈。”
“你懂啥。”
又是这句。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拿着。”
我把存折放在茶几上。
“先放你这。我用的时候来取。”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小敏在旁边。呼吸很轻。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楼下有辆车经过。灯晃了一下。又暗了。
我想起我妈攥着药瓶的样子。
想起她说。
“你也不容易。”
想起我爸说的。
“别给儿子添麻烦。”
想起那个存折。三万二。
她攒了多久。
她一个月两千多退休金。除了吃饭。买药。还能剩多少。
她攒了多久。
我算不出来。
我也不想算。
算清楚了。更难受。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比我早。
粥煮好了。鸡蛋剥好了。
“吃了再走。”
“嗯。”
我坐下。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今天几点回来。”
“正常点。”
“想吃啥。”
“都行。”
“炖排骨?”
“行。”
她笑了。
“你跟你爸一样。就爱吃排骨。”
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路上慢点。”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我下楼。走到二楼。听见她在上面喊。
“手机带了没。”
“带了。”
“钥匙呢。”
“带了。”
“钱呢。”
“带了。”
“行。走吧。”
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我摆了摆手。
她也摆了摆手。
我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站在公交站。
手机响了。我妈发的。
“排骨我买了。三十五一斤。比昨天便宜。”
我打了几个字。
“好。”
又打了几个字。
“妈。你那个胳膊。别忘了抹药。”
发过去了。
过了半分钟。她回了。
“知道了。你懂啥。”
我看着那三个字。
笑了。
又有点想哭。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座。
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跑。
我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我妈那句话。
“你懂啥。”
我懂啥。
我可能啥都不懂。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煮粥。还会剥鸡蛋。还会站在阳台上看我走。
这就行了。
车到站了。我下车。
往单位走。
路边有个药店。我停下来。
进去。买了一管药膏。治湿疹的。
“多少钱。”
“三十八。”
“拿两管。”
“一共七十六。”
我付了钱。把药装兜里。
晚上带回去。
不跟她说多少钱。
她问。就说十块。
她信不信。随她。
反正。
“你懂啥。”
我确实不懂。
但我可以学。
哪怕慢点。
到了单位。坐下。打开电脑。
手机又响了。
小敏发的。
“爸。今天妈跟我说了好多话。她说你昨天蹲在她床边。她差点哭了。”
我打了几个字。
“别跟她说我跟你说了。”
“知道。”
“晚上炖排骨。你早点回来。”
“嗯。”
我把手机放下。
电脑屏幕亮了。
开始干活。
手心里没汗了。
但有点热。
中午的时候。老赵又过来。
“咋样。今天脸色好点。”
“还行。”
“你妈那事。想开了?”
“没啥想开不想开。就是……过日子。”
“对。过日子。”
他拍了拍我肩膀。
“骑驴找马。”
“嗯。骑驴找马。”
“驴还在。”
“马呢。”
“不知道。”
“那就骑着。”
“骑着。”
他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
窗外有云。挺白的。
我想起我妈那个药瓶。
想起我爸。
想起小敏穿着吊带睡裙坐在床边。
想起那个存折。
想起三万二。
想起三十五一斤的排骨。
想起那些我没接的电话。
想起那些我删掉的消息。
想起那句。
“你懂啥。”
我拿起手机。
给我妈发了一条。
“妈。晚上我回来炖排骨。”
过了几秒。
她回了。
“行。我等你。”
就三个字。
我看了半天。
把手机放下。
开始干活。
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
我去菜市场。又买了点排骨。
三十八一斤。比早市贵三块。
但我没去早市。
我急着回家。
到了楼下。抬头看。
六楼。阳台上。我妈站在那儿。
看见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上楼。
开门。
排骨味。米饭味。还有一点花露水味。
我妈在厨房。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嗯。”
我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我妈端排骨出来。
小敏也回来了。
三个人。
坐下。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
“吃。”
我咬了一口。
“烂。”
“嗯。炖了一下午。”
小敏笑了。
“妈今天可认真了。看着表炖的。”
“你懂啥。”
我妈说。
我和小敏都笑了。
我妈也笑了。
笑完了。她低头吃饭。
我看见她胳膊上。那块淤青。淡了。
药膏。我装在兜里。
等会儿给她。
不跟她说多少钱。
她问。就说十块。
她信不信。
随她。
反正。
日子还长。
排骨还热。
我妈还在。
我还在。
这顿饭。
吃得挺慢。
但吃完了。
碗筷收了。
小敏去洗碗。
我妈回屋。开了电视。养生节目。
我坐在客厅。
手机响了。
儿子发的。
“爸。这个月发了六千五。给你转一千。”
我打了几个字。
“不用。你自己留着。”
“没事。我够花。”
“那你留着。攒着。”
“行。那我不转了。”
“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爸。你跟我妈注意身体。”
我打了几个字。
“知道了。你在外面也别老吃烤串。”
“知道。”
“钱不够了说话。”
“嗯。”
我把手机放下。
电视里。专家还在讲穴位。
我妈跟着哼哼。
我站起来。走到她门口。
门开着。
她坐在床上。看着电视。
“妈。”
“嗯。”
“药膏。给你买的。抹胳膊的。”
我放在床头柜上。
“多少钱。”
“十块。”
“骗人。”
“真的。”
“你懂啥。”
“嗯。我不懂。”
她拿起药膏。看了看。
“行。抹。”
我转身要走。
“儿子。”
“嗯。”
“你爸那个药瓶。我放你屋抽屉里了。”
“给我干啥。”
“你留着。”
“我不要。”
“拿着。”
“妈。”
“你懂啥。”
我站在门口。
她看着电视。
电视里。专家说。人要养生。要心态好。
我妈说。
“心态好。啥都好。”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我回屋。拉开抽屉。
那个白色的药瓶。躺在里面。
空的。
塑料的。
很轻。
我拿起来。攥在手里。
跟我妈那天一样。
我站了一会儿。
把瓶子放回去。
关上抽屉。
客厅里。小敏洗完了碗。在擦桌子。
电视还开着。
我妈还在哼哼。
我坐在沙发上。
手心里的汗。
干了。
我想。
明天早上。
她还会煮粥。
还会剥鸡蛋。
还会站在阳台上。
看我走。
这就行了。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
“在天津好好的。”
他回了个笑脸。
我又给我妈发了一条。
“妈。药膏记得抹。”
她没回。
但我知道她看见了。
因为她那屋的电视。声音小了一点。
我把手机放下。
靠在沙发上。
闭了闭眼。
排骨味还没散。
挺好的。
日子。
就这样。
一天一天。
我妈在。
我在。
小敏在。
儿子在。
药瓶在。
排骨在。
就够了。
我睁开眼。看见茶几上。我妈的那个存折。
还在那儿。
我没动。
明天。
后天。
大后天。
我还会推开那扇门。
还会看见她坐在床上。
还会听见她说。
“你懂啥。”
我还会说。
“我不懂。”
然后。
该干啥干啥。
该炖排骨炖排骨。
该上班上班。
该还房贷还房贷。
该过日子过日子。
就这样。
挺好。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我妈那屋。
她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我进去。给她关了电视。
拉了拉被子。
她翻了个身。
“嗯。”
“没事。睡吧。”
我出来。带上门。
客厅里。小敏在沙发上等我。
“爸。睡吧。”
“嗯。”
我关了灯。
屋里暗了。
只有阳台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我站在客厅中间。
站了一会儿。
然后。
回屋。
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
还得早起。
还得煮粥。
还得剥鸡蛋。
还得站在阳台上。
看儿子走。
我妈。
我。
小敏。
儿子。
还有那个药瓶。
还有那顿排骨。
还有那些没接的电话。
还有那些没说的话。
还有那句。
“你懂啥。”
都在。
都还在。
我翻了个身。
睡着了。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爸。
他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
手里攥着那个药瓶。
跟我说。
“你妈不容易。”
我说。
“我知道。”
他说。
“你不知道。”
然后他就走了。
我醒了。
天还没亮。
小敏还在睡。
我妈那屋。有动静。
我起来。走过去。
她坐在床上。
没开灯。
“妈。”
“嗯。醒了。”
“咋了。”
“没事。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
“你爸。”
我进去。坐在床边。
“他说啥了。”
“他说。让我别老说那句。”
“哪句。”
“你懂啥。”
我笑了。
“那你说啥。”
“我还没想好。”
她看着我。
“要不。以后不说了。”
“行。”
“那说啥。”
“说……吃饭。”
她笑了。
“行。吃饭。”
我站起来。开了灯。
她眯了眯眼。
“今天还炖排骨?”
“炖。”
“行。我去买。”
“我去。你歇着。”
“你懂……”
她停住了。
“行。你去。”
我穿上衣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
天刚亮。
有鸟叫。
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没人。
但我感觉她在看。
我摆了摆手。
转身走了。
去菜市场。
排骨。三十八一斤。
买了三斤。
又买了点葱姜。
路过药店。又买了一管药膏。
兜里装着。
回家。
她还在。
还在。
我上楼。
推开门。
“妈。排骨买了。”
“多少钱。”
“三十五。”
“骗人。”
“真的。”
“你懂……”
她停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都笑了。
“吃饭。”她说。
“嗯。吃饭。”
我把排骨放进厨房。
她去煮粥。
我剥鸡蛋。
窗外。天亮了。
路灯灭了。
新的一天。
开始了。
就这样。
挺好。
真的。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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