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光春 ：南吴枯皂怀古

周末，我骑着单车沿着邵吉线缓缓前行。辞别下冶北吴的三百年古柏、中吴的八百年流苏，一路向南，直奔南吴村，期待一场与古皂荚树的邂逅。临行前乡邻叮嘱，这株古树值得一观，只是不知生机是否依旧。带着几分忐忑与期许，我辗转来到南吴西庄。转过一道弯，路旁的古皂荚便赫然入目。

灰黑色的老树，树冠早已坍缩成一片枯骨般的轮廓，连一片残叶都不剩，只剩横斜交错的枝桠在灰白天空下勾勒出一幅焦墨山水。令人怅惜的是，这守护南吴数百年的古树，终究不敌岁月风霜，生机寂灭，终止了生生不息的年轮。

车停靠稳，走到树底下驻足凝望。老树虬枝嶙峋、铁骨横空，光秃枝桠刺破云天，没有丝毫葱茏绿意。主枝粗粝苍黑，细枝枯黄脆裂，风一过便簌簌落下碎屑，像老人在抖落最后一截残梦。树皮皴裂如刀劈斧凿，深深浅浅的沟壑里积着经年的雨渍与尘泥。树下杂草丛生，点点紫色小喇叭花绽于草丛，似低声诉说古树数百年的往事；一簇青绿藤蔓悬空攀附粗枝，紧紧缠绕枯朽枝干，仿佛抓住它的胳膊，不忍别离。一声长叹，满心酸楚。

一树枯影，藏着南吴悠远迷离的光阴谜题。我久久伫立，不想离开。随后，漫步在村口细细探寻它留下的岁月痕迹。恰逢村干部在附近巡查，看到我热情迎上来，边聊边从手机里翻出资料，细说古树渊源。我又借助济源古树名木小程序比对，忽然发现乡土传说与官方档案，竟为这株老树写下两套时间叙事。

据旧志与世代口传，明洪武二年，阳城县令李国宁途经南吴，见此树苍劲巍峨，赋诗云：“古树二百载，神灵从天来。后人若有难，找她花自开！”彼时已是华盖亭亭，荫蔽山野。李氏后裔后来迁居南吴西庄，世代护树相守。依此推算树龄逾八百载，2018年列入济源古树保护名录。

而济源古树名木数字化档案另有严谨记载：编号41900100628，普查核定树龄250年，三级古树，树高十米，胸围二百七十二厘米，冠幅舒展，扎根山间褐土，昔日枝繁叶茂。八百载民间口传，两百载档案实录，两种纪年彼此映照，并无高下对错。传说承载乡民代代敬畏眷恋，普查数据留存时光刻度，枯树就此成为南吴山野独有的时光印记。对错无需争辩，天知、地知、树知，足矣，我们只有守望和敬畏。

听老乡讲，古皂尚在繁茂之时，便是南吴人世世代代温暖的烟火陪伴。村民护树成俗，心怀敬畏：狂风击落的枝桠，无人拾作薪柴；游人欲采摘皂荚，乡人总会善意劝阻。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村民拾取自然脱落的皂荚，捣碎取汁洗衣润发，草木清香萦绕山乡晨昏。老树藏着山野秘语，年年春天开花、秋来结荚总是东稠西稀、东少西多，静静守望村庄春耕秋收，岁岁安宁。这或许就是古树对西庄的偏爱吧。

一树沧桑，串联起南吴绵延的文脉与峥嵘过往。古树不远处，便是济源市级文保单位李家四合大院，当地人俗称“李四宅”。根据老乡指示，我很快来到古宅。只见斑驳砖壁，残瓦栖草，古门楼静静伫立，砖雕残存，墙皮剥落，藤蔓漫上旧木门。宅院落成于清乾隆末年，为李国宁十六世孙李敷华所建。三进院落错落相连，四孔青砖古窑依山而筑，占地三千余平，古朴大气、规制井然。李敷华勤俭兴业、乐善好施，仅用冬春两季便筑成这座西山名宅。古院更藏滚烫红色记忆：1947年8月，陈谢兵团南渡黄河途经南吴，谢富治一行驻扎老宅青砖窑内，李氏族人慷慨捐物拥军，百年古宅浸润家国赤诚。古宅见证：这老树，岁岁年年，该听过院中无数人声与马蹄。

老树之侧，汤帝庙香火绵延，接续古村文脉。庙前立一通民国五年重修古碑，斑驳青石镌刻山村生计与先民初心。碑首莲花浮雕古朴雅致，额题“重修”二字苍劲端正，由青邑庠生常祝华撰文书丹。碑文记载，南吴汤帝庙始建年月无考，光绪三年大荒之后殿宇倾颓、神像残损。民国二年秋大旱，良田龟裂，禾苗枯焦，乡民虔诚祈雨，终得甘霖普降、五谷丰登。感念天赐丰年，村中善士同心捐资，民国三年鸠工庀材，重修殿宇、金装神像，立碑记事，传之后世。一方古碑，字字质朴真切，道尽先民敬天勤耕、守望家园的初心。数百年来，袅袅香火，老树在旁，静静闻香观火，从未缺席。

古树旁侧石拱渡槽凌空横亘，粗粝红石层层垒砌，是上世纪南吴人开山引水、改天换地的奋斗丰碑。当年渠水奔涌的景象早已远去，石拱静卧山谷，与枯皂遥遥相望，一同守护这片山野。墩柱上的文化展板，记下磨石崖、火石嘴、板倒井、哑巴潭这些带着山野传说的古地名。上世纪七十年代，西干渠愚公洞、友谊洞、光明渡槽、莺歌渡槽相继落成，开山凿石、引水润田的号子响彻山谷，镌刻南吴人自强不息的时代风骨。古树当见过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听过那叮叮当当破石彻墙的声响，为乡亲们遮过风挡过雨。

历经八百余载风摧雨蚀、两百载光阴流转，古皂叶落根存，生机尽敛，唯留铮铮枯骨傲立村头。它见证李氏先民迁徙拓荒，岁岁聆听庙中祈愿，亲历山河巨变、渠水奔流。山河几度更迭，人间烟火往复，它扎根故土，护佑一方生灵岁岁安然。

树虽枯死，风骨永存。伫立树下，轻抚皲裂树皮，指尖触碰的，不只是一株古树生命落幕的沧桑，更是南吴村落生生不息的根魂。嶙峋枯枝直指长空，默然不语，化作逢石河畔厚重的山野丰碑，收纳千年传说、家国旧事与人间烟火。

辞别枯树，沿清幽村路缓步漫游。村口小游园中心地面巨大的党徽熠熠生辉，红色印记，文脉绵延，初心不改。村口旧石磨碾过千年农耕岁月，沉淀乡土烟火；我的单车静静停靠，为这场寻访留下温柔印记。路边斑驳文化墙上一行红漆大字质朴滚烫，衬着远山风电设施：梦里常想的地方，是生你养你的故乡。卵石小径上，一只橘猫悠然踱步抬眸，为沧桑古村添几分温柔生机，“咪咪”轻声呼唤，倒像是替老树在深情地喊：归来吧，游子！

枯皂虽枯，深根未朽。老树已然沉寂，乡土念想永远鲜活。逢石河畔长风徐徐，枯枝与远山相对无言，守着文脉绵长的南吴古村，也守着每一位游子心底永不褪色的故乡乡愁。我这个匆匆过客，在心里默念：皂荚不腐，古树不语，枯枝不朽!

作者简介

卢光春，河南省济源第一中学教师。