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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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代“杀马特教主”罗福兴,近年来在努力成为自己。他试着捡起20年来的一些东西,也扔掉了许多。
编辑 | 詹腾宇
题图 | 被访者提供
第一次见罗福兴,我们约在广州黄埔的长洲岛。2025年年底,他才从东莞的石排村搬过来,和一家广州公司签了工作合同。起初他想体验一下上班的感觉,但受不了朝九晚五,没干几天就走了。
现在的他,在自己开设的公众号上写文章,每天把自己写到脑袋空空才罢休。
和罗福兴碰面后,他提议去附近一家新开不久的咖啡民宿坐坐。我知道他在成为公众人物之后接受过无数采访,对于记者的造访,我猜他早就轻车熟路了,所以索性跟着他的步伐走。
我们沿着港口岸边走,水中几艘钢铁巨轮纹丝不动,倒映在荡漾的水波中,扭曲又清晰。我算一算时间,从2006年他发明“杀马特”到现在,也有20年了。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脸惊愕:“但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解释道:“杀马特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久到对时间失去了感知。”我看着这个被称作初代网红的“杀马特教主”,似乎早已褪去猎奇的色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我们都像那水中的波纹,在时代巨轮驶来时,只能随之浮沉。我们无法改变什么,但至少可以朝着某个方向涌动,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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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正确”的轨道?
2006年,罗福兴16岁。父母在深圳打工,他在梅州老家,成了留守少年。
那一年,他在网吧里敲下三个字——杀马特,把英文“Smart”音译过来,从此将这个词和这群人钉进了中国互联网史。他后来回想,那几年的互联网像一片刚翻过的松软土壤,谁都可以在上面胡乱生长。
他像一株野草,抓住那几年的空隙,把根扎了下去。
杀马特鼎盛时期有500多个QQ群,号称20万人,成员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农村孩子或工厂打工仔。他们给自己封创始人、长老、元老等称号,编“家族”排行榜,把国外视觉系乐队的照片拷进群里,说是自己家族的人。别人看了觉得厉害,其实跟群里的成员一点关系都没有。
罗福兴承认,那种做法纯粹是为了给家族打气,却无意中构建了一套类似于偶像信仰的东西。他那时并不知道“审美”这个词,只觉得头发做得好看、够帅就行。造型刻意夸张化,是因为他要向所有人宣告:非主流已经过时了,杀马特才是新的潮流。
那个年代,贴吧吧主可以自己当,百度百科账号到四级,词条就有比较高的通过率。他们手上攥着一堆账号,想怎么编辑就怎么编辑,话语权完全在自己手里。罗福兴后来形容,那是一种“被看见”的渴望——不管是被夸还是被骂,能被看见就是一件很好的事。
21世纪初是草根崛起的时代,芙蓉姐姐、凤姐都是这么被看见的,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和她们一样。
杀马特为什么会在这个年代诞生?他被人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却越来越模糊。他说到今天,自己脑子里已经被塞了太多信息——社会的压力、互联网的松动、工厂的劳累、留守的孤独——好像每一种解释都沾一点边,但没有哪一条能说清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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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于千禧年间的杀马特造型。(图/由被访者提供)
他只是觉得,当年玩杀马特的那批人,对环境的感受比别人敏感一些,即便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进了工厂 ,那种东西还在他们身上,说不清,但能感觉到。
2013年前后,杀马特开始退潮:网暴来了,贴吧封了,工厂老板说员工留长头发就开除,路上留长发的人会被剪头发、被打。罗福兴解散了所有QQ群,退出家族。他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那句“集合了”喊出去,再也没有人回应,像退潮一样,一夜之间沙滩上什么都没剩下,只留下几枚贝壳。
那之后,罗福兴去工厂拧过螺丝,在美发店剪过头发,送过外卖。2016年父亲生病,他把头发剪了,因为家里人需要一个“正常”的儿子。社会开始接纳他了,《中国梦想秀》找他讲故事,《广州日报》整版报道他“曾经叛逆的少年撑起一个家”,老家的外公看了报纸,逢人就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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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于千禧年间的杀马特造型。(图/由被访者提供)
那个时候,罗福兴一度觉得,或许这就是对的方向,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被消费。媒体想要一个“洗心革面”的故事,父老乡亲想要一个浪子回头的榜样。他不想演了,签了合同又反悔,跟导演说别播了。导演没让他赔钱,只是把素材废掉了。
那个节目后来没有播出,罗福兴也从那条所谓“正确”的轨道上逃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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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谓审美,无所谓高级
2019年,一部叫《杀马特我爱你》的纪录片横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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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马特我爱你》海报(图/豆瓣电影)
片里片外,导演李一凡都尽量将自己隐身,他让罗福兴去说。片子拍了67个杀马特成员,大多是罗福兴帮忙联系的。片子播出后,杀马特被重新理解、重新定义:它不只是猎奇和审丑,更是一个时代里一群年轻人争夺存在感的方式。
罗福兴当时觉得,能有一个人帮他们说话,而且是往好的方向说,已经很难得。
纪录片拍完那几年,正巧赶上短视频的火爆,朋友劝罗福兴试试,但他一度看不上短视频,觉得太低级:自己好歹是个“教主”,怎么能去做抖音、快手。后来没了收入,他才开了直播,没有任何才艺,纯聊天,但一天播个把小时就有七八百块钱入账。他被吓到了,钱原来这么好赚。
再后来,他又找到了一条稳定的路径,和美发店合作,拍变装视频。一名素人围一块围布,围布一掀,就有了一头五颜六色的夸张发型,配上粗糙的剪辑和音乐。他用这套拍法拍了五六年,到现在还在用。流量高的时候,连着好几条视频都有几千万次播放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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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于千禧年间的杀马特造型。(图/由被访者提供)
现在的罗福兴,似乎更审慎地丈量自身的价值。以前流量高峰时,他觉得“钱像风刮来的”,在花都租了别墅,打德州扑克一晚上输几千元也不心疼,还买了一辆车。后来模仿者多了,流量被分走,他形容那种日子过去了。现在也能挣到一些钱,但他觉得都是辛苦钱。
如今,他在公众号写文章,也写短视频脚本,写的都是以前的杀马特,很少写现在。他很好奇:今天的杀马特是什么?嘻哈、哥特风、cosplay等亚文化和他当年的杀马特有没有关系?他也说不好。但他觉得,今天玩亚文化的年轻人,跟当年他们那批工厂少年很不一样。
在罗福兴看来,今天的年轻人普遍学历不低,会表达自己想要什么,能说清楚自己的主张。相较之下,当年玩杀马特的年轻人,普遍都是灰头土脸的留守儿童,他们都是自发但无意识的。今天的亚文化群体有思想武器,受到相对更完整的教育,拥有更自由的选择权。
话虽如此,但他并不觉得今天的年轻人更“高级”。相同的是,大家都有点叛逆。当他说出“有点叛逆是好事,太顺从了就跟程序一样”,我意识到,或许当年那些玩杀马特的人,哪怕后来都回归了世俗生活,骨子里还是和别人不太一样;而叛逆过的人,可能无论何时何地,都对叛逆这件事保持着天然的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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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杀马特变了,还是我变了?”
杀马特消失了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罗福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前那一批玩杀马特的人现在肯定是不玩了,但他自己一直在做杀马特发型,从视觉上,它从未离开过公众视线。区别只是杀马特从现实转移到线上,从一种身份认同,变成一种可以被消费的内容。
被消费——罗福兴现在对这个词并不那么反感,甚至觉得能被消费是件好事。“今天线上还有人顶着杀马特的标签拍视频,不管出于流量还是真心,那也算一种存在。”他说,当某样东西彻底不再被人消费、讨论、利用的时候,它才真正死了。
现实中还能不能看到杀马特?罗福兴说,线下有,但屈指可数,即便偶尔遇到一两个自称杀马特的人,真正相处起来也让罗福兴觉得陌生,甚至不安。他对此感到疑惑,觉得这些新的杀马特越来越奇怪,自己的思维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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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于千禧年间的杀马特造型。(图/由被访者提供)
有时候他也想,不知道是杀马特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罗福兴也承认,其实无论杀马特怎么变,自己都是这一切的受益者。当年那个词从小众的“家族名称”变成一个指代一类人甚至一代人的形容词,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他既不控制,也不解释。他说,某种程度上的失控挺好的,没有方向反而能陪所有人玩下去,对自己没有坏处。
整个下午的对话里,罗福兴坦然地推翻自己很多次。谈到当年的真诚,他笑着说“那也可能是演的”,因为后来他发现,在知识分子面前,最好的方式就是表现得真诚一点,“但当你意识到这是个技巧之后,它又不纯粹了”。
他坦承自己像一块硬盘,从教授、艺术家、社会学家和记者那里复制了一大堆信息,以为自己消化了,其实只是拷贝在脑子里。他说自己不读书,因为不爱读书的人看不进去书,他的学习方式是跟人聊天,理解别人的表达,再试着变成自己的。但最终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他说不上来。
于是,他通过写作的方式,试图把自己这些年对外界事物的感知一点点倒出来,好像倒空了之后,剩下的如同容器一般的身体,才算真正的自己。
或许杀马特就如同他一样,永远也不会消失,只是一直在变换形态,被这个时代的水流冲碎又拼起来。20年前那些玩杀马特的少年如今大多成了沉默的成年人,但他们身上还是比旁人多了那么一点敏感和叛逆,以及对周遭环境的不驯服。
而这,大概就是杀马特留在这代人身上最深的印记。不是颜色鲜亮、造型夸张的头发,不是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标签,是一种没有被完全规训的直觉,它的表达形态变了,但这种意识不会轻易被湮灭。
杀马特的时代已经过去,它像一朵盛放过的花,凋落后又回到了土壤。我们很难说它已经彻底消失,因为“罗福兴”们早已随着年月变成土壤的一部分,等待种子的下一次萌发。
排版:高子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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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13期《捍卫热情》
原标题:《“杀马特教主”罗福兴:玩杀马特的人,总比别人更敏感》
713期杂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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