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记者以身入局起底“杀猪盘”：粉丝网恋遇陷阱 她决心“探个究竟”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五年前，周馨怡在交友软件上注册了一个账号。资料显示自己28岁，单身，渴望爱情。她用这个虚构的身份，在两个月里接触了六个骗子，摸清了“杀猪盘”的话术和套路。周馨怡做过记者，写过书，原本以为被骗的人“肯定很傻很贪心”。卧底之后她发现，骗子从不喊“宝贝”，也不急着谈钱，他们只做一件事——让你相信，你是被认真对待的。她把这段经历做成几百个视频，帮助了上千名受害者。

化名“莘女”

给自己立“恋爱脑”人设

2021年10月，周馨怡在交友软件上注册了一个账号。网名叫“莘女”，资料是假的：女性，28岁，单身，上海人。她给自己的人设是：一谈恋爱就上头、特别渴望有人陪。

周馨怡做过三年记者，后来转行做营销广告，开过公司，写过书。网上更多人认识她，是通过“莘女”这个网名。

她之所以想要起底“杀猪盘”，是源于一个粉丝的遭遇。那个女孩在社交软件上认识了一个男人，三四个月里被骗走了十几万元——第一次要了3000元，说是房租的中介费；后来说要搬到她的城市，又说要投资开餐厅，一步步提要求，钱要得越来越多，人却消失了。

“她的故事从结局来看太简单了。”周馨怡说起这件事时，语速不快。“没见过面，也没正式确认关系，怎么就借了这么多钱？”她百思不得其解。

粉丝来找她的时候，还在问“为什么男人那么狠心”。但周馨怡知道，对方其实清楚自己被骗了，只是不愿承认。

更让周馨怡在意的是，那时她自己对“杀猪盘”三个字也带着偏见。“杀猪盘”是诈骗分子利用网络交友建立信任，诱导受害人投资赌博的电信诈骗方式。“它太有误导性了，给我的感觉就是，被骗的人肯定很傻、很不清醒，或是自己贪心。”她当时正在写女性恋爱话题的书，也以为只有“恋爱脑”才会被骗。

正因为这个偏见，她决定自己去探个究竟。“因为做过记者，我会觉得如果太简单了，背后肯定还有没被看到的东西。”

在交友平台上注册不到一周，周馨怡就发现了异常。几个头像一模一样、名字和ID却各不相同的账号，同时给她点了“喜欢”。她描述那些头像时说：“年龄二十几岁到三十岁出头，比较阳光开朗，显得很有气质。”

亲身经历

骗子用非模板话术拉近距离

她随机挑了一个。对方上来就说工作忙，让她加QQ聊，说平台不方便。她在QQ上和对方聊了五天，内容都是日常琐事。那是2021年冬天，她说自己做新媒体运营，物流变慢了，客户有意见；对方说自己也做物流，仓库动不动被封，航班停运，客户抱怨。

“他就是一个真人在跟你聊天。”周馨怡说，“不是模板化的话。你跟他聊宠物、聊爱好，他都能接得上。”

第五天，骗子提了一个要求：既然大家都认真往恋爱方向走，不如一起把交友软件卸载掉，录个屏发给对方，证明以后都不在上面找别人了。

“我当时明知道他是骗子，但还是愣了一下。”周馨怡在自述中写道，“这仪式感搞得也太逼真了，不仅显得他特别真诚，还让这段关系有了承诺的味道。”

真正的骗子不喊“宝贝”，不晒豪车，不说“我想你了”。这是周馨怡卧底后最大的认知颠覆。骗子的武器不是油腻的情话，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寻常感”。他会说自己陪客户应酬到晚上10点，好累，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叹气声自然得像一个下班后跟女朋友聊天的普通男人。

“这种‘自我暴露’特别管用。”周馨怡说，“你会觉得他信任你，愿意把烦心事讲给你听，这比甜言蜜语更能拉近距离。”

关系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推进。骗子不急着谈钱，甚至连“喜欢”都说得克制。但周馨怡能感觉到，他在等一个时机——等这段关系在他手里彻底“熟”了，再端出真正要给对方看的东西。

过程揭秘

把骗局拆解给观众看

有一次，双方聊到感情经历的时候，骗子说自己被前女友伤得很深——前女友跟他学了一个副业，赚到钱之后就把他甩了。周馨怡顺势问：“什么副业这么赚钱？”对方却退了回去：“关系还没到那一步，不要这么快谈钱的事。”

“欲擒故纵。”周馨怡分析，“他不说，你反而会觉得这个副业可能真的能赚钱，而且等到他下次再说的时候，说明你们的关系已经到了一种互相信任的程度。”

她把这一步称为“把骗局藏在感情里面”。如果一个人在网上认识你五六天就跟你说“我有个电商项目，你跟着我能赚钱”，所有人都会警觉。但如果他先把关系做扎实，把“副业”两个字种进你脑子里，不急着展开，就变成了“他愿意跟你分享的秘密”。

骗子极有耐心。直到将近第七周，他才真正揭底：电商刷单。

两个月里，她一共接触了六个骗子。他们大都先问工作，再问喜欢什么电影，聊日常琐事，然后加QQ。他们共享同一套“人设”，大多是物流、酒店或旅游行业，这类工作有天然的话题入口。

之后，周馨怡把这段经历做成了视频，发在了某社交平台。视频发出后，评论区涌进来大量留言。有人问她为什么去做这件事，她的回答很直接：想让更多人看到，骗子到底是怎么一步步下手的。

她把自己假扮“莘女”的完整聊天记录、骗子的每一次推进节奏，以及那些看似寻常却精心设计的话术，全部整理出来，一条一条拆解给观众看。对当时还停留在“不要相信网恋”这种笼统提醒的反诈内容来说，这种来自第一视角的、毫无保留的卧底过程拆解，成了一种更有说服力的方式。

骗术进阶

将粉丝转化成“女朋友”

2022年1月，一个播客频道邀请周馨怡做语音直播分享。直播中，有人连线进来，他说自己以前是做杀猪盘的操盘手。他对周馨怡说：你遇到的骗子太低级了，“我们已经在用语音聊天室了”。

那个人说，从粉丝转化来的“女朋友”，比交友软件上随机匹配的崇拜感更深，频道里的女性听众年纪更大、更有钱。

她把这段连线也做成了视频。后来，有爆料人告诉她骗子内部的术语：“精聊”和“快杀”。精聊主要针对女性，以恋爱为入口，周期长，金额大；快杀主要针对男性，以性为诱饵，“每个人骗3000元左右就跑了”。

周馨怡对诈骗的分类方式是按被骗项目分的：最大的一类是“投资类”。她接触到的案例中，被骗金额最高的有470万元。

她讲了一个程序员的故事。一个做跨境电商的男生，收到了骗子发来的虚拟币投资平台链接。他用自己的专业技能查了服务器，发现里面挂了很多交易域名，心生怀疑，截图发给对方：“你这个是不是假的？”

对方没有辩解，没有自证，只回了一句：“你如果不信任我，为什么要联系我？”然后直接谈分手。程序员慌了，他说：“我只是想求证一下，我还是想相信你的。”对方回：“你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标准。”最后，他在一个小时之后，投了一万元。

周馨怡分析说，“他是怕万一错怪了恋人。他的原话是：‘我不知道你是真是假，但我发现我爱上你了，我在想是不是我技艺不精，误会了你。’”

骗局曝光

背后有一整套筛选系统

曝光“杀猪盘”骗术的这两年，周馨怡经历过一件事，差点让她没做下去。

有一次，她曝光“太白”平台是假的，对方以名誉侵权举报她，让她下架视频。她收集好证据，反过来投诉到金融办、工信部。

“太白”后来跑路了。社交平台开始有人造谣，说她是“太白”内部的人，是因为分赃不均才跳出来曝光的。她的爆料微信被人举报，以至于不能加人、不能入群。

她停更了两个月，把已发布视频的封面内容改成了“防心术”，看起来像一个心理类账号。但最后她还是坚持下来了。自此，她的策略变了：不再点名具体平台，而是从受害者的心理角度切入。“我会说他们是黄金投资或者虚拟币投资，但我不会说到底是哪一个平台有问题。”

重新开始做内容之后，她的私信几乎每天都被受害者的倾诉塞满。有人深夜发来几千字的长消息，讲述自己被骗的全过程；有人反复问同一句话——“我是不是真的太蠢了”。周馨怡每一条都会回，她不急着给建议，很多时候只是听对方把话说完，然后告诉对方：你不蠢，你只是遇到了一个专门为你设计好的陷阱。

“那种‘你怎么这么傻’的二次伤害，比被骗本身更让人喘不过气。”她见过一个女生，被骗之后不敢跟任何人说，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三个月，直到刷到她的视频才第一次把整件事讲出来。周馨怡陪她聊了好几次，帮她理清楚哪些是骗子的话术、哪些是她自己的判断失误，把她从情绪里一点点拉了出来。

在收集案例的过程中，她越来越意识到，骗局不是一个孤立的“项目”，而是一整套筛选和操控人的系统。她见过一个自己开公司的女性，很会做生意。骗子冒充券商研究所负责人，跟她讲“高频量化交易模型，毫秒级捕捉买卖差价”——她完全听不懂，却投了400多万元。

除了投资类，她还把其他骗局归为一类，里面比较杂，最多的是兼职副业——电商刷单、手工兼职、用名字帮贷款中介走流水。这类骗局骗宝妈为主，骗的钱可能不多，但每一步都要求你先交钱。“你进来花200元入群，然后要花500元、1000元、2000元去买项目。”

她还注意到，男性受害者大约只占10%，但他们的被骗逻辑和女性不同。她讲了一个25岁男孩的案例：刚毕业不久，网恋遇到一个“姐姐型”女友，本来只想跟着女友投5万元，不想借网贷。结果对方用激将法：“你就这么点钱？你看我有200多万元。”自尊感被戳中，他一下子陷了进去。

揭秘

“猎物”是怎么被养成的？

一个正常人，一个有理性的、不蠢也不贪的人，是怎么成为“猎物”的？

周馨怡总结了一个词：断裂期。

“在你特定的人生阶段里，问题更容易发生。比如你当下的生活让你非常不满甚至痛苦，但新生活你又不知道在哪里。这个时候——”

她停了一下。“你特别想要一个确定的东西。”

骗子就是精准地找到了这个人群。她告诉记者，在交友软件上，他们会专门筛离婚的人。在短视频平台上，他们会发那些“单亲宝妈被婆婆看不起、被老公鄙视、靠自己翻身”的内容，用算法触达那些经济焦虑的宝妈。在相亲网站上，他们专门筛选离异的女性。在那些女孩的视频下面，他们不会直接搭讪，而是留一条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评论：“你的画画得真好，我也喜欢画画。”

周馨怡说：“如果你正处于空虚中，缺的是一份希望，一个往上走的通道，一个‘我离婚之后还能过得更好’的证明，那样就很危险。”

她补充道，颜控和拜金的人反而比较难被骗。“因为你要的东西很直接，骗子给不了。”

周馨怡关于“杀猪盘”的书《防不胜防》已经交稿，预计年底出版。和她的第一本书不同，这本书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一个正常人是如何一步步被变成猎物的。她在采访中说，写这本书的一个目的是“减少公众对受害者的误解”。那个误解，她最初也有——觉得被骗的人“肯定很傻、很不清醒”。现在她知道不是。

“莘女”这个名字，她用了四年。起初是随手起的网名，后来成了反诈骗账号、成了接住几百个陌生人故事的地方。那些故事里的主角，有开公司的女老板，有刚毕业的男孩，有离异的单亲妈妈，有被激将法戳中自尊的年轻人。他们不傻，也不贪，只是在某个时刻，被一个看起来无比真诚的骗子，递来了一份难以拒绝的“希望”。周馨怡希望把这样的真相，告诉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