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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丰满的女人,或者说得再直白一点,我有些胖。
今年我四十六岁,身高一米六二,体重一直在一白四十斤上下浮动。
这在如今这个以瘦为美的时代,绝对算不上什么好身材。
我的肩膀圆润,腰肢丰腴,哪怕穿上最显瘦的黑色直筒裙,肚子上那点肉也总是若隐若现。
年轻的时候我也瘦过。
那时候我才九十多斤。
穿着碎花连衣裙走在街上。
回头率也是有的。
但自从生了女儿婷婷之后。
我的体质就像是突然变了。
加上常年坐在缝纫机前赶活儿。
运动量少。
体重就一路飙升。
再也没有降下来过。
因为这身肉,我的前夫没少给我冷脸。
他总是在饭桌上盯着我伸向红烧肉的筷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都胖成这样了,还吃?”
那种眼神。
像是看一块多余的脂肪。
而不是看一个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妻子。
后来他出轨了一个身材纤细、年轻娇俏的女人,理由很冠冕堂皇: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了。
我知道,他不过是嫌弃我带不出手了。
离婚那年,我三十八岁,带着十岁的女儿,几乎是净身出户。
但我没有哭天抢地,因为我有一门手艺。
我在县城老街的街角租了一个铺面,开了一家裁缝兼干洗店。
从小小的改裤脚、换拉链做起。
到后来接一些高档衣物的精洗和定制。
我硬是靠着这双手。
把女儿供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还给自己在县城的新区按揭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
我对现在的自己很满意。
每天早上起来。
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丰满但气色红润、眼神坚定的中年女人。
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卑。
胖怎么了?
我的每一寸肉都是我自己一口一口吃出来的,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不欠任何人。
但我妈不这么想。
在她老人家眼里,一个女人到了这把年纪,如果身边没有个男人知冷知热,那就是凄凉,就是晚景堪忧。
于是,她发动了身边所有的七大姑八大姨,打着灯笼给我物色对象。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快下雨了。
店里没什么客人,我正低着头踩缝纫机,给一位老主顾赶制一件真丝旗袍。
伴随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街道居委会的王大妈撑着一把半干不湿的雨伞,火急火燎地跨进了我的店门。
“梅子啊,快别踩了,歇会儿!”
王大妈一边收伞,一边把伞柄挂在门后的铁钩上,熟门熟路地走到我柜台前的圆凳上坐下。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
摘下老花镜。
笑着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王大妈,今天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上次那条西裤不合身吗?”
“裤子好着呢,你手艺我还能信不过?”
王大妈喝了一口热水,神秘兮兮地凑近我,
“我是来给你送喜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又是来说媒了。
“大妈,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现在一个人过得挺好,不想找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抹布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柜台。
“你这孩子,怎么死脑筋呢!婷婷现在上大学了,一年到头不在家,你一个人守着那个大空房子,夜里不害怕吗?”
王大妈急了,拍着大腿说。
“害怕什么?小区安保好着呢。”
“哎哟,不是那种害怕,是心里空落落的害怕!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王大妈语重心长地劝着。
我没有接话,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孤独感确实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次这个,条件真不错!”
王大妈见我不吱声,立刻开始推销,
“叫林建国,今年四十八,在自来水公司上班,正式编制,铁饭碗!”
“他老婆前几年生病没了,留下个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没有什么负担。”
“最关键的是,人家建国说了,他就喜欢丰满一点、踏实过日子的女人,那些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他看不上!”
听到这句话,我擦柜台的手顿了一下。
说实话,“不嫌弃我胖”,甚至“喜欢丰满”,这句话对我来说,多少有点杀伤力。
前夫留给我的外貌焦虑,虽然被我用事业的成功强行掩盖了,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依然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如果真的有一个男人,不介意我的身材,甚至欣赏我的富态,我是不是可以再试一次?
在王大妈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我不经意的动摇下,我答应了见面。
见面的地点定在县城中心的一家老牌茶餐厅,叫“四季春”。
那是周六的下午,我特意关了半天店门,在家里精心打扮了一番。
我挑了一条深蓝色的V领连衣裙,这个颜色显白,剪裁也能很好地修饰我的腰身,让我看起来虽然丰润,但并不臃肿。
我甚至还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有点久违的紧张。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餐厅,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下午三点。
茶餐厅里人不多。
冷气开得很足。
吹得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点五十五分,一个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带领T恤,黑色西裤,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中等个头。
大概一米七出头。
发际线有些后移。
但梳理得很整齐。
脸庞方正。
看着就是个本分的老实人。
他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径直朝我走来。
“是赵梅吧?我是林建国。”
他停在卡座前。
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是我,坐吧。”
我礼貌地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他坐了下来,因为卡座的桌子稍微有点窄,他的肚子微微抵着桌沿。
服务员拿来菜单,我让他点。
他没有推辞,点了一壶普洱茶,又点了几样茶点:虾饺、凤爪、排骨。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这几样是这里的招牌,你尝尝。女人嘛,多吃点好,看着有福气,我最烦现在那些小姑娘天天喊着减肥,风一吹就倒了。”
林建国一边倒茶,一边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
这句话他没有刻意逢迎。
说得很自然。
这让我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们开始聊天。
他说话声音洪亮,带着点本地口音,没有那种油腔滑调。
他聊他在自来水公司的工作。
修管道的辛苦。
聊他儿子找工作的不易。
也问起我的裁缝店。
“你一个女人,自己开店买房,真不容易,是个能干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种被人肯定能力的赞赏,比单纯夸我漂亮更让我觉得踏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气氛意外的融洽。
大概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变故发生了。
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我们这桌,冷风一阵阵地往下灌。
我今天穿的是V领的短袖连衣裙,脖子和肩膀露在外面,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胳膊。
林建国正在说他上周去乡下抢修管道的事,突然停住了话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空调风口,又看了看我。
突然,他站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要去洗手间。
但他没有走开。
而是伸手握住了自己那把沉重的实木餐椅的椅背。
用力一提。
“刺啦——”椅子腿在水磨石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直接把椅子搬到了我这一侧,紧挨着我坐了下来。
原本我们是隔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面对面坐着,现在,他坐在了我的左手边,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从一米多缩短到了不到二十厘米。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本能地往窗户那边靠了靠。
对于一个单身了八年的中年女人来说。
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靠近。
让我感到极度的不适和警惕。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要干什么?
这也太轻浮了吧?
难道王大妈看走眼了,这是个老流氓?
我正准备开口斥责,甚至已经想好了拿包走人的动作。
林建国却转过头,一脸坦然地看着我。
“那个风口正对着你吹,你穿得少,肩膀都冻起鸡皮疙瘩了,容易落下病根。”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那边是迎风口,我坐这边,刚好能帮你挡一挡。”
说着,他还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我。
“擦擦鼻子,我看你刚才都想打喷嚏了。”
我愣住了。
他没有再多做任何逾矩的动作。
甚至特意把身子往走道那边侧了侧。
给我留出了一点空间。
但他的肩膀确实像一堵墙一样。
挡住了头顶吹来的大部分冷气。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张面巾纸,心里的防线突然就塌了一角。
八年了。
这八年里,下雨了我自己打伞,生病了我自己去医院,灯泡坏了我自己搬梯子换。
从来没有人注意到我会不会被空调吹感冒。
从来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为我挡一挡风。
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我被打动了。
我伸手接过纸巾,低低地说了一声。
“谢谢。”
林建国憨厚地笑了笑。
“客气啥,以后有重活累活,你吱声,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那天的相亲,以一种意想不到的亲密感收尾。
回去之后,我们开始在微信上频繁联系。
林建国确实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男人。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早安”,晚上睡觉前的“晚安”,天冷了提醒我加衣服,下雨了提醒我带伞。
这些看似廉价的关心。
对一个长期缺爱的中年女人来说。
却像是久旱逢甘霖。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裁缝店里。
一开始,他只是下班后顺路过来看看,给我带一份街口的烤红薯,或者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
他不嫌弃我店里满地的线头和布屑,也不觉得我干活时戴着老花镜的样子难看。
他总是拉过一张小板凳。
坐在角落里。
安安静静地看着我踩缝纫机。
“你专心干活,别管我,我就看看你。”
他总是这么说。
后来,他开始帮我干活。
店里的熨烫机坏了。
他二话不说。
挽起袖子。
从他的电动车座垫底下掏出工具包。
三下五除二就给修好了。
门上的广告牌松了,他找来钉子和锤子,爬上梯子重新固定得结结实实。
下水道堵了,他也不嫌脏,趴在地上用铁丝帮我通了半天,弄得满手都是油污。
我看着他在水池边用肥皂拼命洗手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找到了下半辈子的依靠。
我们的关系进展得很顺利。
三个月后,我们确立了恋爱关系。
半年后,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
“梅子,你看咱们年纪都不小了,天天这么跑来跑去的也不方便。要不,我搬去你那里住吧?我那套房子太老了,冬天连个暖气都没有,我这老寒腿都快受不了了。”
我犹豫了一下。
我的那套大三居,是我辛辛苦苦攒钱买的,装修也是我亲自盯的,每一个角落都透着我的心血。
突然让一个男人搬进来,我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但看着林建国揉着膝盖、微微皱眉的样子,我心软了。
我想起那个在茶餐厅里,毫不犹豫把椅子挪到我身边为我挡风的男人。
我点了点头。
“行,那你搬过来吧,正好客卧空着,你住也宽敞。”
听到我答应。
林建国的眼睛瞬间亮了。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梅子,你真好!你放心,以后家里的家务我都包了,我天天给你做饭,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第二天,林建国就带着两个大编织袋,搬进了我的家。
同居的最初一个月,确实像蜜月一样甜。
他兑现了他的诺言,包揽了几乎所有的家务。
每天早上,我还在睡觉,他已经起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
等我起床洗漱完,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刚出锅的油条。
晚上下班回到家,迎接我的是满屋子的饭菜香。
他不嫌我胖,甚至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
“多吃点,你这身材刚刚好,抱起来舒服,有安全感。”
他总是往我碗里夹肉,笑眯眯地看着我吃下去。
我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家庭温暖中,几乎要忘记了生活的本质是现实。
裂痕,是从一本账本开始的。
我是个做小本生意的人,有记账的习惯。
每天店里的流水,进料的成本,水电房租,我都会清清楚楚地记在一个硬面抄里。
有一天晚上。
我盘完店里的账。
把账本带回了家。
随手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我去洗澡的时候,林建国正在客厅看电视。
等我擦着头发走出来。
我发现电视开着。
但林建国却没有在看。
他正戴着他的老花镜,手里捧着我的那本硬面抄,借着落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页面上划过,似乎在默算着什么。
我心里的那根弦突然就被拨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种好奇的翻阅,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
“建国,你看什么呢?”
我假装随口问道,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他猛地抬起头,像个被抓包的小孩,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把账本合上。
放在茶几上。
笑着说。
“没什么,随便看看。梅子,你这店里的生意不错啊,我看你这一个月的净利润,比我大半年的工资都高。”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酸味,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我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账本收进抽屉里。
“都是辛苦钱,一天到晚坐在缝纫机前,颈椎病都快熬出来了。再说,店里开销也大,房租一年比一年高。”
我淡淡地说。
“那是那是,你辛苦了。”
他赶紧站起来帮我吹头发,
“以后有我呢,我虽然挣得不多,但我的工资够咱们俩的日常开销了,你挣的钱,你就自己存起来,当养老本。”
这话听着很暖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些发毛。
从那之后,林建国对我的钱,开始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关心。
他不再只是给我做饭,他开始干涉我的消费。
以前我自己去超市,看到新鲜的车厘子或者进口的牛肉,虽然贵,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犒劳自己。
但现在,只要我买点贵的东西,他就会在旁边念叨。
“梅子,这牛肉六十多一斤呢,菜市场那边的猪肉才十几块,炖出来一样好吃,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这水果怎么这么贵?苹果香蕉不好吃吗?都是维生素,没必要买那些洋玩意儿。”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节俭惯了。
直到有一次,我店里的一台用了六年的干洗机彻底坏了,修不如买新。
我联系了厂家,看中了一台新款,要两万多块钱。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这事。
林建国的脸色立刻变了。
“两万多?怎么这么贵!不能修修凑合用吗?”
他放下筷子,声音都拔高了。
“师傅来看过了,核心部件坏了,修也要好几千,而且用不住了。买个新的,效率高,也能多接点高档衣服的活儿。”
我解释道。
“那也太贵了!两万多,抵得上我好几个月的工资了。你那店一年能挣几个两万多?别听那些销售忽悠,他们就是想骗你的钱。”
他不满地嘟囔着。
我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火气。
“建国,买机器的钱是我自己出,又没动你的工资。这是我店里的生产工具,不买新的,我怎么干活?”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这不是替你心疼钱嘛。你这挣的都是血汗钱,得精打细算。再说了,咱们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咱们用钱的地方?”
我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咱们有什么需要大笔用钱的地方?”
他支支吾吾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没……没什么,就是过日子嘛,总得留点防备着生病什么的。”
我没有再追问,但那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
真正的雷,在一个月后爆发了。
那是中秋节的前夕。
林建国的儿子林浩,突然提着两盒月饼上门了。
这是林建国搬进来半年后,林浩第一次来。
林浩长得像他爸,有些微胖,但没有他爸那种老实巴交的气质,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他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踩着我刚拖干净的木地板走进了客厅。
“阿姨好。”
他敷衍地冲我点了个头。
就把月饼扔在了茶几上。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开始玩手机。
我看着地板上的泥印子。
强忍着没有发作。
去厨房给他倒水。
那天晚饭,林建国特意让我去菜市场买了一只大土鸡,又买了几只大闸蟹,做了一大桌子菜。
饭桌上,林建国殷勤地给林浩夹菜,林浩则大刺刺地吃着,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默默地吃着饭,听着这对父子俩聊天。
聊着聊着,话题就扯到了房子和车子上。
“浩浩,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转正了吗?”
林建国喝了一口白酒,问道。
“转正了,工资涨了一千。”
林浩头也没抬,一边剥螃蟹一边说,
“不过现在这社会,光靠那点死工资有什么用。我们单位那些本地的,哪个不是家里给买了房买了车。”
林建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爸没本事,这么多年也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房子就那套老破小,你结婚肯定是不够的。不过,车子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说到这里。
林建国突然转过头。
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和一种理所当然的算计。
“梅子,你看,浩浩现在转正了,每天挤公交上班太辛苦了,有时候还要出去跑业务,没辆车实在不方便。”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我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他看中了一辆二手的大众,车况挺好的,只要八万块钱。”
林建国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有些发紧,
“我手头只有三万,还差五万。你看,你能不能先拿五万块钱出来,给浩浩把车买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一直玩手机的林浩。
也抬起头。
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在这饭桌上,对我形成了合围之势。
我放下筷子,拿抽纸擦了擦嘴。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半年来的种种细节。
从他翻看我的账本,到他干涉我的消费,再到他阻拦我买干洗机。
他说的“咱们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原来指的不是咱们的养老。
而是他儿子的车子。
他早就把我的钱,当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建国,浩浩买车,这是好事。”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但我手头没钱。”
林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没钱?怎么会没钱?”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上了质问的语气,
“你那个裁缝店,一个月流水好几万,加上你做干洗,怎么可能连五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原来他连我一个月的流水都算得清清楚楚了。
“流水是流水,不是净利润。”
我冷冷地说,
“我要付房租,要付水电,要买材料。而且,我的钱,是我辛辛苦苦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还要给我女儿攒嫁妆,还要给自己留养老钱。”
“你……”
林建国被我的话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一直没说话的林浩,这时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阿姨,话不能这么说吧。我爸跟你在一起大半年了,每天给你当牛做马,洗衣做饭,你这套大房子,不也是我爸在帮你打理吗?”
“现在我们家遇到了困难,让你帮把手,你就推三阻四的。你这算什么一家人?难不成,你是把我爸当免费保姆使唤呢?”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直接引爆了餐桌上的气氛。
我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气极反笑。
“浩浩,你搞清楚两件事。第一,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房贷是我自己在还。第二,你爸给我洗衣做饭,我也包了他的吃住,每个月家里的生活费,买菜买肉的钱,有一大半也是我出的。”
我转头看向林建国,眼神锐利。
“建国,咱们在一起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搭伙过日子,互相照顾。我没图你的钱,你也不应该算计我的钱。”
“如果说你搬进来,为我做点家务,就是为了今天能理直气壮地问我要五万块钱给你儿子买车,那咱们这日子,我看是过不到头了。”
林建国彻底挂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站了起来。
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赵梅!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吗?”
他的伪装终于撕裂,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你一个离了婚、快五十岁的女人,胖得像头猪一样,走在大街上都没人多看你一眼!要不是我林建国不嫌弃你,你能过上这半年舒心日子?”
“我告诉你,我愿意跟你过,是看得起你!让你出点钱给我儿子买车怎么了?以后老了,不还得指望我儿子给你摔盆养老?”
听到他骂我“胖得像头猪一样”,我的心竟然没有预想中的痛,反而有一种石头落地的轻松。
原来如此。
所有的赞美,“不嫌弃你胖”,“喜欢你丰满”,不过都是为了降低我防备心的手段。
那个在茶餐厅里,二十分钟就体贴地把椅子挪向我,为我挡风的男人,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他只是像一个老练的猎手。
看到了一个有房、有店、有存款。
同时又因为外貌焦虑而极度渴望肯定的猎物。
他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能最快地让我感动,能最快地登堂入室。
他用廉价的家务劳动和嘴皮子上的关心,换取了免费的宽敞住宿,并且试图一步步蚕食我的资产。
他自以为拿捏住了我,以为我离不开他给的那点温暖。
可惜,他低估了我赵梅。
我能在前夫的嫌弃中净身出户,能靠着一台缝纫机在这座城市立足,我就绝不是一个为了男人可以毫无底线的傻白甜。
我站起身。
走到门口。
拉开了大门。
“滚。”
我指着门外,只说了一个字。
林建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
“赵梅,你可想好了!你把我赶出去,以后你生病了,连个给你倒水的人都没有!”
他还在试图用孤独来威胁我。
“不用你操心。”
我冷笑一声,
“我就是病死在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也比被你们父子俩吸干了血强。趁我还没报警说你们敲诈,立刻带上你们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那天晚上,我亲自动手,把林建国那两个大编织袋扔出了门外。
他骂骂咧咧地带着他儿子走了。
防盗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味道和白酒的刺鼻气味。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突然觉得很累。
我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有了皱纹,腰身依然粗壮。
但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温热,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这场短短半年的同居闹剧,像是一场感冒,让我发了一场烧,出了一身冷汗,但最终,病毒被我排出了体外。
我走到茶几旁。
拉开抽屉。
拿出了那本硬面抄账本。
账本上的数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底气。
第二天一早,天晴了。
我照常化了淡妆,穿上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踩着一双半高跟的皮鞋,拉开了裁缝店的卷闸门。
初秋的阳光洒在店里的布料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缝纫机擦得锃亮,干洗机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王大妈提着一篮子新鲜的青菜路过,探头进来打招呼。
“梅子,早啊!昨天我看见小林拿着行李走了,怎么回事啊?”
王大妈一脸八卦。
我一边整理着柜台上的线团,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散了。大妈,以后别给我介绍对象了。我突然发现,我这人一个人过,挺好的。”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王大妈还想唠叨。
我笑着打断了她。
“大妈,我看您这件外套的袖口脱线了,拿过来我给您重新扎一圈吧,不收您钱。”
王大妈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高高兴兴地脱下外套递给我。
我踩下缝纫机的踏板。
“哒哒哒哒……”
清脆的声音在老街上回荡。
我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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