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让守寡的婆婆跟单身亲家公住一块,我姑妈家就这样,同屋住3个月,半夜她围浴巾出来倒水,儿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我全家都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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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妈家那套房子,两室一厅,九十平米。
客厅小得转不开身,沙发和电视柜之间只容得下一个人侧着走。
去年秋天,姑父走了。
心梗,半夜走的,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姑妈一个人住了一阵子。
后来我妈说,你姑妈晚上不敢关灯,整宿整宿开着客厅的灯。
电费倒是不贵,一个月多几十块钱。
但那不是电费的事。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择豆角,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掐了半天,豆角没下锅,她先叹了口气。
我说,要不让姑妈来咱家住一阵。
我妈摇头,说你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愿意麻烦人。
后来是我表姐出的主意。
表姐在电话里说,让我妈去问问姑妈,愿不愿意跟亲家公搭个伙。
亲家公就是我表姐夫的爸,也是一个人,老伴走得早,今年六十三,身体还行,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
表姐说,两个老人住一块,互相有个照应,房子也省得空着。
我妈听了,没吱声。
表姐又说,妈,你去说,我说不合适。
我妈说,我说也不合适。
表姐说,那谁说合适。
我妈说,谁都不合适,但总得有人说。
后来还是我妈去说的。
姑妈听完,愣了一会儿。
我妈说,就是搭个伙,互相照应,不是别的。
姑妈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要是觉得别扭,就当没说过。
姑妈说,我想想。
想了三天。
第四天,姑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姑妈说,你帮我问问老陈,他愿不愿意。
老陈就是亲家公。
我妈又去问老陈。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行。
就这么着,两个老人搬到一块住了。
姑妈搬去了老陈那边,老陈的房子大一点,三室一厅,在城西。
姑妈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租金两千二。
表姐说,这钱你留着花。
姑妈说,我花不了那么多。
表姐说,那你存着。
姑妈说,存着干嘛。
表姐说,以后用。
姑妈说,以后是什么时候。
表姐没接话。
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的。
我妈跟我讲的时候,是在厨房,她一边洗碗一边说。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
我妈说,你姑妈搬过去之后,头一个月还行。
我说,怎么个还行。
我妈说,就是还行,没什么事。
我说,那第二个月呢。
我妈把水龙头关了。
我妈说,第二个月,你表姐回去了一趟。
表姐回去那天是周六。
她没提前打电话,就是想看看。
进门的时候,姑妈在厨房做饭。
老陈在客厅看电视。
表姐说,爸,你看什么呢。
老陈说,新闻。
表姐说,我妈呢。
老陈说,做饭呢。
表姐进了厨房。
姑妈正在切土豆丝,切得很细。
表姐说,妈,你歇会儿,我来。
姑妈说,不用,马上就好。
表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姑妈说,你站着干嘛,出去坐着。
表姐就出去了。
客厅里,老陈还在看电视。
表姐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
老陈说,你喝水不。
表姐说,不喝。
老陈说,那我给你倒一杯。
表姐说,真不喝。
老陈还是去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
表姐说,谢谢爸。
老陈说,客气什么。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了。
电视里在播国际新闻,老陈看得很认真。
表姐刷了一会儿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厨房。
姑妈还在切菜。
表姐说,爸,我妈在这边住得惯吗。
老陈说,惯。
表姐说,她有没有说什么。
老陈说,没说什么。
表姐说,那就好。
老陈说,你妈这个人,不爱说话。
表姐说,嗯。
老陈说,我也不爱说话。
表姐说,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表姐后来跟我妈说,那天她在客厅坐了半个多小时,觉得特别漫长。
我妈说,怎么了。
表姐说,说不上来。
我妈说,那你以后多回去看看。
表姐说,我尽量。
表姐在城南上班,坐地铁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她还有一个孩子,上小学二年级。
表姐夫常年出差。
表姐说,我真的是抽不出时间。
我妈说,我知道。
表姐说,但我还是得回去。
我妈说,你回去吧。
表姐就回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
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那件事。
那天是周五。
表姐没回去,表姐夫出差回来了,两个人带着孩子去外面吃饭。
姑妈那边,老陈的一个老同事来了,两个人喝了点酒。
老陈酒量不行,喝了两杯就脸红。
老同事走了之后,老陈在沙发上躺着。
姑妈在厨房收拾。
收拾完了,姑妈去洗澡。
洗完澡,姑妈发现忘了拿睡衣。
睡衣在卧室的衣柜里。
姑妈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卧室在走廊另一头。
中间要经过客厅。
姑妈想着,老陈应该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就那么裹着浴巾,快步往卧室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听见沙发上有人翻了个身。
是表姐夫。
表姐夫那天晚上回来了。
他没跟表姐说,想给家里一个惊喜。
他进门的时候,姑妈正在洗澡。
老陈在沙发上睡着了,打着呼噜。
表姐夫没开灯,摸黑坐在沙发另一头。
他想等姑妈出来打个招呼。
然后姑妈就裹着浴巾出来了。
表姐夫看见姑妈,姑妈也看见了表姐夫。
两个人都愣住了。
姑妈站在原地,浴巾裹得很紧,头发还在滴水。
表姐夫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说,妈。
姑妈说,你怎么回来了。
表姐夫说,我回来看看。
姑妈说,哦。
然后姑妈快步走进了卧室。
表姐夫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老陈还在打呼噜。
表姐夫后来跟我表姐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表姐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表姐夫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表姐说,你发誓。
表姐夫说,我发誓。
但这事还是传出去了。
怎么传出去的,没人说得清。
可能是老陈那个老同事说的。
也可能是表姐夫跟谁提了一嘴。
反正后来,我姑妈家那边的亲戚都知道了。
我妈知道的时候,是我小姨打电话告诉她的。
小姨在电话里说,姐,你听说了吗。
我妈说,听说什么。
小姨说,就是姑妈那边的事。
我妈说,什么事。
小姨说,就是那天晚上,老陈的儿子回去了,看见姑妈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
我妈说,然后呢。
小姨说,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我妈说,那你说什么。
小姨说,我没说什么,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妈说,你别说了。
小姨说,我就是说说。
我妈说,你别说。
小姨说,姐,你怎么了。
我妈说,我没怎么,我就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说的。
小姨说,我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两个人就挂了电话。
我妈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问她怎么了。
我妈说,没事。
我说,小姨说什么了。
我妈说,没什么。
我说,你脸色不对。
我妈说,我脸色怎么不对了。
我说,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妈没照镜子。
我妈说,你姑妈那个人,一辈子要面子。
我说,怎么了。
我妈说,没怎么。
然后我妈就去做饭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
我爸说,今天什么日子。
我妈说,没什么日子。
我爸说,那做这么多菜。
我妈说,想吃就做了。
我爸说,你不对劲。
我妈说,你才不对劲。
我爸就不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给我夹菜。
我说,妈,我自己来。
我妈说,你吃。
我说,我吃呢。
我妈说,多吃点。
我说,妈,你到底怎么了。
我妈把筷子放下了。
我妈说,你姑妈可能要搬回来。
我说,为什么。
我妈说,不为什么。
我说,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我妈说,哪件事。
我说,就是小姨说的那件事。
我妈说,你小姨嘴碎。
我说,那到底有没有那件事。
我妈说,有没有都不重要。
我说,那什么重要。
我妈说,你姑妈的面子重要。
我没再问。
后来姑妈真的搬回来了。
她没回自己那套房子,因为租出去了,合同签了一年。
她搬到了我妈这儿。
我妈把书房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单人床。
姑妈搬来那天,我去帮忙。
姑妈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
纸箱里装的是姑父的遗物。
几件衣服,一个剃须刀,还有一本相册。
姑妈把纸箱放在床底下。
我说,姑妈,这些放柜子里吧。
姑妈说,放床底下就行。
我说,床底下潮。
姑妈说,没事。
然后姑妈就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
我妈端了一杯水进来。
我妈说,姐,喝水。
姑妈说,放那儿吧。
我妈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妈说,你要是缺什么,跟我说。
姑妈说,不缺。
我妈说,那你先歇着。
姑妈说,嗯。
我妈就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妈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帮你把东西收拾了。
姑妈说,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姑妈,你别多想。
姑妈说,我想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姑妈说,你回去吧。
我就回去了。
姑妈在我妈家住下之后,很少出门。
她每天就是做饭,洗衣服,看电视。
我妈说,姐,你出去走走。
姑妈说,不想走。
我妈说,那你去楼下坐坐。
姑妈说,不去。
我妈说,你这样不行。
姑妈说,怎么不行。
我妈说,你不能老闷着。
姑妈说,我闷着怎么了。
我妈说,你会闷出病来的。
姑妈说,我本来就有病。
我妈说,你有什么病。
姑妈说,心病。
我妈就不说话了。
有一天晚上,我去我妈那儿吃饭。
姑妈做了排骨。
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我说,姑妈,你炖的排骨真好吃。
姑妈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说,你吃啊。
姑妈说,我吃过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吃的。
姑妈说,刚才。
我知道她没吃。
她总是这样,做饭的时候先尝一口,尝完了就说自己吃过了。
我妈说,姐,你坐下吃。
姑妈说,你们吃,我看着。
我妈说,你坐下。
姑妈就坐下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吃。
我说,姑妈,你怎么不吃。
姑妈说,我一会儿吃。
然后她就看着我们吃。
我吃了几块,觉得有点噎。
我放下筷子。
姑妈说,你怎么不吃了。
我说,我吃饱了。
姑妈说,你才吃了几块。
我说,我真的吃饱了。
姑妈说,你跟你妈一样,吃得少。
我说,我吃得不少。
姑妈说,你爸吃得多。
我爸说,我吃得多是因为你做得香。
姑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
姑妈说,我来。
我妈说,你歇着。
姑妈说,我洗。
我妈说,姐,你坐着。
姑妈就坐着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
姑妈看了一会儿,说,这些人,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
我说,都是演的。
姑妈说,演的也好,起码高兴。
我说,你不高兴吗。
姑妈说,我高兴什么。
我说,你跟我们住一块,不高兴吗。
姑妈说,高兴。
她说高兴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说,姑妈,你要是想回去住,我帮你说。
姑妈说,回哪儿。
我说,回你自己那儿。
姑妈说,租出去了。
我说,可以收回来。
姑妈说,收回来干嘛。
我说,你住啊。
姑妈说,我一个人住,害怕。
我说,那你就在这儿住。
姑妈说,我在这儿住,你妈累。
我说,我妈不累。
姑妈说,你妈累不累,我知道。
我说,我妈愿意。
姑妈说,愿意也不行。
我说,为什么不行。
姑妈说,我总不能一直住你妈这儿。
我说,那你去哪儿。
姑妈没说话。
她看着电视,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在放广告。
广告里一个女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姑妈说,我回屋了。
她就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广告。
我妈从厨房出来,说,你姑妈呢。
我说,回屋了。
我妈说,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我妈说,她怎么不高兴。
我说,她没不高兴。
我妈说,她就是不高兴。
我说,妈,你别多想。
我妈说,我没多想。
然后我妈也回屋了。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姑妈在我妈那儿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表姐来过三次。
第一次,表姐带了一箱牛奶。
姑妈说,你买这个干嘛。
表姐说,给你喝。
姑妈说,我不喝牛奶。
表姐说,那你喝什么。
姑妈说,我喝白水。
表姐说,白水没营养。
姑妈说,我喝了一辈子白水了。
表姐就不说话了。
第二次,表姐带了一袋米。
姑妈说,我这儿有米。
表姐说,这是新米。
姑妈说,新米旧米都是米。
表姐说,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姑妈说,我怎么了。
表姐说,你总是这样。
姑妈说,我哪样了。
表姐说,算了。
第三次,表姐带了一个保温杯。
姑妈说,我杯子够多了。
表姐说,这个保温。
姑妈说,我不用保温杯。
表姐说,冬天喝热水方便。
姑妈说,我不喝热水。
表姐说,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姑妈说,我没要你怎么样。
表姐说,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姑妈说,我哪样了。
表姐说,你总是把我往外推。
姑妈说,我没有。
表姐说,你有。
姑妈说,我没有。
表姐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住。
姑妈说,我没说不愿意。
表姐说,你也没说愿意。
姑妈就不说话了。
表姐说,妈,我爸走了,我知道你难受。
姑妈说,你知道什么。
表姐说,我知道你难受。
姑妈说,你不知道。
表姐说,那你说。
姑妈说,我说不出来。
表姐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姑妈说,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表姐说,我知道了就能帮你。
姑妈说,你帮不了。
表姐说,你不说我怎么帮。
姑妈说,你帮不了。
表姐就哭了。
姑妈看着表姐哭,没说话。
表姐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
表姐说,妈,你跟我回去吧。
姑妈说,我不去。
表姐说,为什么。
姑妈说,我不习惯。
表姐说,你在我那儿住了三天,你都没住习惯。
姑妈说,三天能习惯什么。
表姐说,那你住一个月。
姑妈说,你婆婆在呢。
表姐说,她不管。
姑妈说,她管不管是她的事,我住不住是我的事。
表姐说,妈,你怎么这么犟。
姑妈说,我犟了一辈子了。
表姐说,那你继续犟吧。
表姐就走了。
走的时候,姑妈站在门口,看着表姐下楼。
表姐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姑妈把门关上了。
我妈说,你姑妈那天晚上没吃饭。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我说,你进去了吗。
我妈说,我没进去。
我说,你怎么不进去。
我妈说,我进去说什么。
我说,你安慰安慰她。
我妈说,你姑妈不需要安慰。
我说,那她需要什么。
我妈说,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说,一个人待着就好了吗。
我妈说,好不好,她自己知道。
后来有一天,我陪我姑妈去了一趟医院。
姑妈说胸口闷,想去查查。
我妈让我陪着去。
挂号,排队,做心电图,做彩超。
折腾了一上午。
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
医生说,就是有点心肌缺血,注意休息,别生气。
姑妈说,我没生气。
医生说,没生气就好。
出了医院,姑妈说,想吃碗面。
我说,行,那边有家面馆。
我们进了面馆,姑妈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姑妈吃了一口。
我说,好吃吗。
姑妈说,一般。
我说,那你还吃。
姑妈说,饿了。
她吃了半碗,放下了筷子。
我说,不吃了。
姑妈说,吃不下了。
我说,那打包吧。
姑妈说,不用,就半碗面。
我说,那走吧。
姑妈说,坐会儿。
我们就坐着。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姑妈说,你表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了。
姑妈说,她说她婆婆摔了一跤。
我说,严重吗。
姑妈说,不严重,就是扭了脚。
我说,那还好。
姑妈说,你表姐说,她婆婆现在住她那儿。
我说,那挺好啊。
姑妈说,好什么。
我说,有人照顾。
姑妈说,她婆婆以前对她不好。
我说,那是以前。
姑妈说,以前的事,能过去吗。
我说,过不去也得过去。
姑妈说,你说得轻巧。
我说,姑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姑妈说,我知道你不是。
她停了一会儿。
姑妈说,你表姐跟我说,她婆婆现在对她可好了。
我说,那还不好。
姑妈说,好是好,但你表姐心里有疙瘩。
我说,什么疙瘩。
姑妈说,她婆婆当年没给她带孩子。
我说,那都多少年了。
姑妈说,多少年也是事。
我说,那现在她婆婆住她那儿,她心里能舒服吗。
姑妈说,不舒服也得舒服。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因为那是她婆婆。
我说,那你可以不去啊。
姑妈说,我不去,你表姐为难。
我说,你去了,你就不为难吗。
姑妈说,我为难我的,她为难她的。
我说,那你们俩都为难。
姑妈说,人活着,哪有不难的。
面馆老板打了个哈欠。
姑妈说,走吧。
我们就走了。
出了面馆,太阳很大。
姑妈眯着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姑妈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送你。
姑妈说,不用,我认识路。
我说,我送你。
姑妈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我说,那你慢点。
姑妈说,嗯。
她往公交站走,走得很慢。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走。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又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我妈说,你姑妈今天回来,心情不太好。
我说,怎么了。
我妈说,她说她想去养老院。
我说,什么。
我妈说,她说她想去养老院。
我说,她怎么突然想去养老院了。
我妈说,她说她不想麻烦任何人。
我说,她跟你说的。
我妈说,她跟我说的。
我说,那你怎么说。
我妈说,我说你别去。
我说,她听了吗。
我妈说,她没说话。
我说,那她是什么意思。
我妈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劝劝她。
我妈说,我劝了。
我说,她怎么说。
我妈说,她说她想想。
我说,她想什么。
我妈说,她想她自己的事。
我说,妈,你不能让她去。
我妈说,我拦不住。
我说,你跟她好好说。
我妈说,你姑妈这个人,你跟她好好说没用。
我说,那怎么办。
我妈说,我不知道。
然后我妈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
我媳妇说,怎么了。
我说,我姑妈想去养老院。
我媳妇说,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我媳妇说,那你怎么想。
我说,我不知道。
我媳妇说,你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
我说,我知道。
我媳妇说,要强的人,最怕别人可怜她。
我说,我没可怜她。
我媳妇说,她觉得你可怜她。
我说,我没有。
我媳妇说,你觉得你没有,她觉得有。
我说,那我怎么办。
我媳妇说,你什么都别办。
我说,那她真去了怎么办。
我媳妇说,她不会去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媳妇说,因为她只是说说。
我说,那她说说也不行。
我媳妇说,说说怎么了。
我说,说说也难受。
我媳妇说,难受就难受。
我说,你怎么这样。
我媳妇说,我哪样了。
我说,你一点都不关心。
我媳妇说,我关心,但我不能替她活。
我说,我没让你替她活。
我媳妇说,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说,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我媳妇说,行,明天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我妈那儿。
姑妈在厨房做饭。
我媳妇说,姑妈,我帮你。
姑妈说,不用,你坐着。
我媳妇说,我没事。
姑妈说,那你把那个豆角择了。
我媳妇就坐下择豆角。
姑妈说,你最近忙不忙。
我媳妇说,还行。
姑妈说,孩子学习怎么样。
我媳妇说,一般。
姑妈说,一般就行,别逼太紧。
我媳妇说,嗯。
姑妈说,你妈身体怎么样。
我媳妇说,挺好的。
姑妈说,那就好。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
我媳妇择完豆角,说,姑妈,我听我妈说,你想去养老院。
姑妈说,你妈嘴快。
我媳妇说,姑妈,你别去。
姑妈说,为什么。
我媳妇说,养老院不好。
姑妈说,你怎么知道不好。
我媳妇说,我听说的。
姑妈说,听说的事,不准。
我媳妇说,反正你别去。
姑妈说,我不去,我去哪儿。
我媳妇说,你就在这儿住。
姑妈说,我不能一直住这儿。
我媳妇说,为什么不能。
姑妈说,你妈也六十多了。
我媳妇说,我妈身体好。
姑妈说,身体好也是六十多。
我媳妇说,那你去我们那儿。
姑妈说,你们那儿小。
我媳妇说,小也能住。
姑妈说,我不去。
我媳妇说,姑妈,你怎么这么犟。
姑妈说,我犟了一辈子了。
我媳妇就不说话了。
姑妈把豆角倒进锅里,刺啦一声。
油烟起来了。
姑妈说,你们吃饭了吗。
我媳妇说,吃了。
姑妈说,那你们坐着,我一会儿就好。
我媳妇说,姑妈,你别做了,我们出去吃。
姑妈说,出去吃贵。
我媳妇说,不贵。
姑妈说,不贵也是钱。
我媳妇说,我请客。
姑妈说,你的钱也是钱。
我媳妇说,那我不请了。
姑妈说,你这孩子。
我媳妇说,姑妈,你跟我还客气。
姑妈说,不是客气。
我媳妇说,那是什么。
姑妈说,是你们也不容易。
我媳妇说,我们有什么不容易的。
姑妈说,你们房贷还没还完。
我媳妇说,快还完了。
姑妈说,快还完了也是没还完。
我媳妇说,姑妈,你别操心了。
姑妈说,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媳妇说,你自己操心你自己。
姑妈说,我操心我自己,我就去养老院了。
我媳妇说,那你就去。
姑妈愣了一下。
我媳妇说,你去看看,觉得好就住,觉得不好就回来。
姑妈说,回来住哪儿。
我媳妇说,住我们那儿。
姑妈说,你说了算吗。
我媳妇说,我说了算。
姑妈说,你老公呢。
我媳妇说,他也说了算。
姑妈看了我一眼。
我说,姑妈,你去看吧。
姑妈说,你们别哄我。
我说,没哄你。
姑妈说,那我去看看。
后来姑妈真的去看了。
我陪她去的。
养老院在城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院子挺大,楼也挺新。
接待的人很热情,带着我们转了一圈。
有活动室,有医务室,有食堂。
房间是两人间,有独立卫生间。
姑妈看了一间,窗户朝南。
姑妈说,这间多少钱。
接待的人说,一个月四千八。
姑妈说,包吃吗。
接待的人说,包吃。
姑妈说,那还行。
接待的人说,阿姨,您要是现在定,还能打折。
姑妈说,打多少。
接待的人说,打九折。
姑妈说,那也得四千三。
接待的人说,是。
姑妈说,我再看看。
我们就出来了。
出了养老院,姑妈说,四千三。
我说,嗯。
姑妈说,我退休金才三千。
我说,你还有房租。
姑妈说,房租两千二。
我说,那加起来五千二。
姑妈说,够是够。
我说,那就行了。
姑妈说,够是够,但我不想花这个钱。
我说,那就不花。
姑妈说,不花,我住哪儿。
我说,住我妈那儿。
姑妈说,住你妈那儿,我不花钱,但我欠人情。
我说,你欠什么人情。
姑妈说,你妈不说,但我心里知道。
我说,我妈不觉得你欠。
姑妈说,她不觉得,我觉得。
我说,姑妈,你太要强了。
姑妈说,我要强了一辈子了。
我说,你改改。
姑妈说,改不了了。
公交来了,我们上了车。
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
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
姑妈说,你表姐小时候,我每天送她上学。
我说,嗯。
姑妈说,那时候住平房,路不好走。
我说,嗯。
姑妈说,我背着她,她在我背上唱歌。
我说,唱什么歌。
姑妈说,忘了。
然后姑妈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我说,姑妈。
姑妈说,嗯。
我说,你想我姑父吗。
姑妈说,想。
我说,哪儿想。
姑妈说,哪儿都想。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
姑妈说,说什么。
我说,说我姑父的事。
姑妈说,他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怎么没有。
姑妈说,他就是个普通人。
我说,普通人也有事。
姑妈说,他不爱说话,跟老陈一样。
我说,那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姑妈说,别人介绍的。
我说,你看上他什么。
姑妈说,看不上。
我说,看不上你还嫁。
姑妈说,那时候,看不上也得嫁。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因为年纪到了。
我说,就这么简单。
姑妈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那你后悔吗。
姑妈说,后悔什么。
我说,嫁给我姑父。
姑妈说,不后悔。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他对我好。
我说,怎么个好法。
姑妈说,就是好。
我说,你说具体点。
姑妈说,我生你表姐的时候,他在医院守了三天。
我说,然后呢。
姑妈说,然后他给我炖了鸡汤。
我说,还有呢。
姑妈说,没有了。
我说,就这些。
姑妈说,就这些。
我说,那你还想他。
姑妈说,想一个人,不需要多少事。
我说,那你想他什么。
姑妈说,想他坐在那儿。
我说,坐在哪儿。
姑妈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说,然后呢。
姑妈说,然后我做饭,他看电视。
我说,就这么简单。
姑妈说,就这么简单。
公交到站了。
我们下了车。
雨还在下。
姑妈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送你。
姑妈说,不用。
我说,我送你。
姑妈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我说,下雨呢。
姑妈说,小雨。
我说,那你拿把伞。
姑妈说,不用。
她就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走。
她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雨落在她头发上,一层白。
我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后来姑妈没去养老院。
她也没搬回来。
她在我妈那儿住了下来。
我妈说,你姑妈现在好多了。
我说,怎么好了。
我妈说,她开始下楼了。
我说,下楼干嘛。
我妈说,去公园。
我说,去公园干嘛。
我妈说,跟人聊天。
我说,聊什么。
我妈说,不知道,反正回来的时候,脸色好多了。
我说,那就好。
我妈说,她还报了一个老年大学。
我说,学什么。
我妈说,学画画。
我说,她画什么。
我妈说,画花。
我说,什么花。
我妈说,不知道,就是花。
我说,那挺好。
我妈说,是挺好。
我去看姑妈的时候,她正在画画。
画的是牡丹,粉色的,很大一朵。
我说,姑妈,你画得真好。
姑妈说,好什么,瞎画。
我说,真挺好。
姑妈说,你表姐也这么说。
我说,表姐来了。
姑妈说,昨天来的。
我说,她说什么了。
姑妈说,她说我画得像。
我说,像什么。
姑妈说,像牡丹。
我说,那不就是牡丹吗。
姑妈说,她说像真的。
我说,那就是画得好。
姑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上次深了一点。
我说,姑妈,你还想去养老院吗。
姑妈说,不去了。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那儿太贵。
我说,就因为这个。
姑妈说,还因为,我不想跟陌生人住。
我说,那你现在跟谁住。
姑妈说,跟你妈住。
我说,我妈不是陌生人。
姑妈说,不是。
我说,那你就在这儿住。
姑妈说,我住着。
我说,住多久。
姑妈说,住到我不想住了。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不想住。
姑妈说,不知道。
我说,那就一直住。
姑妈说,你妈愿意吗。
我说,我妈愿意。
姑妈说,你妈愿意,我也不能一直住。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因为这不是我的家。
我说,那你的家在哪儿。
姑妈说,我的家,在你姑父那儿。
我说,姑父已经不在了。
姑妈说,不在了也是我的家。
我说,那你回去住。
姑妈说,租出去了。
我说,收回来。
姑妈说,收回来,我一个人住,害怕。
我说,那你就在这儿住。
姑妈说,我在这儿住,心里不踏实。
我说,怎么不踏实。
姑妈说,总觉得是寄人篱下。
我说,我妈没这么想。
姑妈说,你妈没这么想,我这么想。
我说,姑妈,你太要强了。
姑妈说,我要强了一辈子了。
我说,你改改。
姑妈说,改不了了。
我说,那你别想了。
姑妈说,不想了。
她拿起画笔,又画了一朵牡丹。
粉色的,很大一朵。
我坐在旁边看。
姑妈说,你表姐昨天跟我说,她婆婆想见我。
我说,见你干嘛。
姑妈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去吗。
姑妈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没什么好见的。
我说,那表姐怎么说。
姑妈说,她说随我。
我说,那就不去。
姑妈说,嗯。
她画完一朵牡丹,又画了一朵。
两朵牡丹,并排开着。
姑妈说,你看,像不像两个人。
我说,像。
姑妈说,像谁。
我说,像你和我妈。
姑妈说,不像。
我说,那像谁。
姑妈说,像我和你姑父。
我说,姑父又不画画。
姑妈说,他不画,但他看。
我说,那他坐在哪儿。
姑妈说,坐在沙发上。
我说,然后呢。
姑妈说,然后我画画,他看电视。
我说,就这么简单。
姑妈说,就这么简单。
她把画笔放下,看着那两朵牡丹。
姑妈说,你姑父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他旁边。
我说,嗯。
姑妈说,我跟他说,你走吧,别撑着。
我说,他听见了吗。
姑妈说,不知道。
我说,那他走了吗。
姑妈说,走了。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他走了。
姑妈说,他手凉了。
我说,然后呢。
姑妈说,然后我就坐在那儿,坐到天亮。
我说,你哭了吗。
姑妈说,没哭。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哭不出来。
我说,那后来呢。
姑妈说,后来你妈来了。
我说,我妈哭了。
姑妈说,哭了。
我说,那你呢。
姑妈说,我也哭了。
我说,你不是说没哭吗。
姑妈说,那是后来。
我说,后来什么时候。
姑妈说,你妈来了之后。
我说,那你哭什么。
姑妈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想他吗。
姑妈说,想。
我说,哪儿想。
姑妈说,哪儿都想。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
姑妈说,说什么。
我说,说我姑父的事。
姑妈说,他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怎么没有。
姑妈说,他就是个普通人。
我说,普通人也有事。
姑妈说,他不爱说话,跟老陈一样。
我说,那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姑妈说,别人介绍的。
我说,你看上他什么。
姑妈说,看不上。
我说,看不上你还嫁。
姑妈说,那时候,看不上也得嫁。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因为年纪到了。
我说,就这么简单。
姑妈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那你后悔吗。
姑妈说,后悔什么。
我说,嫁给我姑父。
姑妈说,不后悔。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他对我好。
我说,怎么个好法。
姑妈说,就是好。
我说,你说具体点。
姑妈说,我生你表姐的时候,他在医院守了三天。
我说,然后呢。
姑妈说,然后他给我炖了鸡汤。
我说,还有呢。
姑妈说,没有了。
我说,就这些。
姑妈说,就这些。
我说,那你还想他。
姑妈说,想一个人,不需要多少事。
我说,那你想他什么。
姑妈说,想他坐在那儿。
我说,坐在哪儿。
姑妈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说,然后呢。
姑妈说,然后我做饭,他看电视。
我说,就这么简单。
姑妈说,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那儿吃饭。
姑妈做了排骨。
还是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我吃了三块。
姑妈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姑妈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说,你吃啊。
姑妈说,我吃过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吃的。
姑妈说,刚才。
我知道她没吃。
我妈说,姐,你坐下吃。
姑妈说,你们吃,我看着。
我妈说,你坐下。
姑妈就坐下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吃。
我说,姑妈,你怎么不吃。
姑妈说,我一会儿吃。
然后她就看着我们吃。
我吃了几块,觉得有点噎。
我放下筷子。
姑妈说,你怎么不吃了。
我说,我吃饱了。
姑妈说,你才吃了几块。
我说,我真的吃饱了。
姑妈说,你跟你妈一样,吃得少。
我说,我吃得不少。
姑妈说,你爸吃得多。
我爸说,我吃得多是因为你做得香。
姑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上次又深了一点。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
姑妈说,我来。
我妈说,你歇着。
姑妈说,我洗。
我妈说,姐,你坐着。
姑妈就坐着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
姑妈看了一会儿,说,这些人,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
我说,都是演的。
姑妈说,演的也好,起码高兴。
我说,你不高兴吗。
姑妈说,我高兴什么。
我说,你跟我们住一块,不高兴吗。
姑妈说,高兴。
她说高兴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说,姑妈,你要是想回去住,我帮你说。
姑妈说,回哪儿。
我说,回你自己那儿。
姑妈说,租出去了。
我说,可以收回来。
姑妈说,收回来干嘛。
我说,你住啊。
姑妈说,我一个人住,害怕。
我说,那你就在这儿住。
姑妈说,我在这儿住,你妈累。
我说,我妈不累。
姑妈说,你妈累不累,我知道。
我说,我妈愿意。
姑妈说,愿意也不行。
我说,为什么不行。
姑妈说,我总不能一直住你妈这儿。
我说,那你去哪儿。
姑妈没说话。
她看着电视,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在放广告。
广告里一个女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姑妈说,我回屋了。
她就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广告。
我妈从厨房出来,说,你姑妈呢。
我说,回屋了。
我妈说,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我妈说,她怎么不高兴。
我说,她没不高兴。
我妈说,她就是不高兴。
我说,妈,你别多想。
我妈说,我没多想。
然后我妈也回屋了。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走的时候,我路过姑妈的房间。
门关着,灯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姑妈在打电话。
姑妈说,嗯,挺好的。
姑妈说,不用,我挺好的。
姑妈说,你忙你的。
姑妈说,不用回来。
姑妈说,真的不用。
姑妈说,行了,挂了吧。
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表姐给我打电话。
表姐说,我妈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没有。
表姐说,她给我打的。
我说,说什么了。
表姐说,她说她挺好的。
我说,那你就信了。
表姐说,我不信。
我说,那你怎么说。
表姐说,我说那我回去看看你。
我说,她怎么说。
表姐说,她说不用。
我说,那你还回去吗。
表姐说,我回去。
我说,什么时候。
表姐说,周末。
我说,那我也去。
表姐说,行。
周末,我和表姐一起去了我妈那儿。
姑妈在画画。
画的是牡丹,粉色的,很大一朵。
表姐说,妈,你画得真好。
姑妈说,好什么,瞎画。
表姐说,真挺好。
姑妈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表姐说,上次是上次。
姑妈说,这次是这次。
表姐说,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姑妈说,我怎么了。
表姐说,你总是这样。
姑妈说,我哪样了。
表姐说,算了。
姑妈说,你别算了。
表姐说,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姑妈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表姐说,我想说,你跟我回去吧。
姑妈说,我不去。
表姐说,为什么。
姑妈说,我不习惯。
表姐说,你在我那儿住了三天,你都没住习惯。
姑妈说,三天能习惯什么。
表姐说,那你住一个月。
姑妈说,你婆婆在呢。
表姐说,她不管。
姑妈说,她管不管是她的事,我住不住是我的事。
表姐说,妈,你怎么这么犟。
姑妈说,我犟了一辈子了。
表姐说,那你继续犟吧。
表姐就走了。
走的时候,姑妈站在门口,看着表姐下楼。
表姐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姑妈把门关上了。
我妈说,你姑妈那天晚上没吃饭。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我说,你进去了吗。
我妈说,我没进去。
我说,你怎么不进去。
我妈说,我进去说什么。
我说,你安慰安慰她。
我妈说,你姑妈不需要安慰。
我说,那她需要什么。
我妈说,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说,一个人待着就好了吗。
我妈说,好不好,她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妈家的沙发上。
姑妈从屋里出来,倒水。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
我说,姑妈,你还没睡。
姑妈说,睡不着。
我说,怎么了。
姑妈说,没怎么。
她倒了一杯水,站在那儿喝。
我说,姑妈,你坐会儿。
姑妈说,不坐了。
我说,那你早点睡。
姑妈说,嗯。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姑妈说,你表姐走了。
我说,走了。
姑妈说,她生气了。
我说,没有。
姑妈说,她生气了。
我说,她没生气,她就是担心你。
姑妈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那样。
姑妈说,我哪样了。
我说,你总是把她往外推。
姑妈说,我没有。
我说,你有。
姑妈说,我没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她住。
姑妈说,我没说不愿意。
我说,你也没说愿意。
姑妈就不说话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杯子。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姑妈说,我不是不愿意。
我说,那是什么。
姑妈说,我是怕。
我说,怕什么。
姑妈说,怕你表姐为难。
我说,她不为难。
姑妈说,她为难。
我说,你怎么知道。
姑妈说,我是她妈。
我说,那你就更不该让她为难。
姑妈说,我就是不想让她为难,才不去的。
我说,你不去,她才为难。
姑妈说,那我去了,她就不为难了。
我说,她就不为难了。
姑妈说,那她婆婆呢。
我说,她婆婆怎么了。
姑妈说,她婆婆住在那儿。
我说,那怎么了。
姑妈说,我去了,住哪儿。
我说,住她家啊。
姑妈说,她家就两间房。
我说,那怎么了。
姑妈说,她婆婆住一间,她住一间,我去了住哪儿。
我说,住客厅。
姑妈说,住客厅,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就别去。
姑妈说,我不去,你表姐又生气。
我说,那你想怎么办。
姑妈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就别想。
姑妈说,不想了。
她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有点驼,走路很慢。
门关上了。
我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走的时候,我路过姑妈的房间。
门关着,灯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姑妈在打电话。
姑妈说,嗯,挺好的。
姑妈说,不用,我挺好的。
姑妈说,你忙你的。
姑妈说,不用回来。
姑妈说,真的不用。
姑妈说,行了,挂了吧。
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表姐给我打电话。
表姐说,我妈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没有。
表姐说,她给我打的。
我说,说什么了。
表姐说,她说她挺好的。
我说,那你就信了。
表姐说,我不信。
我说,那你怎么说。
表姐说,我说那我回去看看你。
我说,她怎么说。
表姐说,她说不用。
我说,那你还回去吗。
表姐说,我回去。
我说,什么时候。
表姐说,周末。
我说,那我也去。
表姐说,行。
周末,我和表姐一起去了我妈那儿。
姑妈在画画。
画的是牡丹,粉色的,很大一朵。
表姐说,妈,你画得真好。
姑妈说,好什么,瞎画。
表姐说,真挺好。
姑妈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表姐说,上次是上次。
姑妈说,这次是这次。
表姐说,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姑妈说,我怎么了。
表姐说,你总是这样。
姑妈说,我哪样了。
表姐说,算了。
姑妈说,你别算了。
表姐说,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姑妈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表姐说,我想说,你跟我回去吧。
姑妈说,我不去。
表姐说,为什么。
姑妈说,我不习惯。
表姐说,你在我那儿住了三天,你都没住习惯。
姑妈说,三天能习惯什么。
表姐说,那你住一个月。
姑妈说,你婆婆在呢。
表姐说,她不管。
姑妈说,她管不管是她的事,我住不住是我的事。
表姐说,妈,你怎么这么犟。
姑妈说,我犟了一辈子了。
表姐说,那你继续犟吧。
表姐就走了。
走的时候,姑妈站在门口,看着表姐下楼。
表姐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姑妈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我妈说,你姑妈今天没吃饭。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我说,你进去了吗。
我妈说,我没进去。
我说,你怎么不进去。
我妈说,我进去说什么。
我说,你安慰安慰她。
我妈说,你姑妈不需要安慰。
我说,那她需要什么。
我妈说,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说,一个人待着就好了吗。
我妈说,好不好,她自己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我媳妇说,怎么了。
我说,我姑妈没吃饭。
我媳妇说,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我媳妇说,那你去看看。
我说,现在。
我媳妇说,现在。
我说,太晚了。
我媳妇说,那明天。
我说,明天。
我媳妇说,你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
我说,我知道。
我媳妇说,要强的人,最怕别人可怜她。
我说,我没可怜她。
我媳妇说,她觉得你可怜她。
我说,我没有。
我媳妇说,你觉得你没有,她觉得有。
我说,那我怎么办。
我媳妇说,你什么都别办。
我说,那她真不吃饭怎么办。
我媳妇说,她不会不吃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媳妇说,因为她只是说说。
我说,那她说说也不行。
我媳妇说,说说怎么了。
我说,说说也难受。
我媳妇说,难受就难受。
我说,你怎么这样。
我媳妇说,我哪样了。
我说,你一点都不关心。
我媳妇说,我关心,但我不能替她活。
我说,我没让你替她活。
我媳妇说,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说,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我媳妇说,行,明天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我妈那儿。
姑妈在厨房做饭。
我媳妇说,姑妈,我帮你。
姑妈说,不用,你坐着。
我媳妇说,我没事。
姑妈说,那你把那个豆角择了。
我媳妇就坐下择豆角。
姑妈说,你最近忙不忙。
我媳妇说,还行。
姑妈说,孩子学习怎么样。
我媳妇说,一般。
姑妈说,一般就行,别逼太紧。
我媳妇说,嗯。
姑妈说,你妈身体怎么样。
我媳妇说,挺好的。
姑妈说,那就好。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
我媳妇择完豆角,说,姑妈,我听我妈说,你想去养老院。
姑妈说,你妈嘴快。
我媳妇说,姑妈,你别去。
姑妈说,为什么。
我媳妇说,养老院不好。
姑妈说,你怎么知道不好。
我媳妇说,我听说的。
姑妈说,听说的事,不准。
我媳妇说,反正你别去。
姑妈说,我不去,我去哪儿。
我媳妇说,你就在这儿住。
姑妈说,我不能一直住这儿。
我媳妇说,为什么不能。
姑妈说,你妈也六十多了。
我媳妇说,我妈身体好。
姑妈说,身体好也是六十多。
我媳妇说,那你去我们那儿。
姑妈说,你们那儿小。
我媳妇说,小也能住。
姑妈说,我不去。
我媳妇说,姑妈,你怎么这么犟。
姑妈说,我犟了一辈子了。
我媳妇就不说话了。
姑妈把豆角倒进锅里,刺啦一声。
油烟起来了。
姑妈说,你们吃饭了吗。
我媳妇说,吃了。
姑妈说,那你们坐着,我一会儿就好。
我媳妇说,姑妈,你别做了,我们出去吃。
姑妈说,出去吃贵。
我媳妇说,不贵。
姑妈说,不贵也是钱。
我媳妇说,我请客。
姑妈说,你的钱也是钱。
我媳妇说,那我不请了。
姑妈说,你这孩子。
我媳妇说,姑妈,你跟我还客气。
姑妈说,不是客气。
我媳妇说,那是什么。
姑妈说,是你们也不容易。
我媳妇说,我们有什么不容易的。
姑妈说,你们房贷还没还完。
我媳妇说,快还完了。
姑妈说,快还完了也是没还完。
我媳妇说,姑妈,你别操心了。
姑妈说,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媳妇说,你自己操心你自己。
姑妈说,我操心我自己,我就去养老院了。
我媳妇说,那你就去。
姑妈愣了一下。
我媳妇说,你去看看,觉得好就住,觉得不好就回来。
姑妈说,回来住哪儿。
我媳妇说,住我们那儿。
姑妈说,你说了算吗。
我媳妇说,我说了算。
姑妈说,你老公呢。
我媳妇说,他也说了算。
姑妈看了我一眼。
我说,姑妈,你去看吧。
姑妈说,你们别哄我。
我说,没哄你。
姑妈说,那我去看看。
后来姑妈真的去看了。
我陪她去的。
养老院在城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院子挺大,楼也挺新。
接待的人很热情,带着我们转了一圈。
有活动室,有医务室,有食堂。
房间是两人间,有独立卫生间。
姑妈看了一间,窗户朝南。
姑妈说,这间多少钱。
接待的人说,一个月四千八。
姑妈说,包吃吗。
接待的人说,包吃。
姑妈说,那还行。
接待的人说,阿姨,您要是现在定,还能打折。
姑妈说,打多少。
接待的人说,打九折。
姑妈说,那也得四千三。
接待的人说,是。
姑妈说,我再看看。
我们就出来了。
出了养老院,姑妈说,四千三。
我说,嗯。
姑妈说,我退休金才三千。
我说,你还有房租。
姑妈说,房租两千二。
我说,那加起来五千二。
姑妈说,够是够。
我说,那就行了。
姑妈说,够是够,但我不想花这个钱。
我说,那就不花。
姑妈说,不花,我住哪儿。
我说,住我妈那儿。
姑妈说,住你妈那儿,我不花钱,但我欠人情。
我说,你欠什么人情。
姑妈说,你妈不说,但我心里知道。
我说,我妈不觉得你欠。
姑妈说,她不觉得,我觉得。
我说,姑妈,你太要强了。
姑妈说,我要强了一辈子了。
我说,你改改。
姑妈说,改不了了。
公交来了,我们上了车。
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
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
姑妈说,你表姐小时候,我每天送她上学。
我说,嗯。
姑妈说,那时候住平房,路不好走。
我说,嗯。
姑妈说,我背着她,她在我背上唱歌。
我说,唱什么歌。
姑妈说,忘了。
然后姑妈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我说,姑妈。
姑妈说,嗯。
我说,你想我姑父吗。
姑妈说,想。
我说,哪儿想。
姑妈说,哪儿都想。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
姑妈说,说什么。
我说,说我姑父的事。
姑妈说,他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怎么没有。
姑妈说,他就是个普通人。
我说,普通人也有事。
姑妈说,他不爱说话,跟老陈一样。
我说,那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姑妈说,别人介绍的。
我说,你看上他什么。
姑妈说,看不上。
我说,看不上你还嫁。
姑妈说,那时候,看不上也得嫁。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因为年纪到了。
我说,就这么简单。
姑妈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那你后悔吗。
姑妈说,后悔什么。
我说,嫁给我姑父。
姑妈说,不后悔。
我说,为什么。
姑妈说,他对我好。
我说,怎么个好法。
姑妈说,就是好。
我说,你说具体点。
姑妈说,我生你表姐的时候,他在医院守了三天。
我说,然后呢。
姑妈说,然后他给我炖了鸡汤。
我说,还有呢。
姑妈说,没有了。
我说,就这些。
姑妈说,就这些。
我说,那你还想他。
姑妈说,想一个人,不需要多少事。
我说,那你想他什么。
姑妈说,想他坐在那儿。
我说,坐在哪儿。
姑妈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说,然后呢。
姑妈说,然后我做饭,他看电视。
我说,就这么简单。
姑妈说,就这么简单。
公交到站了。
我们下了车。
雨还在下。
姑妈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送你。
姑妈说,不用。
我说,我送你。
姑妈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我说,下雨呢。
姑妈说,小雨。
我说,那你拿把伞。
姑妈说,不用。
她就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走。
她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雨落在她头发上,一层白。
我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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