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总嫌我家吵,我带娃躲海边11天,回来她被26户邻居一起告了
苏敏把最后一件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时,三楼周姐的窗户砰一声推开,一个脑袋探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瞪得溜圆。周姐说,又出门?苏敏没抬头,说,嗯,带孩子出去几天。周姐说,你们家天天拖椅子、跑跳、掉东西,我神经衰弱都是你们害的。苏敏把后备箱盖按下去,转身看着三楼窗户,说,周姐,我铺了三层地垫,孩子穿软底鞋,晚上八点以后不许跑,您还要我怎么样?周姐说,你态度就有问题。苏敏没再理,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座朵朵问,妈妈,周奶奶又骂人了?苏敏说,没事,咱去海边。
这是苏敏住进这个老小区的第四年。朵朵三岁半,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苏敏一个人带娃,老公在非洲援建,一年回来一趟。她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三班倒,下了夜班回来只想躺着。可周姐不让她躺。周姐住二楼,苏敏住三楼,老房子隔音差,走路重一点楼下就咚咚响。周姐第一次上门是朵朵刚会走路那阵,说你们家能不能轻点。苏敏赶紧买了地垫,铺满客厅。周姐第二次上门是朵朵一岁半,说你们家孩子半夜哭,我睡不着。苏敏赔了不是,开始给朵朵调作息。周姐第三次上门是朵朵两岁,说你们家拖椅子声音像锯木头。苏敏把椅子腿全包了布。周姐第四次上门,苏敏已经不知道还能改什么了。她跟周姐说,您要不换个房间睡?周姐说,凭什么我换?是你家吵。
后来周姐开始找物业。物业来了两回,量了噪音,说白天正常活动不超标。周姐不信,自己买了分贝仪,天天测,测到超标就录下来发业主群。群里没人接话。苏敏有时候看见群消息,心里堵,但忍了。她不想吵架,吵了也没用。周姐六十多岁,独居,据说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不回来。苏敏可怜她,可可怜归可怜,天天被指着鼻子骂,谁也受不了。
九月开学前,朵朵得了场感冒,在家关了一礼拜,病好了撒欢跑。周姐一天上来敲三回门。第三回苏敏没开。周姐在门外喊,你躲着没用,我告诉你,我心脏不好,出了事你负责。苏敏坐在沙发上,朵朵缩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我怕。苏敏搂紧她,忽然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她给护士长打电话,请了十天年假。护士长问,去哪?苏敏说,不知道,先走再说。
第二天她收拾东西,装了两大箱,一箱衣服,一箱绘本和玩具。朵朵问,我们去哪?苏敏说,去看海。朵朵说,真的?苏敏说,真的。她开着那辆二手高尔夫,上了高速,一路往南。开了六个小时,到了北海。她在银滩附近找了家民宿,一楼带小院,淡季便宜,一天一百八。院子里有棵芒果树,树下有把旧藤椅。苏敏把行李搬进去,朵朵已经在院子里跑起来了。民宿老板娘说,这孩子真活泼。苏敏笑了笑,心想,在这跑,没人骂。
在海边的日子很简单。早上苏敏带朵朵去赶海,捡贝壳,挖沙蟹。中午回来睡午觉。下午去老街吃虾饼,喝椰子水。晚上在院子里乘凉,朵朵数星星。苏敏手机调了静音,业主群免打扰。她没看群,也没发朋友圈。第四天,周姐打来电话,苏敏没接。第五天,周姐发短信,说你们家阳台漏水,滴到我晾的衣服上。苏敏回了一条:周姐,我不在家。周姐没再发。苏敏把手机揣兜里,继续陪朵朵堆沙堡。
第九天晚上,苏敏坐在院子里喝椰子水,手机响了。是物业李经理。苏敏接了,李经理说,苏敏,你啥时候回来?苏敏说,后天。李经理说,你回来就知道了,周姐被起诉了。苏敏愣了一下,说,谁起诉她?李经理说,整栋楼,二十六户,联名。苏敏说,为啥?李经理说,你走这几天,她挨家挨户敲门,说你们家没人,但楼上有动静,肯定是你们家水管漏了、老鼠跑了、门没锁好。人家说没有,她就跟人吵。六楼老太太被她推了一把,差点摔了。四楼小伙子被她骂了半小时,说她半夜穿拖鞋走路像鬼。三楼那对小夫妻被她投诉说空调外机太响,其实那家根本没开空调。反正就是闹,一天闹好几回。后来大家一合计,联名告到社区,要求她公开道歉,赔偿精神损失。
苏敏听完,半天没说话。李经理说,你回来看看吧,社区明天调解。苏敏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藤椅上,看着满天星星。朵朵已经睡了,呼吸轻轻的。她忽然想起周姐第一次上门那天,其实态度不算差,她说的是“麻烦你们稍微注意一下,我睡眠不好”。苏敏那时候刚搬来,觉得这老太太挺客气。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苏敏想不明白。
第十一天,苏敏开车回城。朵朵在后座问,妈妈,我们下次还来吗?苏敏说,来。朵朵说,那周奶奶还骂我们吗?苏敏说,不知道。到家是下午。苏敏把车停好,抱着朵朵上楼。楼道里碰见四楼的小张,小张说,苏姐,你回来了。苏敏说,嗯。小张说,明天社区调解,你去吗?苏敏说,去。小张说,你别怕,这次不是告你。苏敏说,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社区活动室坐满了人。二十六户来了二十户,有老有少,有坐着的,有靠墙站的。周姐坐在最前面,头发没梳,脸色发灰,旁边坐着社区主任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是她侄子。社区主任先说话,把事情说了一遍,问周姐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周姐站起来,声音哑哑的,说,我承认我脾气不好,可你们知道我一个人住多难受吗?楼上有点动静我就心慌,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焦虑症,开了药,我吃了没用。我不是故意找茬,我是真受不了。
底下没人说话。六楼老太太的儿子站起来,说,周阿姨,您受不了可以好好说,您推我妈那一下,她八十了,摔出个好歹谁负责?周姐的侄子赶紧站起来,说,对不起,医药费我们出。四楼小张说,周姐,您说我家空调响,可那几天我出差,空调根本没开。您是不是听错了?周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三楼小夫妻说,周姐,您天天敲我们家门,我们孩子才半岁,被您吓哭好几回。周姐低下头,手攥着衣角。
苏敏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没说话。社区主任点她名,说,苏敏,你也说说。苏敏站起来,想了想,说,周姐,我在您楼下住了四年,您上来找过我多少回,我记不清了。我铺地垫、包椅子腿、管孩子,能做的都做了。我知道您一个人不容易,可我也不容易。我老公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孩子,上夜班回来想睡个觉,您敲门。我孩子病刚好想跑两步,您敲门。我没办法,带孩子躲出去了。躲了十一天。回来您被告了。她说,我不是来看热闹的,我就是想说一句,周姐,您要是愿意,以后我让孩子白天跑,晚上八点以后您要是听见动静,您给我发微信,我管。您别敲门,敲门吓着孩子。您也别骂,骂解决不了问题。您要是还觉得吵,我帮您找个耳塞,我给您买。
活动室里静了好几秒。周姐抬起头,看着苏敏,嘴唇动了动。她说,小苏,我……我不是针对你。苏敏说,我知道。周姐说,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听见你们家朵朵笑。我孙子也这么大,在深圳,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我不是嫌她吵,我是……我是想她了。苏敏鼻子一酸,没接话。周姐的侄子站起来,说,姑,你咋不早说。周姐说,说啥,说我想孙子想得睡不着?丢人。
调解到最后,周姐同意公开道歉,不赔钱,但每家每户送一箱牛奶,算是赔不是。她侄子说,医药费他出,该多少是多少。社区主任说,以后周姐每周去社区心理咨询室报到,免费。周姐点头,说,去。散会的时候,苏敏走到周姐面前,说,周姐,明天我包饺子,您来吃吧。周姐愣了一下,说,我……苏敏说,朵朵也想您。周姐眼睛红了,说,我那么骂你们。苏敏说,过去了。周姐抹了把脸,说,行,我去。
第二天中午,周姐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朵朵看见她,先躲到苏敏身后,又慢慢探出头。周姐蹲下来,说,朵朵,奶奶以前凶你,对不起。朵朵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贝壳,说,奶奶,给你,海边捡的。周姐接过来,手抖了一下。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说,好看。苏敏端出饺子,说,周姐,坐。三个人坐在小桌前吃饺子。周姐吃了两口,说,小苏,你这饺子馅调得好。苏敏说,我妈教的。周姐说,你妈有福气。苏敏说,您也有福气,侄子对您好。周姐说,嗯,比以前强。
后来周姐真的变了。她不再敲门,改发微信。有时候发一句“朵朵今天跑得开心”,有时候发一句“我今天睡得好”。苏敏回她,有时候发朵朵的照片,有时候发一句“周姐晚安”。有一回,苏敏上夜班,没人接朵朵,周姐主动说,我帮你看。苏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朵朵送下去了。周姐给朵朵讲故事,教她折纸。朵朵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青蛙,说,周奶奶教的。苏敏把纸青蛙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周姐的儿子从深圳回来了一趟。他专门上楼找苏敏,说,苏姐,谢谢你。苏敏说,谢啥。他说,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楼下有个小姑娘,跟她孙子一样大。她说她现在有盼头了。苏敏说,那就好。他走的时候,给朵朵留了一个红包,苏敏没收,说,你给你妈买点好吃的就行。他点点头,说,春节我接她去深圳住一阵。苏敏说,好。
春节前,周姐来跟苏敏道别。她说,小苏,我去深圳过年,我儿子接我。苏敏说,那好啊。周姐说,过了年回来,我给你带深圳的腊肠。苏敏说,行。周姐蹲下来,抱了抱朵朵,说,朵朵,奶奶走了,你听话。朵朵说,奶奶,你早点回来。周姐说,好。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小苏,你那地垫,其实挺管用的。苏敏笑了,说,我知道。
周姐走了以后,苏敏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放鞭炮,有小孩在追跑。她想起在海边那十一天,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叫醒,朵朵在院子里追芒果。那时候她觉得,躲出去就好了。现在她觉得,躲出去是好的,回来也是好的。有些事,躲解决不了,得面对面,得说话,得把心里那点东西掏出来。周姐掏出来了,她也掏出来了。掏出来了,就不吵了。
朵朵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妈妈,周奶奶啥时候回来?苏敏说,过完年。朵朵说,那我想她咋办?苏敏说,给她发语音。朵朵说,好。她拿起苏敏的手机,按着语音键,奶声奶气地说,周奶奶,我想你了,你快点回来。松开手,语音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周姐回了一条,声音有点抖,说,朵朵,奶奶也想你。
苏敏把手机还给朵朵,走进厨房做饭。窗外有人喊,下雪了。她探头看了一眼,真的下雪了,细细的雪粒飘下来,落在空调外机上,落在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上。她忽然想起周姐第一次来敲门那天,也是秋天,桂花刚开。那时候她没想到,四年后她会跟这个老太太一起吃饺子、发微信、互相看孩子。她关了窗,把雪关在外面,屋里暖融融的。朵朵在客厅里笑,电视里放着动画片。苏敏切着菜,觉得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心里松快多了。
后来有人问苏敏,你咋不搬家?苏敏说,搬啥,住惯了。问的人说,楼下那么烦人。苏敏说,烦人归烦人,可人不坏。问的人说,你心真大。苏敏说,不是心大,是看明白了。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差一句话。话说开了,啥事没有。说不开,就成了仇。她想起周姐在调解会上说“我想孙子了”,想起自己说“我帮您买耳塞”,觉得那两句话,比四年的投诉管用。有些事,不是靠忍,也不是靠躲,是靠坐下来,把饺子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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