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你共此志

堂堂大清皇帝伸手碰到河道总督的手，指尖刚接触的瞬间整个人直接僵住，鼻子酸得半天说不出话。

那哪是朝廷二品大员的手啊。

指节粗得像泡了百年的老树根，虎口上的厚茧磨得发褐，跟沾了铁锈似的。

掌心里全是深深浅浅的沟壑，裂纹缝里嵌着的黄泥，洗十遍都未必能掉干净。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河道总督是什么身份？按规矩本该是执笏上朝、在御前挥毫的主，冬天套着暖貂护着手，夏天有下人举着冰扇凉着，哪能糙成这样？

我盯着这双手愣神，他反倒不好意思了，憨厚地笑了笑就往回缩手，说天天在河堤上风吹日晒的，早就习惯了。

还说之前有人送他皂豆说能去手上的黑泥，他不知道那是啥，回家直接丢锅里煮着吃了，傻得可爱，把我都逗笑了。

可笑着笑着，我心里那股子酸劲直接往上涌。

我盯着他的脸，靳辅啊靳辅，我当年差点亲手把你砍了，你知道吗？

当年三藩闹得最凶的时候，黄河连着好几年决口，漕运直接断了。

江南的米粮运不上来，前线的士兵饿的连刀都握不住，我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朝堂上开了多少次会聊治河，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接河道总督这个烂摊子。

前一任治水无功直接被革职，那位置谁碰谁死。

后来有人举荐靳辅，说他是文臣出身却懂河务，人也踏实肯干。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赶紧平定边乱，哪有耐心听这些铺垫，当时就放了狠话：这靳辅要是再办不成事，我亲手处置他都不解气。

现在想想，我真是侥幸。

亏得他接下了这个没人敢碰的差事，亏得陈潢陪着他在黄河边上扎了这么多年，一干就是十几年。

我看着他，声音都放软了：边乱能平定，你头一份功劳，没有这几年黄河安安稳稳，粮草根本运不到前线去。

他头埋得低低的，连说不敢，说自己就是做了分内的事。

说自己天天泡在河堤上，三天不下河埂浑身都难受，每一段堤坝他都要亲自走一遍才放心。

他说的轻描淡写，我听的字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这哪是分内的事？这是把整条命都扑给黄河了啊。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扶他起来，就这一伸手，刚好攥住了他那双手。

那触感糙得硌手，像一把钝刀子，直接往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划。

我握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哪有什么天生的忠臣，哪有什么本该做的事，这手上的每一道口子，每一层茧子，全是他实心任事的证明。

我当年差点就把这么好的臣子给处置了，现在想想都后怕。

他抬头的时候，眼睛也红了，说咱们泱泱华夏从来都不缺忠心干事的人，只要皇上您愿意多往底下看看，多疼疼这些干实事的人，何愁天下没有贤才来投奔？

我当时心里那股子热劲直接涌上来，转身亲手搬了把椅子让他坐，要跟他好好唠唠。

我心里早就盘算好了，靳辅这个人，金银珠宝他根本看不上。

他儿子靳治豫一直跟着他在河堤上帮忙，我干脆直接赏他个功名，一来他在河道上办事方便，二来也能把治河的本事一代代传下去。

再说了，这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老人家最疼惜这些实心干事的臣子，我把太皇太后搬出来，他总不好推辞。

正说着呢，下人来报，太皇太后差人送来了鱼头火锅，专门给靳辅接风。

靳辅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火锅，眼泪啪嗒一下就掉在了碗里。

我看着他老泪纵横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这世上能有几个臣子，敢在皇上面前这么毫无顾忌地掉眼泪啊。

后来我过大寿，太和殿上百官排着队献寿礼。

全是金银珠宝、名人字画，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我看的眼皮子都发沉，一点兴致都没有。

结果殿口突然抬进来二十个大箱子，说是靳辅和陈潢送的，满朝文武瞬间都伸长了脖子。

大伙都好奇，这河道官员能拿出什么稀罕宝贝？难道是挖到了什么上古祥瑞？

箱子一打开，我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哪里是什么奇珍异宝，是整整一幅巨型的天下长河沙盘。

黄河从上游蜿蜒流到下游，每一处弯道、每一段堤坝、每一个减水坝、每一道缕堤，全都做的清清楚楚，跟真的一模一样。

清口、宿迁、王家坝、高家堰……这些我在奏折上翻了无数遍，刻在脑子里的地名，此刻全在这方寸之间摆着。

我颤着手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沙盘上细细的堤线，仿佛都能摸到黄河水滚滚流过的温度。

陈潢“噗通”一声跪下，声音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这是靳大人带着我们在黄河边上走了几万里，一点点勘探出来做的，就想让皇上您时时刻刻把黄河的安危放在心上。

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寿礼，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宝贝加起来都金贵一万倍。

这哪里是沙盘，这是两颗掏出来的、热乎的忠臣心啊。

天下黄河几千年的水患，有你们两个“当代大禹”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要替后世的子子孙孙，谢谢你们俩。

靳辅跟着也跪下，声音都带着颤：我这辈子就想把黄河治好，皇上您要开创盛世，我拼上这条命，也得让黄河安安稳稳流一辈子。

整个太和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个人，看着那幅浸满了他们心血的沙盘，胸口的豪情直接炸了。

我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朗声宣告：朕这辈子，就要跟你们一起，把黄河几千年的烂根子给除了，让后世万代都再也不受水患的苦！

从今往后，谁敢在治河的事上推诿扯皮，敷衍了事，全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靳辅啊，你手上的每一道疤，沙盘上的每一道线，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全记在心里了。

我信你信得晚了点，但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辜负你这份赤诚。

古往今来，能遇上这么一群把命都扑在干事上的臣子，到底是帝王的福气，还是老百姓的福气？

此志坚不可摇，朕与你，共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