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首耳熟能详的古诗，每一首背后，都是一场意难平

有一首诗，从小背到大。

老师讲它，说的是爱惜粮食。

写下“粒粒皆辛苦”的那支笔，后来的主人做了官，一路做到宰相一级。

据唐人笔记记载，他府上的酒席，能让一位做客的刺史写下一句诗。

流传到今天的那个四字成语，就是从那张酒席上来的。

这不是孤例。

课本里那些顺口就能背出来的句子，大多有来历。

读起来像一句道理。

背后站着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具体的日子。

道理记住了，人被忘掉了。

下面这六句，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写它们的人，各自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很少有人往回追过。

先说餐桌上那一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二十个字，多数人是在饭桌上学会的。

课本讲它，讲的是珍惜。

写这首诗的人叫李绅，亳州人。

他是新乐府运动里的一员，和元稹、白居易交好。

一般认为，写下这二十个字的时候，他还没有功名，正在为前程奔波。

元和元年，他考中进士。

此后官位一路往上，出镇淮南，封赵国公，做到了宰相一级的位置。

据唐人《本事诗》记载，有位做过苏州刺史的诗人，到他府上赴宴。

看着满座歌舞，刘禹锡写下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司空见惯这个成语，就是从那场酒席上来的。

记载里的那位主人，一般认为是李绅，学界也有不同意见。

唐人笔记里另有一句评语，说他为官以后渐次豪奢。

也有研究者替他说话，说这些笔记里夹着党争的成见，未必全是实情。

提这些，不是要给谁定案。

只说一件事。

写下粒粒皆辛苦的那支笔，后来替一整个官场的排场题过字。

诗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两样都留下了，才叫意难平。

后人把这二十个字印在食堂的墙上，拿去教孩子。

很少往回追一句，写它的人自己后来是怎么过的。

再说那个春天的早晨。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首诗在课本里配着一幅插图，画的是花开鸟叫。

读起来全是春意。

可它落在花落知多少上。

一个人睡醒在床上，听见外面的鸟，记起夜里的风雨。

心里装的是院中那些花，被打落了多少。

这不是明媚，是舍不得。

写它的人叫孟浩然，襄阳人。

开元十六年，他四十岁上下，到长安应进士举。

没有中。

在此之前，他隐居鹿门山。

在此之后，他漫游吴越，一生没有正式做官。

据《新唐书》记载，他在长安时曾在王维处遇上唐玄宗。

被问起诗作，他念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玄宗听完不悦，说卿不求朕，朕未弃卿，奈何诬我，就此放还。

这段记载真假杂糅，却写出了一种处境。

他并不是不想做官。

同代人对他的评价很高。

李白写诗送他，说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天下人就此记住了一个潇洒得不肯做官的人。

那个四十岁落过榜、住在山里的春夜里睡不着的人，被这句赞美盖住了。

谈起来都以为他活得自在。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在是退一步的结果。

第三首，写在楼上。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这两句如今写在毕业册上，挂在会议室的墙上。

说的是登高，是向上。

写它的人叫王之涣。

他做过冀州衡水县的主簿，被人诬告，丢了官。

此后在家闲居多年，晚年才补上文安县尉，死在任上，五十五岁。

一辈子留下的诗，只有六首。

《登鹳雀楼》一般认为写在他失意漫游的那些年里。

唐人笔记《集异记》记过一段事。

开元年间，他与高适、王昌龄在酒楼上小饮，遇上一群伶人宴集。

三个人约定，看伶人唱谁的诗多，谁就算赢。

唱了几首，都是别人的。

王之涣指着座中领唱的那位伶人，说若她唱的不是我的诗，便终身不敢与二位争高下。

那位伶人开口，唱的是黄河远上白云间。

满座大笑。

写诗的人要等别人唱出来，才证明自己写得不差。

这是盛唐文人常有的狂，也是常有的窘。

他劝人更上一层楼。

自己投过的门，走过的路，都在原地。

这首诗后来成了上进的标语，被拿去鼓励别人。

写它的人站在楼上那一年，已经没有楼可以上了。

第四首，在雪地里。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课本讲它，说的是雪景清冷，是孤高的境界。

写它的人叫柳宗元。

永贞元年，他参与的那场革新失败，人从长安一路贬到永州，做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司马。

到了永州，连官舍都没有，只能住在龙兴寺。

母亲跟着他南下，半年之后病死在他乡。

他自己也病着。

在给朋友的信里，他写行则膝颤，坐则髀痹。

永州一住，就是十年。

《江雪》就写在这十年里。

二十个字，写山，写路，写船，写雪。

山上是没有鸟。

路上是没有脚印。

后人发现，这四句的开头连起来，恰好读作千万孤独。

是巧合也好，是有意也罢，读到的人都愿意这么认。

因为那十年，确实就是这样一个光景。

不是所有的安静都叫自在。

一个人在绝境里看到的雪，和一个人在假期里看到的雪，是两场雪。

这首诗如今被题在扇面上，画在山水里。

挂起来的时候，那个在永州熬着的人，往往被雪盖住了。

第五首，写在异乡的夜里。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是多数人学会的头几首诗之一。

字面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可连床是什么，都争了几百年。

有人说是卧室里的卧具，有人说是井边的围栏，有人说是户外的一种坐具。

一首诗的家具都要考证，可见它简单在字面，不简单在来路。

一般认为，这二十个字写于开元十四年前后。

那一年李白二十多岁，人客居扬州。

他后来在给地方长官的信里自己写过，当年东游扬州，不到一年，散金三十余万，路上遇见落魄的书生，全都接济了。

再往后，他在扬州病了。

就在那座城里，他写下过飞流直下三千尺。

也写下过天生我材必有用。

也写下过仰天大笑出门去。

写过仰天大笑的人，也有一个夜里睡不着，抬起头看月亮。

这首二十字的短诗，没有典故，没有奇字，没有气魄。

只有一个不在家的人。

后来他走的地方更远，写的气派更大。

可那一夜的扬州，他没有走回去。

这首诗被编进小学课本，孩子读它，只觉得顺口。

末了一句，递给了抓他的人。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很多人以为这两句写在临刑前。

其实不是。

祥兴元年冬天，文天祥在广东海丰的五坡岭被俘。

第二年被押解北上，途经零丁洋。

元军主将张弘范要他写信，去招降仍在崖山抵抗的张世杰。

他把这首诗抄下来，作为答复。

一封写给敌人的回信，写成了这两句。

张弘范读完，没有再逼他。

祥兴二年崖山陷落，南宋结束。

文天祥被押到大都，关押了三年多。

元世祖亲自召见劝降，许以高位。

他不肯。

他说，愿赐之一死足矣。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他就义于大都柴市，四十七岁。

行刑之后，人们在他衣带里发现一段字。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写下一句硬话并不难。

难的是过了三年，仍然照着自己写的字往下走。

这两句诗如今被印在书签上，刻在石碑上，抄进毕业留言里。

用的人多，读的人少。

很少有人念到照汗青的时候，会想起大都柴市的那个冬天。

六句诗，六个人。

一个写下爱惜粮食，后来席上歌舞满堂。

一个写下春天的早晨，其实在为落花心疼。

一个劝人登高望远，自己已经无楼可上。

一个描绘雪景，正在贬所里熬着。

一个看着月亮想家，那一夜他还在病中。

一个把诗递给抓他的人，三年后照着自己写的字走完了。

这些句子还在纸上，被划成重点，抄进本子，拿去当座右铭。

写下它们的人，早把各自那份日子过完了。

灯还亮着，书翻到那一页。

原创诗：

少年背书不解愁，

只当道理纸上留。

中年再读同一句，

才知字字是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