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弟办完离婚手续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买了一根烤肠。
他问我,哥,你要不要。
我说不要。
他咬了一口,油滴在离婚证封面上,暗红色的一小点。
他用袖子擦,越擦越花。
我当时想,这人完了。
三十四岁,失业八个月,老婆没了,房子还在还贷,孩子归女方。
他站在太阳底下吃一根三块钱的烤肠,还问我要不要。
我判断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结果当天下午,他被原公司的死对头挖走了。
我弟媳,不,我前弟媳,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声音是扁的,像被门夹过。
她说,你们是不是早就说好了?
这是给我设的套。
我妈打电话问我,真的吗。
我说不知道。
我妈停了一下,说,那他工资多少。
我说不知道。
我妈说,那挺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有一层灰,风一吹,灰在光里飘,像很小的雪。
我盯着那些灰看了很久。
我想的是,我弟结婚那年我随了两千,这钱能不能退。
然后又想,不对,随礼哪有退的。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开车去了我弟那个房子。
门没锁。
客厅里少了一半东西。
电视还在,沙发还在,茶几上有一瓶酱油,瓶底黏着一圈黑。
离婚协议之前一直压在酱油瓶下面,现在没了。
桌上三道印子,是纸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灰痕。
我弟在阳台上收衣服。
他的T恤领口松了,晾衣架是塑料的,褪成粉白色。
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一个纸箱。
纸箱上印着“纯牛奶”,旁边用圆珠笔写了“冬装”。
我说,你真去远达了?
他说,嗯。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今天下午。
我说,老陈找你的?
他说,嗯。
我说,找了几次。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停了一下。
他说,三次。
第一次是第三个月。
老陈在电话里说,小勇,我这儿有个位置。
我弟说,再等等。
第二次是第五个月。
老陈说,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弟说,我老婆不同意。
老陈说,你老婆不同意你来对家,还是不同意你上班。
我弟说,都不同意。
第三次就是今天。
老陈说,现在能来了吗。
我弟说,能。
老陈说,我等你八个月了。
我弟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衣架,铁丝很细,他捏得指节发白。
阳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土是干的。
他说完,把衣架挂回晾衣杆上,衣架晃了两下,没停稳,掉在地上。
他没捡。
我坐在沙发上,弹簧响了一声。
我想起八个月前,我弟刚被裁那会儿。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哥,我没了。
我说什么叫没了。
他说,公司优化,我们整个部门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地铁报站,女声很平,说“下一站,鼓楼”。
他应该是坐在某个站厅的塑料椅上。
我问他在哪。
他说,没事,我坐一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坐一会儿。
他坐到晚高峰过去,坐到保洁拖地,拖把杆碰到他的鞋。
他站起来,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海苔是软的。
他吃完,回家,进门之前把手机里招聘软件的通知全部划掉。
他老婆,小敏,那时候还不知道。
我弟每天七点出门,穿衬衫,背电脑包。
他先去图书馆,图书馆九点开门,他就在门口台阶上坐一个小时。
保安认识他了,后来给他一个塑料凳。
中午他吃便利店的面包,晚上六点半准时到家。
有时候他买一把青菜,有时候买一盒鸡蛋。
小敏在超市收银,站一天,脚肿。
她回家看到我弟在厨房,围裙系得很紧,灶台擦得发亮。
她第一次发火,是因为我弟把她的袜子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了。
她说,你动我东西干什么。
我弟说,我顺手。
她说,你顺什么手,你一天在家,就顺这个手?
我弟没说话。
他把袜子放回洗衣机,按了启动。
洗衣机转起来,声音很大。
小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特价鸡蛋,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指,指尖发紫。
她说,你倒是说话啊。
我弟说,说什么。
她说,说你什么时候上班。
我弟说,在找。
其实他在找。
他投了两百多份简历。
建材行业不景气,三十五岁,空窗期,每一条都像门。
有的门开一条缝,看见他的年龄,又关上。
有次面试官问他,这八个月你在做什么。
他说,家里有点事。
面试官低头看表,说,好,我们再联系。
他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
他没带伞,站在公交站台下,雨从棚子边缘滴下来,滴在他的电脑包上。
包是黑色的,看不出湿,但他摸了一下,手指是凉的。
这些是我后来拼出来的。
当时我不知道。
我当时觉得,我弟就是窝囊。
被老婆骂不还口,被公司裁了不闹,被老陈挖不去。
我以前觉得,男人不能这样。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我看到他每天给电动车充电,充电器缠得整整齐齐,插头朝上,怕进水。
他给小敏的电动车充了八个月。
下雨天,他把自己的雨衣盖在车座上。
雨衣是蓝色的,很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个人趴在那里。
小敏说,你别整这些没用的。
我弟说,车淋了,你明天骑着冷。
小敏说,我冷不冷关你什么事。
我弟就不说了。
他把雨衣的袖子掖好,车座底下塞了一块干抹布。
小敏第二天骑车,抹布掉出来,她没捡。
这些事,是我弟搬家那天,我在他抽屉里看到一个本子才知道的。
本子上记着每天投了哪几家,面试了几家,被拒了几家。
最后一页写着:小敏电动车充电,晚十点。
下面画了一个勾。
勾画得很重,纸都破了。
我合上本子,放回去。
抽屉里还有一盒胃药,没开封。
药盒上落了灰。
小敏闹离婚,不是一天两天。
她第一次说离婚,是第三个月。
那天我弟做了红烧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
小敏没吃,把筷子放在桌上,说,我们离了吧。
我弟说,先吃饭。
小敏说,你听得懂吗。
我弟说,听得懂。
小敏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弟说,等我找到工作。
小敏笑了一声,声音很短,像咳嗽。
她说,你拿什么找。
第二次,是第五个月。
她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用酱油瓶压着。
我弟把协议收进抽屉。
第二天她又打印一份。
第三天,第四天。
酱油瓶底在桌上黏出一个圈。
我弟把那个圈擦了,协议还在。
他每天把协议拿出来看一遍,再放回去。
他看的时候,手指在“抚养权”那一条上停很久。
孩子五岁,男孩,叫乐乐,周末回来。
乐乐回来那天,我弟会去楼下买炸鸡。
炸鸡的纸袋会渗油,他拿在手里,手指亮亮的。
乐乐吃炸鸡,他坐在旁边看,把掉在桌上的渣拢到自己手心里。
小敏说,你带他出去玩,别总在家。
我弟说,好。
他带乐乐去公园。
公园有那种小火车,十块钱一圈。
他给乐乐买票,自己站在栏杆外面。
乐乐坐完一圈,喊,爸爸你也坐。
我弟说,爸爸不坐。
乐乐说,为什么。
我弟说,爸爸大了。
乐乐说,大了就不能坐吗。
我弟说,嗯。
他后来跟我说,那十块钱他其实掏得起。
但他怕坐上去,旁边家长看他。
他穿得挺干净,衬衫是白的,但领口有毛边。
他怕别人问他,你在哪上班。
他失业以后,最怕的不是没钱。
是白天。
白天太长了。
图书馆下午五点关门,他五点出来,不能回家。
他就在街上走。
走到超市,看到小敏在收银。
他站在货架后面,看了一会儿。
小敏低着头,扫码,装袋,收钱,动作很快。
有个老头买了一箱牛奶,小敏帮他搬上推车,腰弯下去,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收银台。
我弟想过去,又没过去。
他回家,把饭做好,等小敏。
小敏回来,闻见油烟味,说,你又做饭。
我弟说,嗯。
小敏说,你知不知道你做饭的时候,我在超市站了一天。
我弟说,那你别吃。
小敏说,我凭什么不吃。
她吃了。
吃得很快,碗一推,去洗澡。
我弟洗碗,水声很大。
洗到一半,他停下来,手放在水里,水凉了。
这些是我后来在我弟的手机备忘录里看到的。
他写:今天投了8份,0回复。
她站了11个小时。
乐乐的补习班要交钱,1600。
房贷6300。
卡里还有2140。
老陈又打电话,没接。
最后一条是:我想跟她说,我去远达。
但她会看不起我。
他为什么觉得她看不起他。
因为远达是老东家的死对头。
原公司叫宏源,远达叫远达,老板老陈和宏源老板是同学,后来翻脸。
行业里都知道,去了远达,就是站队。
我弟在宏源干了八年,从业务员干到渠道主管。
他被裁的时候,宏源给了他两个月补偿,签了竞业限制。
但补偿金一直没打。
他老实,等。
老陈找他,他说,我再等等,万一公司叫我回去。
小敏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我弟每天出门,每天回来,工作没影。
她只知道,她站一天,腿肿,回家看见他在擦灶台。
她只知道,乐乐要交补习费,她微信里只剩三百。
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有一次,她把招聘信息转给我弟。
是另一家建材公司,职位低,工资少。
我弟看了,说,这个不太合适。
小敏说,哪不合适。
我弟说,工资低。
小敏说,你现在有工资吗。
我弟不说话了。
她那天晚上没睡。
我弟也没睡。
他躺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卧室里小敏翻身,床板响。
他起来,把阳台窗户关了。
外面有风,晾着的衣服碰在一起,啪啪的。
他站在阳台上,看到楼下有一辆电动车,车座上有雨衣。
他看了很久,回去睡了。
第二天,他把离婚协议签了。
签的时候,笔没水。
他甩了两下,还是没水。
他换了一支。
小敏坐在对面,穿了一件新外套,吊牌没剪,在领子后面,白色的小方块,一翘一翘。
我弟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我没提醒。
小敏自己也没发现。
民政局里有一股消毒水味。
排队的人不多。
前面一对小年轻,女的在补口红,男的在看手机。
我弟和小敏坐在塑料椅上,中间隔了一个包。
小敏的包是米色的,拉链上挂了一个毛球,毛球秃了。
我弟的包是电脑包,黑色,肩带磨得发白。
电子钟跳到九点四十七分。
小敏一直看那个钟。
秒数跳一下,她的眼皮跳一下。
我弟在看地砖。
地砖有一块裂了,缝里塞着瓜子壳。
他看了很久,好像在想怎么把它抠出来。
办完手续,小敏先走出去。
她走得很快,新外套的下摆翻起来。
我弟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左边有家便利店,右边有家烤肠摊。
他去了右边。
烤肠在滚轮上转,油滋滋响。
他买了两根,一根加辣,一根不加。
他问我,哥,你要不要。
我说不要。
他把加辣的那根咬了一口,油滴下来。
他低头,看见离婚证封面上的油点。
他用袖子擦。
袖口蹭上一层暗红。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说,陈总。
我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
我弟说,嗯。
嗯。
好。
能。
明天。
他挂了电话,把剩下的烤肠吃完。
竹签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再扔。
然后他说,哥,我明天去远达。
我说,现在?
他说,嗯。
我说,小敏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打算告诉她吗。
他说,不。
他话音刚落,小敏回来了。
她应该是落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身份证,可能是手机。
她走到一半,听见了。
她站在我们面前,胸口起伏,新外套的吊牌还在领子后面晃。
她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弟没说话。
她说,你去远达?
我弟还是没说话。
她说,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我弟说,今天。
她说,你骗谁。
你今天才联系,明天就上班?
你当我傻?
你们是不是早就说好了。
你失业八个月,天天在家装死,就等我提离婚。
我一提,你就去对家。
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了。
你是不是给我设套。
她的声音很大。
旁边有人看。
烤肠摊老板翻了一根肠,油溅出来,落在炭上,冒了一股白烟。
我弟站在烟里,眼睛眯了一下。
他说,我没设套。
她说,那你为什么早不去。
我弟说,你以前说,我去远达,你就离婚。
小敏不说话了。
她嘴唇动了动。
领子后面的吊牌被风吹起来,啪嗒打在脖子上。
她伸手把吊牌扯了,线头拉出一截。
她把吊牌攥在手里,塑料纸响。
她说,所以你等我说。
我弟说,我没等。
她说,你就是等了。
我弟说,小敏,我没有。
小敏把吊牌扔在地上。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们全家合起伙来骗我。
这是给我设的套。
她走了。
我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没吃完的烤肠。
竹签上最后一块肉掉了,落在台阶上。
一只麻雀飞下来,啄了两下,又飞走。
我弟说,哥,你帮我拿一下。
我接过竹签。
他的手心全是汗,竹签上滑腻腻的。
他去便利店买了一包纸巾,抽了一张,蹲下来擦台阶上的油。
擦完,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这次扔进去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远达。
老陈在办公室等他。
办公室不大,窗户朝西,下午太阳照进来,桌上有一层光。
老陈给他倒茶,茶杯是纸杯,茶叶浮在上面。
老陈说,我等你八个月了。
我弟说,对不起。
老陈说,别说对不起,来了就行。
老陈给他看的工位,桌上有一台新电脑,键盘膜还没撕。
我弟坐下,手放在键盘上,膜响了一下。
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哥,我上班了。
我没回。
我不知道回什么。
晚上,家族群炸了。
小敏发语音,说我们设套。
我妈发语音,说小敏你别乱讲。
小敏说,那为什么早不挖晚不挖,刚离婚就挖。
我妈说,那是人家老板看得起他。
小敏说,看得起他八个月?
我妈不说话了。
我姨发文字:小勇也是,早干嘛去了。
我舅发语音:这女的就是嫌贫爱富,现在后悔了。
我表妹发了一个吃瓜表情。
我弟没说话。
他把群设了免打扰。
我坐在自己家沙发上,我老婆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
她喊我,你弟怎么样了。
我说,上班了。
她说,那挺好。
我说,嗯。
她说,小敏呢。
我说,不知道。
她说,孩子呢。
我说,不知道。
她关了水,擦手出来。
她说,你弟也是,早不去。
我说,他说小敏不让。
她说,那现在不是离了吗。
我说,嗯。
她说,那不就得了。
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电视里在放综艺,有人在笑,声音很大。
我看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想起一件事。
我老婆前年也失业过。
三个月。
她没告诉我,每天假装去上班。
她去咖啡馆坐,点一杯美式,喝一天。
后来咖啡馆店员认识她了,给她续热水。
她晚上回来,买一把菜,说今天公司不忙。
我信了。
三个月后,她找到工作,才告诉我。
她说,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我当时说,怎么会。
但我现在想,如果她失业八个月呢。
我会不会也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我会不会也用酱油瓶压着。
我会不会也说她天天在家,就顺这个手。
我不敢想。
我后来才懂,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我弟不说,不是他瞒小敏。
是他觉得,说了,小敏更慌。
小敏闹,不是她嫌他穷。
是她站一天,回家看见他擦灶台,觉得他还有力气擦灶台,却没力气找工作。
她不知道他白天在图书馆坐了一天,不知道他投了两百份简历,不知道他胃药没开封。
她只知道,他没说。
他没说,她就替他编。
她编的是:他不想上班。
他编的是:她看不起我。
两个人编的东西不一样,但都把自己编成了受害者。
老陈等八个月,是真的。
老陈第一次找我弟,我弟说再等等。
老陈说,你等什么。
我弟说,等公司叫我回去。
老陈说,公司裁你的时候,没给竞业补偿,你等什么。
我弟说,八年了。
老陈说,八年裁你的时候,可没想八年。
我弟没说话。
老陈说,你老婆是不是不同意。
我弟说,嗯。
老陈说,那等你老婆同意。
老陈等了八个月。
他不是设套。
他就是一个老板,想要一个熟手。
他知道我弟老实,知道他有客户资源,知道他不会带走宏源的机密,因为他连竞业协议都当真。
他等,是因为他知道,我弟总有一天会没路走。
小敏说这是套。
如果这是套,那老陈为什么不在第三个月就逼他。
如果这是套,那我弟为什么每天给小敏电动车充电。
如果这是套,那他为什么把离婚协议收进抽屉,又拿出来看。
如果这是套,那他在民政局台阶上吃烤肠的时候,为什么问我,哥,你要不要。
他问我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想吃。
但我没说。
我发现一个规律,一个人越不解释,旁边的人越会替他编解释。
小敏编了一个套,我妈编了一个“挺好”,我舅编了一个“嫌贫爱富”,我表妹编了一个吃瓜。
我弟什么都没编。
他只是上班,下班,给乐乐买炸鸡,把充电器缠好。
小敏搬走那天,我去帮忙。
她的东西不多。
衣服,鞋子,乐乐的玩具,一箱书。
我弟在阳台上,没进来。
她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相框后面有一层灰,灰的形状是相框的形状。
她拿着相框,站了一会儿。
我说,这个你带走吗。
她说,不带。
她把它靠在墙角。
钉子还在墙上,一个小小的洞。
我想拔钉子,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我弟进来,看见相框。
他说,放着吧。
我说,钉子呢。
他说,也放着。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本子,递给小敏。
他说,这个给你。
小敏翻开。
她看到最后一页:小敏电动车充电,晚十点。
勾。
她翻到前面,看到投了8份,0回复。
她翻到中间,看到房贷6300,卡里2140。
她翻到第一页,看到:今天被裁,没跟她说。
小敏合上本子。
她说,你为什么不早给我看。
我弟说,有什么用。
她说,你怎么知道没用。
我弟说,你每天站那么久,我不想让你再烦。
小敏说,你觉得我现在不烦?
我弟不说话了。
小敏把本子放进包里。
她拉着箱子出门,轮子在地砖上响。
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说,远达那边,加班多吗。
我弟说,还好。
她说,乐乐的补习费,我转你一半。
我弟说,不用。
她说,我不是跟你商量。
我弟说,好。
她走了。
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我弟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阳台,把绿萝的黄叶子摘了,浇了水。
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在托盘里。
他拿抹布擦干。
他把抹布晾在挂钩上,抹布是灰色的,边角破了。
有人会说,这就是现实,男人没钱,老婆就跑。
但我觉得,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比这黏糊。
现实是,她跑的时候,还想着补习费转一半。
现实是,他签完离婚协议,还给她电动车充电。
现实是,老陈等了八个月,等到一个离婚证。
现实是,我妈听说他工资多少,说那挺好。
现实是,我舅在群里骂小敏嫌贫爱富,但我舅当年下岗,我舅妈也没走,我舅天天喝酒,把电视机从五楼扔下去。
我舅妈没走,但她把我舅的酒瓶全换成矿泉水瓶,里面灌自来水。
我舅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喝了一个月自来水,后来戒了。
这事我舅忘了。
我舅妈也忘了。
只有我记得。
我弟上班第三周,请我吃烧烤。
路边摊,塑料桌,一次性筷子。
他点了鸡翅、羊肉、茄子、韭菜。
他吃得很快,嘴角有油。
他手机响了,是老陈。
他接起来,说,行,明天带客户过去。
他挂了,把最后一串鸡翅推给我。
他说,哥,你吃。
我说,我不饿。
他说,那你帮我拿着。
我拿着。
竹签有点烫。
我换了一只手。
我看着他。
他瘦了,但眼睛有神。
他穿了一件新衬衫,远达的工牌挂在胸前,蓝色的带子,照片是现拍的,他笑得很轻。
他低头吃茄子,茄子很烫,他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民政局台阶上那根烤肠。
他问我,哥,你要不要。
我说不要。
其实我有点想吃。
但我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小敏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她说,哥,你弟是不是早就找好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又发一条:我不是要闹,我就是想不通。
我打了“他没找”,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烧烤摊的炭火很旺,有一块炭裂了,火星往上飘,飘到半空,灭了。
没落到任何地方。
我弟在跟老板说,再加一串鸡翅。
老板说,卖完了。
我弟说,那算了。
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工牌照片里的他,看着镜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拿着那串鸡翅,没吃。
竹签慢慢凉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