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江苏徐州陈塘村东的一处乱葬岗,陈开灵站在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前,反复辨认上面的字迹。木牌残缺,只能看出“第十六师九十二团二营六连刘”几个字。她知道,祖母临终前念叨多年的那名女兵,就埋在这里。
陈开灵的祖母曾在抗战时期收留过一名受伤女兵。那名女子伤势太重,没能熬过当夜,只留下了一张照片、一封遗书和几块银元。祖母原本答应替她把遗物送回湖南,可战乱封锁与一场暴雨,让这份托付变得异常艰难。
女兵临终前惦记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远在湖南的父母。她托付大娘:“请把照片和遗书寄回家,告诉他们,我没有后悔。”说到父母时,她始终难以平静,又叮嘱老人不要一直牵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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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大娘冒险前往邮局途中遭遇暴雨,遗书和银元被雨水浸坏,能够辨认身份的文字几乎全部消失。她只好把照片收好,将女兵安葬在陈塘村东的荒地里,并把木牌立在墓前。
这名女兵名叫刘守玟,1920年出生于湖南汉寿县新兴乡军刘村。她的家庭并不富裕,但父母重视教育,也愿意让女儿接触新思想。1935年,15岁的刘守玟考入长沙周南女中。
那是一个救亡声音不断高涨的年代。周南女中的学生参加抗日宣传,抵制日货,走上街头演讲。刘守玟不是旁观者,她积极投入其中。学校里的课堂和街头的宣传,使她逐渐明白,国家危难之际,个人命运很难置身事外。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后,刘守玟瞒着父母参加抗日救亡队伍,进入由谭道源所部组织的女学生卫生队。她随队奔赴战场,承担救护伤员的任务。年轻,却并不怯场;没有受过长期军旅训练,却很快学会在炮火间寻找生路。
淞沪会战期间,卫生队面临的是持续不断的伤亡。前线缺药、缺担架,医护人员常常只能用最简单的器材处理伤口。战事失利后,部队返回湖南整编,刘守玟又编入第五十师卫生队。她没有离开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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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春,徐州会战打响。日军试图打通津浦铁路,将华北和华中占领区连接起来,徐州遂成为双方争夺的要地。台儿庄战役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战斗自3月中旬持续至4月中旬,禹王山一线的阻击尤为惨烈。
刘守玟所在连队遭到日军猛烈攻击。炮声压过了呼喊声,伤员不断被抬下来,她背着药箱来回奔走。卫生人员的身份,并没有让战场变得安全,子弹和刺刀同样会落到他们身上。
据相关报道记载,战斗中,一名排长遭到日军刺杀。刘守玟目睹这一幕,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日军,试图阻止对方继续行凶。她的反击激怒了日军,随后被枪弹击中左胸。
战友们把她转移到附近村民家中。伤口太重,乡间又缺少药品和医生,18岁的刘守玟逐渐陷入昏迷。大娘守在床边,她清楚这个年轻人已经时日无多,却仍不忍把事实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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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守玟没有哭闹,也没有向死亡低头。她将照片交给大娘,反复说起家乡和父母。那张照片后来成为寻找她身份的唯一实物证据,而她的遗体,则在战火中被草草安葬。
战后多年,墓地无人确认,姓名也无人知晓。木牌上的“刘”字,成了她与故乡之间仅存的线索。村民只知道这里埋着一名抗日女兵,却不知道她来自哪里,更不知道她曾就读于长沙周南女中。
祖母去世前,仍把这件事交代给孙女陈开灵。她告诉陈开灵,那个女孩不是普通难民,而是一名在前线救护伤员的抗日女兵。正是这句临终嘱托,让陈开灵在几十年后重新走到乱葬岗。
2004年,陈开灵向当地民政、党史部门和新闻媒体反映情况。消息传开后,记者赶赴陈塘村调查,并将那张泛黄照片刊登出来。有关方面随后将烈士遗骸迁回湖南,但照片中的女子究竟叫什么,仍没有立即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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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稻田中学教师谭映天得知此事后,开始寻找这位失去姓名的校友。她一边查阅学校旧档案,一边走访老校友,数年间奔波数千公里。这个过程并不顺利,许多档案残缺,知情人也所剩无几。
2005年,一位名叫王杏华的老人寄来书信,表示照片上的女学生正是刘守玟。谭映天随后在档案馆的成绩册中找到了“刘守玟”三个字,籍贯、年龄和求学经历逐渐对应起来。
与此同时,刘志国也提供了家族记忆。他的祖父曾与刘守玟家相邻,记得她离开湖南参加抗日队伍的经过。多条线索彼此印证,那块木牌背后的“刘”,终于有了完整姓名。
从1938年牺牲,到2004年遗骸迁回湖南,间隔整整66年。2009年,刘守玟的遗骸安放于湖南革命陵园,照片、档案与口述记忆一同确认了她的身份。那名曾经无名的18岁女兵,终于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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