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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跟公公分床3年,他撂一句:你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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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婆婆把被子抱进东屋,说跟我公公分床3年了,夜里各睡各的,他撂一句:你别后悔,我站在门口没敢接话,手心全是汗,整夜没睡


那天我回婆婆家,一进门就看见她抱着被子往东屋走。

被子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被,大红牡丹花,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她个子矮,被子几乎把她整个人盖住,只露出两条穿着棉拖鞋的腿。她走得很慢,像是怀里抱的不是被子,是一块石头。

我赶紧上去接。

她没松手。

“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妈你放那儿,我来抱。她还是没松手,侧了侧身子,从我旁边绕过去,进了东屋。

东屋的床上已经铺好了褥子。光秃秃的,像一张还没摊开的煎饼。她把被子往上一撂,拍了拍,又抻了抻角。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子有点暗,窗户上挂着一层薄纱帘,阳光透进来,灰蒙蒙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支牙刷,旁边是一盒降压药。

我问她,妈,你这是要自己睡这屋?

她没回头。她说:我跟你爸分床三年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年。

三年我一次都没看出来。

每次回来吃饭,他俩都坐在同一张桌上。公公坐南边,婆婆坐北边。公公喝汤声音大,婆婆就皱眉头。婆婆夹菜掉桌上,公公就拿筷子敲碗边。谁也没觉得不对。

原来夜里各睡各的。

这时候公公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沾着泥。他肯定是听见了。他看了我一眼,把韭菜往水池里一扔,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水声很大。

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别后悔。

就这四个字。

婆婆没接话。她弯腰把被子角又抻了抻,转身去关窗户。窗户卡住了,她使劲推了两下,没推动,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没回城里。我说太晚了,住一宿吧。婆婆给我铺了西屋的床,换了干净床单,还拿了一个热水袋塞进被窝。她说你体寒,别着凉。

我躺在那儿,怎么也睡不着。

墙那边就是东屋。我听见婆婆翻身的声音,听见她咳嗽了一声,听见她下床喝水,又上床。公公住在南屋,隔了一个堂屋,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睁着眼到天亮。

早上五点多,我听见公公起来了。他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洗脸。水声哗啦哗啦的,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婆婆也起来了。我听见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问:药吃了没?

公公说:没。

她说:在桌上,温水。

公公没说话。我听见他拿起搪瓷缸,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然后就是沉默。两个人在一个院子里,一个在堂屋,一个在厨房。谁也没跟谁多说一句。

我起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咸菜,煮鸡蛋。婆婆坐在南边,公公坐北边。我坐东边。

三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公公给我剥了个鸡蛋。他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最近胃口不太好。

婆婆说:那多吃点小米粥,养胃。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突然特别想问我婆婆一句。

妈,你跟我爸,到底怎么了?

但没问出口。

我扒了两口粥,说公司还有事,得早点回去。婆婆站起来,拿了一个塑料袋,往里塞鸡蛋,又塞了几个包子。她说路上吃,别饿着。

我接过袋子,走到门口。

公公跟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

他说:你妈那个人,别听她的。

我说爸,你俩到底咋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脸转过去。他说:没咋,老了,各睡各的清静。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不是给我听的。

我走了。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我开到镇上,停在路边。

拿出手机,给我老公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妈分床三年了,你知道吗?”

他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嗯。”

我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趴在方向盘上,待了一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

我老公早就知道。

三年前,他爸夜里起夜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住了半个月院。出院之后,腿脚就不行了,走路拖拖拉拉,夜里要起来四五次。他妈睡眠不好,有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他爸说:分床吧。

他妈说:行。

就这么简单。

没有吵架。没有冷战。没有谁对不起谁。

就是一个人睡不着,另一个人也睡不着。

分开睡,两个人都能睡。

但我婆婆跟我说的是另一回事。

那天我回去看她,她在院子里晒被子。还是那床大红牡丹的被子。她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子上,一下一下地拍。阳光很好,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

她拍着拍着,突然说了一句。

“你爸嫌我打呼噜。”

我说不能吧,我爸自己也打呼噜。

她没理我。她说:年轻的时候他不嫌,现在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弯着腰,继续拍被子。拍完一面,翻过来拍另一面。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小小的,缩成一团。

后来她坐在门槛上,手撑着膝盖,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外面的事他不管,家里的事他也不管。年轻的时候,我带孩子,做饭,种地,喂猪。他在外面跑,说是做生意,一年到头拿不回来几个钱。我也不问。问了就吵架。

她说有一年冬天,孩子发烧,烧到四十度。外面下大雪,我抱着孩子走了五里地去镇上。回来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我把孩子放下,去厨房烧水。锅里结了一层冰。

她说那天晚上我坐在灶前,一边烧火一边哭。后来不哭了。哭给谁看呢。

她说你爸年纪大了,腿不好,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是他夜里起来,开灯,关灯,来回折腾,我实在睡不着。我说你能不能轻点。他说你嫌我。我说我没嫌你。他说你就是嫌我。

她说然后就分床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她:妈,那你恨他吗?

她想了想。

她说:恨什么呀。都一辈子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去给你做饭。

我坐在门槛上,没动。

太阳落下去,院子里暗下来。绳子上那床被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人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我公公那边,是另一个版本。

那天我陪他去镇上拿药。他腿不好,走不快,我就跟着他慢慢走。路上碰见一个熟人,问他:老张,你腿咋样了?

他说:不行了,废了。

那人说:你老伴儿呢?

他说:在家。

那人说:你俩还分床呢?

他笑了笑。

他说:分,她嫌我。

那人走了之后,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咳嗽了一阵。

他说:你妈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不好。

我没接话。

他抽着烟,看着远处的田埂。

他说:我知道她不容易。年轻的时候我不着家,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在外面跑,挣不着钱,回来也没用。

他说:现在我老了,腿坏了,她嫌我。我不怪她。

他说:怪我自己。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他说:你回去别跟你妈说我说的这些。

我说嗯。

他又说:其实分床也好。我夜里起来,不折腾她了。她也睡得好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块干裂的土。

我公公年轻的时候,在镇上开拖拉机。后来搞运输,跑长途。再后来什么都不行了,回家种地。他这辈子没挣到什么钱。盖房子欠的债,还了十几年。儿子结婚的彩礼,借了一半。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这辈子,就是没本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来,再劈。劈了一下午,院子里堆了一堆柴。

他弯腰的动作很慢。劈一会儿,就扶着膝盖歇一会儿。

我婆婆在厨房里做饭。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干各的。

后来我跟我老公说。

我说你爸妈这样,你就不管?

他说:管什么?

我说:他们分床三年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就让他们这么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以为我没劝过?

他说去年过年,他跟老两口坐下来谈过。他说你们要是不想住一块,就分开住。东屋西屋都行,别在一个屋里憋着。

他爸说:不用,就这样挺好。

他妈说:对,挺好。

他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他爸说:没事。

他妈说:没事。

他说那你们为什么分床?

他爸不说话了。

他妈也不说话了。

他说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喝完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爸妈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没话说。

他说小时候,他爸在外面跑车,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就睡觉。他妈在厨房忙活,忙完了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他说有一次他问他妈:你跟我爸怎么认识的?

他妈说:别人介绍的。

他说:那你喜欢他吗?

他妈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过日子呗。

他说:那你们吵架吗?

他妈说:吵,年轻的时候吵。后来不吵了。

他说:为什么不吵了?

他妈说:吵累了。

他说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他爸妈之间,有一堵墙。

那堵墙不是一天砌起来的。是一块砖一块砖垒的。垒了几十年,垒到现在,推不倒了。

我婆婆有一个账本。

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的。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贴着透明胶。里面记着每天的支出。

买盐,两块。买醋,三块五。买肉,二十三。交电费,四十七。买药,八十六。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工整。

我翻了几页。

有一页写着:

“老头子买烟,十二。我说了他两句,他不高兴。不说了。买就买吧。”

还有一页写着:

“腿疼,买膏药,三十八。没跟老头子说。说了他又嫌花钱。”

再翻一页:

“闺女给了一千。存着。以后看病用。”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这辈子,没什么好说的。”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问我老公。

我说你知道你妈有个账本吗?

他说知道。

我说你看过吗?

他说看过。

我说你什么感觉?

他说:没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他后来跟我说了一句。

他说:我爸妈的事,我管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没再说什么。

我公公有一个习惯。

每天下午三点,他会坐在院子里,看天。

什么都不干,就是看天。看云彩从东边飘到西边。看鸟飞过去。看树叶子在风里晃。

我问他:爸,你看什么呢?

他说:没看什么。

我说:那你不无聊吗?

他说:不无聊。

他说:年轻的时候没时间看,现在有时间了。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墙。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

我婆婆在屋里。她不出来。

我坐在公公旁边,跟他一起看天。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他说:你别听她的。

我说:爸,你们到底……

他打断我。

他说:我们没事。

他停了停。

他说:你妈跟着我,苦了一辈子。

他说:我知道。

他说:但是我没办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天。

我看见他眼角有一滴眼泪,没流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站起来。

他说:我去看看你妈饭做好了没。

他往屋里走。腿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进去。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又走回来了。

他重新坐在马扎上。

他说:再坐会儿。

那天晚上,我老公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还在我妈那儿?

我说:嗯。

他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妈那个人,你别看她嘴上说没事,心里有事。

我说:那你怎么不问?

他说:我问了,她不说。

我说:那你爸呢?

他说:我爸也一样。

他说:他们两个人,一辈子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了几十年,谁也没开口。

他说:然后就老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西屋的床上。

隔壁东屋,我婆婆在咳嗽。

南屋,我公公在打呼噜。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墙不厚。但是他们听不见彼此。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我婆婆站在门口送我。

她说:下次回来,别买东西了。家里什么都有。

我说好。

她说:路上慢点。

我说好。

我上了车,发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她说: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说不用,妈。

她没说话,把红包扔进车窗,转身走了。

我拿着那个红包,看着她走进院子。她弯着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去收晾在绳子上的衣服。

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两百块钱。

两张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其中一张有点旧,边角磨毛了。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想起她那个账本。想起她记的每一笔钱。想起她写的那句话。

“这辈子,没什么好说的。”

我把钱放进口袋,开车走了。

后来我又回去过几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场景。

公公坐在院子里看天。婆婆在厨房里忙活。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吃饭的时候,公公坐南边,婆婆坐北边。

我坐东边。

三个人,一张桌子。

谁也不提那件事。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我婆婆。

我说:妈,你跟我爸,就这么过下去了?

她正在择菜。她把一根烂叶子扔进垃圾桶。

她说:不过下去怎么办?

我说:你们可以……

她打断我。

她说:可以什么?离婚?

她笑了一下。

她说:都七十多的人了,离什么婚。

她说:让人笑话。

她说:凑合过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择菜。一根一根地择,很仔细。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手上全是茧。

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公公那边,我也问过。

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

我说:爸,你跟我妈,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没什么事。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分床?

他说:我腿不好,夜里起来多。她睡眠不好。

我说:就这个?

他说:就这个。

我说:那你那天说“你别后悔”,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

他说:我说了吗?

我说:你说了。

他想了想。

他说:我忘了。

他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他说:你妈跟着我,没享过福。

他说:我知道。

他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他说:说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说:我去看看你妈饭好了没。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

他说:你回去别跟你妈说我说这些。

然后他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婆婆说的那句话:吵累了。

我想起我公公说的那句话:说了也没用。

两个人。

一个不想吵了。

一个不想说了。

然后就是沉默。

沉默是一堵墙。一天垒一块砖。几十年垒下来,墙就高了。高到谁也翻不过去。

我老公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爸妈这辈子,就是错位。

他说:我妈想说话的时候,我爸不想听。我爸想说话的时候,我妈不想听了。

他说:然后就不说了。

他说: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公公的身体越来越差。

去年冬天,他住了一次院。肺炎,发烧,咳嗽不止。

我婆婆去医院陪他。她坐在陪护椅上,一夜一夜地坐着。

我去了医院,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公公的手。

我公公醒着。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小声说:爸,你感觉怎么样?

他说:没事。

他看着床边的我婆婆。

他说:你妈睡着了。

他说:别吵她。

我站在那儿。

我看着他的手,握着我婆婆的手。两只手都皱了,皮肤松松的,血管凸出来。

他们就这么握着。

在医院的灯光下。

我把视线移开。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在打呼噜。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药,又出去了。

我公公看着我婆婆。

他说:你妈瘦了。

我说:嗯。

他说:你给她买点好吃的。

我说:好。

他说:别跟她说是我说的。

我说:好。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他说:其实我跟你妈,没什么事。

他说:就是老了。

他说:老了,就各睡各的。

他说:你别多想。

他松开我婆婆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

瘦削的,蜷缩的,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我婆婆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我。

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刚来。

她说:你爸睡了?

我说:嗯。

她站起来,去倒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公公。

她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

她说:但是他不坏。

她说:就是不坏。

她拿着水杯出去了。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我公公的背。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我婆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给我,一杯放在床头柜上。

她说:等他醒了,让他喝。

她坐在陪护椅上,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她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我陪你。

她说:不用,我一个人行。

她看着我。

她说:你回去。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床上的我公公。

病房的灯很暗。她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

我公公出院之后,身体好了一些。

但是腿更不行了。走路要拄拐。夜里起来,还是要折腾好几次。

我婆婆还是睡在东屋。

有一天,我回去看他们。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公公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坐在马扎上,拄着拐杖,闭着眼。

我婆婆在屋里。

我走进去,看见她在缝东西。

是一件棉袄。黑色的,旧旧的。

我说:妈,你缝什么呢?

她说:你爸的棉袄。袖口破了。

我说:买一件新的呗。

她说:他不穿新的。新衣服他说硌得慌。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

我说:妈,你跟我爸,就这么过下去了?

她没抬头。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们可以好好谈谈。

她说:谈什么?

她说:谈了一辈子了。

她把线打了个结,用牙咬断。

她把棉袄抖了抖,叠好。

她说:你爸这个人,就是一块石头。你跟他谈,他听不见。

她把棉袄放在膝盖上。

她说:年轻的时候,我跟他吵。吵完了,他还是那样。

她说:后来不吵了。

她说:吵不动了。

她站起来,把棉袄放进柜子里。

她关上柜门。

她说:我去做饭。

那天晚上,我跟我老公说。

我说:你妈给你爸缝棉袄。

他说:嗯。

我说:她嘴上说嫌弃他,但还是给他缝。

他说:嗯。

我说:你说他们到底有没有感情?

他想了想。

他说:有。

他说:但不是那种感情。

我说:那是什么感情?

他说:说不清楚。

他说:就是在一起过了一辈子。

他说:吵也好,闹也好,不说话也好。

他说:就是在一起。

他说:分不开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跟我老婆,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他说:会不会也分床。

他说:会不会也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他说:会不会也变成两块石头。

他说:我害怕。

我握住他的手。

他没说话。

我们坐在客厅里。灯很亮。电视开着,没人看。

后来我婆婆给我打电话。

她说:你爸摔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我公公躺在堂屋的地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没拄拐,摔了。

我婆婆站在旁边。她没扶他。

她说:我扶不动。

我跟我老公把他扶起来,抬到床上。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

我婆婆站在门口。

她说:我说了让你拄拐,你不听。

我公公没说话。

她说:你就是这样,一辈子不听劝。

我公公还是没说话。

我婆婆转过身,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哗的。

我公公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

他说:你别怪你妈。

他说:她也不容易。

我说:爸,你别说了。

他说:我没事。

他说:就是腿疼。

他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他说:你妈年轻的时候,很漂亮。

他说:我没好好待她。

他说:你替我记着。

他说:我欠她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我站在床边。

我什么都没说。

我婆婆从厨房进来。她端着一碗水。

她走到床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说:喝水。

我公公睁开眼。他看着她。

他说:你放着吧。

她说:你喝。

他说:我一会儿喝。

她说:现在喝。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碗,喝了一口。

她把碗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她坐在床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

我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坐在那里。

一个躺在床上。

一个坐在床边。

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碗水。

后来我走了。

我走的时候,我婆婆在院子里晒被子。

还是那床大红牡丹的被子。

她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子上。

她拍着被子。

一下,一下。

阳光很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拍完了,转过身,看见我。

她说: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她说:下次回来,别买东西。

我说:好。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她说:你爸那个棉袄,我缝好了。

她说:你下次来,给他带来。

我说:好。

她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

院子里很安静。

绳子上那床被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公公在屋里。他躺在床上。

他看不见被子。

我婆婆在东屋。

她也不看被子。

那床被子,就挂在那儿。

晃着。

我上了车。

开出去一段路,我把车停在路边。

我给我老公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说,他欠你妈的。”

他没回。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我知道。”

我又打了一行字。

“我们呢?”

他没回。

我看着手机屏幕。

那个对话框里,只有我发的那句话。

“我们呢?”

他始终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窗外是冬天的田野。

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车里。

很久。

后来我发动了车。

往城里开。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我婆婆还站在门口吗?

我不知道。

我公公还躺在床上吗?

我不知道。

那床被子还在风里晃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心全是汗。

从那天起,一直没干。

我后来想。

如果那天晚上,我婆婆没把被子抱进东屋。

如果我公公没说那句“你别后悔”。

如果我站在门口,接了一句话。

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知道,不会。

那堵墙,不是我一天能推倒的。

也不是他们一天能推倒的。

它在那里。几十年了。

我婆婆抱被子的时候,弯着腰。

我公公说那句话的时候,背对着她。

我站在门口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谁也没看谁。

谁也没说。

夜里各睡各的。

早上起来,还是坐一张桌子。

还是吃饭。

还是不说话。

就这么过。

后来我又回去。

我婆婆还是睡东屋。

我公公还是睡南屋。

两个人还是坐一张桌子。

还是不说话。

我坐在东边。

我带了那件棉袄。

我公公穿上试了试。

他说:合身。

我婆婆在旁边。

她说:不合身再改。

他说:合身。

他说:不用改。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他穿着那件棉袄,坐在院子里。

太阳很好。

他闭着眼。

她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

哗哗哗的。

我坐在门槛上。

看着院子。

院子很小。

墙很高。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一截一截的。

像被剪碎的。

我公公坐在阳光里。

我婆婆在厨房里。

两个人。

隔着一堵墙。

那堵墙,不厚。

但是他们过不去。

我站起来。

我说:爸,妈,我走了。

我公公睁开眼。

他说:走吧。

我婆婆从厨房出来。

她说:路上慢点。

我说:好。

我走出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听见门栓插上的声音。

咔嗒。

我站在门外。

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我走到村口。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被墙围着。

看不见里面。

我知道,我公公还坐在院子里。

我婆婆还在厨房里。

那床被子,还在东屋的床上。

夜里,他们还是各睡各的。

我想起我婆婆说的那句话。

“这辈子,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起我公公说的那句话。

“我欠她的。”

我想起我老公说的那句话。

“他们两个人,一辈子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我想起我自己。

我想起我站在门口的那个晚上。

手心全是汗。

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到车上。

坐进去。

发动。

开出去。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远。

我没有再回头。

我给我老公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说,你爸的棉袄缝好了。”

他回了一个字。

“嗯。”

我又打了一行字。

“你回不回来看看?”

他没回。

我看着手机屏幕。

那个对话框。

上面是我发的那句话。

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

开车。

前面的路很长。

天快黑了。

我打开车灯。

两道光,照在路上。

路是空的。

一个人都没有。

我想起那天晚上。

我躺在西屋的床上。

隔壁东屋,我婆婆在咳嗽。

南屋,我公公在打呼噜。

我睁着眼。

到天亮。

那天晚上,我手心全是汗。

整夜没睡。

后来我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婆婆把被子抱回南屋。

我公公坐在床上。

他说:你回来了。

她说:嗯。

他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她说:我不回来,谁给你做饭。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躺下。

关了灯。

夜里很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醒了。

天亮了。

我听见我婆婆在东屋起床。

听见她开门。

听见她问:药吃了没?

听见我公公说:没。

听见她说:在桌上,温水。

然后就是沉默。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我想,那个梦,是真的吗?

还是我自己编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该起床了。

我该回去了。

我该走了。

回,还是不回。

我拿起手机。

给我老公打了几个字。

“你爸妈的事,你管不管?”

我看着这几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了。

我重新打了一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这几个字。

盯着。

盯着。

最后,我按了发送。

手机屏幕亮了。

消息发出去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起床。

穿衣服。

走出西屋。

我婆婆在院子里。

她弯着腰,晒被子。

还是那床大红牡丹的被子。

她拍着。

一下。

一下。

阳光打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

小小的。

缩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

看着她。

她没回头。

她说:饭在锅里。

我说:好。

我走进厨房。

掀开锅盖。

小米粥。

咸菜。

煮鸡蛋。

热气扑在脸上。

我盛了一碗。

坐在桌边。

我公公从南屋出来。

他拄着拐。

走到桌边。

坐下。

我婆婆进来。

坐在北边。

我坐东边。

三个人。

一张桌子。

谁也没说话。

我喝了一口粥。

烫。

我放下碗。

我看着他们。

我看着他们的脸。

我看着他们的手。

我看着他们之间的那堵墙。

我说:妈,爸。

他们看着我。

我说:我走了。

我婆婆说:路上慢点。

我公公说:走吧。

我站起来。

走出门。

我走到院子里。

那床被子还在绳子上。

我伸手摸了摸。

棉花很软。

阳光很暖。

我松开手。

走了。

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我婆婆站在堂屋门口。

我公公坐在桌边。

两个人。

一堵墙。

我转过身。

走了。

我走到村口。

上了车。

发动。

开出去。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然后没有了。

我开着车。

手握着方向盘。

手心是干的。

那天晚上出的汗,早就干了。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

干不了。

我开上高速。

前面的路很长。

天很蓝。

没有云。

我打开收音机。

里面在放一首歌。

我没听清唱的是什么。

我就那么开着。

一直开。

一直开。

开回城里。

开回我的生活。

开回那个我自己的。

分床的。

或者没分床的。

日子。

我把车停在地下室。

熄了火。

坐在座位上。

没动。

手机亮了。

我老公回了一条消息。

“下周回。”

我看着这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下了车。

走进电梯。

按了楼层。

电梯往上走。

我靠在电梯壁上。

闭上眼。

我看见我婆婆。

弯着腰。

晒被子。

一下。

一下。

我看见我公公。

坐在马扎上。

看天。

我看见那床被子。

在风里晃。

我看见那堵墙。

不高。

不厚。

但是我过不去。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走出去。

掏出钥匙。

开门。

屋里很安静。

我换了鞋。

走进客厅。

坐在沙发上。

天已经黑了。

我没开灯。

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

去厨房。

烧了一壶水。

泡了一碗面。

吃完。

洗碗。

刷牙。

洗脸。

上床。

关灯。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黑漆漆的。

我闭上眼。

我想起那天晚上。

我站在门口。

手心全是汗。

一句话都没说。

我想起我公公说的那句话。

“你别后悔。”

我想起我婆婆弯着腰。

把被子抱进东屋。

我想起那床被子。

大红牡丹。

洗得发白。

我想起我婆婆说的那句话。

“这辈子,没什么好说的。”

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

夜里很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睡着了。

梦里,我婆婆把被子抱回南屋。

我公公坐在床上。

他说:你回来了。

她说:嗯。

他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她说:我不回来,谁给你做饭。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躺下。

关了灯。

夜里很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醒了。

天亮了。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我想,那个梦,是真的吗?

还是我自己编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该起床了。

我该回去了。

我该走了。

回,还是不回。

我拿起手机。

给我老公打了几个字。

“你爸妈的事,你管不管?”

我看着这几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了。

我重新打了一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这几个字。

盯着。

盯着。

最后,我按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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