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问过大人这个问题。大人正在院子里摆桌子,头也不抬地说:“问那么多,过来搬凳子。”
后来长大了,离了家,在一个又一个中秋夜里独自抬头,才慢慢想明白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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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不是没有“中”。农历二月叫仲春,花朝节就在这个时候,桃李杏争着开,燕子衔泥,春风拂面。可春天的中间太忙了。农人要下种,学生要开课,商人要开张,连树木都急着抽新芽。没有人舍得在春天停下来。春天的月亮也很好,可你站在月光下,心里想的却是明天要做什么。春天是属于开始的,而开始的人,是没有时间回头的。
夏天也有“中”。五月仲夏,端午的热闹还在记忆里。可夏天的中间太满了。蝉声聒噪,汗流浃背,雷阵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夏天的月亮再圆,也被蚊虫叮得心烦意乱。况且夏天是生长的季节,稻子在拔节,瓜果在膨大,人在烈日下奔走,没有闲情去赏月。夏天的夜晚是用来纳凉的,不是用来思念的。
冬天也有“中”。十一月仲冬,冬至大如年。可冬天的中间太冷了。寒风凛冽,万物蛰伏,人们缩在屋里,围着火炉,只想熬过这段苦寒。冬天的月亮又清又冷,像一把刀子悬在天上,看得人心也跟着凉了半截。冬天的主题是收藏,是等待,是把所有的力气攒起来,等来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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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秋天不一样。
秋天的中间,农历八月十五,恰好是一年里最恰到好处的时候。暑气已经退尽,寒气尚未逼人。天高了,云淡了,风清了,露白了。稻子收了,果子熟了,一年的忙碌到了这里,终于可以歇一歇脚。仓里有粮,坛里有酒,院里有桂,锅里有蟹。这时候不坐下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古人把这个日子叫做“中秋”。“中”不是中间的中,是刚刚好的中。不多不少,不冷不热,不急不缓。是日子走到这里,终于愿意喘一口气。
而秋天的月亮,也偏偏是最圆的。
春天的月亮太嫩,像初生的眉毛;夏天的月亮太燥,像烧红的铜盘;冬天的月亮太冷,像冻住的冰轮。只有秋天的月亮,温润如玉,皎洁如水,不高不低地挂在那里,像是专门等人来看的。你看它的时候,它也看你。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
于是就有了嫦娥的故事。
说后羿射日之后,得了西王母的不死之药。他的妻子嫦娥偷吃了,飞到了月亮上,从此独居广寒宫。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只觉得嫦娥自私,为了成仙背叛了丈夫。长大后才明白,嫦娥或许不是贪心,她只是好奇。好奇月亮之上是什么样子,好奇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就像我们这些离开家乡的人,当初不也是因为好奇,因为向往,才踏上远行的路吗?可真的到了远方,才发现广寒宫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牢笼。桂花再香,无人共赏;玉兔再乖,无人同语。她趴在云窗上往下看,看到人间的灯火,看到炊烟袅袅,看到有人在院子里摆桌子,有人在月下喝酒,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指给她看——“妈妈,月亮上有个人。”
那个人是她。她是所有离家的人的祖先。
还有一个叫吴刚的人,因为犯了错,被罚在月亮上砍桂树。那棵桂树高五百丈,斧头砍下去,树身上留下一道口子,可斧头一拔出来,口子就合上了。吴刚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砍着,永远砍不倒那棵树。小时候觉得吴刚真可怜,做着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长大后才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是吴刚。白天上班,晚上加班,这个月的任务完成了,下个月的指标又来了。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父母的医药费,像那棵桂树一样,永远砍不完。可吴刚从来没有放弃。他知道树砍不倒,但他还是要砍。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他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那棵桂树,是他的惩罚,也是他的救赎。
还有那只玉兔,一直在捣药。不知道它在捣什么药,也不知道捣给谁吃。它就这么一直捣,一直捣,捣了一千年一万年。小时候觉得玉兔真傻,没有人吃它的药,它还在那里捣。长大后才明白,玉兔是我们的父母。他们总是在做着一些看似无用的事情:织一件永远不会穿的毛衣,腌一缸吃不完的咸菜,存一笔舍不得花的钱。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但他们就是要做。因为他们怕你冷,怕你饿,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没有地方哭。玉兔捣的药,是世上最没用也最有用的东西——它叫“牵挂”。
所以你看,月亮上住着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影子。嫦娥是想家的人,吴刚是停不下来的人,玉兔是默默付出的人。他们在月亮上,替我们守着那一轮圆月,等着我们抬头。
我有个朋友,在南方打工多年,最讨厌吃五仁月饼。他说五仁月饼里的青红丝像塑料,核桃像药渣,吃一口能想起小时候被爷爷追着喂药的场景。去年中秋,公司发了很贵的月饼,流心的、冰皮的、芝士的,他挑了一个最好看的吃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半夜加班回来,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五仁月饼,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那一刻他忽然哭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妈把五仁月饼切成六瓣,先给爷爷,再给他,最后才轮到她自己。他那时候不懂事,嫌五仁月饼难吃,偷偷扔掉过好几块。现在他懂了,五仁月饼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想家的。
还有一年中秋,我在医院陪床。隔壁床是一位老大爷,儿女都在外地,没能赶回来。护士小姑娘给他量血压的时候,他掏出一块月饼,油纸包着的,已经碎了一半。他说:“闺女,你吃。”护士说:“大爷,我值班呢,您自己吃。”大爷说:“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她活着的时候,每年中秋都要给我买五仁月饼。她不在了,没人买了,我自己买了一块,算是陪她过个节。”护士接过那块碎了的月饼,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大爷,您老伴肯定能看见您。”
中秋的月亮,其实和别的月份没什么不同。可偏偏这一天的月亮,被赋予了“团圆”的意义。好像一年到头,只有这一天,分散的人才该凑到一起。可偏偏这一天,又有那么多人凑不到一起。于是月亮越圆,心里越缺。苏轼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的不是浪漫,是没办法。是回不去的人,给自己找的一句宽心话。
可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句话,那些回不去的人,才能在异乡的阳台上,对着同一轮月亮,想象着家人也在看着它。虽然不能围坐一桌,但至少目光可以在月亮上交汇。这也算是一种团圆吧。
没有中春、中夏、中冬,不是因为古人偷懒。春天忙着播种,夏天忙着生长,冬天忙着收藏。只有秋天,收完了,种完了,该忙的都忙完了,才有空抬头看看天,才有空想一想:我这一年,到底在忙什么?我身边的人,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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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停下来”的节日。
它不像春节那样热闹,不像清明那样肃穆,不像端午那样紧张。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摆一桌饭,切一块月饼,泡一壶茶,然后大家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这种“没什么大事”的团圆,才是最奢侈的。
我妈做的月饼不好吃,皮厚馅干,五仁里的花生米总是带着点潮气。可她每年都要寄,油纸裹了三层,纸箱塞满了旧报纸。寄到的时候,月饼已经碎了大半。我打电话跟她说:“妈,你别寄了,超市里什么都有。”她说:“超市里的不是我做的。”我说:“你做的不好吃。”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尝尝嘛。”
我尝了。确实不好吃。但我还是吃完了。因为我知道,她做这几个月饼,要提前半个月准备材料,要揉面、拌馅、压模、烘烤,每一道工序都做得认认真真。她做的时候一定在想:儿子在外面能不能吃到家里的味道?他会不会想家?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月饼不好吃,可里面的心意,比什么都甜。
我爸从不跟我说想我。每次打电话,他都是那几句话:“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花?”有一年中秋,我加班到很晚,没来得及给他们打电话。第二天早上,我妈跟我说:“你爸昨晚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一直看月亮。”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妈说:“他说怕打扰你工作。”
男人的想念,从来不说出口。他只会在中秋的晚上,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点一根烟,抬头看月亮。月亮替他看了,月亮替他想了。他把所有的牵挂,都托付给了那一轮明月。
所以中秋是什么呢?中秋是嫦娥的后悔,是吴刚的坚持,是玉兔的无私。是苏轼的词,是杜甫的诗,是李白的酒。是母亲手里那块碎了的五仁月饼,是父亲院子里那根燃尽的烟头。是每一个离家的人,在异乡的阳台上,对着同一轮月亮,轻轻地叹一口气。
没有中春、中夏、中冬,是因为四季里只有秋天,配得上“中”这个字。中不是中间,是刚刚好。是不多不少,不冷不热,不紧不慢。是日子走到这里,终于愿意喘一口气,回头看看身后的人,还在不在。
今年中秋,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你身边坐着谁?
如果坐着,就别玩手机了。把月饼掰开,把最甜的那块递给最老的那个人。如果没坐着,就打个电话吧。不用说什么煽情的话,就说一句:“月亮挺圆的,你们看到了吗?”
这就够了。
因为中秋的意义,不是月亮有多圆,而是你在看月亮的时候,心里装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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