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97年,汧水与渭水交汇的河谷地带,一个中年男人正俯身探查一匹幼驹的牙口。
他掰开马的嘴唇,手指沿着齿槽摸过去,随即拍了拍马的脖颈,站起来对身旁的牧人说了句什么。
牧人点头,牵马走开。
男人继续往马群深处走,靴底踩过湿地上的马粪和碎草,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片河谷,是周王室设在西陲的牧马场。
而这个男人,来自一个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百年的部族——他们替周人养马,以此为生,也以此为荣。
六百年后,这个部族的后代将横扫天下,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帝国。
而此刻,一切还只是汧渭之间一片安静的马蹄声。
这六百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关于秦人的来历,《史记·秦本纪》开篇便讲了一个近乎神话的故事:秦人的女祖先名叫女脩,正在织布时,一只黑色的鸟从天上飞过,落下了一枚卵。
女脩吞下这枚卵,生下了一个儿子,名叫大业。
这个“玄鸟陨卵”的传说,与《诗经·商颂·玄鸟》中“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几乎如出一辙——秦人与商人都自认是玄鸟的后裔。
商朝末年,秦人的先祖蜚廉、恶来父子效忠殷纣王。
周武王伐纣灭商,恶来被杀,秦人部族被强制西迁,从东方沿海一路被驱赶到陇东的黄土高原上。
他们从商朝的贵族,一夜之间变成了周人的俘虏和奴仆,被安插在周的西部边疆,与西戎杂处。
这不是一个体面的开端。
但秦人活了下来。
到了西周中期,部族中出了一个名叫大骆的人,大骆与申侯之女联姻,定居在犬丘(今甘肃礼县一带),以畜牧为生。
大骆有个儿子叫非子,在养马这件事上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天赋。
《史记·秦本纪》用了六个字来形容:“好马及畜,善养息之”。
养马,在周朝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行当。
周人本就以农业立国,但军事上离不开战马,而周王室控制的养马地——汧水与渭水之间的这片河谷——恰好紧邻西戎的活动区域,需要既懂马又不怕戎人的人来经营。
周孝王听说非子善于养马,便把他召来,让他主持汧渭之间的王室马政。
《史记·秦本纪》记载了结果:“马大蕃息”——马匹数量大幅增长。
孝王非常满意。
周孝王想立非子为大骆的嫡嗣,但申侯出面反对。
申侯的理由是,他的女儿嫁给了大骆,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叫成,成的外祖父家与西戎有姻亲关系,能让西戎臣服于周。
如果废成立非子,恐怕会失去西戎的归附。
孝王听了申侯的话,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不废成,但给非子一块封地。
这块封地叫“秦”。
周孝王封非子为“附庸”——在周朝的等级体系中,附庸是最低一等的封君,连诸侯都算不上,土地不过几十里,没有独立的祭祀权。
但非子得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延续嬴氏祭祀的权利。
周孝王说:“昔伯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
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
于是,“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
这是秦国历史的真正起点。
公元前905年前后,一个养马人被封了地,虽然只是一小块位于甘肃清水县东北的“秦邑”,虽然只是一个最低等级的附庸,但秦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号和立足之地。
从这一刻开始,“秦”这个名字,将在此后六百年间,改变整个中国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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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子之后,秦人的命运并没有立刻好转。
周孝王时期,周朝的国力已经开始衰退。
公元前842年,周厉王暴虐,国人暴动,厉王出逃,周朝陷入“共和行政”的混乱局面。
就在这一时期,西戎反叛周王室,将西犬丘的大骆一族——也就是留在犬丘的秦人分支——全部灭掉。
秦人遭受了灭族之灾。
非子一系虽然因为远在秦邑而幸免,但整个部族元气大伤。
周宣王即位后,试图重振王室。
公元前824年,宣王任命非子的曾孙秦仲为大夫,率军攻打西戎,正式开启了秦国对西戎的漫长战争。
秦仲在这场战争中战死。
周宣王召见秦仲的五个儿子,给了他们七千兵卒,命他们继续讨伐西戎。
秦仲的长子——也就是后来的秦庄公——率兄弟五人击败了西戎,夺回了西犬丘。
周宣王封庄公为西垂大夫,这是秦人第一次真正拥有了西犬丘这片土地。
庄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叫世父。
世父说了一句让后人记住了他的话:“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
祖父被戎人杀了,不杀戎王,我绝不进城。
世父把太子之位让给弟弟襄公,自己带兵去打西戎。
这种近乎偏执的复仇意志,贯穿了秦人与西戎上百年的战争。
公元前771年,一个改变天下格局的事件发生了。
申侯联合缯国和犬戎攻入镐京,在骊山脚下杀死了周幽王。
西周灭亡。
秦襄公率兵救周,“战甚力,有功”。
周幽王死后,周平王继位。
镐京已经被犬戎洗劫一空,残破不堪,平王决定东迁洛邑。
秦襄公出兵护送平王东迁,与晋文侯、郑武公、卫武公共同完成了这次迁徙。
平王对襄公的护送非常感激,封襄公为诸侯,赐给他岐山以西的土地,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意思是,岐山和丰邑一带本来是我们周人的发祥地,现在被戎人占了,你秦人如果能打跑戎人,这些地就是你的。
这其实是一张空头支票——那片土地当时还在戎人手里。
但对秦人来说,这是质的飞跃。
从非子封附庸到襄公封诸侯,秦人走了将近一百四十年。
公元前770年,秦“始国”,正式位列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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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襄公自己没能看到秦国真正强大起来。
封侯之后仅仅五年,公元前766年,襄公率军攻打西戎,战死在岐山脚下。
但他的继承者们没有停止脚步。
秦文公继位后,于公元前762年率部族东迁至“汧渭之会”——就是当年非子养马的那片河谷——在那里营建城邑。
公元前750年,秦文公击败岐山一带的戎人,将周朝残留在当地的“周余民”收归己有。
这批周余民带来了先进的农业技术和文化制度,对秦国的社会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
到了秦穆公时代,秦国已经积累了相当的实力。
穆公名任好,是德公的少子,宣公和成公的弟弟。
他在位三十九年,是春秋时期秦国最有作为的君主。
穆公一面与晋国周旋,一面着力消灭边境和境内的戎狄势力。
他任用百里奚、蹇叔、由余为谋臣,国势日强。
向东发展的路被晋国堵住了。
晋国占据着黄河中游的险要地带,是秦国东进路上最大的障碍。
公元前645年,秦晋在韩原(今山西河津、万荣之间)爆发大战。
这场战争的起因错综复杂:晋惠公是在秦穆公的帮助下才回国即位的,但他即位后背弃了割让河西之地的承诺。
当晋国发生饥荒时,秦国运粮救助;而当秦国发生饥荒、向晋国求援时,晋惠公却趁机发兵攻秦。
韩原之战中,晋军人数占优,秦穆公一度陷入重围,甚至受了伤。
就在关键时刻,三百名曾经偷吃穆公战马、被穆公赦免的岐下“野人”冲入晋军阵中,拼死救出了穆公,并生擒了晋惠公。
这场战役的结果是秦国大胜,疆域扩展到了黄河以西。
但穆公没有杀掉晋惠公,而是让他割让河西之地后放他归国——因为穆公的夫人是晋惠公的姐姐。
东进受阻之后,穆公将重心转向西方。
他采用了由余的计策,大规模征伐西戎。
据《史记·秦本纪》记载,秦穆公三十七年(公元前623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周天子派召公过带着金鼓向穆公道贺,承认了秦国在西方霸主地位。
这是秦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霸业”。
穆公拓地千里,使秦国的疆域西至陇西,南到秦岭,东达黄河,北抵陕北高原,成为西方最强大的诸侯国。
穆公之后,秦国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沉寂期。
从秦康公到秦出公,近三百年间,秦国在东方没有取得大的突破,被晋国及后来的魏国牢牢封锁在关中。
到战国初期,秦国已经沦为诸侯眼中的“夷狄之邦”。
秦孝公在公元前361年即位时年仅二十一岁,他在求贤令中愤然写道:“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东方诸侯会盟,不邀请秦国参加,把秦国当作戎狄看待。
这种屈辱感,成为了秦国变法图强最强烈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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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56年,秦孝公任命商鞅为左庶长,正式推行变法。
商鞅是卫国没落贵族的后裔,曾在魏国国相公叔痤门下做门客,公叔痤临终前把他推荐给魏惠王,但魏王没有重用他。
商鞅带着李悝的《法经》来到秦国,通过宦官景监三度觐见孝公,建议“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
变法的核心内容,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农战立国。
在农业方面,商鞅推行重农抑商政策,“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努力种田织布的人可以免除徭役,经商和懒惰致贫的人连同妻子儿女被没入官府为奴。
在军事方面,废除旧世卿世禄制,建立二十等军功爵制,“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
在基层管理方面,推行什伍连坐法,将居民以五家为“伍”、十家为“十”编制,责令互相监督,一家有罪九家必须举发,否则十家连坐。
变法的推行并非一帆风顺。
商鞅在国都南门立了一根三丈之木,宣布谁能把它搬到北门,赏十金。
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去。
商鞅把赏金提到五十金,终于有人站出来把木头搬了过去,商鞅当场兑现了五十金。
“徙木立信”让秦国人第一次意识到,变法者说的话是算数的。
公元前350年,商鞅推行第二次变法,在经济上“为田开阡陌封疆”,废除井田制,承认土地私有;在政治上“集小都乡邑聚为县”,将全国划分为若干个县,由国君直接派官吏治理。
变法之后,秦国“家给人足,乡邑大治,兵革大强,诸侯畏惧”。
公元前338年,秦孝公去世,太子嬴驷即位,是为秦惠文王。
嬴驷在做太子时曾犯法,商鞅因为不能对太子用刑,便处罚了太子的师傅,在太子心中埋下了深仇。
惠文王即位后,车裂了商鞅,但“不废商鞅之法”。
他保留变法所建立的全部制度,继续推行对外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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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文王在位期间最重要的一项决策,发生在公元前316年。
这一年,巴国和蜀国之间爆发战争,两国都向秦国求救。
张仪主张先攻打韩国,劫持周天子以令天下。
但司马错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他认为,蜀国是西南的富庶之地,“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而且从蜀地可以通过水道直通楚国,“得蜀则得楚,楚亡则天下并矣”。
惠文王最终采纳了司马错的建议。
公元前316年秋,张仪和司马错率秦军从石牛道伐蜀。
蜀王亲自率军在葭萌关抵抗,被秦军击败,逃亡至武阳时被秦军杀死。
十月,秦军灭蜀,随后顺势灭掉巴国和苴国。
秦国在巴蜀之地设置了巴郡和蜀郡,将这片肥沃的成都平原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巴蜀的粮食、木材和人力资源,此后成为秦国对外战争最强大的后盾。
正如司马错所预言的,蜀地的战略价值在后来秦灭楚的战争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到了秦昭襄王时代,秦国的国力已经远超东方各国。
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公元前306年—前251年),秦国在他手中完成了统一天下前最关键的一步。
他采纳范雎“远交近攻”的策略——与远方的齐国、燕国交好,集中力量攻打邻近的韩、赵、魏三国。
“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范雎这句话,道出了远交近攻的核心逻辑:每一步扩张都是实打实的领土收益。
公元前262年,秦国攻占韩国的野王,切断了韩国本土与上党郡的联系。
韩桓惠王打算献出上党求和,但上党郡守冯亭不愿意降秦,转而将上党献给了赵国。
赵国接收上党,直接引爆了秦赵之间的大决战——长平之战。
公元前260年,秦昭襄王派王龁率军攻上党,赵孝成王派廉颇率大军进驻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与秦军对峙。
廉颇采取守势,筑垒固守,秦军久攻不下。
秦国于是使用反间计,派人在赵国散布谣言,说秦军最怕的是赵奢的儿子赵括。
赵孝成王果然中计,用赵括替换了廉颇。
而秦国暗中换上了白起作为主将。
赵括到任后立刻改变廉颇的防守策略,率军主动出击。
白起佯装败退,将赵军诱入包围圈,然后切断赵军的粮道。
赵军被围四十六天,粮尽援绝,赵括在突围时被秦军射死。
四十万赵国降卒被白起下令坑杀。
长平之战是战国时代规模最大、伤亡最惨重的一场战役。
赵国经此一战,精锐尽失,再也没有力量与秦国抗衡。
整个战国格局从“秦强六国弱”变成了“秦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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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51年,在位五十六年的秦昭襄王去世。
他的儿子秦孝文王即位,但仅仅三天就去世了。
孝文王之子秦庄襄王即位,三年后(公元前247年)也去世了。
年仅十三岁的嬴政即位,朝政先后由相邦吕不韦和母亲赵姬掌控。
直到公元前238年,嬴政平定嫪毐之乱,随后罢黜吕不韦,才真正掌握了秦国的大权。
此时秦国的版图,已经吞并了巴郡、蜀郡、汉中地区,向南越过了宛城占有郢都、设置了南郡,向北收复了上郡以东的地区,向东延伸到荥阳,灭掉了东周和西周两个小国。
东方六国,已经是苟延残喘。
公元前230年,秦灭韩。
公元前228年,王翦率军攻破邯郸,俘虏赵王迁,赵国灭亡。
公元前225年,王贲攻魏,引黄河水灌大梁城,三个月后魏国灭亡。
公元前224年,嬴政问诸将伐楚需要多少兵力。
李信说二十万足够,王翦说非六十万不可。
嬴政认为王翦老了,派李信和蒙恬率二十万伐楚,结果大败。
嬴政亲自去频阳请王翦出山,王翦率六十万大军攻楚。
公元前223年,楚亡。
公元前222年,燕亡。
公元前221年,齐亡。
从灭韩到灭齐,前后不过十年。
十年前,公元前230年,秦军攻破韩国都城新郑的时候,韩王安被俘。
那一刻,距离非子在汧渭之间为周孝王养马,已经过去了将近七百年。
从一块几十里的附庸封地,到横跨东西、纵贯南北的庞大帝国,秦人用了将近七百年。
这七百年间,他们被西戎灭过族,被晋国堵在东进的路上,被东方诸侯当作夷狄轻视,被一次次失败和挫折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他们从未放弃过。
他们从一个养马人的手艺起家,用马匹换取周天子的信任,用战争从戎人手中夺取土地,用变法从制度上碾压对手,用远交近攻从战略上瓦解敌人,最终用一场持续十年的战争,把整个天下收入囊中。
公元前221年的咸阳,嬴政坐在王座上,面前是六国的地图。
他刚刚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称王,而要称“皇帝”。
而在他身后,是六百年的刀光剑影、血火厮杀,是一个养马部族在绝境中一次次站起来、一次次向前走的漫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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